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
「火,復仇的火,還有那個傢伙即將崩潰的內心。」
「嗤,我沒有看見,我看見他比以往更加強大……我懷疑我們準備了五年,弄死一個斐帝南,是不是值得?」
「目光太短淺了,看來你根本不瞭解斐帝南的意義,如果放任他繼續下去,梅迪納和亞馬遜遲早要握手言和的。好了,那種可怕的平衡已經被摧毀了,小朋友,我們還得再加一把火,讓這位冥王陛下徹底燃燒起來……要當心,不要把火燒到我們自己頭上來。」
「我明白,我只希望,希亞女王也已經準備好了,不要不堪一擊才好。」
「聲音小一點,你得意忘形了。」
「沒有人會聽見,這兒不會有人敢來,你怕什麼?」
「啊不——那是什麼?沉香龜!它爬過去了——」
「不能追,那裡有梅迪納設的結界,我們衝不過去!」
「等等,讓我想想……我們必須立即修改計劃,趁著梅迪納沒有回來,殺了她。」
一聲尖利的孩童的喊聲震響了整個山谷,接著又是一聲——「媽媽……」
媽媽,快來,媽媽,快來啊。那是每個危急關頭的孩子都會不假思索喊出來的聲音,不管什麼危險,只要媽媽在,就好。
塞壬旋風般衝到山谷的入口,她像是叢林裡的母獸,被體內血肉連心的本能驅動著,想了想,回頭順手握起一枝長矛,在草地上留了幾個字,衝了出去。
這麼多年,她不是沒有見過陰謀和危險,不是沒有想過喊聲後的種種可能,但是她無法忍受那個「萬一」,萬一……真的是希阿拉呢?一個母親永遠不可能在孩子呼喚的時候缺席。
「媽媽——」呼喚聲更加急切,但似乎更遙遠。
塞壬停下了腳步,她嗅出了空氣裡的危險。
梅迪納絕對不是會連犯兩次相同錯誤的人,更何況是對自己的女兒?那個聲音是陷阱,一定是,但是……他們得意洋洋地守在遠方,知道自己的獵物一定會跳下去。
塞壬用最後一絲理智做了決定,她刺破了自己的手指,一點,兩點,三點,四點,五點,人類鮮紅的血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標準的六面體,她輕聲念動著咒語:「幫助我,希亞,我遇到麻煩了。」
血紅的水晶求援消失在半空……
「安第伊斯!」塞壬走上山峰的時候,懷疑自己的眼睛背叛了自己,白骨軍團的軍團長,強健的筆力可以撕碎一隻鱷魚的巨吻,以武力著稱而缺少智商的大塊頭骷髏,如果他能夠策劃出這麼一起連環謀殺……梅迪納已經可以羞愧地自殺了。
安第伊斯的「眼睛」也在盯著塞壬,這個有五歲孩子的母親身材還是足以令女神嫉妒,粗布衣裳絲毫掩飾不住纖細的腰肢和修長的雙腿,陸地生活為她的皮膚添上了一層微不足道的蜜色,即便驚恐之極,眼眸裡的光芒還是足以讓任何一個男人——甚至任何一個曾經做過男人的骷髏瘋狂。
「塞壬,你開始穿衣服了?真是令人遺憾的事情。」巨碩的骷髏向前逼近一步。
這個聲音好像聽過……不自覺被帶出的文法,可以壓低的嗓音……塞壬鼓足勇氣表達自己的輕蔑:「即便我不穿衣服,先生,您又能做什麼?」
「卑賤的女人!」安第伊斯勃然大怒:「你以為流氓瓦爾德茲現在還救得了你?」
這就是了……在這片土地上,沒有人習慣稱呼梅迪納為「瓦爾德茲」,那是屬於大海那邊人的奇特稱謂,眼前的安第伊斯明顯被控制了,塞壬想,我得回去報信。
但是安第伊斯一把抓住她的長髮,用力一推,把她扔在地上,骨骼和骨骼刻查刻查地作響,似乎壓抑了許久的怒氣正在爆發,他的聲音從骷髏內部的空洞傳來:「梅迪納,你毀了我的一切,現在輪到我了……」他盯著塞壬,「女人,你仰仗的,也不過是一層皮而已。」
過去乞求他,或許有效,塞壬天生能辯別男人的意圖和燥熱,但是同時也保持天生的驕傲,她努力揚起頭,用最甜美最嫵媚的笑容回答:「我知道你是誰了,先生,可惜無論是死去的梅迪納,還是活著的斐帝南,你都比不上。你看,我還有一層皮可以仰仗,而你,你是天生的賤民,註定一無所有——」
她的話被扼在喉嚨裡,安第伊斯徹底瘋狂了,他衝上來,尖銳的指尖劃過塞壬的胸膛,衣服變成碎片,雪白的皮膚上留下血紅的印記,他壓在塞壬身上,肋骨幾乎隔著皮膚壓斷塞壬的肋骨,但是塞壬依舊冷學著,即便恐懼,還是冷笑——她從梅迪納那裡,學會了打擊一個人最致命的方法,她喘息著,掙扎:「我感覺到您的骨盆了,先生,您再用力也沒有用的……」
「我殺了你——」安第伊斯一拳向下打了下去。
但是他的拳落在半空,一枝箭呼嘯著穿過他的胸膛,巨大的氣流甚至把他掀上半空,還沒有等到落地,就被一隻手穩穩抓住了,那隻手上覆蓋著青銅一類的臂甲,手的主人回頭微笑:「幹得好,塞壬。」
安第伊斯恐懼了,它素來是以力量著稱的,但是這個人,這個人擁有何其可怕的大力呢?
面甲後,一對清冷的眼睛露出久違的善意,塞壬終於微笑起來:「陛下。」
那正是希亞,五年了,她又長高了許多,看起來甚至有一些魁梧,亞馬遜特有的輕鎧甲裹在成熟女人的身軀上,結實的肌肉和流暢的曲線完美地融為一體,箭囊裡插著大小不等的幾十枝弓箭,水晶般透明,而希亞的眼神卻比箭鏃更加凌利寒冷,好像一眼就要穿透敵人的心臟似的。
希亞手一抖,安第伊斯的身體飛了出去,但是她並沒有鬆手,一根肋骨還留在手上,希亞扔掉肋骨,嘲笑起來:「據你們的神說,男人比女人少了一根肋骨……就是這樣少的麼?」
安第伊斯站起身:「希亞女王,我是梅迪納麾下的軍團長安第伊斯,你違背了雙方的承諾——」
希亞揚起頭大聲笑起來:「你是安第伊斯?你真的以為我認不出你來?朋友,你騙得了梅迪納,但騙不過亞馬遜人——你以為我們的人類學是白唸的?塞壬——告訴他我小時候考了多少分。」
塞壬眼裡變得溫暖,那個小希亞每天泡在圖書館裡讀這些生僻古怪的東西,當時曾經被多少小夥伴恥笑呵,她配合:「滿分,陛下,從來都是滿分。」
希亞盯著安第伊斯的臉:「你的身軀屬於北美平原印第安人,可是你的頭骨……唔,和梅迪納差不多,先生,把不同人種的骨頭接在一起,你知道,這是藝術,不是邪惡亡靈可以從事的。」她轉過頭:「塞壬,你太讓我失望了,你像個小女人一樣任人宰割。你身體裡難道不再殘存一絲亞馬遜人的血液?你的搏擊課程學到哪裡去了?」
媽的,我的搏擊課程是在九歲學的,陛下。塞壬悻悻站起身子,如果秋風在就好了,她想。
希亞拔出了剛才那枝箭,遞給塞壬:「去吧,按照我們的法令,在一對一的情況下,你不能尋求救援,用你自己的力量殺了他,塞壬。」
塞壬低聲:「這是什麼法令?」
希亞笑了:「《希亞法典》,三年前頒佈,親愛的。」
安第伊斯當然明白,如果希亞出現了,那麼他的「同伴」是絕不會出現的,他看了看希亞:「你不插手?」
希亞點點頭:「你死在我手下,是我的恥辱。」
她如果知道斐帝南正是死在眼前這個貌似不堪一擊的人的手裡,想必就不會這麼說了。
塞壬已經走了上去,安第伊斯的身體裡有梅迪納灌入的黑血髓,但是特拉羅克女王的箭,銳利地可以穿透一切。
「用你的腰力,塞壬,出擊要準確,他渾身都是空隙,注意砍他的脊椎。」
「後退,後退,他的頭和身體不是一個人的,反應比正常人慢很多,注意不要讓他碰到你。」
好吧……九歲那年學的搏擊……塞壬開始進攻了,她感覺到了力量,這力量來自於手上的箭,但是更來自於身邊的希亞,她堅信希亞必定不會讓自己受到傷害,至少在目前的情況下。
但是她畢竟是缺少戰鬥經驗的,安第伊斯找準機會,一把抓住箭桿,塞壬尖叫一聲,想要扔掉箭,但已經來不及,安第伊斯森森的手指已經向她的脖子抓了過去。
一道透明的光芒閃過,安第伊斯的頭顱落在地上,額頭多了個髮絲般的小洞,骷髏頭在地上憤怒:「你說過一對一,希亞女王。」
希亞笑了:「但是剛才的情況是一對二,現在才是一對一。」
少了頭顱的安第伊斯頓時失去了辯別敵人位置的直覺,他四下揮動著長臂,樹木和石頭在強勁有力的揮掃下變成碎末,但他的左臂也立即骨折。
希亞努努嘴,塞壬撿起箭,鼓足勇氣掃過安第伊斯的腰椎,那是骷髏身上最脆弱的部位。
黑色的冥靈血髓流了出來,希亞冷眼旁觀,安第伊斯本來就沒有靈魂,再死去一次,好像是正常不過的事情。
塞壬一回頭:「糟了,那顆頭呢?」
希亞眼光狡黠地閃過,寬慰:「不要緊,我已經留下記號了,下一次你會很方便地認出它來……塞壬,既然你喊我出來,那麼,我是不是可以用女王的身份對你做一回邀請呢?歡迎回家看看。」
塞壬想了想,點點頭,她的確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