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解擋在慕容良玉身前:「雲小鯊,官船就在外面,你再步步進逼,我可就號令開戰,咱們玉石俱焚。」
雲小鯊一步一步走過來:「你以為我是嚇大的?」
老婦人站起身子,雙手一攔,依稀還能看出年輕時顛倒眾生的影子:「小鯊,玉兒已經這樣了,你不可再傷他。」
雲小鯊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外婆,你好偏心啊,你護著這老賊,護著雲如怒,護著這畜生,這我不管,可你何必還要在雲家的地盤上護著外人!」
老婦人搖頭:「小鯊,其實我姓李,你姓汪,這兩個姓司馬,這裡,其實並沒有雲家的人。」
雲小鯊嘴角浮起一絲詭黠的笑意:「哦?還有一個姓蘇的,你怎麼不提?」
四人臉色齊變,慕容良玉嘿嘿一笑:「你那姘頭也來了?」
蘇曠輕手輕腳就要摸回這邊,雲小鯊一口喝破:「你偷偷摸摸幹什麼?給慕容良玉治傷,很見不得人麼?倒真是奇怪,那個最見不得人的,反而叫得最大聲。」
慕容良玉脖子四轉:「你胡說什麼!爺爺,她在說什麼?」
「我說什麼?我說你們忘恩負義,見不得人!」雲小鯊索性抑揚頓挫起來:「司馬解,你一個快八十歲的人,一輩子改名換姓,先鑽進朝廷裡後躲進開元寺,很光明磊落麼?生下個兒子混進雲家,生下個孫子又混進慕容家,我真是奇怪,姓司馬,真的是這麼丟人的事情?託庇攀附也就算了,還口口聲聲不公平,呸,拿人家好處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們喊不公平?慕容良玉,你不是很驕傲很了不起?我告訴你,剛才給你治傷的是蘇曠,你要是想堂堂正正做個男人,就趕緊一頭撞死,別在那兒得了便宜賣乖!」司馬解和李么兒一個去按慕容良玉,一個去擋雲小鯊,只是雲小鯊身影飄忽,口舌伶俐,哪裡擋得住?
蘇曠不忍:「小鯊,殺人不過頭點地!」
雲小鯊笑道:「愛充大俠自己充去,我偏喜歡一報還一報,我又沒逼司馬解跪下來求我,說說實話而已。」
「蘇曠」,慕容良玉的聲音倒安靜下來,「你解開我的穴道。」
蘇曠正想打暈他,一時倒不知怎麼應對才好,慕容良玉又重複:「解開!」
雲小鯊怒道:「你敢,這個人詭計多端——」
蘇曠已經拍開了慕容良玉的穴道,「好自為之。」
「誰也別扶我!」慕容良玉甩開司馬解伸過來的手臂,扶著石壁,慢慢站了起來,將三十六金針一把把擼去,伸指一挖,將那枚鐵蓮子剜了出來,劈手向下一擲:「還你。」
「玉兒!」兩個老人一起喊。
慕容良玉好像什麼都沒有聽見,只一步步向前走,血灑得滿地都是,一腳踏上去就是個足印:「來啊!要報仇的,來啊!」
雲小鯊一抬手腕,蘇曠連蛇牙箭帶手臂一起抓住,「小鯊,他那枚鐵蓮子一剜出來,這傷沒法治了,讓他走完這段路吧。」
「玉兒!」司馬解第二次要去扶他,又被甩開,慕容良玉走得更急,幾次踉蹌著差點摔倒:「爺爺,我讓你失望了吧?我做不了那個最優秀的孫兒了,你讓我自己走一段路,爺爺。」
司馬解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幾乎忘記了雲小鯊的存在:「玉兒,你一直是爺爺的驕傲。」
「不要再跟著我!」慕容良玉低吼:「不要……再跟著我!」
李么兒拉住了司馬解,搖搖頭,躡手躡腳地跟在他身後。
「我知道你們還在?你們不會放過我的,永遠都不會。」慕容良玉自言自語一樣:「我一生最後悔的,就是殺了了塵大師,我以前每次想不開,都會找大師聊聊,但是現在……沒有人了。我從前一直瞧不起他,守在一間寺廟裡,一輩子,有什麼好?可是現在我才明白,我還不如他,我連一天屬於的日子都沒有過,爺爺,你總是說,我們要拿回來屬於我的東西,可什麼才是屬於我的?」
路走到頭,慕容良玉忽然摸不到牆壁,一頭撞在正面的石頭上。
蘇曠沉聲道:「你左側三尺有條石階,上去。」
雲小鯊奇道:「你認識路?」
蘇曠道:「自然不認識,但是我猜,他一定想走到陽光下去。」
慕容良玉幾次跌落下來,,但還是一手一腳地爬了上去。
上面是陽光和海風的世界。
「人呢?都給我滾出來!」風鼓著慕容良玉的衣袖,他依舊威嚴而孤高:「我的眼睛盲了,你們就連話都不敢搭了?你們不是死士麼?」
黑衣蒙面人站在他對面,有人帶頭:「少主。」
慕容良玉喝令:「把蒙面巾都摘了。」
黑巾摘下,露出一張張年輕生動的臉,蒙面巾是個很奇怪的東西,一旦戴上,人就變成了一把刀,一個代號,一條命,但是一摘下來,才會彼此發覺,人還是人,一樣會有喜怒哀樂,一樣有父母,一樣有生命。
「我已經是個瞎子,你們有什麼打算?」慕容良玉和緩許多。
面面相覷,然後齊齊大喝:「誓死效忠少主!」
「好極了,如果我不僅是個瞎子,還是個死人,你們又有什麼打算?戰死,還是另找個主上,或者洗手不幹了?」慕容良玉其實離死人也不太遠了,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這一回沒有回答了,殺手們本來就習慣了接受命令,而不是思考。
「鯊頭兒!鯊頭兒在山頂上!」如果說雲中島象一隻馱著石碑的贔屓,雲小鯊他們就站在石碑的頂端。三十丈的崖下,第一撥眼尖的漢子們已經充了過來。
「是雲家人?來得好!」慕容良玉大步跨了過去,一個屬下一把拉住他:「少主,前面沒路了!」
「不用再喊我少主。」慕容良玉冷冷撣去他的手:「你們好自為之。」
他氣定神閒,一步跨了出去,撞在半坡的巨石上,一路翻滾下來,身後的鮮血跳躍出一條火紅的路。
「為少主報仇!」一個黑衣人抽出刀:「我們誓死——」
「誓死你個頭!」蘇曠劈手奪下劍來:「以後少想想為誰去死,多想想為什麼活著,自輕自賤自己生命的人,也絕不會有人看得起你!跟我下去,走!」
蘇曠三跳五躍地先落在平地上,回頭看看沒人跟著自己下來,轉念一想已經明白:「沒人難為你們,下來吧各位,請——」
他們中有很多人,一輩子也沒有聽過一聲「請」。
雲小鯊遠遠望著蘇曠,這個人笑起來真好看,讓人想起陽光下海浪追逐著沙灘,寬廣裡帶著孩子的頑皮——她忽然有點明白蘇曠的笑容來自哪裡了。
象維護自己的尊嚴一樣維護每個人的尊嚴,象尊重自己的生命一樣尊重每一個生命。
「鯊頭兒——」漢子們衝了過來,雲小鯊含淚走過去,一拳砸在一個人肩膀上,「你們這群——」
她立即被人群簇擁住了,她想要和每個人抱在一起,最後只能是大家混抱在一塊兒,她仰著臉,流著淚歡笑,那些粗魯的漢子們在用男人的方式歡迎她,不時地砸過來一拳或者扯一扯長髮,悉悉嗦嗦的聲音匯聚成洪流,傳開去——「鯊頭兒回來了!」
「鯊頭兒,你怎麼成了帶把的啦?」有個漢子拽著雲小鯊腰間的鋼環晃了晃,咧嘴大笑。
雲小鯊低頭一瞥,正了神色:「不提起來我差點忘了,雲獨空,傳我的意思,三個時辰內,不許碰水,不許碰食物,刀出鞘弓上弦,叫崖山長老出海和官兵交涉,問他們怎麼才退兵,不退,我們就打。快去。」
「是!」剛才還在戲謔歡笑的空氣忽然冷硬如鐵,應命的漢子躬身點頭。
雲小鯊攏了攏髮絲,四顧一週:「還有,把所有窖藏的海魂都搬出來,過一會兒,跟我去接外頭的兄弟們。」
「是!」又是一片歡呼,那漢子大步而去。
雲小鯊痴痴地站在風裡,滿臉的悵然。
「你還要去找司馬解?」蘇曠明白她的心意。
「嗯。」雲小鯊點點頭。
蘇曠勸道:「他年齡已經很大了,能活幾天?」
雲小鯊堅定搖搖頭:「就是因為他老了,我才要找他,一個人總要為自己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何必呢?」蘇曠悠悠一嘆:「小鯊,我跟你說件事,出海之前,在開元寺,了空暗算了塵大師,我一怒之下用內力灌進他的胸肋經脈,逼他吐露慕容止的下落。你知道,我從前是個捕快,這樣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做,但是以前……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雲小鯊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蘇曠臉紅了紅:「可是……我迄今耿耿於懷。那一記哪裡是逼他,簡直就是折磨自己,很多個晚上都睡不好,睜開眼睛就是了空那張臉,在他眼裡,我一定也很猙獰。」
雲小鯊明白:「你在勸我放過他?」
蘇曠笑起來:「我在勸你放過自己。一個能被兄弟們這樣愛戴的鯊頭兒,不會是一個冷血薄情的人,何苦勉強自己?」
雲小鯊笑道:「你非要把我拉進你們大俠陣營?」
蘇曠大搖其頭:「我只是覺得,做惡人也要堂堂正正地作惡,你能從殺人放火裡得到樂趣,再去做也不遲,你又沒這個天賦,何苦呢?就好像我,天生的英雄本色,非要我裝成平庸之輩,也就是勉強自己。」
雲小鯊拉著蘇曠奪路而去,低聲罵:「又吹回自己頭上——你不要臉,我還要面子呢!」
一室琳琅,紅燭紗羅帳,分明是新房的裝飾。
正中一張白玉床上,整整齊齊疊著床水紅綾的被子,粉緞子合歡枕上,繡著戲水的鴛鴦。
司馬解和李么兒,正交杯飲酒。
「等一等——」雲小鯊蛇牙箭飛出,酒杯粉碎,她大叫:「我不是來殺人的!」
李么兒木然轉過臉,很少有老人能把正紅色穿得這麼莊嚴,她搖頭:「遲了。」
司馬解的那杯酒,已經喝下去了。
「小鯊」,李么兒伸手:「來,到外婆這兒來。」
雲小鯊不情不願地走過去,在李么兒身邊坐下,李么兒摸著她的長髮:「你恨我,是麼?可是小鯊,外婆真高興,我一直等著有個孩子,能帶著心上人來看我,如怒是偷偷成親的,小燃也是在外頭,玉兒根本就不願意,只有你——」
雲小鯊臉紅了:「那是慕容良玉胡說的,外婆你——咳!」
李么兒的手指撫過司馬解的臉:「你也別怨他,等你將來有了孩子,你就什麼都明白了。他也是男人,有尊嚴,但是當初怒兒哭著喊著喜歡大海,要進雲家,夙吉也是無可奈何。怒兒長得不容易,雲家人從來都沒有承認過他,震哥發現他是我兒子,就一直把他往深水裡頭帶……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總想兩邊都保全,結果弄成今天這樣子……小夥子,你過來。」
蘇曠預感不妙,這趟出海一路攀親,從大舅子認到外孫女婿。他硬著頭皮走過去:「老夫人。」
「小鯊脾氣不好,你讓著她點兒,啊?」李么兒喜滋滋地開啟梳妝匣,摸出個大紅包就向蘇曠手裡塞:「拿著,啊?」
紅包已經發黃,也不知在匣裡塞了多久,老人的眼睛裡滿是熱切,蘇曠含混道:「是是,我已經很讓著她了。」
「出去吧,乖,讓外婆一個人清淨一會兒。」李么兒好像心滿意足,揮手:「還有這個匣子一塊兒拿出去吧,小鯊,好像是你的。」
她輕輕閉上眼睛,她會不會想起來很多年前?那個豆蔻年華的少女從深宮的院牆向外看,滿懷憧憬地說,我平生的志向,就是海天空闊,任我遨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