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秦怒道:「我說不行當然就是不行!你們當我是小丫頭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過無所謂啊,不是每個人生下來就要做大俠的,如果當年雲姐姐的娘甩甩脾氣,雲姐姐的爹也不一定就會……總之這麼固執幹什麼啊?原則你個屁啊,我們一個姓慕容的一個姓司馬的還沒原則呢,有話你直說,你不就是生她的氣,覺得她從頭到尾在騙你?」
蘇曠道:「我……」
馬秦又轉頭:「有話你也直說,你不就是驕傲嘛,覺得他不肯原諒你拉倒,大不了還他一條命,是不是?你們兩個,想的都是死了算了,是不是?你去道個歉很難麼?搞什麼君子以永終知敝,又不是不知道這種人讀書少沒見識聽都聽不懂……真是奇了怪了,你們倆明明都不是婆婆媽媽的人啊。」
雲小鯊的臉騰的就紅了,看了蘇曠一眼,輕輕把馬秦的手拂下去:「好妹子,我明白你的心思,只是這種事,不是當事之人,不明白其中的——」
「我總算是當事之人了吧?」慕容止咳嗽一聲:「我若要報仇,總算是有理由的,我一家死得死逃得逃,家破人亡,雲船主,你難辭其咎,是不是?」
雲小鯊點頭:「你若要找我算帳,隨時都可以。」
慕容止搖搖頭:「那麼然後呢?慕容家總有沒死的人,繼續找雲家報仇?或者司馬家乾脆也坐不住,舉家殺出來為司馬解報仇?一代一代的恩怨,繼續這麼傳下去?雲船主,你知道我素來不是臥薪嚐膽之人,我沒這個本事,也沒有這個耐心,我怕,我不想了。我有我的野心,我想帶兄弟們回去,好好過日子,真的。」
雲小鯊為之肅容,她確實沒有想到過,慕容止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她回身拱手道:「慕容兄弟,雲小鯊受教了,我……我何嘗不是身心俱疲,何嘗不想一死以報兄弟們?只盼經此一事,雲海之盟能永世安好,也免得一些好管閒事的大俠出來教訓我等。」
蘇曠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最好不過,看來也沒什麼地方輪到蘇某出頭了,懇請雲船主賜小舟一葉,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秦海銳一把扯住他:「阿曠你別鬧了,鯊頭兒不留你兄弟們還留你呢,走走走,喝酒去!」
雲小鯊大喝:「誰敢?秦海銳給他船,讓他走!雲中島上不歡迎這種養不熟的狗!」
蘇曠轉身就走,雲小鯊在身後喊:「站住,我外婆的紅包還我!」
蘇曠回頭,想也沒想,就把紅包遞了過去,卻看見雲小鯊臉色更難看,眼光幾乎可以殺人,他心中微微一悚,若有所思。
雲小鯊搶過紅包:「你這身海靠,還我!」
蘇曠當場一窘:「你不講理?」
雲小鯊蠻橫道:「我什麼時候講過理?拿走我的,都還給我!」
蘇曠輕輕笑了:「靴子丟了一隻,衣服也破了,怎麼辦呢?」
這一路來的血戰和默契似乎又回到腦海裡,石窟中長矛噹啷落地的瞬間似乎又浮現眼前……雲小鯊搖搖頭,自己這是怎麼了?她微微一笑:「是我失禮了,蘇大俠,不怪你,是我想要的太多了。裡面請——」
整個雲中島的海魂幾乎都搬出來了,
人人大醉,個個酩酊。
馬秦喝得眼睛都直了,還抱著酒罐子不肯鬆手。
「蘇曠」,她拍拍蘇曠肩膀,「我說,你究竟是男人不是?」
蘇曠舉杯:「說吧。
馬秦坐在他身邊:「你又不傻,雲姐姐的心思,你明白的,給人家一句話,嗯?」
蘇曠接著一杯:「不知道說什麼。」
馬秦急了:「不知道?雲姐姐剛才下令,半個月後揚帆出遠洋——到時候,你知道了可沒地方說啊。」
蘇曠搖頭:「沒有把握的事情,我從不說。」
馬秦只想揍他:「什麼叫沒把握?你到底喜不喜歡人家?」
蘇曠也拍開一罐酒,嘻嘻一笑:「一點,還不夠說的分量。琴心,我一直以為,喜歡一個女人,就要全心全意待她好,可我心裡還有個姑娘,很多年了,忘不掉,忘不掉就沒資格招惹別的女人,省得給人家添麻煩。」
馬秦神往:「什麼樣的姑娘?」
蘇曠大口喝酒:「什麼樣的姑娘都沒我的份嘍,早嫁人了,嫁的那個也是我兄弟,他待晴兒很好,若有個一男半女的,該有這麼高了。」
「搞了半天還是單相思。」馬秦聳肩:「你一輩子忘不了呢?」
蘇曠搖搖頭:「所以說,我不知道,想明白了再說吧。」
可是感情這種事,有幾個人能想明白?馬秦無奈:「雲姐姐過來了,你說話當心點。」
雲小鯊果然踢踢她:「換個地方。」
雲小鯊伸手放下兩壇酒,也早已經喝得神志不清:「三十年的海魂,呃……嗯,就這兩罈子,幹。」
「我敬你。」蘇曠舉杯:「泉州初見就是驚豔,敬你目中無人,渾身是膽。」
雲小鯊仰脖灌了幾口,劈手抓下蘇曠的杯子,向遠處人堆裡一扔,不知誰被砸著,剛想開罵,又訕訕坐下。
「第二杯。」蘇曠也只好抱起罈子,「揚帆出海你讓我一臂,敬你風雲叱吒,瀚海胸懷。」
雲小鯊喝得喘不過氣來,唇已鮮紅。
「第三杯。」蘇曠的酒罈子也空了,滾在面前:「海上結盟你不計前嫌,敬你統領千人,義薄雲天。」
「幹。」雲小鯊將空酒罈向地上一摔,「溢美之詞說完了,蘇大俠請繼續。」
蘇曠點頭:「聽說你就要揚帆出海,祝你順風順水——」
「誰聽你的廢話!」雲小鯊拎起罈子就朝他頭上一拍,蘇曠伸臂一擋一轉,二人內力相撞,酒罈子波的一聲碎成齏粉,周遭頓時喝起彩來。
蘇曠神色不變:「祝你順風順水,早日歸航,我等你回來,咱們再喝兩杯。」
雲小鯊已經全明白了,他不攔她走,但是等她回來,他們兩個人都需要一點時間。
「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雲小鯊搶過瓶酒來。
蘇曠還沒搶,身後馬秦就已經把酒瓶塞在他手裡:「言出如山,決不反悔。」
馬秦一頭霧水,這倆人說的跟真的似的,究竟約了些什麼?
好像只有當事人自己明白……
海洋的胸襟似乎永遠遼闊而寬廣,沒有任何鮮血的痕跡可以留存。
海鷗撲著雙翼,停在窗外,遮擋住了照進屋裡的陽光。
蘇曠索性合上了手裡的書冊,那是汪振衣和霍瀛洲的心法秘訣,他和雲小鯊互換武功,約定來日一決雌雄。
來日,多麼漫長,揚帆出遠洋究竟是多久?三年,五年,還是……十年,二十年?
「蘇曠!蘇曠蘇曠!」馬秦在大喊大叫。
蘇曠一躍而起,匆匆奔到她的房間,也就是她愛極了絕不肯讓出來的那間兵室。
艙房正中放著個不大的水盆,那柄叫做「桃花逐流水」的短刀,固執地指向南方。
「玩什麼呢?」蘇曠問。
「你看——」馬秦指著水盆下的影子,「這把刀不對勁,很不對勁,我懷疑它是空心的。」
「這有什麼好懷疑的,看看不就知道?」蘇曠拎起刀,刀柄上果然有一圈細小螺紋,拇指推了兩推,刀柄被卸了下來。
一張薄如蟬翼的絹紙展開……
馬秦張大嘴巴:「這……這不是剩下的半張海圖?」
蘇曠笑了:「只有半張圖,她走不遠的。」
馬秦做恍然大悟狀:「雲姐姐一定害怕自己太迷戀遠方,才沒有把海圖帶走,她終究還是有牽掛的。」
碧空如洗,大海在翻滾著歡快的波濤。
波峰上有鱗鱗如珍珠的閃光。
海鳥在天邊競逐,一聲一聲,似乎在召喚什麼。
馬秦遙望天際:「雲姐姐說過,天上的鳥,海里的魚,這些最自由的生命反而不會後退,只能向前,再向前。」
「笨。」蘇曠撇撇嘴:「轉個身不就後退了麼?」
「蘇曠」,慕容止走過來,「我們快到家了。」
他一隻手搭在一個人肩頭:「這一回請你們去龍泉酒樓,光明正大地喝個夠。」
蘇曠哈哈笑道:「不去不去,這次吃白食吃出心理陰影了,我怕被老闆打出來。」
慕容止嘿嘿一笑:「抬出蘇大俠名號,哪裡吃不了白食?」
「正是」,馬秦鬼笑起來:「蘇曠俠名揚天下——」
蘇曠正笑得眯起眼,馬秦又接著道:「一問搖頭三不知。」
他們一起大笑起來,笑聲傳得很遠很遠,驚飛海鳥雙雙。
海應連天天應笑。
笑此情義滿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