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聽那紫薇已在悄聲兒道:「原來是少公子。」
玉麟心說:「果然我猜得不錯,這少年正是那情魔之子,倒要聽他們說些什麼?」
那百花公子是花叢的魔王,那知他這兒子卻靦腆得緊,紫薇斜著眼兒一瞟,他那臉蛋兒早紅了。
紫薇咬著嘴角兒,才沒有笑出聲來。說:「少公子,你來做甚?」
那少年吞吞吐吐了半天,方說:「紫薇姊,聽說掠來了一個姊姊,是麼?」
紫薇輕聲笑道:「是啊!而且標緻極了,真個天仙似的,你問她做甚啊?」
玉麟全神貫注,想那紫薇定要說出鳳兒囚禁之處來,哪知方說至此,驀地聽得當當地驚來幾聲鐘響。
紫薇已「咦」了一聲,說:「怪呀,神君和公子剛到不久,怎會就有客人來訪?」
原來這是泗島神君的規矩,外面的人若有稟報,即以鐘聲傳訊,那鐘聲次數,各有一定,所以紫薇知有客人前來。
那少年卻不管那鐘聲,似再要催問,卻見紫薇剛伸出個指頭兒,在唇上一按,示意他噤聲,早見珠簾起處,兩個少女已出得屋來,在門外侍立,緊跟著那百花公子已緩步而出。
那少年趨前,叫了聲「爹」。情魔妖媚而又冷削的臉上。卻無絲毫感情流露,說:「有遠客來此,隨我來。」說著,已徑向屋前走去了。那少年似無可如何。只好跟在後面,出屋而去,隨見紫薇歸入那八釵行列中,隨侍左右,一擁而出。
玉麟見一瞬間,屋中之人走得乾乾淨淨,心中大喜,這可是天賜良機,趁此時屋中無人,正好進入一探。
側耳聽那十數人的步聲,已去得遠了,當下力貫右臂,掌心貼著窗戶中間,暗運內功一震,那窗戶一聲輕響,玉麟借勢已躍進屋內。為了要留遲路,並不將窗關上。
玉麟腳一點地,已晃身到了珠簾邊,探頭往內一看,見裡面已無人跡,靠裡邊卻有一道小門,亦有珠簾,忙一掠而入,到了那門邊,掀簾看時,不由大喜,果見鳳兒斜倚在一張錦榻之上。
玉麟哪還有心去看這屋子的陳設,目光一掃之下,見屋內無人,並見鳳兒手足並無束縛,忙道:「趁此時無人,鳳妹快隨我逃出去。」
哪知鳳兒在見到玉麟之時,曾面現驚喜之容外,卻不言不動。
玉麟大驚,一踏到了那錦榻之前,就知她已受了暗算,因怕有人前來,顧不得詢問,想將她先救出屋子再說。哪知伸手剛一接觸鳳兒的身子,鳳兒已渾身顫抖,玉麟看出有異,趕緊縮回手來,並見鳳兒在強忍痛楚,但仍一臉倔強之色,這時方聽她說道:「王哥哥,我的天柱穴被那老魔用特別手法點中了,動彈不得,你試解解看。」
須知那天柱穴,是人身十二麻穴之一,一被點中,即如癱瘓了一般,但觸體卻不會痛苦。枯竹老人點穴亦有獨特工夫,鳳兒已得其真傳,並能運氣活血,既然她解不開,自己恐也是白費力。
那天柱穴是在後頭兩側,但要替她推宮活血,卻非將她翻轉身來不可,因為人身四大脈主要的「督脈」,是在背後,帶、衡、任三脈,方在兩側和前胸,鳳兒既然觸手即痛苦萬分,怎能將她翻轉身來?
鳳兒已看出玉麟的猶豫來,忙道:「休要管我痛楚不痛楚,若不快動手,待會有人前來。那才糟呢?」
玉麟亦知不能延緩,說:「那麼,鳳妹你忍住一時痛苦,我動手了!」說著一咬牙,將鳳兒翻轉身來,下手雖輕,但鳳兒頭上那汗珠,比黃豆還大,一顆顆往外滲出,瞬已沉了滿面,卻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玉麟看著,心中好生不忍,但又無法,那知他剛要運掌推拿,忽聽身後一聲低喝道:「且慢!那樣解不開!」
玉麟大驚,飄身到床頭。同時已早立掌當胸,忙看時原來是那情魔之子,不知何時已立在門口,將手連搖,故人之子現身,而且自己毫無所覺,怎得不驚?
但聽他那聲低喝,和現已對面,卻無敵對之色,因之又大惑不解。
那少年回頭探望,似放心無人前來。這才快步走進,對玉麟毫不理睬,兩眼憐惜萬分的望著鳳兒,自言自語道:
「噯唷,怎這麼忍心,叫她這麼嬌柔的身兒,如何受得了。」
這少年來到切近,玉麟見他面如美玉,姣媚若美女,面龐兒又紅又白,白中透紅,紅中泛白,真個桃腮帶靨,恰似出水蓮荷,自言自語之時,更露出兩排碎玉,若非身著男裝,絕不會相信他是男兒之身。
少年來到床前,這時,鳳兒已強忍著痛苦,轉過頭來,亦是一臉驚疑之色,連痛苦也忘了。
少年卻掉頭對玉麟叱道:「你怎麼恁地魯莽,全沒些憐惜之心,女兒家的身子,那來你這麼移動得的,何況她被透骨打穴之法,點了穴道,豈是你解得開的,你這麼毛手毛腳,豈不令她受苦而無益麼。」
那少年說時,一臉的薄怒嬌嗔,不但未含敵意,而且似比玉麟對鳳兒還要憐惜,倒令玉麟哭笑不過,但玉麟既知他是情魔之子,豈可不戒備的,又知那透骨打穴,是打穴中最厲害的手法,如非氣功精純,或有極其陰柔的功夫,不能施為,自己更解不開,因此,一面戒備,一面看他伸皓腕,五指作藍花狀,先是懸在鳳兒背上,漸漸掌心下落,輕輕貼在鳳兒的靈臺穴上,緩緩下移,直移後海底穴上,然後又向上輕推,回到靈臺穴。
再看鳳兒,不但無痛苦之狀,而且閉上了眼睛,似隨著他的手掌移動,痛苦漸消,已現舒適。
玉麟對他的敵意也不完全消除,只是更加疑惑。萬萬想不到敵人之子,會來解救鳳兒。
那少年週而復始地推移了三遍,說:「好啦!我爹也忒狠心,怎忍心下得了這樣重手。」
嘴裡再說好了,手卻沒離開鳳兒的身子,移到鳳兒的頭上,輕撫著她的秀髮。
那知鳳兒霍地翻身,左手一格,右掌早出,「啪」地一聲脆響,打了那少年一個脆生生的耳光。
適才鳳兒渾身動彈不得,不然,她是個女兒身,豈能容一個不相識的少年男子,為她推拿,雖是又羞又急,但也無法,又知他是敵人之子,就將滿腔仇恨,加到他身上去了,是故,穴道解開,剛能動彈,即翻身坐起,給他一個耳光。
須說這情魔之子,既能解得開透骨打穴,武功那還弱得了,卻因他在被情魔百花公子送來此間後,一直在女人堆中長大,從來不知冤怨仇恨,滿懷盡是惜玉憐香,那鳳兒又千嬌百媚,他一抽空溜回來。一見鳳兒,早生愛惜之心,故為她推宮活血,哪料她會出手打他。
那少年被打得一愣,鳳兒卻因穴道被點得太久,又是暴起身來打那少年,站立不穩,腳下一踉蹌,已向床邊跌去,玉麟已搶上前,忙伸手去扶。
那少年卻站得太近,竟沒顧得那掌打得不輕,臉上仍火辣辣的痛,伸手一抄,已將鳳兒攔腰抱住。
鳳兒可就急了,用上全身猛功,雙掌貼著那少年胸上,猛往外推,須知枯竹老人同時傳授玉麟和鳳兒的氣功,鳳兒限於稟賦,雖不及玉麟功力之深,但已非同小可,又是貼身運掌,那少年如何禁受得起,立被震退,還幸鳳兒這時體力未復,雖被鳳兒遽然發難,倒也未曾受傷,玉麟本來也已到了跟前,這時玉麟若趁機出手,恐怕那少年武功再好,也早沒命了,但他人甚淳厚,這少年雖是敵人之子,但人家好意來救了鳳兒,怎能出手傷他,又見他被鳳兒震退,卻仍無敵意,只是滿臉迷惑悽惶之色,也就不再敵視,忙道:「鳳妹,你能走麼?」
鳳兒瞟了那少年一眼,哼了一聲,因被那少年推拿,後又攔腰一抱,面上羞紅未退,餘怒未消,大概也因那少年未存敵意,故一跺腳,也未答玉麟,飄身一掠,早穿簾而出。
那少年大概驚奇他這好心未得好報,一時間竟驚惶失措,玉麟更不理他,見鳳兒已穿簾走了,趕緊也隨後追出。幸這時外間亦無人。
玉麟以為鳳兒定是從後窗出去的,哪知他趕出那暗間,鳳兒的身影,已在前面門口一晃而沒。
玉麟大驚,心說:「前有強敵,你這出去,不是送死麼?」可是在人巢穴重地,又不能出聲喝止,只好猛往外闖,想在敵人未發現她之時,將她截住。
須知鳳兒天性,最是要強,又最任性不過,雖明知不是兩魔敵手,但適間被擄,到得此間後,又被點了半天穴道,那肯甘休,待得玉麟趕出,鳳兒已蹤跡不見。他可就急了,趕緊追出,幸好這裡無人,見前面假山地勢較高,又可隱蔽身形,即一掠面上。
假山前相隔不過數丈,即是那座燈火通明的樓閣,樓窗大開,是以相隔這塊空地上,亦明如白晝,又見有白衣侍者穿梭而行,要通過這塊空地而不被發覺,卻而不易,但鳳兒仍是蹤跡不見。
玉麟知鳳兒輕功不在自己之下,人又刁鑽得緊,吃了次虧,雖然任性,想來也不敢大膽闖出,倒是先偵敵情要緊。
只見對面樓下那大廳中,泗島神君仍高居座上,身邊站定那四個僮兒,正有十數人打外面進去,情魔百花公子在前,身後跟著兩個怪人,裝束特異,長髮披肩,一個身軀高大,一個矮小。
玉麟心中一動,情魔百花公子說去迎接遠客,想來即是指這兩人,這魔頭既然親出迎接,這兩人必有大來頭,他哪知道,來人是天山兩個老怪,高大的一個是千面人谷靈子,矮小之人是鬼影子侯揚。
千面人谷靈子在苗疆雲霧山,洪盤峒中,雖然報得當年一掌之仇,掌劈崑崙老人,致崑崙老人重傷而死,但最後卻傷在邱丐道手中。逃回天山後,又苦練了將近十年,不但他那獨門功夫雷音掌,更見威力,並已練成縮骨蚺形之法,別看他身軀雄偉,卻可於眨眼間,縮成個三尺之童,霎眼又可成為偉丈夫,成了真個名符其實的千面人。
十年前千面人下天山,一者要報一掌之仇,並自以為武功天下無敵,要想稱霸武林,哪知竟當著那多江湖高手之前,敗在邱丐道手中,此恨怎肯甘休,這才再與情魔百花公子,和紅鳴婆等勾結,大聚梵淨山中,要與俠道中人決一勝負。
這般人雖然和俠義道中人,都有一天兩地恨,三江四海仇,但卻同有再敗之辱,故這次加了小心,若非有必勝把握,絕不輕舉妄動,同時四處邀約能手。都知情魔師叔泗島神君,海上稱尊,座下四個童子也個個了得,故由情魔遠走泗嵊島,邀其前來幫忙相助。千面人谷靈子和鬼影子侯揚算計他們也該來了,是故迎將前來。
須知現今江湖道上,遍佈有他們的黨羽,泗島神君與情魔,毀舟奔了大別山,兩人知悉,即連夜趕來。
且說情魔將天山二怪迎入,八釵分兩行,隨後魚貫而進,列於兩側。
那泗島神君海上稱尊,向來目空四海,今日上岸閒遊之時,與捉弄了姬勿惡,喜孜孜追趕玉麟而來的鳳兒相遇。經舟中侍者指認,她即是火毀坐舟之人,泗島神君大怒。即命四僮兒上前,將她圍困。
若論四僮兒武功,個個了得,鳳兒以一敵四,豈是敵手,戰得精疲力盡之時,泗島神君不耐,伸手即將她擒下,卻不料這是離火真人乘虛而至,怒發赤陽掌,將兩隻巨舟焚燬。
別說情魔等人,遠渡汪洋,將泗島神君迎來,是要引為奧援,那泗島神君又何曾將中土人物放在眼裡,沒想偏由鳳兒誤打誤撞,招來了離火老怪,坐舟之毀,雖是被其偷襲,但也面上無光。
泗島神君平素已是狂傲,這時要掩飾面上無光,就更託大,見情魔引得天山兩怪入來,仍高居上座,動也不動,直如不見。
百花公子上前稟道,「天山兩位老英雄,遠道來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