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圈圈摸出十兩銀子遞了過去,只稱:「老伯,這個您收下吧,區區之數,不成敬意,就當作我賠償您的醫藥費用吧!」
老花子看了雪白銀子一眼,非但未見笑容,反而臉色一沉,怒道:「小小年紀就懂得賄賂,怕將來長大為官,定是個貪官汙吏。哼,拿回去,別叫老花子看了生氣。」
小圈圈臉色一紅,急急把銀子收起,正想賠不是,驀聽老花子連叫可惜可惜,不禁問道:「什麼可惜?」
老花子盯他一眼,道:「一塊稀世寶玉未經雕琢,不算可惜嘛?」
小圈圈怔了一怔,四目凝視,忽覺老花子目光有異,似乎比平常人光亮很多,像星星一樣,一閃一閃地,令人不敢逼視。
當他驚奇再準備打量老花子時,老花子不知何時,走得無影無蹤,他也沒再仔細想下去,信步走向龍虎寺。
龍虎寺香火繁盛,善男信女擁擠其間,燃香叩拜,求神靈庇護者,途為之塞。小圈圈逛了兩圈,正想回去,突聽一聲「小施主慢走,」一個全身白衣,肥肥胖胖的和尚跑了過來,合十道:「小施主請至禪堂用茶。」
小圈圈摸出十兩銀子遞到和尚手上,道:「我只久仰龍虎寺神佛靈驗,香火鼎盛,特來看看,這些銀子就算敬佛之禮吧!」
和尚搖頭道:「小施主別誤會,貧僧不是這個意思,敢問小施主是殷家公子麼?」
小圈圈奇道:「正是,法師如何知曉?」
和尚笑道:「這就對了。剛才敝寺來了一位客人,聲言公子即刻就到,託和尚轉遞一信,和尚正找不到人,想不到施主已來了。」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張字柬,交給小圈圈,小圈圈開啟一看,只見紙上寫著:「美玉未琢,實屬可惜,小娃娃,今夜二更龍虎寺院等我,示汝迷津。」
下面具名是肉丐兩字。
閱畢,小圈圈張大了眼睛,暗想肉丐是誰,為何留柬約我見面,還說指點我什麼迷津,真是奇怪!
百思莫解,小心翼翼地將字柬藏入懷中,才轉身回家。
才一敲門,銅鑄大門忽然「吱呀呀」大開,一張老臉探了出來,待看清是小圈圈後,忽露笑容,道:「果然是你!」
小圈圈感到事情不太平常,問道:「爹爹,怎會是你來給我開門?家裡那麼多僕人難道走光了嗎?」
殷員外搖頭笑道:「別胡猜了,爹爹有一件好訊息要告訴你!」
「什麼好訊息?」
「第一……」殷員外笑道:「爹爹給你找到幾人做伴兒,免得你一個人寂寞得很。」
「第二!」殷員外蒼老臉上忽顯出神秘的笑容,道:「這暫且不告訴你,讓你自己去看吧,她在你的臥房裡面。」
小圈圈急欲查明好訊息的真相,遂匆匆行至臥房,開啟房門首先,一個纖巧的身影,長長的黑髮映進眼簾。
「啊,是一個女人!」
小圈圈脫口撥出。
不錯,在臥房裡,確實正坐著一個身材窈窕的少女。
女人被他的呼聲驚動,緩緩回過頭來。
啊!多美的少女,但見她膚如凝脂,眉似遠山,眼似秋水,加上面靨上展露出一對酒渦兒,說不出的迷人和美麗,令人覺得十分可愛。
她比小圈圈稍大一點,但也才不過二八年華左右。
小圈圈怔住了,想不透爹爹什麼原因,把她列入了好訊息。
他倚在門欄上,怔怔地望著她。
四目交接,小圈圈只覺她大大的眼睛十分明亮,然而,她卻飛湧上兩朵紅暈。
小圈圈的感覺彷彿在說:「別動,她在仔細地打量你。」
然而,他賭氣地走進去,因為,爹爹的好訊息使他失望,使他有被欺騙的感覺,他坐上華麗的床上望著她,問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沒有回答,微微地低下頭。
小圈圈不悅地想著:「哼,有什麼了不起,問你的名字都不肯告訴我。」
提高了聲音再問了一遍:「喂,你不會講話嗎?」
這次,少女受了驚似地仰起了頭,但是,一會兒,她又不勝嬌羞地垂下臻首,仍然沒有回答。
這回,小圈圈可真不高興了,冷冷道:「原來是個啞巴,真倒霉。」
少女沉默了,帶著反抗的語氣答道:「我叫芳清。」
小圈圈得意地笑了笑,道:「芳清,我問你,是我爹爹帶你進來的嗎?」
少女微微頷首,迷惑地瞧了他—眼。
小圈圈道:「我爹爹叫你來做什麼,陪我玩?陪我唱歌,抑或……」
少女默不作響,眨著長長的睫毛,臉上呈現的是一片迷惘和不安。
小圈圈又道:「都不是麼,那麼是什麼呢?」
芳清牽弄著衣角,不說一句話,含羞帶愧的少女,沉靜中更有種楚楚動人的美態。
但是小圈圈並無這種感受,來回地在臥房裡徘徊。半晌,他似想起了什麼,笑道:「我知道了,爹爹怕我寂寞,請你來給我做朋友。」
少女一絲笑意閃過她的粉臉,似乎在點頭,又似乎在搖頭。
小圈圈茫然地忖道:「糟,看樣子又猜錯了。哼,什麼都不是,她甚至連講話都不願講,跟她在一起,我豈不更寂寞?」
他脾氣突然急躁起來,叫道:「算了,你回去吧,我一個人也有地方去玩,不要人陪。」
忽見少女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明亮的大眼中似透出笑他的意思,他光火了,慍然不悅道:「走吧!走吧。」
少女眨著睫毛,迫不得已地站起身來,走到門前,正待開啟門,忽然,房門無風自開,殷員外笑嘻嘻地走了進來,朝兩人看了一眼,說道:「怎麼樣,合得來嗎?」
小圈圈不悅地道:「她像一個木頭,一句話都不說,哪裡合得來。」
殷員外一愕,隨即笑道:「不會的,她跟你還很陌生,不願多說話,反正你們兩人相處的日子很長,慢慢就會好了!」
小圈圈心思機密,當下立刻聽出漏洞,問道:「爹爹,您說的是什麼意思?」
殷員外呵呵笑道:「傻孩子,她是你未過門的妻子呀!」
聞言,小圈圈恍然大悟,瞟了少女一眼,見她臉頰紅得像蘋果,萬分羞赧地咬著嘴唇,注視足尖。他怪不是滋味地搖頭道:「爹爹!我不要結婚。」
殷員外笑道:「傻孩子,人大了總要結婚的。你現在年紀已不小了,爹爹怕你獨居寂寞,特地給你說下這門親事。況且,她是個名門淑女,多少人託媒向她家求親,她爹爹都未答應,唯獨我……」
殷員外驕傲地笑了兩聲繼續道:「爹爹跟她爹爹相交莫逆,只要一句話,就把她許給你。哈哈,你要好好地待她,別使爹爹在她爹爹面前下不了臺啊!」
好不容易等他講完話,小圈圈已是急得臉孔通紅,搖手道:「不,不,我一輩子也不要結婚!」
殷員外一怔,道:「一輩子不娶妻子,難道要當和尚?」
小圈圈賭氣地道:「就是當和尚,我也心甘情願!」
殷員外老臉一變,嚴厲地道:「小圈圈,你怎麼不講理了,她哪點配不上你?別說她人長得美慧,全城數一數二,就是身世,人家爹爹身任江南提督,聲名顯赫,皇帝老子都要賣他三分情面。再說他與爹爹相交莫逆,你無論如何都要答應下來!」
小圈圈搖頭道:「不,我管她爹爹是誰,反正我一輩子不結婚就是。」
殷員外臉色一沉,喝道:「小圈圈你怎麼啦,難道爹爹的脾氣你不清楚,看,人家生氣了,還不快陪不是,爹爹就……」
兩人愈吵愈大聲,早巳引動全家上下僕傭家將,紛紛探頭探腦圍了過來。一箇中年美婦走上前來,慈祥地撫著小圈圈的頭,說道:「孩子答應吧,人家全看你爹爹的情面,將千金小姐許給你,萬萬不能逞一時之氣。你知道她爹爹——江南提督,脾氣最大,一不小心就……唉,孩子你年紀不小了,爹爹也早想抱個孫子……快答應吧……孩子乖。」
小圈圈仍然不肯,堅決地道:「娘,我……不願這麼早娶親啊!」
中年美婦笑道:「傻孩子,娘叫你答應又不是現在就成親,總得等個三年兩載候你長大成人以後,傻孩子這只是先訂婚而已!」
英源也排眾走了過來,道:「少爺,你娘說得不錯,人大了必得娶妻生子,延續後代,你不要太固執了,惹得老人家不高興。」英源現在是殷員外的一員家將,雖然舊誼仍在,但礙於主人下人之分,不得已稱呼小圈圈一聲少爺。
眾目睽睽之下,小圈圈不好意思再堅持下去,只得說了聲:「好吧,答應就答應,不過這兩年之內,我是不願意結婚的。」
殷員外夫婦還愁作喜,笑顏逐開,小圈圈暗下卻在想:「哼,你們硬逼我答應,我就答應,到時候,我一走了之,其奈我何!」
私下,他已然醞釀出走的意圖了。
少女,默默流淚,這種情況下,她有何話可說!少女的自尊心受到如此的打擊,若不是爹爹的意思作主,她早就掉首而去了。
她很痛苦,尤其在小圈圈瞧她的時候,她芳心深處就有了個默契。可恨的,對方並不知道一個少女奇妙的感情,小圈圈已經無聲無息地在她心靈上印下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象。
花轎在等待,管簧樂聲交鳴不絕,這是一個很別緻的訂婚典禮。
中年美婦慈愛地握著她未來的媳婦的手,道:「芳清你生氣了?小兒就是這個脾氣。唉!希望你將來能夠讓他改變一下。」又道:「蕭享,拿信物來。」
一個家僕模樣的中年漢子雙手捧來一套純金打造的瓷盤,瓷盤上杯壺齊全,全是上好的黃金鑄的,金光閃閃,數十來個僕人全看直了眼。中年美婦將這信物交給少女帶來的隨從,一面說道:「煩轉告尊老爺,說我們問候他。」
大富戶的排場果然不同凡響,光只這一套訂親信物,就抵得上一個小康家庭幾十年的生活費用了。
少女默默點頭,兀自從頸上取出一條翡翠雞心的項鍊,算是交換的信物,交給中年美婦,然後輕聲說了聲:「多謝伯母。」
中年美婦含笑接受,招來小圈圈,令他自己帶到頸上。
小圈圈照做了,轉身就走,中年美婦笑喊道:「孩子,你忘了親芳清的額了。」訂親時的規矩,男方非要輕輕在女方額上親一下,以示永遠相愛不渝。
小圈圈照做了,卻看見少女淚水盈盈,似迷惘而又羞赧地奔上轎子。
悅耳的樂聲,劃空而起,華麗的轎子由四人扛著,緩緩離開殷家。
小圈圈則愕立在庭園之前,從他痴呆的目光中,就可以看出他彷彿做了一場大夢,而那夢卻是永生難以忘懷的。
男女一生幸福、美滿、辛酸、悽慘往往就是這樣給決定了,他們的婚姻宛如一場孤注一擲的賭博。
他轉身回房,讓自己情緒緩和一下。
一轉身,忽然,一對陰冷而嚴峻的目光盯著他。
呀,那停立門欄的人正是他的乾爹爹——殷員外。
殷員外一步一步地走了進來,小圈圈從未見過爹爹出現過這種神色,不由全身一顫,還當自己適才得罪了他,以至於使他生氣所至。
「爹爹有什麼事嗎?」
殷員外一聲不響,拿著一幅畫像貼在窗門上,指著那畫像嚴峻地道:「小圈圈,你老實告訴我,你小時認不認識這個人?」
小圈圈順眼望去,只見厚黃紙上畫著一個非常俊美的人,這人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劍眉斜挑入鬢,俊朗之中透出陣陣英風,尤其那一雙眸子更是炯炯有神,盼顧間,足夠有一種冷傲、磅礴正氣,令宵小喪膽。小圈圈看得呆了一呆,道:「爹爹,這人是誰?」
殷員外陰森森地瞪住他,使得小圈圈如同鋒芒在背,十分難受地避過他的注視。
他聽殷員外沉聲說道:「小圈圈,你一直騙著我,你一定認識他。」
小圈圈驚疑不定,顫聲道:「爹爹,我實在不認識他呀!您…您叫我怎講才好?」
殷員外冷冷道:「那麼,你原本姓什麼,快說!」
小圈圈驚駭之極。平日和善的爹爹,怎麼今天忽然間就變得這麼兇,這個變化實在太大,大得使小圈圈一時承受不了。
「我——只知道我叫小圈圈。」
殷員外仔細看了他一眼,見他一臉真摯之容,毫無一點做作,這才和顏悅色,但仍嚴峻地問道:「你不是姓金嗎?怎麼會變成小圈圈了呢?」
此言一齣,小圈圈為之一愕,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我是小圈圈啊!什麼時候姓過金?爹爹,你為什麼這樣兇呀?」
殷員外目光灼灼,彷彿要在他臉上找出一點東西來,然而,他失望了,噓了一口氣,臉色變為極其和靄地道:「爹爹跟你開玩笑的,小圈圈別怕,爹爹在試試你的膽量!」
小圈圈狐疑地道:「爹爹太嚇人啦,剛才我還以為……」
以下的話被殷員外搖手製止了,他若有所思地道:「如果你真沒有騙我,爹爹就放心了!」
他自言自語地又道:「唉,也許我疑心錯了,這不能怪我,我與江南提督相交莫逆,不能因之誤了他女兒的一生幸福。唉,但願你不是他的兒子。」
小圈圈聽不真切,也不作聲,只默默觀察他的神情。
這時,門外有人叩門,接著一個聲音傳來:「老爹,那幾個酷像鐵府大將軍的人來了,正等候您呢,您是否要去見見他們?」
殷員外回答道:「你叫他們到我房間裡去,我要細細地問問他們。」
那人應了一聲走了,殷員外又仔細看了小圈圈一眼,這才挪動腳步,走出門外。
小圈圈觀察他神情,在那出門的霎那間,他彷彿又看見殷員外目光閃爍著駭人的兇光。
「為什麼呢?」
他自問道,目光又停留在那一幅畫像上。
「英源說我完全像那什麼大將軍,才被爹爹物色進來的,這畫像不要說是那什麼大將軍的畫像吧?我真的像他嗎?」
他照照銅鏡,又看看畫像,反覆再三。
驀地——
他叫出聲來。
那什麼大將軍的畫像實在太像他了,除了他人小了一點外,那眼睛、鼻樑、嘴唇,甚至於整個輪廓,無一處不酷像畫中人,無一處不像似畫中人的縮影。
他困惑而又迷惘地一頭躺在床上,他不知該想些什麼才好。
他一直靜靜地躺在床上,最後想到他必須要知道畫中人的經歷或者是身世。
夜深了,稀零的啾啾蟲聲,蒼涼地叫鳴。
小圈圈想起今夜將要赴兩個人的約會,心情又開朗而緊張起來,他認為自己日後的成就,全要在這兩人的身上。
匆匆換了一身輕巧靈便的黑色長衫,靜伏在窗下,數著天際繁星,等待著初更時分的降臨。
這時,他興奮極了,他像一個懷著武功的人似的,在這新月初升的明亮夜裡,他將要隻身去赴武林人物邀請的約會。
一個時辰過去——
他疲乏、睏倦,幾乎打消了去赴約的念頭。
暗一咬牙,輕輕推開窗門,爬了出去,沿著庭園小徑,悄悄地走出門外,這時,他舒暢地吸了一口氣,奔跑而去。
小圈圈溜出家裡,悄悄奔向本城著名的寺院龍虎寺。
初更降臨,錦衣城夜時仍有北國的蕭瑟。
首先一堆熊熊烈火映進眼簾,火堆四圍人影幢幢,似乎不在少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