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永生的階梯
比死亡更加漫長
你轉身的一瞬
化身為人
「陛下?」希亞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女王的背影有些佝僂,但絲毫沒有響動。
「陛下!」希亞忍不住向前走了幾步,加重了語氣。
特拉羅克緩緩轉過頭來,那是希亞前所未見的一張臉,慘白粗糙,凌亂地長髮披散在額前,眼神呆滯,似乎穿過希亞的身體在看著另外一個世界。「什麼事?」女王輕聲問。
希亞說不出話來了,她本來是想請女王批准自己的外出,但是這樣子的女王,她怎麼開得了口?「沒什麼。陛下……您,怎麼了?」希亞鼓起勇氣,問。
特拉羅克女王開啟面前一盒賽波花的寶石粉末,輕輕拍在面頰上,轉眼皮膚又呈現出紅潤的光澤,她笑了笑:「嚇倒你了吧,小希亞,來吧,幫我梳頭。」
地上滿是凌亂的落髮,希亞不忍:「陛下,您又何必這樣一個人堅持?」
「希亞,亞馬遜人需要一個挺直腰桿的女王,你記住。」特拉羅克緩緩起身,挺拔如昔:「希亞,在災難來臨之前,你要保證你的族人不受任何陰影的困擾,明白嗎?」
「不,等等!」希亞一個轉身擋在女王面前:「陛下,我已經答應你把生命獻給亞馬遜,但是您至少應該讓我享受知情權!災難,又是災難,什麼了不起的災難,您告訴我——」話一齣口,希亞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但是二十年來養成的民主習慣,讓她總是忘記女王和自己的區別。
果然,特拉羅克女王冷冷看了她一眼:「希亞,你話說得太多了,等你表現出足夠的擔當,我自然會把一切告訴你。」她正要從希亞面前經過,忽然又指了指窗外的水池:「這個雨季帶回來的沉香龜,每一隻都有你的留言。」女王的聲音不大,但是希亞聽出了責備。
顧不得女王的譴責,希亞一頭衝到水池前,上百隻沉香龜正在悠然自得地游弋,沉香龜是亞馬遜族放養在地面世界的耳朵,每隔一段時期就會有人上去把沉香龜召回,並記錄下其中有價值的聲音,當然,象希亞正在聽的留言並不在此列——
幾乎每隻烏龜殼裡都留著同樣的一句話:「希亞,你在幹什麼?好久不見,沒有把我忘了吧?」索利芒斯特有的頑皮依次傳出,一隻只聽下來,希亞的嘴角彎上一絲笑意,但是聽到最後一隻,她卻忍不住皺了皺眉頭,索利芒斯的聲音一次比一次低沉,一路聽下來,但是明顯可以感覺到他的疲憊和無奈——身為樹族的精靈,被夾雜進人類的部落,這對索利芒斯來說,實在是太大的考驗。
「公主」,一旁看守的祭司彎了彎腰:「您沒有別的吩咐,我要把沉香龜送進祭壇了。」
「送進祭壇?為什麼?它們怎麼出去?」希亞勤學好問。
那女人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這是例行的規矩。」
祭壇正在大劇院六個劇場的正中,除了女王沒有別人可以隨意出入,希亞不禁疑惑起來——把這些烏龜送進祭壇又有什麼用處?那裡沒有聲音,它們怎麼活下去?希亞忍不住轉了轉念頭,女王曾經特許她四處行走,還沒有標出任何的禁忌,沒有禁止,希亞自然可以當作允許,她默默地想,我有權力知道我為之付出的、即將為之付出的,究竟是什麼。
女祭司趕著一大群烏龜向大劇院走去,她沒有在意身後——亞馬遜王國,似乎還沒有跟蹤的先例。
祭司走到水晶大劇院之前,從脖子上取下一枚鑰匙,插進紀念碑的底部,微微一轉,一扇從未見過的門開啟了。
希亞稍微猶豫了一會兒——這個一會兒或許只是片刻,但無疑是屬於改變人生命運的幾個片刻之一——希亞咬咬牙,跟著祭司走了進去。
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不被允許的事情,或許女王真的不該挑選她作為繼承人,她的好奇心太大,從骨子裡不喜歡被指揮和矇蔽。
希亞不敢跟得太近,連忙躲在一處死角,看著祭司轉動樞紐,又一次走了出去。
現在神秘的門已經閉合,希亞別無選擇,看著一地的幾百只烏龜毫無目的的爬動,但很快就排成行列,向著大殿一端爬去。
大劇院是一個菱形的水晶建築,而核心的祭壇就是一個小了數倍的菱形,被地面均勻地分成上下兩塊,希亞和烏龜們正走在上層的空間。希亞舉目四望,沿著牆壁有無數個一模一樣的小門,她有些明白音樂會時的引導者從何而來,那些小小密室的另一端,正是亞馬遜的藝術中心,六大劇院。
希亞抬起頭,她多少有些眩暈,祭壇上方的空間隨著高度慢慢縮小,以希亞的眼力,竟然看不出正中的尖頂離地究竟有多高,水晶折射的光芒一片璀璨,其中若干利劍般直指穹頂,看起來竟然好像刺破萬丈阻隔,直達地面的陽光之土一般。
希亞扶住了頭,她對自己說,看來我真的頭暈了,好像地面在動一樣。
但是很快她就發現自己並非錯覺,腳下的地面真的動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希亞驚恐地四處打量,駭然地發現,數百隻沉香龜在瞬間幾乎少了一半,陰霾的死角處,喀喇喀喇的碎裂聲有節奏地傳來。
希亞向著聲音的源頭,慢慢走了過去。
「站住。」無人的祭壇忽然傳出了一個空洞悠遠的聲音。
「我……我是希亞,亞馬遜的公主,你是誰?」希亞不自覺地把手放在胸口,大聲地問。
「好大的聲音……好久沒有吃到這麼清脆的聲音了,你好,希亞。」那個聲音又傳來,完全沒有一絲生命的氣息,墳墓般的深沉。
希亞一下站住了,感覺臉上的血液褪了個乾乾淨淨,她看見了一對小門——不,那不是門,是一對深黑色的,巨碩無比的眼睛。
眼睛微微晃了晃,希亞看得更清楚,那是一個巨大無比的頭顱,嘴巴和地面幾乎是一個顏色,正在毫不在意地咀嚼著那些小沉香龜。
「住手!」希亞憤怒了,她沒有想到,在亞馬遜,在亞馬遜的心臟,居然有如此殘忍的殺戮。
「住手?希亞公主,我沒有手啊……」最後的餘音好像是嘆息,四下空空迴盪。
那個巨大的頭顱又扭動了一下,希亞這下總算完全徹底地明白了過來——這是一隻巨獸,腳下的「地面」正是它的背部,而所感覺到的抖動,正是巨獸咀嚼的震動而已。
等等……「好久沒吃到這麼清脆的聲音」?希亞尖叫起來:「你——你也是一隻沉香龜!」
「聰明的孩子……」沉香龜大笑起來。
沉香龜是以聲音為食的動物,一隻手掌大的烏龜就可以容納一片叢林的聲響,那麼,這麼巨大的烏龜,它……它吃下去了多少聲音?即使整個亞馬遜王國的聲音也不夠它塞牙縫的啊?
但是希亞管不了這麼多:「你怎麼能、怎麼能吃掉自己的同類?」
烏龜眨了眨眼睛:「這裡太安靜了……孩子,沒有這些小東西,我會餓死;當然了,更重要的是,我的使命就是保留全部聲音,可是,孩子啊,我動不了,上不去啦。來,說話給我聽,我餓了很久了,這些小東西,根本不夠塞牙縫。」片刻之間,地面上的小沉香龜已經被吞噬地乾乾淨淨,連咀嚼聲都已經消失。
「可是,你怎麼會說話?沉香龜是不會表達的動物啊!」希亞絕望了,她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邏輯……
老烏龜笑了:「孩子,七千年的時間,魔鬼都可以變成天使,我進化出來一點功能,你不用這麼吃驚。」
「七千年?」希亞這回才是徹頭徹腳的傻了,這隻烏龜,這隻大得可怕的老傢伙,居然活了七千年,那,豈不是和亞馬遜種族同歲?
「是啊」,老烏龜高興起來,許久沒有人和它聊天了,它喃喃自語:「我剛來這兒的時候,也和那些小東西差不多大,唉,考特利秋真是個漂亮的姑娘啊。」
考特利秋,亞馬遜王國的第一代女王,傳說中和神締結盟約的人。
希亞緩緩搖著頭,一步步向門口退去:「我不信……我不信……」
烏龜大怒:「這有什麼不信?她的一堆廢話還在那兒留著呢!等等不對——小姑娘不許過去!」
只是已經來不及了,希亞扭頭就向頭顱相對的方向跑去,直線的彼端,是另外一扇門,黑色的水晶,代表死亡的顏色。
希亞站在門口,深呼吸了幾口,然後穩穩地伸出手,推開那扇門——
門開的瞬間,希亞又顫抖起來,她知道,她即將直面整個歷史。
十二具水晶棺木擺在漆黑的房間裡,門開的一瞬,光線刺入,水晶棺似乎也有了靈氣,閃爍開來。希亞靜靜地向前走去,低頭注目:那是一張多麼熟悉的臉龐,曾經在所有的亞馬遜歷史教材上出現過,也曾經在無數雕塑上印下傳奇,考特利秋女王,亞馬遜王國的締造者,前半生是戰神,後半生是傳說。
十二具棺木裡擺著十一具女人的身軀,希亞的目光次第掃過,已然熱淚盈眶,那個頒佈了第一部亞馬遜法典的百合花之帝查爾特利秋,那個製造出生死和繁衍系統的巨木之帝昆茲奧考特,那個為王國帶來媲美太陽光明的太陽之帝託納迪尤……她們的面容栩栩如生,在無邊的寂靜裡,似乎在安靜地問:亞馬遜的女兒啊,你如何來到了這裡?
希亞不知不覺地撲通跪倒,膝蓋撞在堅實的地面上,絲毫感覺不到痛意,只是,巨大的聲響立即淹沒了她……
「女王,讓我走!我不願意做不死不活的怪物!」
「哦?還有誰不願意,一起站出來。」希亞一顫,那就是考特利秋女王的聲音麼,如此的霸氣。
「我!我!」一片此起彼伏的吶喊——「我們是人!我們活在陽光之下,為什麼要去那個鬼地方!」
「還有誰?站出來。」希亞的拳頭握緊了,她聽出了殺意,只是可惜那些沸騰的人群絲毫沒有覺察。
「處死她們。」
希亞掩住了嘴,她不能發出聲響,一旦發出聲音就再不能讀取過去,腳步聲,長矛和利劍的碰撞聲,慘叫聲和怒罵聲響成一片,有多少?究竟有多少同族在抗爭?這場屠殺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希亞的淚水順著指縫流進嘴裡,苦澀之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