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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削平浮圖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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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有些事情,並非出乎他的本意,但是,只要一開始,結果便往往成為這樣。

江湖,這就是江湖,即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猛然,跨下小白龍昂嘶著停住了前行之勢,前蹄不停地敲著的面,宛似在咆哮,好像是發現了什麼。

雷一金心頭一震,本能的右手摸在「龍圖刀」的白玉柄上,他強自打起精神,聚攏目力,艱澀地往前面望去。

一陣狂厲如雷的大笑響自前邊的一叢林子裡,隨著笑聲,一個胖大的人影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這人手上,還倒提著一根酒杯粗細,閃著燦燦銀光的「金鋼杖」!

雷一金閉閉唇,暗中嘆了口氣,他勒住了馬兒,尚未開口,那們胖仁兄已經行近,喝,卻是好一付尊容,腫眼泡裹著兩顆細小的眼瞳,一雙淡黃的眉毛襯著一支蒜頭酒糟鼻,大嘴巴還缺了顆門牙,耳朵肥得幾乎墜到了肩頭上,再加上他那肥胖卻粗壯的身體,令人一見便會連想起供神時擺架在神案上的那頭脫了毛的肥豬。

胖大漢子穿著一身黑袍,腰上繫了根大紅寬邊絲帶,絲帶上還吊著一枚玉如意,玉如意正晃呀晃的,這位仁兄暴吼一聲,有意有節地道:「嘿,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留財買路,獻寶贖命,好朋友,好肥羊,今天你算是遇對了人啦,卻害得咱家一陣好等!」

雷一金在鞍上冷冷地望著他,動也不動,胖大漢子兩眼倏睜,怒心上升:「咦!你他媽的是啞巴嗎?也不懂得開口回話,我操你的二舅子,三天以來沒有買賣上門,正好,先發個利市,開膛紅彩!」

雷一金低沉地,嗆啞的,道:「朋友,你是剪徑的?」

胖大漢子——摸他發光的禿頭,呵呵笑道:「要不成咱家還是來與你說媒的?」

雷一金點點頭,徐緩地道:「你是哪條路上的?」

胖大漢子有些納罕地瞧著雷一金,怪叫道:「哈,看不出你也是道上同源,不過嘛,好幾天沒有生意,便是同道也管不了那麼多了。老友,把你身上的金銀財寶乖乖獻出來,我拿了,也不傷你,咱們一拍屁股,兩下走路!」

雷一金籲口氣,淡澀地道:「也不亮個萬兒,攀攀旗號嗎?」

胖大漢子嗯了一聲,道:「咱家嘛,姓李名志中,有個匪號叫‘二頭陀’不在幫也不在派,更沒靠碼頭,呃,唱獨角戲的,老友,夠了沒有?」

雷一金低沉地:「你只要金銀財寶?」

這位「二頭陀」李志中哈哈一笑,道:「正是!」

雷一金身子大大地搖晃了一下,跟著嗆咳了兩聲,李志中退了一步,抽抽鼻子,道:「你可是喝醉了酒。」

雷一金微弱地笑了,疲憊地道:「‘二頭陀’,我身上有的是金銀財寶,你要取,我全給你,但是,我也有個小小的條件。」

李志中愣了愣,道:「什麼條件?」

雷一金從衣袖中取出了「龍圖刀」,沙啞地道:「只要你勝得了我!」

「二頭陀」李志中又呆了呆,隨即大笑起來,他一身肥肉亂哆嗦地道:「想你也是個練家子,不過嘛,咱亦不是省油的燈,沒有三分三,還敢他媽的上梁山?來吧,老友,如你勝了咱,咱二話不說,開步就走。」

雷一金艱辛地下了馬,低沉地道:「此話是當真?」

李志中哇哇怪叫一聲,道:「咱還有這個心情和你做耍子嗎?真是笑話,如若咱家說了不算,便他媽算是你的兒子!」

雷一金僵硬地道:「一言為定!」

李志中一挺胸脯,道:「當然!」

這時,兩邊的距離約莫隔著七八步,四野的光度已經晦暗了下去,陰沉沉的,黑壓壓的,間或有陣輕風,自林梢子呼嘯而過。

雷一金輕啞地道:「朋友,你準備了!」

李志中重重一哼,手上的金鋼杖斜斜舉起,道:「少嚕嗦,你放馬過來吧!」

兩顆銀錠倏閃而去,像煞兩顆以千百年為一瞬橫越蒼穹的流星,就那麼一閃,已經到了這位「二頭陀」的胸口。

連喝吼也來不及,李志中手中倒提的金鋼杖一抖之下呼的翻起,快逾閃電,黑暗中銀光突幻,「叮噹」兩聲,那兩顆銀錠已被震飛人荒野之中!

一聲得意的狂笑還沒來得及發出,寒芒一抹,就像鬼眼般定定指在李志中的咽喉上,而這時,他的金鋼杖才收回了一半,正高舉在頭頂,換句話說,如果雷一金要取他的命,不待李志中的兵器夠上位置,早已血濺五步,嗚呼哀哉了。

這位「二頭陀」像一下子僵了似的呆立著,苦著臉,瞪著眼,嘴巴大張,那表情是尷尬而可笑,他的金鋼杖還高舉在頭頂上,但他十分明白,對方刀刺的速度必將較他揮杖的速度來得快,人家已是手下留情了,無可置疑的,他今天算撞上了硬板子,輸定了。

李志中心中一慌,一急、一塊,缺了門牙的嘴巴就關不住風了。他吼著大叫:「要殺就殺,不用賣他媽的交情,咱向來不吃這一套,算咱家招子不亮,栽了筋斗便是!」

雷一金到陰沉沉的暗影中,雙眸閃爍地看著他,有如一對時隱時現的豹眸。只是,眸中的光芒雖利,卻已極度孱弱卷乏了。

李志中咬著牙,乾嚥著唾沫,氣急敗壞地叫道:「喂。喂,老友,你到底想幹什麼?殺剮由便,咱可不是由你做耍子的,這麼僵在此的,算是怎麼回事?真是他奶奶的!」

雷一金啞暗的,全身驀然的抽搐起來,巨大的痛苦使他彎下腰去,拄著刀,緩緩地坐向地面。

李志中幾乎有些傻了,他愣愣地注視著地上坐著的人,喃喃地道:「咦!這是怎麼回事?奇怪……」這位「二頭陀」急急地向前移近了幾步,聚集了目光,細細端詳著那方才險些要了他老命的怪人。於是,不由得他大吃一驚,咋著舌跳了起來:「咱的乖乖,老友,你你你,你是怎麼了?看看你身上的傷,你竟還能活到現在?又能將咱打敗?老天爺,你是鐵鑄的不成?」

雷一金沉重地抬起頭來,仰視著站在面前的李志中。

雷一金徐徐吁了口氣,語聲低弱:「朋友,你如守信,你可以去了。」

李志中搖搖頭,道:「你傷得這麼重,咱怎能不顧而去,這不成了見死不救嗎?也幸好你是遇上了咱家!」

說著,他用力將手上的金鋼杖插進泥土中,又把雙手在衣衫上一擦,大步走了過來,三不管地將雷一金扶正,動作熟練而俐落地為雷一金檢視起創傷來。

這位「二頭陀」一邊看,一邊低呼大叫,口中「嘖」「嘖」不停,半晌,他的兩手染滿血跡地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挽扶起雷一金,拔回金鋼杖,一步一步地向前行去。

雷一金的體重幾乎全依在李志中的臂彎上,他的身體依舊不停地痙攣著,冷汗滾滾。但是,肉體上的折磨雖已如此沉重,但他的神智卻仍未迷亂,嗆啞的,他吶吶地道:「朋友……你想做什麼?」

李志中回頭看了他一眼,咧咧嘴道:「咱?咱要救你的命哇!」

雷一金沉沉一笑,道:「你行嗎?」

李志中哼一聲,冒火道:「咱不行,小子,你不要狗眼看人低,打不過你,別的卻不一定也全不如你,老實說吧,哼哼,只要有一口氣,到了咱手上沒有治不好的!」

頓了頓,他又得意洋洋地道:「別看你小子一身功夫嚇人,受了傷卻只有喊天的分了,休瞧咱把式上比不過你,比不上你那兩下子,跌打損傷的竅門可又較你高明多,所以說……呃,說什麼來著‘三個人走路,呃,還有一個可以做你的師傅哪!’」

雷一金拖著艱辛的雙足,等於全叫李志中架著走路,他舔舔嘴唇,低弱地道:「陌路相逢,又未善待閣下……難得閣下以德報怨……這份胸襟,委實令人感懷!」

李志中「呸」了一聲,道:「報個鳥,咱是以德報恩,卻非報怨,若非你方才手下留情……唉,便算是留情吧,咱如今只怕早已經笑不動了。」

不待雷一金回答,他又道:「說真的,老友,你這幾下子把式可叫狠,咱做無本生意也有近二十年了,雖是唱獨角戲,卻也沒有栽過筋斗的。這兩年來,因為關東買賣不大好做,才萬里迢迢來到贛東。一向也是出馬得勝,沒有出過紕漏,哪裡曉得今天遇上你小子卻吃了這大的癟!唉,想想也雷一金抬起血跡斑斑,蒼白憔悴的面龐,側視著挽扶自己的這位豪磊漢子,幽涼地道:「在贛境……你栽在我手……朋友,這不算丟人。」

李志中兩隻豬泡眼一睜,氣嗖嗖地道:「好大的口氣,栽在你手裡不算丟人。不錯,你刀上的招式是快,但你快不過‘龍圖刀’雷一金,南刀北劍,並稱江湖,但他的聲譽卻凌駕北劍之上,他雖然單刀匹馬,但所向無敵,他的武功好,最主要的是夠義氣,沒有大英雄的架子,只要義所在,他會拋棄自己的性命去管。因此,他是武林朋友崇敬的偶像。」

雷一金苦澀地一笑,萎頓地道:「你不可捧他捧得太高,朋友!」

李志中嘿嘿兩聲,道:「好了好了,你也用不著吃醋,看你年紀,有如今這等武功造詣,已是難能可貴了,你傷勢痊癒以後好好地幹一番,說不準也可與雷一金一較長短,做一做‘龍圖刀’第二!」

雷一金雖是傷如火炙般痛苦,仍不免有些啼笑皆非,他咳了兩聲,吃力地道:「你……似乎對雷一金頗有好感?」

哈哈笑著,李志中正扶著雷一金穿過一片生滿草荊的荒林,他口沫四濺地道:「聞說雷一金唇紅齒白,氣韻高雅,丰神俊明,容貌端秀,有如潘安再世,宋玉重生,行過街上,就差那些浪蹄子投花獻果了,這還不說,光憑人家的武學修為,也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難得的卻是他雖然為咱們這一行宗主,但卻也絲毫不苟地做到了行俠仗義,扶危濟困的老祖師的遺訓,銀子是誰都想要,他竟如此看得開,看得深,左手取來,右手散盡,自己落個兩個肩膊扛個腦袋,一文不名。」

雷一金低沉地道:「若是雷一金知道,朋友你如此推崇他,一定會欣慰無比,高迎你這知音同桌而食,胝足而眠,結一個生死之交。」

李志中輕嘆了口氣他有些傷感地道:「咱只怕攀不上邊,咱雖然也是硬底子,在他手下就顯不出什麼光彩;雖然都是獨角買賣,但與他一比就差得太遠,這好有一比,人家是大盤,咱呢?就像搖著貨浪鼓行腳荒村野店的喊賣郎……」

雷一金再也忍不住嗆咳著笑了起來,現在已十分欣賞這位爽直而坦率的漢子了。

李志中納罕地道:「你笑什麼?」

雷一金搖搖頭,蹙著氣道:「你的想法並不一定十分正確……說不準雷一金就喜歡你這種人呢?這也是很有可能的。」

李志中吶吶地道:「咱有什麼地方值得他看上的?咱又沒有標緻的妹子,就是有,人家也不一定喜歡。」

雷一金沉穩地道:「你不須要有標緻的妹子,只要你講仁義,重節操、有骨氣、不辱屈……也就夠了。」

李志中若有所思地忖著,半晌,奇疑地道:「小友,你怎知道那雷一金會重視這些?」

雷一金笑道:「我只是猜,一個立威武林的人物……光是靠著暴力,貪沉女色是無法崛起的……是嗎?」

李志中又想了一會,連連頷首道:「你……你小子說得對!」

這時,他們已穿過這片沉幽的林子,沿著起伏的崗陵轉起圈子來,東繞一陣西旋一陣,腳下已沒有路,全是些崎嶇不平的山地,現在,他們又越過一座小丘陵子,再穿出一片蘆花蕩,來到另一座不高的山石之前,石山上下四周,全生滿了雜樹枯藤,看上去就如一個禿頂者的斑剝頭髮,略有八分像李志中的腦爪!

走了這麼一大段路,雷一金已覺得有些不勝負荷的疲憊與難受,這還是李志中在扶持著他,不然,就更挺不住了。

但雷一金不是一個慣以表露內在感覺的人,亦不是一個忍不住痛苦的人,他儘管喘息著,兩邊的太陽穴更在不停地跳動,但他卻咬著牙沒有吭一聲。

他們朝前面的這座小山走去,李志中也用袖子抹了把汗,他以手中的金鋼杖向石山的半腰一指,笑呵呵地道:「到了,就是那裡。」

雷一金迷濛看了看,他閉閉眼,又睜開,問道:「朋友,你不是住在房子裡?」

這位「二頭陀」搖搖頭,道:「不是,咱不想叫人知道咱的老窟,簡單地說,咱做了買賣以後不再喜歡有麻煩上門,所以嘛,居住之處也只好隱密一點了。」

雷一金又急促嗆咳幾聲,靜靜地嚥下了一口湧到喉邊的鮮血,唇角不停地抽搐……」

李志中看著他,輕輕地道:「可是有一口逆血上湧?」

雷一金微微頷首,同時也對這位仁兄增加了信心,啞聲道:「是的!」

李志中咧嘴一笑,道:「甭慌,馬上就到了,咱定將全心全力替你治傷,別看你的傷勢是這般沉重法兒,只要咱下一番功夫,包管還你一條生龍活虎的身子。」

雷一金已經沒有精神再講什麼,索性將肩頭抵住李志中的肘彎裡了。

此刻,他們業已來到石山之腳。

這座連在丘崗中的石山,雖說不算高深宏大,但從上到下也有二三十丈之高,而且山壁陡削峻拔,有如刀劈斧斬,筆直聳立著,十分難以攀登,便是有幾處山勢較為徐緩,但傾斜度亦異常大,不是輕易可以上去的。

李志中仰首望了望山腰上面,問雷一金道:「小友,你這匹坐騎,確是一匹好馬,它一直跟在咱們身後沒有離開,放在下面沒關係吧?」

雷一金低應道:「它不會自己跑掉。」

李志中道:「那就好,山腳下有的是它的草料!」

說著,李志中仰起頭來,像鳥叫般發出幾聲清晰悅耳的「咕」「咕」聲,而幾乎就在他聲音甫落之際,半山腰一條斜凸出有兩尺來寬石嵌之後,一塊三尺方圓的石壁突然移開,同時一條黑乎乎的絞筋索從移開的壁洞內凌空拋落,恰好便墜在李志中腳邊。

雷一金一笑,李志中道:「我們上去了,你不要動……」

語聲未已,李志中將金鋼杖一下子咬在嘴裡;右手一扯那條絞筋,整個胖大的身體便負帶著雷一金騰空而起,現在,他們等於是倒懸在石壁上一般,而李志中卻藉著右手拉索晃動之力攀掠如飛,連口大氣也沒喘,剎那間他已扶著雷一金躍人洞內。

這是一間溫暖而隱密的石洞,更似一間石室,裡面約有兩丈方圓,洞頂有瑩白的石筍垂下,地面也是乳白色的石底,乾燥而潔淨,靠洞裡,有一方天然作不規則的平滑石桌,五支上置錦墊的黑亮瓷鼓,便散擺在桌邊,一張鋪著厚軟獸皮的矮榻貼著右邊石壁。右邊,則將山壁挖空了做成一個古雅的壁爐。現在,爐中正燃燒著熊熊的炭火,整個洞室中和煦如春,但空氣仍然清晰。原來,靠洞門的兩邊石壁上,都斜斜鑿通十二個拳大的氣孔,氣孔裡外都有與孔大小相符的木蓋,而內外的氣孔木蓋中間全連著一根鐵軸,只要將裡面的孔蓋揭開,外面的孔蓋也就會跟著旋轉,涼沁的空氣隨即吹進來。

此刻,石洞中正被懸在洞頂的六盞流璃燈光映得通明雪亮。一個方面大耳,眸瑩鼻挺的年輕人正恭謹地迎站在洞口。這年輕人像貌堂皇而厚道,目光正直不偏,一看即知是位坦誠忠懇的人物。

李志中扶著雷一金帶著滿身冷風進入,那年輕人恭謹地垂手躬身道:「李大叔回來了?」

又有些驚疑地看了看雷一金一眼,但是,年輕人卻沒有問什麼,匆匆過去將那塊石壁推回原位,擋住洞口。

李志中急忙將雷一金扶到那張矮榻上躺下,一面回頭道:「懷南,快去吩咐你那渾家準備熱水,再將你後面暗壁內的檀木小藥箱拿來,記得另帶兩支瓷盆,快!」

叫懷南的年輕人答應著匆匆向後走去,他來至後面石牆之前,用力朝一塊山壁推去,哈,這塊石壁竟有兩人高的面積被他緩緩推開,甫一推開,一陣鍋杓碰擊的聲音夾著一股隱隱的菜香已經飄了出來。嗯,敢情還是柳暗花明,別有天的呢。

李志中一邊小心翼翼地為雷一金脫衣,一面道:「老友,你手上握著的這把破刀可以放下了吧?唉,看你也是太緊張下。」

雷一金艱澀地一笑,將「龍圖刀」置於枕邊,暗暗地,他又將身上的另一支百寶囊摘下置於榻沿。

雷一金身上累累的創傷,有的皮肉翻卷,有的血跡半乾,傷口凝固,而衣衫沾在傷處,與嫩肉貼在一起,連衣衫也被染成紫黑色的,李志中卻這般狠心,毫不容情地連拉帶扯,一片片把雷一金身上的衣服全撕下來!

全身一上一下地痙攣著,每一片衣衫被扯下,都似連帶著心頁兒抓了一把,簡直湧進骨髓裡去!

雷一金牙齒深深陷入唇內,沒有作聲,甚至連吭也不吭一聲,他的面孔肌肉在抽搐,額上筋肉暴起,他卻睜著眼,屏著氣,全身冷汗如漿淌!

終於,他全身的服裝皆被脫束一空,精赤了軀體,而李志中卻不管這些了,自榻下取出一支小小棉蕊燈來置於石桌上。

雷一金緩緩將緊繃的四肢放鬆,唇上的血跡殷然,他吁了口氣,衰疲地道:「朋友,看不出……你還有這麼個……好的方……還有個家。」

李志中哈哈一笑,道:「我這生意純粹的家庭買賣,小本經營,是嗎?」

回過頭來,他又道:「這個的窩也不錯吧?咱稱它為洞天福地,強似花果山孫猴子的那個破窩!」

雷一金舔了一口腥鹹的唇,低啞地道:「那位年輕人是你侄兒?」

李志中點點頭,笑道:「也可以這麼說,年紀上算他尊咱一輩也是應該的哪,那孩子實在好,有骨氣,識進退,知禮數,最重要的,還在他心地善良,忠厚坦誠。今天這年頭兒,此等兒郎可難找了。」

雷一金嚥了口氣,沉沉地道:「他已取妻?」

李志中猶豫了一下,壓著嗓門道:「咱告訴你可不能向別人說,他那渾家只是他們小兩口兒私訂了終身,還沒有正式過門行禮呢,連下聘也省了,就算文訂之禮都是他們自己作主的。哈,女的老頭不答充。」

雷一金苦笑了笑,道:「卻是好生大膽。既是如此,我如今這般赤身露體的窘態,你老兄也不找件東西給我蓋一蓋,等下人家若出來了,卻怎生是好?」

李志中怔了怔,呵呵笑道:「不妨不妨,咱叫她別出來就是。」二人在說話間,叫懷南的年輕人已經端著木藥箱及瓷盆熱水等物出來了,李志中朝裡面叫道:「燕兒,待在裡面不要出來,知道嗎?」

石門後,傳來一聲清脆的甜笑,一個銀鈴般悅耳的語聲響起道:「知道啦,大叔!」

李志中指了指一旁的年輕人,道:「這孩子叫季懷南,十八歲。」

季懷南有些靦腆地朝雷一金躬身,微帶拘謹地道:「季懷南見過叔叔!」

雷一金在矮榻上吃力地欠身,徐沉地道:「不敢,少俠請了。」

李志中笑呵呵地道:「好啦好啦,大家都別客氣了,懷南,你拿著東西在一旁聽差吧。老友,你嘛,只怕會多少有點痛,但是,長痛不如短痛啦!」

雷一金輕喟了一聲,輕輕地道:「來吧,相信我還挺得住!」

於是,李志中不再多說,也挽起了衣袖,先在一個瓷盆中用滾熱的淨水洗過手,用一塊白綾拭乾,換了一卷素淨的軟布,醮滿了滾燙的水,開始仔細而徹底的為雷一金洗拭起全身每一處創傷來。

傷口是深入而新裂的,炙熱的滾水洗上去,那味可真叫不好受,像火焰烙在心上,鐵抓子通進骨頭裡,連全身的汗毛都在顫抖,肌肉的痙攣就不用提了,然而雷一金緊閉著嘴,雙目半睜,急促地呼吸著,沒有哼過一聲。

李志中的神色是古怪的,他半露出那排缺了門牙的前齒,專心一意,謹謹慎慎地工作著,一面吩咐身邊的季懷南拿這拿那,一邊低沉地道:「老友,你背上的傷勢最重,像是用鐵錐插進去的,幸好還沒有傷及內臟……幸運幸運。」

李志中一面講著話,邊自檀木藥箱中拿出了些小瓶小盒小罐,在雷一金的傷口上,又是擦又是抹又是敷,將一些藥膏藥粉仔細地灑貼了上去,忙了好一陣,他又用淨布結實地一層層將傷口包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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