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女人難,做五十一萬四千名亞馬遜女人的首領更難。
特拉羅克女王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宣傳了十年的大災難沒有人留心,但是一則流言居然可以在幾天內得到普及。
或許是數千年來的壓抑,或許是女人嘮叨的本能,總而言之——整個亞馬遜王國的宣傳媒體和大街小巷一起瘋狂起來,討論的中心只有一個,塞壬。
無數個版本令人應接不暇,塞壬究竟被誰帶走了?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她是怎麼回來的?塞壬越是三緘其口,討論就越是熱烈,好奇心象洪水一樣氾濫,在這個詩與美的國度。
塞壬今天唱歌了?唱得什麼歌?情歌還是失戀的調子?塞壬今天居然沒有唱歌?為什麼啊怎麼了?塞壬今天在發呆?多久?哪裡?
希亞不得不承認,她的子民們未免——呃,閒得太久了一點。
希亞走在賽波林間靜美潔淨的小路上,前面就是賽波花園,她已經許久未曾在那裡住過。這段日子,事務尤其繁忙,亞馬遜第六百一十四次元老級會議正在召開,而亞馬遜第三百二十九次戰士大會也在緊張繁忙的籌備中,作為王國的接班人,兩會期間,她有無數問題需要了解,表態和發言。而令她倍感無力的,是元老會議已經開了十二天,卻連一個戰前緊急暫行法案也無法通過,唯一達成協議的,就是近期將提前召開亞馬遜王國全體公民大會,並對該法案進行表決。
近期……表決?希亞對未來無比悲觀,她沒有多少證據可以證明王國正處於極度危險的境地,換句話說,就是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動搖昔年考特利秋陛下規定的基本國策——堅持藝術與和平一萬年不動搖。
小路不長,一會兒就走到了盡頭,希亞從煩亂的思緒中抬起頭來——賽波花園的社群公告欄上,醒目地寫著:新書到貨各取所需!《從古典詩人到主戰分子——希亞公主的成長解析及心理探幽》,《他從海上來——昔日歌神穿越時空的愛戀》,《虐戀情深——不堪回首的一百零八天》,《考特利秋女王生平緋聞解密》,《亞馬遜王國第六百一十四次元老級會議講話精神摘要》。
在亞馬遜王國,寫作成為休閒和娛樂的一種方式,每個公民都享有自由的出版權,由於普遍較高的文化修養以及過長的生命,幾乎一半公民都擁有自己的著作。但是,亞馬遜圖書館館藏的持續增加和作者數量與讀者數量比例的長年失衡,也造成了日益激烈的爭奪讀者群的局面,個個標題聳動題材刺激極具震撼效果。近年來這種現象尤其顯著,三個月前,一名正當青年的三百餘歲女寫手苦苦薦書無人閱讀,一怒之下當眾自殺,這才引起全體亞馬遜公民的反思,並開展了為期一個月的「創作意義與歡樂」研討會,並決定將女寫手自殺的當天——也就是每年的五月十四日定為亞馬遜寫手節,以紀念那些在寂寞中艱難跋涉的寫手們。
希亞想了又想,還是忍不住把《從古典詩人到主戰分子——希亞公主的成長解析及心理探幽》拿在手裡,嘴裡卻憤憤地嘀咕:還不是那些老掉牙的說辭?這些人,這麼有時間有精力,怎麼不能做一些正經事呢?唉……
迅速理清了思路,希亞敲響了塞壬的門。
「什麼事?公主殿下?」門後的塞壬臉色蒼白,頭髮枯燥,眼神淡漠。
希亞平時滔滔不絕的口才一下就不知丟到哪裡去了,結結巴巴:「那個……那個……塞壬,我知道你有誤會……」
塞壬作勢關門:「殿下,沒有別的事情,我要休息了。」
「等等,塞壬!」希亞一咬牙推開門:「我、我有事情,想找你幫忙。」
塞壬靜靜地看著她。
希亞進房間,回手掩門,撓了撓頭髮,鼓足勇氣:「塞壬……我想……請你把你的經過在元老大會上說一遍。」
塞壬冷笑,瞥了一眼希亞手裡的書,封面刺目。
希亞羞愧地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冥河裡去,蠢啊蠢啊,臨走的時候拿不行嗎?她尷尬極了,但還是大聲說:「塞壬,你是我們之中唯一和那些人生活過的,你的話最有說服力——塞壬,你見過他們的力量,也見過他們的野心,你一定知道如果再不準備我們將要遭遇什麼樣的命運!難道你真的相信這本書所說的?你真的相信,我是那種藉助戰爭噱頭擴張自己勢力的人?我求你,我知道這很為難——」
塞壬打斷了她的話:「閉嘴,希亞,不,殿下,你是什麼人,我們心裡都有數,出去吧,我不想答應你的任何情求。」
希亞窘迫之極,一轉身就向外走,但是剛走幾步,又扭回頭:「塞壬,我知道你誤會,你以為我一見你離開就迫不及待的搶了公主的位子,是不是?可是不是這樣的,女王可以為我作證!好吧,你儘管不信,可是,你忘了那天我們一起在大火裡念水之安魂的時候了嗎?塞壬!我們彼此曾經那麼信任!我求你,再信我一次——我還是當年的希亞,真的,我不會讓她們傷害你,求你,信我一次。」
她睜大眼睛,望著塞壬的眼睛,看見了猶豫和鬥爭。
希亞嘆了口氣:「好吧,如果你願意,隨時來找我。」扭頭就走。
「找你?去王宮裡找你?我哪有那個資格,殿下。」塞壬諷刺地笑了:「你知道我怕麻煩……希亞,一起走吧。」
希亞的眼睛裡,很是感激。
王宮,聖殿和亞馬遜大劇院鼎足而三,共同架構了王國的權力及藝術中心。
元老會議正在第一會議廳舉行,高大的穹頂和弧形的牆壁使得本來不算很大的空間顯得空曠深邃,而隨處可見的水晶裝飾更增添了璀璨的折射效果。當希亞拉著塞壬從側門偷偷溜進去的時候,三千多名元老吵得不可開交,要命的是……亞馬遜人是採用智慧的心靈感應去接受資訊的,於是,過量的資訊使得不少人心臟難以負荷,當即暈倒,場面更加亂成一團。
「五十年?不不不!您有沒有考慮過,原本每一百年召開一次的國民大會如果變成五十年,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每一位亞馬遜公民將至少多開五次會議——那也就是說,每位公民將浪費一年半的時間在無謂的爭論上——太可怕了!這是對生命的浪費!」
「浪費?怎麼能說是浪費呢?我們可以相應地縮短會議時間,大家也可以樂意地話多活幾年。參與到自己國家和種族的發展,這怎麼能說……」
希亞忍無可忍地大聲打斷了討論——「各位!如果我們再繼續爭論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那麼亞馬遜公民就沒機會看到下一次國民大會的召開了!」
一片噓聲,這個聳人聽聞的傢伙!
希亞故意無視那些四面八方的責備的目光,把塞壬推上正中的演講席:「對不起,我剛才失禮了,可是各位,我絕沒有誇張目前的形式。塞壬曾經和那些侵略者們經歷過一段時日,我請她來,把一切說給大家聽。」
塞壬站在數千人中央,那一瞬間,她的感覺是極其奇怪而且強烈的——無數到眼光,那些都是什麼樣的眼光呢?好奇,吃驚,期待,輕蔑……老成持重者緘口不語,年輕激進者交頭接耳,好事無聊者卻鼓起掌來。塞壬的雙手不自覺地在身前遮擋了一下,希亞吃了一驚——那是有死的人類習慣性的動作,拉扯一下衣襟。
只有一側的特拉羅克女王和三大領袖,有些責備又有些憂慮地看著兩個年輕的孩子。
「那要從……一個叫做梅迪納的人說起……」塞壬的聲音不大,但是很鎮定,她低著頭,說得很慢,但是詳細,詳細到……那些她本來一生都不想再提起的往事。
有人吃驚地打斷:「天啊,塞壬,你真的和那個人……結合了?」
塞壬用力握緊拳頭,鼓足全身的勇氣去維繫鎮定:「是的,但是請不要用結合那個詞,梅迪納使用了暴力,這、這是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