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那些天神去死吧——憑什麼必死的命運選擇了我,我就要順從地走向死亡?
星辰的軌跡在星盤上留下無數道奇異的弧線。
星雲祭司的目光無力地從星盤上移過——這是第多少次了呢?她已無法從那些閉合的橢圓裡找到未來的指引,冥冥中控制宇宙運轉的力量似乎消失了,連蒼穹都已經失控,而她,畢竟不過是普通的精靈而已。
……或許不是吧?宇宙的運轉或許另有法則,只是這法則超過了生靈的邏輯,無從測算,更無法預測。
蘭戈首領在盯著她:「祭司?」
星雲祭司搖了搖頭,疲憊地閉上眼睛,乾枯的胸膛一起一伏:「沒有,沒有你們想看見的徵兆。」
蘭戈聲音壓低:「如果真的沒有……我們就必須編出一個來。新任女王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預言,現在的輿論對她太不利了。」
「不。」星雲祭司繼續搖頭,好像永遠不會打破固定的頻率,「希亞不需要預言,我雖然看不見她的未來,但我看得見她的力量。蘭戈,我們都老了,追不上這些年輕人的步伐了。」
「這孩子……」蘇歌拉娜忽然意識到,這樣的稱呼已經明顯不合時宜,「陛下這些日子好像變化很大,她已經很少問我們的意見了。國民們亂成一團,即便我們希望她出來主持大局,總也要她自己拿出一點兒態度來才好。」
蘭戈一拍桌子:「請陛下出來吧——這樣的沉默,不是亞馬遜女王應有的姿態。」
很快,幾個王宮侍衛慌慌張張地回報——女王陛下不知去了哪裡,她的寢宮大門緊閉,看起來是從窗戶出去的。
「找,立即去找!」蘭戈站起身子,「希亞太過分了!難道她一點兒也不擔心被國民廢黜嗎?」
希亞當然一點兒都不擔心,對她來說,要擔心的其他事情實在太多了。
沒有人會想到她在哪裡。
亞馬遜王國的重地之一,生之聖殿。
希亞抬起頭。這裡的漆黑和溫暖給她以壓迫感,好像在地面上仰望星空。那一點一點的光亮,蘊藏著無窮的生命。
是的,生命。亞馬遜人會將生產下的卵泡送來這裡,直到有人死去,允許新生命降臨,大門才被開啟,按照固有的順序迎接新生——這裡不知有多少生命的種子,在生命之水裡汲取了充分的力量,安靜地沉睡,等待光明。
無論活著是件多麼痛苦和骯髒的事情,都要活一次——這世上又有什麼比從未存在過更空虛?
希亞並不關心這一點,她在默默清點著數目。額上的水晶環發出奪目的光,向深處、更深處……一點兒一點兒移近。
在漫長的數千年來,這片永恆的黑暗都是沒有人到達的地方。希亞抱了抱自己的雙肩,有著前所未有的孤獨感。
「唔……」一塊純黑的巨石在水晶的照耀下顯現出輪廓,那種黑色無比深沉,似乎可以吸收光線——希亞伸出手,一瞬間,她有些顫抖。
黑色的巨巖上,七千年前的誓約仍舊猶如刀刻:
從今日起,亞馬遜當成為自由平等藝術之王國,遠離戰火和死亡,放棄暴力和殺戮。
神賜我以永生。
我必允諾和平。
——考特利秋
真的要開啟這扇門嗎?
這短短的瞬間,希亞腦子裡好像一片空白,又好像想起了許多——數十代人的心血和努力,無數的智慧和苦心……那些大劇院,那些用銀粉寫在石頁上的詩篇,那些歌聲婉轉有如天籟的明眸少女,那些過去的好日子啊……
真的要開啟這扇門嗎?為了對抗必死的命運,是不是真的值得走入血汙和泥濘裡,忘記自己的本心?或者,眼前的局勢並沒有那麼可怕,也許還有別的辦法能堅持過去?
這畢竟是第一任女王和天神們的契約啊!——不,這不僅僅是契約,這是五十一萬四千名亞馬遜公民未來的生死和命運,自己是否有權代替她們做出決定——甚至是違拗她們的意願做出決定?
可是,這種事情如果真的由全民公決的話,恐怕會吵吵鬧鬧一百年也不停止,直到亞馬遜的王宮再度被人攻陷吧?
好吧,希亞靜靜地對自己說——什麼藉口也沒有,這是我本人的強烈意願,正如同當年考特利秋女王出於個人意願,一手締造了亞馬遜王國一樣。讓那些天神去死吧——憑什麼必死的命運選擇了我,我就要順從地走向死亡?
她伸出手,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按在那塊黑色岩石上。
王冠迸射出爆炸一樣的光芒——瞬間,徹底的黑色變成了極致的光,燦爛的白色幾乎令希亞失明。但她仍睜大了雙眼——她要,她要親眼目睹即將發生在她面前的一切。
沒有什麼可以阻擋,阻擋她渴求力量的決心。
巨石緩緩裂開了,在無盡的水中,破碎,然後轉眼變成了粉末。
黑石下的密穴裡,是考特利秋女王當年留下的輕甲和弓箭——那是某一個叢林時代,血和暴力的巔峰象徵。
沉。
青銅的弓身上紋刻著密密的咒語和圖騰——久違了,封印了七千年的力量。
希亞伸手撿起一支水晶般透明的長箭,隨手在岩石上一劃——如同一道閃電劈下,堅硬的玄武岩上留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一股力量在她掌心跳躍,火熱、充沛到無法駕馭。那力量順著手臂直達心臟,心底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漸漸復活——那是遠古的洪荒,那是大河的咆哮,那是曾經改寫過史詩的,戰士的心。
唔,還有最後一步……希亞微笑起來,輕輕閉上眼睛,嘴角的漩渦單純如少女——她反持利箭,單膝跪下,用足以碎金裂石的箭鏃沿著她光潔年輕的肌膚一寸寸劃過,幾乎可以感覺到心臟太過激烈的跳動。
亞馬遜人金色的血液湧了出來,希亞手裡的利刃一寸一寸、虔誠地劃過自己的右乳房。
黑暗再一次降臨,在無盡的黑色和一點微光裡,希亞單獨一人,完成了亞馬遜女戰士的祭禮。
她一邊輕快地念著止血的咒語,一邊披上了昔日戰神的盔甲——嗯,很合身。
成千上億生命的種子感受到了全過程——它們看不見,它們甚至還沒有知覺,但戰鬥的殺氣已經浸入了生命的本源——那個披著輕甲、揹著長弓、手持冥王之杖,額佩女王之冠的人,將在今後的一段漫長歲月裡,引領它們戰鬥,正如同古老的祖先們一樣。
「開門。」青銅弓箭的頂端輕輕碰了碰石門,大門轟然碎裂。
急匆匆地大步邁出,在白石地面上踩出了一個又一個腳印。
希亞吃了一驚,那不熟悉的、無法駕馭的力量令她倍感陌生——不公平啊不公平,同樣是渴求力量,憑什麼梅迪納就可以輕靈飄逸,而她堂堂女王就要像怪獸一樣,每走一步都地動山搖?
但她已經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再去思索了——無數難以置信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匯聚到她身上。
那些目光令希亞感覺自己的鎧甲和武器加倍沉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挺直腰桿,讓臉上的表情一再深沉甚至悲壯——無數的人在紛亂地來回奔跑,互相詢問,小聲議論——希亞有想要笑出聲的感覺,這樣的場面、這樣的自己令她覺得做作,但幾乎是在微笑的瞬間,冰冷的怒意就席捲了她的心頭,微笑變成了一聲冷笑。
「嗤——」聲音不大,但是威不可當,靠近她的公民們幾乎都吃驚地停止了議論。安靜像是洪流,一波一波地傳染開,每個人都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聖殿裡鴉雀無聲。
「臣民們,安靜。」
臣民們?這種稱呼根本就是侮辱。
但是,正如同大多數習慣在自由言論狀態下生活的人們一樣,在突如其來的強權下,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沉默,還沒等她們意識到這一點並感到羞愧,希亞已經儘可能簡短地開了口:「臣民們,我已經說過多次,入侵者就在外面,他們的力量與日俱增。天神已經死了,特拉羅克陛下也已經死了,你們別無選擇——敵人就在不遠處,祖先就在你們的血液裡,你們的武器在倉庫,你們的女王在這裡。」
匆匆趕來的三大###幾乎恰逢其時地目睹了這一幕。
這一幕未免太震撼了,年輕的女王好像是從歷史書的封面上走下來的一樣,鎧甲和弓箭上猶自沾染著血跡,不可一世地站在萬人中央——蘭戈、星雲和蘇歌拉娜彼此對望一眼,她們需要儘快做出抉擇。
「引導者蘇歌拉娜。」希亞示意。
「陛下。」蘇歌拉娜上前。
「引導者,你的使命是什麼?」
「告知人們智慧,指引公民們前進的方向,陛下。」
「那麼,告訴我,如今人們需要的智慧是什麼?臣民們前進的方向又在哪裡?」
「陛下……」蘇歌拉娜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希亞安靜而不容置疑地開口:「你並不知道前進的方向,是不是?那麼好極了,告訴我們的臣民,她們面臨的一切;告訴她們,此前的生活已經再也不可能回來,無須對此妄想;順便告訴她們,地面上的梅迪納在做些什麼,以及準備在將來做些什麼。引導者,三天的時間夠了嗎?」
蘇歌拉娜皺皺眉頭:「陛下……」
希亞打斷她:「我問你,三天的時間,夠不夠?」
蘇歌拉娜吸了口氣:「綽綽有餘,陛下,可是……」
希亞說:「沒什麼好可是的。所謂自由,總要在知道真相的基礎上才能進行。去吧引導者,盡你的使命。蘭戈首領——」
蘭戈微微有了一絲不快。
希亞說:「你手下有多少戰士?」
蘭戈說:「八千,陛下。」
「她們可以抵擋多少亡靈的進攻?」
「我想,以一敵二不成問題。」
「很成問題。梅迪納在極速擴充套件他的力量,亡靈的單兵作戰能力今非昔比,而我們的戰士還在做無聊的口號訓練。首領,我們需要對抗十萬亡靈的戰士,告訴我你有什麼辦法?」希亞直視蘭戈,目中有迫人的壓力,「首領,你是知道的,我們每個人都是知道的,是不是?」
蘭戈嘆氣道:「好吧陛下,也給我三天的時間,我必會給你答覆。」
希亞滿意地點頭道:「散去吧。三天內不要亂動,我們會有些新的舉措,儘快通知大家。」
這樣的措辭,對她來說還是太溫存了,但是對於亞馬遜公民來說,卻已經強悍得超過了忍耐的限度。
「三位,請跟我來。」希亞下巴一點,自顧自向王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