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烏髮俊美的青年,一雙眼睛雨林般深邃,只是眼前的一幕幾乎已經完全激怒了他,他全力遏制自己,一分一分捏緊拳頭。
迭戈想起來了,這個人,他曾經見過的,離開亞馬遜的那一天,這個人投出的長矛刺穿了桅杆,力量大得讓人驚恐。
身後阿瑟部落的族人們已經歡呼起來:「索利芒斯——酋長!索利芒斯!」
人在危急關頭,總是會對忽然出現的人有莫名狂熱的信任。
索利芒斯看著迭戈,這種面對不是不悲哀的。早在這場突襲剛剛開始的時候,他已經知道了全部的情況,理智告訴他這種爭鬥和自己無關,可惜理智這種東西,常常在緊要關頭失去作用,當他的「族人」穿過黑色沼澤終於找到他的時候,千般的推搪莫名其妙地蒸發。
為什麼越來越象人?為什麼要牽掛?
吸血蜘蛛潮水般從他身邊經過,缺少血液的滋潤,它們很快就枯萎成小小的一點紅色,如一地茫茫的沙。
「酋長?」迭戈的忿恨終於有了發洩物件,他下巴一抬:「吃了他!」
一左一右兩個吸血鬼撲了上來,咬住了索利芒斯的左右手臂,但是——利齒下沒有溫軟的皮膚,更沒有脆韌的血管,他們的獠牙一起陷進密實緊緻的木頭紋理中,咬不下也拔不出來。
勞瑞沒有發現自己人的窘迫,只奮力一撲,矮胖的身軀顯出難得的敏捷,大口咬在索利芒斯的後頸上,索利芒斯微微一笑,夾雜著泥土氣息的樹汁頓時倒灌進勞瑞的喉嚨裡。
「只有這點出息了?」索利芒斯嘲諷地笑笑,雙臂用力一揮,一左一右兩個吸血鬼橫著飛了出去,四枚長長的牙齒掉在地上,背後的勞瑞被一個後摔扔了出去,象一個大大的彈性的球,滾了幾滾,捂著胃乾嘔起來。
這對兄弟不是吸血鬼世家的傳人嗎?怎麼一個消化不良,一個食物中毒?迭戈滿頭霧水。
阿瑟族人開始歡呼雀躍,迭戈後悔,在沒有見到亞馬遜人之前,他本不應該這麼囂張的。
「達馬,你看熱鬧看夠了吧?」迭戈回頭,既然已經動上手,不如拖大家一起下水。
達馬晃悠悠從一側的丘陵緩緩走了下來,臉上是勝券在握的微笑,差不多了,不能把那個少年逼得太急,終究還是自己人。
索利芒斯腰挺得筆直,一種落入圈套的強烈直覺湧上心來,達馬臉上若有若無的笑容,這場突襲……這一切不是衝著阿瑟部落來的,他們真正要消滅的,是他。
他凝神去聽叢林間清風和枝葉傳來的訊號,那是隱隱的:索利芒斯,快跑!
達馬舉起左手,對著天,砰地放了一槍。
索利芒斯幾乎同時感到筋骨碎裂,搖搖欲墜的巨大疼痛順著足踝猛衝大腦,不知是幻覺還是真實,他耳朵裡同時是一聲斧頭楔進木頭的沉悶頓挫聲。
達馬揣摩著索利芒斯臉上的神情——難以掩飾的痛苦從眼睛裡流出,連身體都忽然虛幻了一下。
「看來我猜對了,杉樹先生。」達馬吹了吹槍膛,繼續填充火yao,「告訴我亞馬遜人的入口,你還有機會活著離開這裡。」
索利芒斯象一頭被激怒了的豹,橫衝上去,右手閃電般捏住達馬的手腕,用力一拗,達馬的左手像是風中的枯枝一樣斷了。
迭戈斜衝,用肩頭用力一撞索利芒斯的胸部,他撲了個空,兩個人速度太快,以至於分不清是索利芒斯的身體虛幻,還是閃得太快。
但是所有人立即扭打成一團,迭戈要救下達馬,因為亞馬遜的秘密;而西德勞瑞和薇婭要救下迭戈,因為被竊去的曼圖亞純血,有著太多利益糾葛的打鬥註定混亂,反而是索利芒斯無所顧忌,橫行無忌地摧毀一切血肉之軀。
跌落在地上的槍很快被扭折,達馬落荒逃出戰局,索利芒斯一聲怒吼,衝了過去。
「攔住他!」迭戈指揮。
數百名吸血鬼一擁而上,像是無數蝙蝠衝向火堆,索利芒斯雙腳穩穩立在大地上,低聲地吼,叢林幾乎為之顫抖。
風起了,鮮腥的泥土氣夾著樹精的鼓舞聲吹向村落,那些蒼白的,隱蔽的吸血鬼們忍不住要驚歎了——這是如何的暴力和蠻力,如此粗野又如此鮮活,人群中的年輕人有著洪荒初開般的粗獷,雨林的生命力在他全身肌肉遊走,黑色的軍團甚至無法阻止他的腳步。
索利芒斯幾乎是拖著整個吸血鬼軍團,一步一步向前走。
「一切該結束了。」達馬回過頭,伸手,身後的隨從遞過另一枝槍。「砰——」第二聲巨響,山河破碎,隨之響應的是叢林中的又一次揮斧。
「拖住他拖住他,他快要死了。」一陣竊喜的私語聲。
筋斷骨折,說不出的劇烈疼痛,所有的力氣好像流水般瀉進土地,發青的利爪在身上撕扯,軀體被扯碎,隨之複合。「酋長——」阿瑟族人在驚呼,但吸血鬼剛才的震懾力實在太大,他們還是不敢踏出藥線一步。
這是達馬最喜歡的場景,對於一個足夠強大的對手,此刻,他有足夠的掌控力。
索利芒斯再也忍耐不住,他傾力一抬手臂,整個軀體凌空而起,大聲命令:「退——去黑色沼澤——」
他落地,一個踉蹌,單手用力一撐,急不可待地從半溼的地面汲取一絲力量,然後開始狂奔,族人們似乎剛剛清醒過來,向著村落南方的大沼澤退了過去。
索利芒斯在跑,在煉獄中跑,在地獄中跑,身後是黑色的極速飛舞的死神,體內是一記又一記利刃劈砍的疼痛,從未有這樣的體驗,好像是多少年須臾不離的大地母親棄他而去。獰笑聲,腳步聲,黑袍在風中的烈烈追捕聲,男女老少的哭喊聲,大火餘焰的畢剝聲,還有被吸血蜘蛛奪取生命的慘叫聲……無數聲音令他頭暈目眩,生命力在極速流失。
一扭頭,一個婦人抱著初生的孩子瑟瑟躲在一角,用力蜷起腿來,好像已經不能動彈,孩子徒勞的、閉著眼睛聲嘶力竭的哭泣,但是在混亂中微渺得不值一提。
索利芒斯嘆了口氣,彎下腰,把那對母子抱了起來。
「啊,酋長,您又救了我。」女人喃喃,她的丈夫早已不知去了哪裡。
索利芒斯沒有回答,開口說話是需要力氣的,平日裡抬腳可及的大沼澤變得遙不可及,而每一步邁出,幾乎都要拼盡全力。
手上加了一個人,腳步越來越沉重,而吸血鬼們的追擊也越來越緊。「嗤嗤」幾聲輕響,索利芒斯的後背又多了幾道創口,他一痛,猛竄了幾步,但是幾乎與此同時腳步一沉,小半個小腿沒入了黑色的淤泥中。
這是雨林中常見的沼澤,地勢低,降水和滲水聚積,腐葉和動物的屍體密集,各式各樣的苔蘚和蟲豸展示著欣欣向榮的生命。
即使是生長於此的土著居民也並不熟悉熟悉沼澤裡的每一處兇險,但是索利芒斯吸引了絕大多數吸血鬼的攻擊,阿瑟部落的族人有勉強充足的機會涉足沼澤,蒐集木板樹枝和草墊,向更為安全的沼澤深處爬去。
好熟悉的氣息啊……沼澤的一側,水渦清淺,大葉蓮的巨葉遮天蔽日,各種蛙類和蜥蜴唱著自己的歌。索利芒斯一頭撲倒在地上,攔腰砍斷般的劇痛讓他再也無法動彈半步。
「蛇!蛇!」尖叫傳來,一個女人狼狽地跌進泥水裡:「就是那條大蛇——」
一條黑花巨蟒從王蓮葉片下電一般竄出,由於速度太快,甚至在沼澤表面留下無數圈三角的波紋。它巨尾一甩,先是挑開一個正要抓住索利芒斯的吸血鬼,接著捲住索利芒斯的腰部,向沼澤深處飛速游去。
索利芒斯沒想到在這裡居然可以遇見舊相識,他抬頭,「秋風?」
那正是塞壬的伴生獸巨蟒秋風,因為主人一直沒有發出重返亞馬遜的訊號,它也就一直悠然自得地在雨林中閒逛。
迭戈氣急,正要命令手下追擊,達馬已經捧著手臂趕了過來,他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下沼澤裡黑壓壓的人群,唇線不由自主地挑起一個弧度,他向身後命令:「放火。」
簡單的拋石機裝置,裝滿了黑色火油的木桶……多麼有趣又刺激的遊戲,達馬揮手——「放!」
木桶被丟擲,黑色厚重的火油頓時漂滿了水面,阿瑟族人又開始慌亂起來,前方的沼澤更深,一腳踩下隨時會有生命危險,但是回頭,那些吸血鬼們正滿眼血光地盯著他們。
「不!」一箇中年男人慘叫,然後在泥漿裡翻滾起來,他的大腿上,叮著一條手臂般長短,黑色的響尾蛇。
達馬笑笑:「可憐的人,還是我來幫他的好。」
他穩穩舉起右手臂,瞄準,扣動了扳機。
鋪天蓋地的大火頓時席捲了小半個沼澤,數千人變成了魔鬼饕餮的晚宴,他們嘶喊,滾動,有人死在火裡,有人卻陷入沒頂的泥漿……悠然生長了數百年的蟲豸生靈們也急匆匆地四下奔跑,那一刻,無數條生命化作焦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