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戈生怕再出事,用力架著哥哥向一邊退去,梅迪納還在喊叫:「塞壬你騙了我,我不會放過你!」
塞壬的手微微顫抖,目光跟著梅迪納越行越遠,希亞奇怪問:「你怕什麼?他能把你怎麼樣?」
「不——」塞壬忽然回頭,臉色發青:「希亞,他會死的!你知道那是劇毒。」
希亞聳聳肩:「他不會死,這只是個教訓。」
塞壬用力搖頭:「是我騙了他……希亞,是我們傷害了他。不行——我知道該怎麼做!」
希亞一把抓住塞壬的手腕,聲音低沉而威嚴:「塞壬你昏了頭了,我知道你要幹什麼,你要給那個傢伙採草藥是不是?我告訴你——不行!這個叢林尊敬我們亞馬遜人,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七千年來我們沒有傷害過任何一種生命,你明白嗎?梅迪納不是我們的朋友,他抓了秋風,他不配受到叢林法則的保護!」
塞壬沒有說話,她明白希亞說的都是真的,如果她真的破壞了亞馬遜人和叢林數千年的平衡,那麼後果可能無法想象——但是,梅迪納臨走時的憤怒令這個可憐的姑娘心亂如麻,她甩開希亞的手,也低聲說:「希亞,夠了,你用那個該死的預言嚇唬了多少人——你根本就是歧視,你瞧不起梅迪納的淺色皮膚,你從來沒有把他們當成真正的生命來尊重!你——還不是亞馬遜女王,不用教訓我!」她轉身跳進河水裡,奮力向上流游去。
希亞尷尬:「這傢伙……是不是太善良了?」
索利芒斯搖頭:「我看這可不叫善良——希亞,回去看緊點塞壬,我怕這姑娘會給我們惹大麻煩。」
「等等——」希亞轉過身子,和索利芒斯並肩而立:「好像麻煩已經來了。」
遠方的亞馬遜河,濁流翻滾,無邊無際,戰艦的桅杆已經遙遙在目——沉船殘骸邊的男人們立即狂喜歡呼,舉著帽子和上衣揮舞不定。
希亞詫異:「那是什麼?」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震碎了亞馬遜河千百年來的平靜——領頭的戰艦上,白衣青年單手向天,火槍口猶自冒出陣陣白煙。
渾身是傷的梅迪納頓時來了精神,甩開攙扶的眾人向船頭跑了過去,邊跑邊喊:「斐帝南,你這個混帳傢伙終於捨得露面了,我差點被這群土著架到火上烤了吃!」
那個叫做斐帝南的青年順著船板一步步走下,保持著標準的軍人的步伐,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梅迪納,微微一笑:「真遺憾,看來魔鬼也嫌棄你,梅迪納。」
希亞和索利芒斯交換了一個眼色,即使是他們也看得出來,那個叫做斐帝南的青年是個極其有分量的人物,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卻好像是整個艦隊的船錨,讓失魂落魄的眾人都沉下心來。
梅迪納不滿地一拳砸在斐帝南肩膀上:「少說廢話,你得幫我——斐帝南,那個土著女人毀了我的船,我從沒有受過這樣的羞辱——」
「沒問題」,斐帝南拍拍他的肩膀,在梅迪納還沒來得及笑出聲的時候輕輕說:「回去之後我會告訴他們,你的船是被英國那群海盜擊沉的。」
「喂!」梅迪納怪聲怪氣地叫:「這麼不夠朋友?」
斐帝南迴頭就向船上邁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梅迪納子爵閣下,我們出海一年七個月,你惹的麻煩還不夠多麼?你招惹衛兵,招惹商人,招惹海盜,得罪了三個莊園主,搞大了四條船上女僕的肚子——你只是過來補充淡水,就毀了最好的旗艦,而且你居然告訴我,你居然還找上了土著的印第安女人?」
「她不是印第安女人……」梅迪納撓撓頭,「好吧,那你的意思呢?」
斐帝南嘆了口氣:「如果您還想要我繼續效力,最好立即就走,馬上離開這裡——梅迪納,我是軍人,不是管家,我受夠了你的爛攤子。」
迭戈笑了起來,用肩膀撞撞哥哥,示意他上船——他也知道,整個艦隊,如果說還有人能稍微管制一下這位無法無天的兄長,那一定就是斐帝南了,他簡直要為當年父親大人的英明抉擇歡呼。
梅迪納垂頭喪氣地跟著斐帝南走上甲板,但是很快他又擠著眼睛鬼笑起來:「你看,好兄弟,不是我要惹事——是麻煩來了。」
大河的一岸,有著開闊的河灘和淤積,遠處的叢林是密不通風的綠,而綠色之內,閃閃的黑影正在逼近,一個扇形的包圍圈已經形成,弩箭的箭尖閃著漆黑的光,那是見血封喉的毒汁。
「印第安人。」斐帝南皺了皺眉頭,緩緩搖頭。
「阿瑟部落——」躲在一棵大樹枝杈上的索利芒斯拉了拉希亞的手,示意著。
自從努恣溫克的女頭人阿蘇拉被燒死之後,阿瑟部落的力量急劇增長著,他們吞併了不少北邊逃來外族人,逐日擴大著領土和田地的疆域,稱為這一帶叢林的部落聯盟首領。這個驍勇善戰的部落對外人素來保持著極高的戒心,更何況,斐帝南的船隊已經不知不覺闖入了他們的勢力範圍裡。
「上船!」斐帝南一把拉起梅迪納,匆匆奔上甲板,他漂亮的一揚手,子彈打在最前方進攻者的腳下——這是一個訊號,他希望那些人懂得區分實力的高下。
但是很顯然叢林裡的人們是不理會這一套的,劇毒的弩箭紛紛射出,甚至奪奪地射入堅實無比的船壁,那個收起甲板的水手一個躲閃不及,左肩被箭尖掠過,還沒來得及止血,便已經倒在地上,氣絕身亡。
阿瑟部落的族人高興起來,年老的酋長舉著雙手高唱著祈禱文,年輕的戰士們舉著長矛一擁而上,要讓這些奇形怪狀的外來的傢伙知道他們的厲害。
「斐帝南,開炮吧!」梅迪納臉色鐵青地說。
「你不覺得浪費?」斐帝南手裡的火槍依然舉得很穩,一分一分轉動著槍口,尋找著可以一槍立威的首腦人物。
「媽的,快開槍!」梅迪納急了:「叫兄弟們一起開槍,打死這群蠻子。」
「我不想……這是為塞萬報仇。」斐帝南手指一動,一槍已經擊中了人群中老酋長的胃部,他算得一向很準,這一槍的震懾效果將遠遠大過殺戮效果,那個老印第安人會在一刻鐘之後哀嚎著斃命,他相信火槍的威力遠遠大過那些被祈禱的神明。
但是,阿瑟族人的彪悍遠遠超過了斐帝南的算計,年輕人們更加瘋狂地衝了上來,一一擲出手裡的長矛,這些招術對於野獸或許奏效,但是對於那群曾經和無數海盜槍戰過的水手而言,無異於小時候的玩耍胡鬧。
「你要和這群野獸糾纏到什麼時候!」梅迪納急了,也隨手舉起一把火槍,填滿了火yao,舉手,便是一個戰士倒下。
他一邊塞著火yao,一邊怒氣衝衝地說:「斐帝南,這群劣等人把我惹火了。」接著開槍,又倒下一個。
兩名戰士被無形無影的兵器擊倒,阿瑟部落的戰鬥激情頓時大挫——那些人手裡的奇怪武器,確實不是他們所能抵擋。幾個首領低聲商議,緩緩後退,看著那數十艘巨大的船隻,如看鬼怪。
「夠了,梅迪納——開船!」斐帝南伸手按住了梅迪納的槍柄。
「斐帝南,你忘了誰是艦隊的首領了吧?」梅迪納被刺激的兩眼發紅,一把甩開斐帝南的手:「你像個娘們兒!」
他又一次舉起槍來,但是這次,他的槍頓住了——
一道碩長結識的青藤從遠方高處蕩下,一個高大俊碩的年輕人穩穩落在地上,手裡的長矛帶著衝擊的力量呼嘯著擲出,直奔梅迪納的胸膛而來。
斐帝南一躍而起,抱著梅迪納猛地一個翻滾,躲開了那枝閃電一般的長矛——長矛不偏不倚地釘在主桅杆上,竟然一穿而透,矛尾劇烈顫抖,發出嗡嗡的聲響。斐帝南大吃一驚,海船的桅杆,都是巨木在桐油裡泡了許久的,即使是槍炮彈片也往往無法擊穿,那個豹子一樣敏捷的年輕人有著如何的神力?這……真是個謎一樣的叢林啊。
他狠狠瞪了一眼梅迪納,回頭大聲命令:「開船!」
索利芒斯並沒有追擊,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艦隊遠去,心頭卻依然陰翳密佈——災難的幕布掀起了一角,隨即合上,但依舊讓人膽戰心驚。
「你沒事吧?」希亞匆匆跑來。
「沒事,我們走吧。」索利芒斯搖搖頭:「看來……他們真的走了。」
兩人都是第一次經歷真正的作戰,希亞更是臉色蒼白,肩頭顫抖不已——索利芒斯攬著她的肩膀,轉過身——
垂死的老酋長忽然睜大了眼睛,用嘶啞淒厲的聲音喊:「拜疆!」
阿瑟部落頓時沸騰了——拜疆!是拜疆復活了!是拜疆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