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有如杜鵑啼血,說得哀怨絕倫,白衣人固執己見已深,此刻也不由得改變了一點,道:「好的,我答應你,但我必須說一聲,你不能受的苦,千萬不要勉強,要知這事會使你一生痛苦的……」
「我謝伯父您的好意,我會永遠感激的!」三小姐哀怨萬分的時候,仍然不忘爹爹有變態,催促道:「伯父您快去,遲了,他老人家會……」
白衣人點頭道:「好的,我這就去!」走了幾步,忽似想起了什麼,回頭說道:「侄女兒,明晚我將考驗你的心志是否堅定,因為我不信你能為了爹爹,付出這麼大的犧牲,記住,明晚我吩咐劣子與你見面……」
三小姐咬著芳唇,毅然說道:「伯父,您放心吧,侄女兒將忍受更大的痛苦來安慰爹爹。」
白衣人心中冷冷一笑,也不多說,舉手推門而入,果見平蠻大將軍倚在椅背上,喃喃自語著,如中鬼魔,他走近了也沒察覺。
白衣人重重拍了他一下,大喝一聲:「老申,你真差勁,快起來吧!」申無畏猛然一驚,睜開血紅醉眼,道:「金兄別管我了,我很痛心……讓我休息……」
「老申,你真受不了打擊,看樣子,我們這門親事還是算了吧。」
「這話怎說?」
申無畏猛地跳起來,大聲道:「金兄,你竟把我看成這種人,不行,不行,這門親事,誓必決定下來,我們之間最重信諾。換句話說,我的女兒生來就有難言的缺陷,你也會叫兒子忍耐的!」
白衣人朗笑一聲道:「老申,我是懷疑你的為人,老實說,剛才完全是小弟的戲言,試試你我交情如何,所謂真金不怕火煉,老申,你真是生平知己!」
「什麼?」平蠻大將軍剛坐穩身體,忍不住又跳了起來,匆匆說道:「金兄,適才一番是開玩笑的?」問這話時,不知是驚,抑是喜,使他黯淡的紫臉忽然又開朗起來,猶如返老還童的老人,現出了他不服老的生氣。
白衣人點頭道:「是的,小弟的目的無非想試一試離別多年的老友改變了沒有,哈哈,老申,咱們真是好朋友呀!」
申無畏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大聲笑道:「不錯,不錯,金兄一向很風趣的,多年的分別,幾乎使我把你的脾氣忘了,哈哈……」
三小姐悄悄走了進來,一見爹爹滿面喜容,芳心底下,說不出的欣慰,抑或是辛酸,忍不住背過頭去,偷偷落了一把眼淚。
這時,一個年約四旬,儀態大方的婦人走了進來,抬頭便看到了白衣人,她怔了一會,驚道:「哎呀,什麼風把金將軍吹來的,噢,多年不見,金將軍你一向可好?」
白衣人應變真快,轉眼便猜出來人的身份,忙回笑道:「夫人可好?多年不見,夫人發福了,哈哈……」
中年美婦臉孔微紅,想是十分歡欣所致,她道:「金老爺,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幾年來,害我日思夜想,惟恐斷送兒女的青春,你來的正好,請問令郎可隨來沒有?我家的翠兒年紀已經不小了,您也應該實際行動為今郎完婚了!」
白衣人道:「夫人別忙,這事正是我來此的目的,當不會草草忽略的。」
中年美婦還想說話,門外又走來兩人,一是白髮蒼蒼的老太婆,一是俊美的少年人,白衣人很快地就認出那白髮蒼蒼的老嫗是申無畏將軍的母親——鐵面婆婆,那俊美的年輕人他在路途上曾見過一次面,正是自家的情敵,與微翠同行的男人。
他內心忽然不快起來,見了他,彷彿見了自己失敗坍臺的樣子。
他溫文有禮地向老嫗請安,然後自恃身份,很不客氣地指著俊美年輕人問道:「老申,這位是令郎?」
紫面將軍搖頭道:「他是我朋友的長子,年紀雖小,一身武功卻不能輕視。此子忠厚知禮,做事不苟,十分得我歡心!」頓了一頓接道:「我第四位女兒整天吵著要學武,迫得我沒辦法,只好請他來此傳她武功……」
鐵面婆婆道:「青青找到沒有?老身很為她擔心,萬—有個三長兩短,如何是好!」
紫面將軍道:「娘且請放心,孩兒業已派出大批江湖高手查訪去了,想不多日,必能找她回來的。」
中年美婦嘆道:「這孩子未免太任性了,唉,說起來也是你管教不嚴之故。」
申將軍道:「娘,您老怪我,不想我正為此事,急得六神無主。」
又朝俊美少年道:「你且過來拜這位伯父,要知金伯父亦是懷有絕技的高人,當年解救皇上一難,甚得天子器重,你有暇時,不妨多向他請教,定然受益不淺!」
俊美少年細細打量了他一眼,恭恭敬敬地朝他施了一禮,白衣人手掌一拂,道:「不必多禮。」
說著,目射精光注視他一眼,道:「你年紀尚輕,能有此成就,實屬不易,還須多加磨練,以不負申將軍期望。」
俊美少年頻頻點首道:「多謝伯父教言,小子定當永記不忘。」
白衣人暗想:「這人溫文有禮,口齒伶俐,果然極得人喜愛!」想著,無意向三小姐飄去一眼,但見她眉宇含憂,芳唇緊閉,心知她心裡十分痛苦,不禁冷哼一聲,自語道:「你也有今日,嘿……」
當晚,他便在申將軍家中過夜,直到天時明,假稱出外散步,老晚才回到將軍官邸,恰巧三小姐迎面走來,滿懷感激地叫他一聲「伯父」,他微微一笑,道:「我已告訴劣子了,約定今晚在外面樹林裡見面,侄女兒與他談談嗎?」
三小姐道:「我答應伯父的事,決不會改變的。」
白衣人頷首笑道:「好的,黃昏將至,你準備動身吧,伯父是不能同去的了。」
三小姐應聲而去,回室對鏡,也不化妝,只默流淚水。
夜暮低垂,大地如洗,金將軍假稱身體疲倦,辭別了申將軍,回房休息去了。
回房之後,他立刻脫下衣裳,換了隨身帶來的一套夜行服裝,輕輕推開房門,翻房越牆而去。
經過一條小溪,他倏然停止前進,蹲將下來,捧水洗面,頃刻間,便恢復了原來的面目。
他得意地哼了一聲,拿起畫筆,往臉上亂劃,一刻間,一張清秀俊臉忽變成了個汙穢不堪的大花臉。
他又拔出長劍,劃破樹皮,將流下的樹脂塗在臉上,並把衣衫撕破,讓它千瘡百孔地飄飛著……
這些似乎還不能滿足他報復的野心,索性拂亂頭髮,讓長長的頭髮披散在肩上,令人猝然間見到了他,如同遇上山精海怪一樣的可怕。
一切準備妥當,也便放開腳程,往不遠之處,一片密不見天日的林木叢中飛奔而去。他的腳程極快,不到片刻,便摸進了林內。
果然不出所料,在暗淡的光線下,他斗然發現了一個比他先來的人影,他慢慢向她走去,並噘著嘴唇,直扮怪臉。
待雙方距離還有三丈之時,他忽然止步不前,「哇」「哇」地發出刺耳難聽的叫聲,這種叫聲落在三小姐耳裡,不覺渾身上下直打哆嗦。委實,那聲音比夜梟叫還要難聽,她養尊處優,從未擔當過這種風險,私下芳心砰然加快在跳動著。
終於,她定下心來,問道:「你……是金伯父的公子嗎?」
此聲一齣,她又感覺是多餘的,因為對方只是個啞吧,根本.就聽不懂她的問話,想到這裡,芳心為之一酸。
白衣人哇哇亂叫,向她走近。月亮下,她仔細打量一下,芳心猛顫,幾乎昏厥過去,一種無聲的侮辱充滿心田,幾想拂袖而去……
但是,這是她許下的諾言,不容許改變的,她是有志氣的少女,不得不硬著頭皮撐下去,但暗底裡卻哀慟欲絕!
多少王孫公子,才子貴人向她提親,她都不屑一顧,現在,做夢也沒想到,她終生伴侶,會是這樣齷齪的人。
她幾乎想自刎,一了殘生,但為了爹爹,不得不暗吞淚水。
怪物一把抓住她的玉臂,哇哇亂叫著。三小姐一個踉蹌,幾乎跌進他的懷裡,想不到此人不但長相奇醜,連動作也野蠻得可怕,三小姐臉色如同死灰一般。
突然,她哇的一聲哭出聲來,平日的矜持、自負,在這裡完全成了泡沫,連僅有的自尊心,也受到了極大的打擊,蕩然無存。
她性情至為貞烈,當下奮然掙脫怪物的手掌,不顧一切,猛往大樹撞去。
她不願再活下去了,活下去她會發瘋的。
怪物手腳敏捷,一掠而去,將她攔腰抱住,並像一個色情狂般使勁輕薄著她。三小姐威嚴失去一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氣得尖叫道:「滾開,妖怪,金伯父怎會生出你這樣的人……」
怪物卻不知她在說什麼,努力吻著她的粉頰,並輕狂地用力撫摸著她的胸脯,三小姐羞憤欲絕,揚掌打了他個耳光,連聲叱道:「禽獸,禽獸,你簡直比禽獸都不如……」
怪物被摑,哇的一聲,似乎激起了潛伏的兇暴性格,粗暴地捧著她的臉孔,用力在她檀口親吮著,三小姐魂飛膽散,只覺腦海混沌一片,轟然一聲,昏厥過去。
白衣人把她安置在柔嫩的芳草上,自個兒仰天望月,喃喃自語道:「賤人,你受不了麼?嘿,這便是愛情呀……」
他冷笑道:「既然那少年能跟你親熱,我是你的未婚夫,難道就沒有這種權利嗎?」
他細想了一會,暗道:「這是你自作自受的,怪不了我,須知我金遺龍不是好應付的人,嘿,你嫁人吧,我不來干涉你了。」
說著,他飛掠而去,像一團魅影,眨眼便到了溪旁,他解開水袋,裝了一袋水,準備潑醒三小姐,然後恐嚇她一下,放她回去。
然而,他卻大驚失色,因為三小姐芳蹤已不見了。
他急速地在四周搜查了一遍,結果毫無所獲。他肯定必有路過的武林中人順手挾她而去,若是她自己自動醒轉逸去,絕對逃不過他一雙夜眼的。
想像中,那夜行武林人,輕功定然不下於他,否則十丈之內落葉飛花,都別想瞞得過他,何況來人還挾著一個女人!
他突然焦灼起來,倒非為三小姐的失蹤擔憂,而是無法向她父母交代。
情急之下,不由分說,選中了一個較有可能性的方向,疾追而去。
一路風掣電閃,轉眼間,計算一下,自己已奔行了三十多里路,但仍不見三小姐芳蹤,猝然間,他感到事態的嚴重,非尋常可比。
這夜,他沒回去,在荒僻的野外宿了一宵,清晨,他便匆匆起身趕路,甚至早飯尚未沾唇。
少年人火氣異常之大,昨夜一夜,他承認自己坍了臺,犯了老實人摯脾拗氣,暗中發了個誓願,非把三小姐找回不可。
三天後,他飽受風塵之苦,也自消瘦了許多,但他這種人,非到黃河不肯死心,認真起來,倒有一股常人所不能及的毅力。
隆昌是古來兵擁將集之地,更是江湖中人爭執最烈的地方。白衣人聞名趕來,但卻一無所獲,漸漸地他的主意打到附近的山巒丘嶺上了。他知道大凡兵家爭執之地,是非最多,奇人高士也最多,而且這些人行動乖張,與人不同,性喜覓洞而居,孤僻一生。
朝陽曬在光禿禿的嶺上,倍增寂寞之感,嶺上大大小小的石頭,大部分由黑色變成黃色,這些岩石不管風吹雨打,依然無聲無息地屹立嶺上。
白衣人拋下手中的樹幹,舒一口氣,現在他已站在山麓。
他呆視丫片刻,便向嶺上奔去,忽見嶺上洞穴甚多,這麼大的一座山嶺。如果四面俱是一樣,則最少也有千餘個洞穴。
卻見朝陽照射之下,地上的石頭,許多都映著光芒,一看而知這些石頭因有什麼蟲蛇之類爬過,留下黏塗曬乾,是以會有這種反光。
他忽然記起當地百姓稱此地為死亡嶺百蟲之穴,不消說這嶺上一定是毒蟲甚多,故此別無生物,因而謂之死亡嶺,推論下去,人類也難在此嶺生存,若有,那必是身懷絕技的奇人。
走了幾丈,忽見一個洞穴,隱在一座巖岡之後,他想了一下,便走過去,只見洞口一丈之內,俱是幼細潔白的砂,極是乾淨,連一塊石子也沒有。
忽地,前面有三個人低頭行來,行至近數,各向白衣人盯了一眼,他心中怦然一動,暗叫:「好銳利的目光,這三人是什麼來頭的?」
三人中有個年約五旬,面如紅棗的長者,指著他道:「小娃兒回去,別去試了,留下性命多活幾年吧!」
聞言,他怔了一下,道:「老伯,這話怎說,難道山上有什麼厲害的東西?」
紅面老者道:「老實告訴你,上面住著的人,便是打敗玉面飛戟的鳩面老人,此人剛來紅極一時,武林中人聞者喪膽,小娃兒你回去吧!」
「不行,既然來了,豈有空手回去之理!」白衣人是聰明的人,心知不用辦法套出話來,對方是不肯講的,是以心中一轉,便故裝知道這事的內容了。
紅面老者怒道:「適才,鳩面老人已發下重誓了,不管你有什麼寶物,他都不肯接受了,要得他武功,何等容易,哼,小娃兒,你有千年蛟龍之角沒有?如果沒有,妄想去求武術,勢必遭他毒手。」
說完話,三人盡不再理白衣人,疾行下山去了。
白衣人恍然大悟,暗想:「鳩面老人真不死心,竟想出這種妙策來對付持寶之人,嘿,用心不能不謂毒極,幸虧自家沒將得寶的訊息傳揚出去,否則真會有一些不怕死,欲得他武功傳授的人,前來冒犯呢!」
又想到:「鳩面老人荼毒生靈,不來則罷,既然自家踏上此山,誓必跟他較個生死,就算非他之敵,死於非命,也不恥於先父了……」
忽然,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嗅聞到一種花葉清香,但眼前這洞中寸草不生,乾淨之極,這陣香氣,從何而來?
他猜疑了一會,決定入內一探,便不再猶豫,直往洞中走去。
大約深入五丈,光線豁然開朗,原來又是一個石室,這個石室也如外面一般,空空蕩蕩,四壁俱是光滑白石,乾燥明亮。在人室後近角邊的壁上,赫然有一個大白石花盆,浮嵌在五尺高處。
這個花盆端的奇異,懸在半空不說,且盆內貯有泥沙,植有一株水仙似的綠草,不會是水仙,剛才聞到的香氣,正是這株綠草發散出來的。
白衣人頗感興趣地細看那個白石花盆,花盆作六角形,一端黏附在石壁上,毫無嵌痕,因此,他推測這個花盆,一定是昔年居住此洞的人,開闢洞府之時,因勢乘便,將壁上突出的一塊石頭,雕成花盆。
但令人不解的,便是這個石室中連一張石几也沒有,昔年開闢洞府之人,縱然他遷或仙去,但總該留下一些笨重的傢俱,諸如石几、石椅等物。
那種濃郁的香氣,把他薰得渾身都不自在起來,便把它連根拔起,握在手中,看它謝去之後,仍髮香嗎?
照他心意看來,完全是一種不信邪的心理作祟,心想它無水能活,拔起來難道仍然會活下去嗎?
他動了好奇心,遂耐心地守候著。因為太陽照射,綠草很快地就枯萎了,但奇怪,葉根中間,突然冒出一個青綠的頭子,不停地生長,活像經人撥動一樣,不斷地向上冒。過了一會,那綠頭已現出整個身體,原來是一個果實。
濃香沒有了,自從果實出來之後,那幾片葉子便自動地脫落地上。白衣人突覺這果實奇異至極,非是凡品,便一把將它抓住,存放於懷中。
他信步走出室外,向另—條路走去。
突然,在一塊光滑晶白,高約五丈的大石壁下,一個石床上盤膝坐著一個目陷顴突的老人,他背脊卻倚在壁上,彷彿好夢正酣。他微微一怔,想不到鳩面老人斗然間出現在眼前。
他止步不前,懷有敵意地注視他,鳩面老人也不理不睬,兀自閉目倚在石壁上,相持了半晌,誰都沒有說話。
忽然,有人叫道:「秦龍!」
叫聲甚是嬌細,似是女子口音,白衣人為之一震,不知是誰認出他的廬山真面目。四下一望,不見人影,暗想:「除了青青以外,我認識的女人只有鄭芳清、申微翠,與三花娘子等人,但知道我假名者只有青青、三小姐兩人,這個呼喚我的人,莫非就是青青嗎?聽她叫聲如此微弱,可能是被鳩面老人打傷。」這麼一想,登時焦急起來,一面四顧,一面高叫道:「可是青青麼?」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道:「不是,我是青青的姐姐,你可記得?」這個嬌軟的聲音,彷彿是自一堆石頭裡透出來。白衣人聽她白報是申微翠,不禁又驚又喜,心想:「怪不得她失蹤了幾天,原來是這老妖怪作祟:老妖怪呀,咱們真是冤家路窄呀!」目光掃過,見鳩面老人依然故我,沉睡不醒,趕忙趁此大好時機,搜查聲音來源。
他縱起三丈多高,望下注視一遍,不覺失笑,原來那一堆石頭堆疊得甚高,把一個幽密石洞的出口堵住了大半,從外表看來,怎樣也看不出這裡有個石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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