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迪南伸手接住那顆珠子,按在熾天使之劍手柄的凹槽上——薇婭還記得這個凹槽上原來放著的紅寶石聖母畫像,記得斐迪南是怎麼取下來送給自己做賀禮,又被自己無情拋掉的。但她沒有任何表示。
啞巴女孩幾乎要哭泣起來,她雙手合十,用嘶啞含混的聲音歡呼:「龍珠!」
咯嗒一聲輕響,奪目的光芒隱去了,東方來的神秘龍珠,和傳說中的熾天使之劍,就這麼神奇地融為一體。
斐迪南緩緩轉身,看著逼近的白骨軍團:「來吧,試試它的力量!」
衝在最前面的達馬看到這個動作幾乎魂飛魄散——或者說,每個目睹了這出變故的人都以為斐迪南一劍揮下,會有石破天驚的效果——但是……但是一劍劈空劃過,除了嗚的一道風聲,什麼都沒有,連熾天使之劍原先的破壞力也沒有了。
斐迪南的額頭開始冒汗,回頭看那小姑娘:「怎麼回事?」
小姑娘咿咿呀呀地努力比劃著:「排、排斥……啊,兩種力量,要有……適應期……」
反應最快的就是梅迪納,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轉身飛奔。
白痴!這個啞巴小白痴!明知道有排他反應,偏偏還在這時候故弄玄虛,當斐迪南的命是好玩的嗎?
達馬有著被侮辱的憤怒和機會來了的激動,白骨的手掌緊握成拳,衝鋒的目標,首當其衝就是那個小女孩。
「梅迪納,你站住!」失去了熾天使之劍的力量,斐迪南重新變成一個無所作為的血肉之軀,根本拉不住背後狂奔的衝力,但是眼看那女孩子就要被無數骷髏包圍,他不知怎的有了種難以言述的憐憫——單臂一揮,劍已橫空飛了出去。
銀月光華,在剎那間灑滿大地。
那是劍光,似乎又不完全是,彷彿月下的怒海暗濤,雖不若瀑布澎湃,但幾乎可以感受到那源源不絕的、來自蒼穹和宇宙的力量。
劍刺入地下,銀光隱去,萬丈金光從土地的縫隙中迸射而出。
女孩子捂住眼睛,蹲在地上,不敢看那太過可怕的光芒——就在她身邊,白骨骷髏如索利芒斯山的雪峰,在烈日下,融化了。
雨林!雨林在震驚!雨林在質疑!雨林在咆哮!
從高大喬木和低矮灌木的樹冠裡,從青藤的綠葉和苔蘚小花的露珠裡,從無數個微小細胞的進化和演變裡,從光與影的間隙裡,從腐爛的泥土裡,從億萬年間亡靈的怨念裡,從獵食者的爪縫裡,從逃命者的眼眸裡,從沉睡的生命渴望輝煌的夢境裡——雨林驚歎了,綠色的生命靈氣如霧氣般四下升騰,巨大得幾乎可以摸到天頂的巨樹精靈互相招呼著站了出來……
怎麼?怎麼了?
低沉的聲音失去了以往的平靜,那些古老的精靈太過長壽,幾乎知曉不死的神和有死的靈魂之間的一切秘密。
而正是他們,睜開從白堊紀就一直合攏的眼睛,詫異地問——
「混沌之神的創世力量,我如何又看見了你?」
斐迪南掐了掐自己的左腿,與此同時,梅迪納也掐了掐他的右腿,雙重的疼痛令他反應過來——不是夢,不是傳說——***,真的有這種可怕的力量存在啊!
小姑娘滿頭落著泥土,顫抖著睜開眼睛,卻發現白骨的海洋變成了綠色巨人的森林。
所有人都在看著斐迪南,斐迪南卻望著小女孩,他一向鎮定的手在發抖。
小女孩笑了:「沒事的。」她翕動著雙唇,向斐迪南傳達意念,「告訴他們這是誤會,正常的反應。」
斐迪南顯然還沒有恢復正常智商,張嘴就說:「誤會,一場誤會,這是正常……」梅迪納搗了搗他,他立即就感到了自己的失禮。
巨人們憤懣起來,蠢蠢欲動又不敢輕舉妄動,終於,一個領頭者出來說道:「你們集合了冥界和神界的力量召喚我們。說吧,你們要什麼?」
梅迪納搶先道:「我們要……」
斐迪南打斷了他,用自己清澈流利的嗓音回答:「真的沒有什麼,如果說我要什麼,那僅僅是我要向諸位中的一位精靈道謝——剛才是他救了我,我必將永遠感激。」他揚了揚手腕,被精靈生氣醫治好的創口歷歷在目,「我們走吧,梅迪納。」
兩個人保持一前一後的詭異組合蹣跚離去,三個吸血鬼如夢初醒,跟了上來,最後是那個神秘莫測的東方小女孩。
巨人沉默了良久,領頭的那個說:「那是杉樹精靈的生命氣息。是誰?帶他來見我。」
沒過多久,一個叢林精靈王回來報告:「查過了,是個叫索利芒斯的小夥子。他傷得很重,本體齊根斷了,根本沒有辦法離開。」
雨林之王說:「好極了,我們去看看他。我很想知道,他是怎麼認識這麼可怕的兩個人的。」
巨杉可怕的茬口處泛著慘白的色澤,小小的植物已經在年輪上安家落戶。一隻狄卡蜘蛛匆匆忙忙地跑過,驚醒了索利芒斯的噩夢。
是啊,噩夢。
夢裡,那個心愛的女孩子冷漠威嚴,毫不猶豫地放棄了他,對著他的敵人說道——取走這個精靈的生命吧,他和我們無關。
索利芒斯從劇痛中醒來,他曾經以為,把兩個人的名字刻在樹上,便可以生生相伴。但這是幼稚的想法,只要一把斧子,就可以毀滅所有的愛情。
一滴露珠從杉樹新生的嫩葉上落了下來。
「索利芒斯!」有聲音在呼喚。
索利芒斯慌張地打量著——那那那,那是他頭領的頭領也無福得見的雨林之王!他們如何醒來,又怎麼會拜訪自己這樣渺小的傢伙?
難道有人控告他叛變?但即便如此,這級別差得也太多了一點兒……精靈國度裡層級鮮明,本來就沒有幾個世界像亞馬遜王國,無端熱愛標榜自己民主的……
索利芒斯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眼前的尊主,他「啊」了一聲,匍匐在他們面前。
「這兩個人,你認識?」霧氣裡幻化出剛才一群人的樣子。
索利芒斯一時無語:「是的,認識……認識……」
那個梅迪納,索利芒斯恨不得用樹葉砸死他,那群吸血鬼更是殘忍得可怕——他唯獨還有一絲好感的就是斐迪南,剛才在斐迪南被吸血鬼圍攻的時候,他甚至忍不住幫了他一把。
索利芒斯本著對叢林的忠誠,原原本本地追溯了往事。
他沒有略去任何一個細節,略去的,僅僅是自己的心情罷了。
巨人身後的精靈王回稟:「索利芒斯在阿瑟部落的時候,我曾經警告過他要遠離人類,但這小子硬是不聽話——您不知道,他其實只有二十年的精靈齡,只是因為被一個男人附體過,才突然長成成年人的樣子……其實他還是孩子。您原諒他吧,他已經得到了足夠的懲罰。」
索利芒斯有些眩暈:這位長者究竟是愛護他,還是在控訴他?
他一時回答不出來,只是突然發現自己的想法如此可怕——以最大的惡意揣度人心,那是人類特有的思維模式吧?
彷彿看穿了這小夥子的心思,叢林之王大笑起來:「索利芒斯,我們要回去沉睡了,但在我們離去之前很有興趣知道,你——你願意發誓一生保衛雨林嗎?」
索利芒斯低頭:「那是我的榮譽。」
「好極了。」雨林之王點頭,所有的巨大喬木也跟著一起點頭,連風都阿諛地呼嘯起來。巨人說,「從今以後,那不僅是你的榮譽,也是你的使命。」
索利芒斯道:「我?」
老巨人伸了個懶腰:「是啊,是你。除了你,誰還有如此廣泛的交際圈?我們總得與時俱進才好。」
剛才被驚嚇產生的無數生命靈氣漸漸匯聚到了索利芒斯的身體上,消失的形體慢慢凝聚出來。老巨人滿意地笑道:「慢慢成長吧。孩子,你要提防那兩個人,他們其中一個有一把可怕的劍,有著無與倫比的守護力量;另一個更離譜,我在他身上看見了冥王的力量——你要當心,這兩種力量聯合起來,將會無堅不摧的,連我們也無法倖免。」
索利芒斯想:您既然都沒有辦法,叫我有什麼法子?
老巨人意味深長地說:「不不不,我們不擅長戰鬥,那個世界也不需要我們戰鬥。索利芒斯,那兩個人性情差得太遠,他們不會有太多聯手的機會。按照傳說,大災難已經到來了,恐怕……可怕的戰爭無法避免。我們給你力量,你要保證的是,你的族人不會被牽扯進戰鬥,讓他們平安度過這場災難。」
他們打著哈欠:「你做得到嗎?」
索利芒斯喃喃地道:「應該……我努力做到……」
巨人們消失了,他們實在不習慣裸露在空氣和風裡,他們的力量來源在於深深的地底。
索利芒斯發覺自己竟然又是孤單一人了,只晃了晃腦袋,撫摸著杉樹上米粒大小的苔花:「做得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