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迪納笑笑:「那你說,怎麼辦?」
斐迪南仰望藍天,黑色亡靈如死神羽翼,正靜靜地等候命令。他說:「送我上去,梅迪納,這種重炮我在英國人的船上見過,射程雖然足夠遠,但準頭還是不夠。你儘可能迷惑炮手,我來指揮。」
梅迪納點頭,伸手,黑石上緩緩幻化出一個人影,接著是兩個、三個、四個……他另一隻手運力然後用力一託,斐迪南的身子立即向半空直飛起來。
只是一瞬間,梅迪納怔了怔。
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斐迪南這樣自信的神采了,驟然響起的炮聲終於激起了這位海軍少校的全部熱情。
在很久很久以前,斐迪南也是這樣自信而驕傲的。那個時候,他是皇家火槍隊的靈魂人物,是里斯本少年們崇拜和追隨的物件。他熱衷於各種槍械和炮火,渴望榮譽但厭惡殺戮,期待退休後能和心上人享受悠閒的生活……
梅迪納有些後悔,是不是真的不應該把斐迪南拉到這個世界來?是不是真的有點兒自私——他找到了自我,但最好的朋友卻因此失去了自我……
斐迪南已經站在一頭巨大鳥靈的背上,開始發動第一輪攻擊。
四十隻鳥靈組成一路小型縱隊,排列成倒v形,從半空飛速橫掠過去。
炮火如期而至,縱隊的右翼被撕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黑色的冥靈如散碎的布片般飄落,在靠近黑色巨石的瞬間消失不見。
「最大射程兩千步,前膛炮,口徑十八英寸,三十秒內無再填充能力。」斐迪南微微眯起眼睛,視野中的雨林好像變成了萬頃波濤,對方艦隊火力密集,而旗艦正隱藏在某個角落。他定神發號施令,「左翼包抄。兩人一組上下夾擊!對方炮手很可能有古怪,避免實體接觸。」
熾天使之劍的光芒在半空中劃出一左一右兩道弧線,準確無誤地定位出炮手的位置。七個銀色的十字座標一起在半空中閃爍,似乎為河谷左側的山巔繡上了一層銀色花邊。緊隨其後的冥靈穿透十字,黑色和銀色命中了三維空間中唯一的點。靈力凝聚如鋒刃,撕開了炮手的身體,肉塊四分五裂——是的,僅僅是肉塊拼湊起的傀儡,木然但是準確地完成了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命令。
「漂亮!」斐迪南的坐騎落在了實地上。他眯起眼睛,操縱填滿彈藥的炮口指向天空中的一個黑點,點火——轟鳴聲中,炮彈帶著完美的弧線命中了空中的飛禽。它嘶叫著落地,似曾相識。
哦……斐迪南忽然想起,那是昔日達馬的愛寵,一隻叫做「海妖」的鷹。
正是這隻鷹在河谷兩側的山峰間來回,傳遞著命令。但是,海妖已經出現了,達馬呢?他難道不是隨著白骨軍團一起覆滅了嗎?
「好樣的,斐迪南!」梅迪納出現在斐迪南身邊,「不過,這隻蜥蜴的奇異力量在加強,看它的眼睛!」
黑色蜥蜴的眼睛中,血紅色越來越濃,濃得好像在急速流轉,即將噴薄而出一樣——斐迪南順著它雙眼的方向向天邊看了看,淡淡的月亮輪廓出現在遙遠的天際,天色已經逐漸暗了下來。
「驀力亞卡……驀力亞卡……銀月光華啊,為我們開啟重生之閥……」一陣歌詠祈禱聲從河水上游響起,木排順水而下,腰間圍著獸皮的帕其瑪瑪人正向著月亮升起的地方朝拜,唱著縹緲詭異的歌。
滿山的冥靈虎視眈眈,而帕其瑪瑪人視若無睹。
歌聲在河谷間迴盪,月亮漸漸升起,河水變得一片淡藍。那種若有若無的逼近感強烈起來,黑石蜥蜴的奇特吸引力在月光下慢慢加強,漲潮一樣蔓延開來。
「冥王陛下,這裡不是你的力量範圍,請回吧。」為首的老婦人轉過臉來,慈祥而高貴。
「伊芮亞大嬸?」梅迪納的身影在月光下修長筆直,「希阿拉在哪裡?」
老婦人緩緩回答:「月亮升起在半空的時候,你可以看見你想見的人……陛下,你看,月亮升起來了。」
是的,月亮升起來了,但是它居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升上中天。銀月變得淡紅,緋紅,然後是血紅。
帕其瑪瑪族人的歌聲也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他們大聲喊著:「重生!重生!」
那隻明明被炮彈擊中的海妖突然一躍而起,振翅飛翔在月光之下。
梅迪納握了握斐迪南的手:「當心,這裡充滿了幻術。」
斐迪南點頭:「試試就知道。」他調轉炮口,瞄準了伊芮亞,點火,火炮轟鳴。
伊芮亞被炸翻在河水之中,但她立即又爬上木排,像脫去外套一樣把身上的破皮褪了下來,在河水中洗了洗,穿回身上,又成了完好無損的一個人。老太婆笑道:「斐迪南,你休想在血紅之夜殺死我。」
斐迪南卻和梅迪納對視了一眼,互相點點頭。梅迪納大聲笑:「達馬,你這種無聊的把戲要玩到什麼時候?」
他們清楚地看見,伊芮亞的皮下只有白骨,沒有血肉。
伊芮亞抬起頭,不慌不忙:「梅迪納,看看你的女兒吧。」
血紅的月光下,蜥蜴的大嘴慢慢張開,希阿拉小小的身子正被纏在血紅的舌頭上,大聲喊著:「媽媽……」
梅迪納剛要動手,斐迪南就按住了他:「你去料理達馬。」
熾天使之劍出鞘,斐迪南幾乎不假思索地向著蜥蜴血紅的雙眼刺去。他直覺地判斷,機關就在這裡。
血紅的月亮在瞬間消失了,黑石那控制冥靈的奇特力量幾乎也隨之煙消雲散。冥靈軍團一起向著帕其瑪瑪人的木排衝去,而梅迪納卻沒有動。
蜥蜴的黑色一點點變成紅色,梅迪納驚叫:「斐迪南,快,這是地獄的火焰!」
冥河之下,就是地獄,那裡終年燃燒著熊熊烈火,能焚盡一切最頑固的冥靈。
斐迪南一劍砍落,幾乎拼盡了全身的力量,束縛著希阿拉的長舌頓時斷了,他一手抱著希阿拉向外跑。焚盡眾生的烈焰似乎不甘心失去到手的獵物,地獄之火已經撲面而來。斐迪南一個趔趄,長劍猛地爆出光芒,在火焰之間劈開了一道白色長廊——在熾天使之劍的威力下,即使是地獄的火焰也無法搶近分毫。
梅迪納看了看伊芮亞,或者說是達馬,冷哼了一聲,左手幻出一團黑色的濃霧,瞬間裹住了他——外皮消散,白骨在咯吱咯吱地扭動折斷,很快分成了上中下三截。黑色的濃霧漸漸逼緊,白骨被巨大的壓力碾成了齏粉,隨後煙消雲散。
「梅迪納閃開!」斐迪南猛然睜開眼睛,劍柄的龍珠爆發出萬丈光芒,但這光芒立即內斂,在劍身上下游走醞釀——梅迪納一聲呼哨,帶著冥靈軍團直飛上半空——只見斐迪南一劍猛然劈落,藉著反彈的力量直飛上天。
黑色的蜥蜴被劍光劈得粉碎,地獄的烈火順著驀力亞卡河熊熊燃燒。水草依舊搖曳,但所有的靈魂都被灼燒起來,窣窣作響。
一隻鳥靈靈巧巧地轉身,接住了斐迪南。
斐迪南喘息著,把希阿拉遞到梅迪納手裡,臉色已經慘白——那樣的烈焰,終究還是傷到了他。
梅迪納檢查了一下小女兒,又看了看斐迪南:「達馬居然找到一塊地獄鎮石,也真是不容易。斐迪南,我弄死他了,但是好像有點兒不對,他的骨頭是分成三截的……」
斐迪南想了想道:「回去再說吧。梅迪納你少開口骨頭閉嘴死人,你看希阿拉都嚇壞了,回去塞壬一定饒不了你。」
希阿拉臉色慘白,直勾勾地看著斐迪南。
梅迪納立即反應過來——他們這是飛在半空中,身邊沒有一個活人,小丫頭哪裡見過這個陣勢?他抱著女兒,輕輕拍了拍:「不怕,寶貝兒,我們一會兒就回家。」
但希阿拉還是臉色蒼白地大聲慘叫:「手!爸爸,大鳥——手——」
「手?」梅迪納不知所云,但抬頭一看,也立即向前撲去,「斐迪南,背後——」
斐迪南座下的鳥靈忽然伸出兩隻白骨嶙峋的手,向斐迪南的後背刺去。斐迪南剛一轉身,那白骨的左手已經刺進了他的胸膛。
斐迪南狂叫一聲,一劍劈落,鳥靈被一劈為二,露出人類的上半身來。那隻右手也狠狠扎進了他的胸膛——那是心臟的地方。白骨和斐迪南糾纏成一團,向著驀力亞卡河的地獄之火墜落下去。
只是一剎那,斐迪南好像皺了皺眉頭——他似乎不習慣這樣的疼痛和難過。他抬起頭,看見梅迪納把女兒扔給最近的冥靈,向著自己直衝過來——他記得梅迪納的速度是很快、很快的,但這一回,兩人之間卻越來越遙遠……
遠遠地,斐迪南只能看見一輪冷月,淡淡地四射著蔚藍的光芒。
他最後一次努力微笑——原來,這就是死亡啊……
梅迪納看著斐迪南的身軀和靈魂一起墜入地獄的火焰裡,一聲輕響,煙消雲散。唯有失去了主人的熾天使之劍,在驀力亞卡河的河底,靜靜地反射著銀月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