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啟了,洪水卷著落荒而逃的幾個人瀉入巨大的黑洞之中,隨即關閉。
女王眼裡灼灼的神采,漸漸黯淡了下去……
希亞醒過來的時候,躺在大劇院的水晶祭臺上,身邊沒有一個人影,洪水的呼嘯聲也已經停止,好像之前發生過的一切都是一場惡夢。
特拉羅克女王輕輕撫mo著她的長髮:「孩子……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來吧,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希亞焦慮起來:「等等,啊,痛,啊,陛下,我要找索利芒斯。」
女王苦笑:「你還找他?」
「當然!」希亞試圖爬起來,但是雙臂一軟又摔了下去:「我要和他解釋。」
女王看著這個額頭和下巴都光潔如玉石的孩子:「希亞,你要和他解釋什麼呢?」
希亞愣住了,是啊,解釋什麼呢?說不好意思,我是不小心才在生死關頭扔下你不管,說不會有下次?她咬了咬牙:「陛下,解釋有沒有用是一回事,但是我要讓他明白,我不是不愛他。」
女王笑了:「你愛他,那又怎麼樣?好吧,他心軟,又原諒你了,你要他再一次牽涉到亞馬遜人的麻煩裡來?希亞,你以為我們還有下次?」
希亞徹底的無話可說,她不得不承認,在梅迪納之前所說的話,不是策略,至少不僅僅是策略,而是可怕的,她不得不承認的真實。
女王摸了摸她的臉頰:「放棄他吧,希亞,你要放棄的東西還有很多,真抱歉……你還這麼年輕,就必須承擔起這樣的責任,等你成為女王——」
「女王?」希亞並沒有喪失敏感。
特拉羅克女王制止了她的插話:「是的,希亞,你即將成為亞馬遜人的女王,帶領亞馬遜人走一條前所未有的道路,沒有人可以教導你和幫助你,你必須學會冷酷無情,不是以後,是立即。」
希亞意識到,女王將說出亞馬遜人真正的命運。
她不由自主的莊重起來,緩緩做起身子,並沒有意識到她的傷勢不知不覺地好轉起來。
女王說:「希亞……你知道彩虹戰士的傳說麼?」
彩虹戰士,那是一個瑪雅人古老的傳說,據說在諸神死亡之後的年代,有朝一日,地球會變得汙噦不堪,邪惡的力量佔據了主宰的地位,大地母親在呻吟中死去。
但就在最黑暗的時刻,黎明的曙光將會到來,各種膚色的戰士們象彩虹的七種顏色一樣團結在一起,他們四處消滅戰爭和災難,消滅爭鬥和卑汙,他們不分膚色的界限,沒有種族的隔膜,他們集中了人類最高的智慧,帶著創世神一般的愛,在一場歷時彌久的不使用武力的爭鬥之後,七千年前的黃金時代將再次到來,諸神將復生在人間。
希亞哭笑不得:「我聽說過……但是陛下,你不會要我相信這樣的童話吧?」
特拉羅克女王靜靜地回答:「希亞,這不是童話,這是我們亞馬遜人和天神真正的約定。」
希亞怔怔:「陛下……您傷得很重嗎?」
特拉羅克女王長長吸了口氣:「在創造這個王國之處,考特利秋陛下和天神另有秘約,神賜給我們七千年的和平與智慧,但是這一切都是需要償還的,我們——將要回到亞馬遜河的源頭,喚醒大河之魂,埋下智慧的種子,然後安靜地期待和天神一起復生。」
希亞不再嘻皮笑臉,嚴肅地問:「復生為人?」
女王說:「是的,復生為人,就像我們最開始的那樣。希亞,你將在某一個封印開啟的清晨,帶著你的族人重返陽光下的土地,開始一場漫長而艱險的跋涉,抱歉……我不知道我們將付出什麼樣的犧牲,但是我知道,無論什麼樣的犧牲,我們都必將付出。」
希亞激動起來:「就是因為那個約定?陛下,是天神拋棄我們,不是我們背信棄義,我們為什麼要為了若干年前的一句話做這種傻事?」
女王看著她,似乎要看進希亞的內心:「希亞,你真的覺得,我們如今的生活,是富足,快樂,幸福和自由的嗎?」
希亞無語。
女王又說:「天神們所說的災難,不僅僅是那些淺色皮膚的人,也不僅僅是梅迪納,而這災難的物件,更不僅僅是亞馬遜人。希亞,此後的五百年,甚至一千年,這個世界會瘋狂,所有的規則會被打破,所有的貪婪和邪惡將肆虐復活,這已經不是當年的黃金時代了,沒有一個救世主可以改變這一切,即使今天我們殺死梅迪納,邪惡一樣會誕生,誕生在——這兒。」她輕輕的指了指心的位置。
希亞想起了女王寢宮前的爭論,想起許多許多殺戮和暗算的念頭,她慢慢說:「是啊……我們和平了太久,久得——」
女王說:「久得令我們忘記,究竟是沒有罪惡的念頭,還是沒有罪惡的機會了。」她說:「希亞,真正的神,不是在命令和劃分這個世界,而是在愛著這個世界的;不是高高在上地愛著這個世界,而是在血與火裡,在黑暗和齷齪裡,在死亡的恐懼裡,都愛著這個世界的……你現在不會明白,但是你終將明白過來這一切。希亞,為我們的使命自豪吧,在大災難到來的時候,我們並非碌碌無為地等待滅亡,我們有我們的神聖天職……那就是,傳承智慧。」
希亞覺得這個所謂的責任,未免太重大了一點。
女王嘴角泛起一個溫柔的微笑:「希亞,我應該陪你久一點的,好孩子,沒關係,你會在路上慢慢學會這些。勇敢些,不要怕,沒有毀滅,怎麼會有重建呢?」她悲哀的,但是堅定的把額頭上的水晶王冠取了下來,慢慢帶在希亞的頭上:「這是亞馬遜女王歷代相傳的,真正的秘密,希亞,你是完成它的那一個。」
王冠離開女王額頭,特拉羅克女王的神色漸漸灰敗了下去,那是死亡的顏色,但也是期待的神采。
「陛下!陛下!」希亞急了,她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女王已經悄悄地完成了王位繼承的過程,她的全部法力和生命力,已經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不要害怕……我的小希亞……我的……陛下……」女王的眼裡泛出無比慈愛的光來:「我們會重逢的,在……彩虹戰士……降臨的……那一天……」
希亞用力搖晃著女王的身軀,想哭,卻被什麼重壓堵著無法嚎啕,只是啜泣:「陛下,你不能這樣走——我要怎麼辦?大河的源頭在哪裡?我去了之後要做什麼?智慧、智慧怎麼才能傳承?公民們不會相信我的,我要怎麼證明?」她那麼的無助,在此之前,無論做錯什麼,總是有人在身後諄諄地教誨,甚至在一天之前,她還在想著如何才能不被廢黜的問題——可是,片刻之間,所有的壓力一起落到她的肩上。
但是,女王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希亞象一個在花園裡蹣跚學步的孩子,一回頭,忽然發現身後的父母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滿獵食者的荒原,沒有力量,也沒有了方向,只有暴風雨,在不遠的低空咆哮著,即將到來。
「希亞女王?」
「希亞女王?」
希亞欣喜若狂:「是誰?」她立即發現聲音是來自腳下的——是那隻巨大的,活了七千多年的沉香龜。
沉香龜的聲音迴盪在祭壇四下:「特拉羅克女王已經回答不了你了,陛下,你的問題,我可以告訴你我知道的一切……但是真正的答案,只有靠你摸索,即使神也不清楚未來是什麼……」
洪水還在上漲,很快超過了剛才的水位線,一點一點地逼近最高處的巖壁。
塞壬坐在秋風身上,等著最終被湮沒的時刻到來——秋風是不可能載著她回到地面的,那條甬道實在是太長了,對於一個亞馬遜姑娘來說,只是無聊的一段旅程,但是,對於一個「人」來說,她必將在中途死亡。
塞壬似乎並不害怕,不知為什麼,她只是有一丁點的遺憾——那個年輕人說,她的歌喉只有他的七絃琴配得上,呵,真是遺憾了。
「啊!洪水停了!」不知是哪個孩子第一個叫了出來。
「只有陛下才有這樣的力量啊!」有人嘖嘖驚歎著,「陛下是怎麼做到的?她受了那麼重的傷,恐怕救不活希亞了吧?」
「什麼希亞?」有人不滿:「叫公主殿下!這次公主的表現多麼勇敢。」
「嗤,公主活下來還不一定是公主哪,如果死了,就更不是了。」那人嘴硬。
「門開了——快看!是陛下!不……是希亞!」
大劇院的門緩緩開啟了,希亞一步步走了出來,前所未有的威嚴和沉重,額上的水晶王冠發出耀目的、新生的光華,她緩緩舉起手裡的冥王之杖,示意所有人安靜:「不是希亞,也不是公主殿下,從今天開始,我是亞馬遜的女王。」
她身上的光華如此奪目,奪目地令人看不清她的臉,那上面還有未曾拭盡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