「走走走!」有人提議:「憋死了,甲板上喝去!」
「我一起去,正好要撒泡尿——」
「老鬼,順便練練?」
「練練就練練,小蘇一起?你傷行不行啊?」
「嗤,讓你們一隻手!」
「老八你快點!」
「不壓著火,回來誰再喊餓別找我啊——」
一群人呼呼啦啦穿過船道,角落裡,一個身影抱著雙臂在看著。
不知是誰敲了敲慕容止的艙門:「慕容家兄弟們——」
另一個人一手推開他腦袋:「你有病啊,找他們幹嘛?」
那個敲門的尷尬道:「咱們……不是又結盟了?」
「滾滾滾,結盟又不是結親你激動什麼呀?」有人扯嗓子起鬨:「最煩他們家人了,一個個穿得周吳鄭王,說話不著四六,打架先抱拳喊兄臺,喊完就跟你玩兒陰的。」
門開了,慕容止走出來,果然中衣雪白,他皺眉,一拱手:「諸位有何貴幹……哦?蘇兄也在?」
有人捏著鼻子學:「諸位有何貴幹,嘿嘿。」
蘇曠連忙打圓場把那人往身後一推:「行了行了,玩我們的去——打擾慕容總鏢頭清休了。」他也回禮道。
慕容止嗤笑:「不就是去練練麼?請啊——」
他一抬頭看懂眾人的目光,順手把上衣扯下來向屋裡一扔:「都是男人誰又不是沒脫過,走!」
他一身白皙的皮膚混在一群黝黑古銅的肩膀中間,有些不大和諧,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好像還不適應慕容止的轉變。
慕容止衝蘇曠一笑:「你想揍我不是很久了?給你機會。」
蘇曠也微微一笑:「你還真有自知之明,實不相瞞,還真是很久了。」
眾人起著哄簇擁二人向甲板上走去。
「雲姐姐,他們——」馬秦剛要衝過去,就被雲小鯊抓住手腕:「沒事,讓他們打一架。」
打架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有時候會結上樑子,有時候卻能解開樑子。
馬秦急得直跳:「他們哪叫打架啊,這不是蘇曠欺負人麼?」
「走了走了」,雲小鯊拖著她:「我們回去休息。」
遠處甲板上,傳來了叫好聲……
雲中島不在雲中,在虛無飄渺的海上。
如果在馬秦的記述裡,這是一處壁立千仞,暗礁星羅,險惡無雙之地。
如果在蘇曠的調笑裡,這兒象一隻浮在水面上的負碑大王八。
但是在雲小鯊的眼裡,這裡只是家。
這兒有她的兄弟,她的回憶,和她年邁的外祖母。
這兒從未停止過廝殺,但是從沒有鮮血可以在海中凝固。
這是雲家人出生和埋骨之地,是雲家人的傳說和輝煌的締造之地。
暗礁咬著過往船隻的殘骸,象一條條鯊魚撕扯著它們的獵物。
「鯊頭兒——」秦海銳遠遠的叫喊也帶了歡欣鼓舞的味道。
雲小鯊知道兄弟們已經急了,笑嘻嘻地揮手,船隊轉向,雲中島只有正南方一處天然的水道可以容得大船出入,那裡才是家門。
粗獷的歌聲已經吼了起來,熱辣辣的調情讓人心裡有的沒的亂熱——
哥哥天生血便熱,
染得大海紅如火,
送與龍女扯被窩,
龍宮裡頭好快活。
「鯊頭兒,你看。」秦海銳一指。
雲小鯊已經看見了,那是支船隊,三桅船就有七艘,巨大的樓船居中,小型戰艦在三十艘以上……但是真正觸目驚心的,是大旗。
雲小鯊有吞海的胸襟氣魄,但也不敢掛著雲家大旗縱橫四海。
天下都有規矩,敢掛纛旗的船隻有一家,那就是朝廷的官船。
可是此處既非近海諸島,又不是通航南洋的必經之處,如果沒有海圖,即使刻意尋找也未必找得到,在之前的百年歲月裡,海防官吏對雲家船幫知之甚少,即使有幾個照面,大家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彼此行個方便。
雲小鯊臉色沉了下來:「退,後退三里,給大家留個面子——挑兩個海刺去打探一下,究竟出了什麼事情?」
「不必了」,蘇曠搖搖頭:「我大概知道是什麼事情——司馬解是朝廷要犯,當年犯下誅九族的罪過,若是沒有猜錯……恐怕,當年他寫的那部野史又重現人間了。」
雲小鯊遠遠望著雲中島上的巨石巖巖:「我要回去一趟。」
秦海銳一驚:「鯊頭兒,裡面沒有動靜,恐怕已經生亂,你不能一個人回去。」
雲小鯊搖頭:「既然已經生亂,人多了反而更不好辦事。你們等我的訊號,明天太陽昇起來之前,我若不回來,就退。」
秦海銳更驚慌:「鯊頭兒,你的腿——」
雲小鯊怒道:「什麼時候起我的話要說第二遍了?滾。」
秦海銳不敢多說,看著蘇曠,盼他能勸雲小鯊一句,蘇曠微笑:「一起吧,有個照應。」
「去拿一套海刺的水靠來。」雲小鯊雙手拍了拍馬秦的肩膀,「遇見什麼事情,你擔待著點,雲家的兄弟未必捨得下我。」又看了蘇曠一眼:「我忘記告訴你了,我們要從一條水道潛進去,走吧。」
馬秦傻愣著,很久以來她都在渴盼著一個能挑大樑的機會,但這機會一壓下來,讓她好一陣畏懼——雲小鯊分明在說,如果我們沒有回來,你必須是那個發號施令帶領大家撤退的人。
她回頭:「請慕容止上來一下。」
慕容止託人回話:「請司馬姑娘艙房一敘。」
馬秦轉身就向下跑:「秦大哥我們走,這人好大的架子!」
慕容止確實不是在擺架子,他的樣子實在不太適合出去見人,端的是怎一個鼻青臉腫了得。馬秦一看見他,就哈哈大笑起來:「他他,他還真下狠手揍你啊?」
慕容止肅容以對:「不是揍我,是打架,蘇曠臉皮厚,看不大出來而已。」
馬秦放心吁了口氣,看來這兩個人的過節倒真是過去了,好像男人之間一旦開始互相損,就沒什麼樑子了。
她連忙問正事:「阿止,以你的內力在水裡能屏息多長時間?」
慕容止不笨,一點就透:「若是生死關頭,大約能有小一刻鐘的樣子。屏息的長短和內力深厚息息相關,但是水下動手,就和水性相關了。蘇曠內力遠勝於我,我也摸不清他的深厚,但……小半個時辰,我猜是有的。」
秦海銳皺眉:「小半個時辰,那麼島上大多數地方,都可以去得。」他指點著雲中島的地形:「雲中島南面平緩,三面都是峭壁暗礁,易守南攻。你們看,從這裡,南面的水道進去,就是一道巨木寨門隔絕出入,寨門後面是大片平場,是兄弟們上下船,練手的地方;島中有座不高的石山,石山以南就是平場,而東西兩側是日常起居之地,石山的後面是雲家的禁地,現在是老夫人主持後頭。」
馬秦的手指按在石山上:「老夫人就是雲姐姐的外祖母?」
「是。」秦海銳勾畫道:「雲中島按理說不可能從內部控制,昔年海妖整理島防的時候,就把力量分在東西兩翼,水源,食物,兵刃,首領,全部分開,統一聽鯊頭兒的號令。鯊頭兒不在島上,就由東西兩側的當家各掌半壁,然後雲家嫡親控制後山,三面互相鉗制,很難一舉叛亂。所以……這才是我最疑惑的地方,按理說,情形遠遠不至於險惡到我們想象的地步,島內的兄弟們也就是閉門不出而已,鯊頭兒不該單身前往啊,她雖然好勝,可不是頭腦發熱、一時衝動的人。」
慕容止一直在聽他們說話,這時候才插了句:「我猜,我明白是怎麼回事。」
馬秦催促:「說啊?」
慕容止臉上有一絲尷尬:「不帶兄弟進島有兩種原因,一個是局勢確實複雜,怕人多了反而壞事;另外一個,就是歉疚,不想更多人跟著自己死傷了。」
馬秦嘻嘻一笑:「說到這個,你倒真是行家。」
秦海銳不解:「怎麼會?兄弟們給鯊頭兒賣命又不是一年兩年了,再說這一次……」
馬秦吸了口氣:「讓我想一想。」
她雙目直直望著遠方:「雲姐姐以前,有過孤獨苦悶,一個人發呆過麼?」
秦海銳搖頭:「想是也有,我沒怎麼見過,鯊頭兒這次出海,心事是重了點,前兩天我還在勸蘇曠加把勁——」
馬秦搖了搖頭:「不對,不對,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雲姐姐這樣的性子的人,她如果喜歡蘇曠,就絕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把他送回去,這,這不是擔心……這是,害怕。」
秦海銳一拍桌子站起來,剛要說什麼,又吞回去,默默開啟艙門,對外頭喊一聲:「看著點,三十步內不許任何人經過。」他又轉過身,「你接著說。」
馬秦苦笑:「我哪有那麼鐵口神斷?只是按照女孩子的心意揣度罷了……我讀史,經常有一些大事要案,一路牽連到底,但是這一路推斷的前提,是最初的一個點。你們別看我,我只是在想,雲姐姐一定還有什麼東西沒有告訴我們。」
「那又如何?」秦海銳不以為然:「她是我們鯊頭兒,她一句話,兄弟們哪個不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不同的……馬秦想,屬下和朋友,終究不同,如果是自己的話……她沉默良久,才問:「你們真的願意為她做任何事?」
秦海銳點頭:「咱們沒那麼多彎彎繞繞,鯊頭兒講義氣,不出賣兄弟,剩下的,都是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