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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怒斬鬼黑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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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萱黯然頷首,沙啞地道:「好吧,我們撤!」

頓時如釋重負,東方卓長長吁了口氣,低聲道:「彆氣妥,金少兄,咱們先且忍著,百忍成金,往後時光還長遠,我就不信好風水不朝咱們這邊轉,我們回去從長計議,早晚,我們刨雷一金的根!」

說著,他轉身回來,提高了嗓門:「老前輩,是你出了頭拿了言語,你的成名夠,聲望足,我們有什麼說的,同意撤兵!」

「魔刀鬼刃」冷森地道:「卻耽擱了我好多辰光。」

於是,金萱這邊的人,匆匆將殘局收拾扶傷摧死,就這麼悽悽涼涼,狼狽頹唐地離去,行動開始至終,他們沒有再看「魔刀鬼刃」及雷一金一眼,但是,雷一金明白,這狠,這怨他們全都銘刻在心版上了。

當金萱等人全都離開以後,「魔刀鬼刃」才回過頭:「是了,小子,你的功夫之強,師叔不是誇你,普天之下只怕也少有與你匹敵之人,怎的卻如此丟臉被人圈上了,弄得如此灰頭土臉。」

雷一金聳聳肩,懶懶地道:「‘久走黑路終遇鬼’,師叔,我是先被人暗中下毒,遭到圍殺後身子傷未愈被他們堵上的,何況,他們還有一個‘血魂’葛無影先跟我幹了一架,要不,光憑這些雜零狗碎想對付我,只怕還差上一把火!」

「魔刀鬼刃」若有所悟地點點頭,道:「你就這樣不愛惜自己身子,受了傷也不好好覓地療養,還不停往外闖,師叔如今不問你,等一下,我們得好好談談!」

雷一金忙道:「師叔,現在你老——」

「魔刀鬼刃」雙手一絞,道:「現在跟我回去,讓師叔把你的身子好好地整一整,你自己願意糟塌,我看了還心疼哩!」

雷一金略一沉吟,道:「師叔,我們到‘武田埠’療傷。」

「魔刀鬼刃」怒道:「為什麼?」

雷一金笑了笑,軟軟地道:「不為什麼,我只是和一位新結識的大哥約好了在那裡會面。」

「魔刀鬼刃」語聲竟轉為慈祥和靄,道:「你這專會向師叔賴使刁的混小子!」

他們師叔侄在「武田埠」包下了一家客棧的後院,楊淨過手,啜了口香茗,沉緩地道:「你要在此刻告訴我,抑是等我替你把身上的零碎修補後再說?」

雷一金笑笑道:「師叔可急著要聽?」

楊陵道:「不錯。」

雷一金咬咬下唇,低徐地道:「那麼,弟子便先行呈述一番吧……」

於是,以極為簡略扼要的方式,雷一金將他下山後所遭遇到的前因後果,來龍去脈,清晰地講了一遍,末了,他又苦澀地道:「師叔,你老說說,這不全是我作人不夠的罪嗎?如若我略加小心,稍做警惕,事情便不至糟到至今……」

陷入深沉地思忖中,良久,楊陵才語聲冷硬地道:「此次災難之後,小子,你有何打算?」

雷一金平靜地道:「無他,生死重一諾而已!」

楊陵碧瑩瑩的雙眸一閃,道:「你可曾想到此事牽涉之廣,爾後的結果嗎?」

雷一金目光悽黯,但卻又在悽黯中泛閃著凜烈與狠毒的光芒,低沉地道:「我知道,那將是血腥的、殘忍的、歹毒的而又悲痛的,像剜刨著自己的心。但是,師叔,我沒有別的路可走!」

楊陵面孔上浮起一抹古怪的神色,道:「我想也將如此,所以,小子,我勸你再琢磨琢磨,是不是須要再換個別的法子去做,比較溫和的法子……」

仰視著自己這位碩果僅存的師執輩親人,雷一金悠悠地道:「師叔,我何嘗願意弄得兩手血腥,但是,對方肯嗎?

他願意乖乖地聽我們吩咐的去做嗎?如今,我既已答應了晏修成,不管人的結果如何,我自當一肩擔承!」

楊陵額角上的青筋跳動著,枯乾的臉肉也在不停地抽搐,他宛似有些迷濛的回憶湧起,有些心裡的讚許呈現,有些默默的感觸纏索,以及有些難以言喻的嘆息浮漾,似墜人一個夢中,像重又返回多少年之前的情景,若又對著另一個他所深刻敬佩的形影,那人宛似又復活了,那使他終生感恩的人——他的師兄,也就是雷一金的師傅,現在,雷一金的言行舉止,甚至心思個性,不全和他當年的師傅肖極像極,有如他師傅的昔日的縮影嗎?

雷一金微帶詫異地道:「師叔,你老在想什麼?」

楊陵悚然一驚,面孔上的皺紋顫了一下,他伸出手來,輕輕地摩挲著雷一金的頭頂,遲緩地道:「小子,我知道我這做師叔的改不了你的心意,你和你師傅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什麼地方全像他,往日,他活著的時候,脾氣也和你一樣,說到做到,決不猶豫,沒有人能阻止他想去做的事,如今,師叔也不想攔你,其實想攔也攔不住,師叔只希望你在濺血之前,能再加斟酌,那些害你之人固不可恕,但是,冤有頭,債有主,得饒人處且饒人……」

雷一金悲痛地搖頭,沙啞地道:「但是因為如此,我這口氣才越咽不下,這筆債我才越不能不討,而且,要血淋淋地討……」

頓了頓,他哽咽又道:「師叔,以耿玉珍來說,他是在那種情形之下我把她救了下來,而他們竟是做好的圈套,設就的陷阱害我……」

楊陵沉默了半晌,沉重地道:「小子,兵不厭詐,他們也是各為其主啊,也許師叔歸隱已久,看破紅塵,對血腥事有些厭倦,但是……小子,師叔並不阻你……」

雷一金苦笑著道:「師叔,人我是要去救,血債我也要去討,本利的輕與重,我要看對方的決定了?」

輕喟了一聲,楊陵喃喃地道:「人生若夢,可悲人生冷峭,可嘆人心如虎,亦可恨……」

緊接著,雷一金道:「師叔曾有過一段傷心事。師叔,你老也該知道有些仇恨是無法忘懷,無法寬容,無法淡忘的……」

楊陵帶著多少愴然,仰首唏噓:「我知道……我知道……」

楊陵沉緩地搖搖頭,又低徐地道:「小子,為了師叔我在江湖上闖,到頭來,把自己的獨生兒子也葬了進去,雖然,我終究還是走遍了天涯海角,手刃仇家,但這又有什麼用?我那已經到達弱冠之年的獨子還不是照樣不能獨生了?悲涼的一頓,又道:「我還離塵世獨居在那窮山惡嶺裡,說穿了,也只是欲藉著寂寥的歲月來懺悔往昔的殺孽,以孤苦的日子來參悟人生的因果——」一聲輕喟的嘆,接道:「我常想,我那獨子為什麼會得到橫死厄運的?還不是因為我在外面傷生太多,雙手染滿血腥之後始招來的報應?

如我本來安安分分的,老老實實的,我那獨子一定仍會好生生的健在至今,我兒的喪命,還不全是由我替他招引來的嗎?」

雷一金深沉地道:「師叔,你老為什麼又提起來這段傷心的心事?」

楊陵枯乾的面容蒙上一層陰霾,道:「小子,我是擔心你展開報復的手段之後,也會同樣替你帶來痛苦與不安!」

雷一金搖搖頭,堅定地道:「以殺伐滅邪惡,用鮮血洗羞辱,持豪義明忠奸,為了這些,師叔,我甘願以生命陪上,爭抗到底,一切犧牲在所不惜,否則,人人姑息,事事馬虎,天下豈有公理可存,世間豈有善惡之分?師叔,請不必以我為念,我已決定如此了!」

楊陵猛一跺腳:「也罷,孤處‘盤古山區’近六年,修省多日,我也並未悔透什麼,甚至連一個‘嗔’字也參不盡,你看,方才我殺死賈若雲的手法,又有多少改善了往日的習性?

天下惡人如不誅除殆盡,正義一朝不得伸張,只怕我這一生也悟不透什麼了……」

雷一金不禁驚惑的一怔,忙截口道:「師叔,你老人家……」

楊陵一揮手,道:「可能你是對的,要用行動來維護公理,也可能我是對的,應以靜思懺省來悔惡是非……但不論你對我對,小子,你這樁事我同意你去做了,可是,卻要記得兩句江湖通俗的話……」

雷一金輕輕地道:「哪兩句話?」

徐徐的,楊陵道:「得放手時且放手,該饒人處便饒人!」

雷一金神色一肅,恭謹地道:「謝師叔賜言……」

此刻,店夥送來了熱水,楊陵不再多說,開始為雷一金療傷,他的肩、肋、背部、腰部,全部以淨水印幹,然後伸手從杯中取出一個白色瓷器小瓶,拔開塞子,倒出了四五粒紅色的丸子,雷一金只感到一股清香的味道撲鼻,知道這是師叔自己秘製的「小還丹」。

楊陵把小還丹倒在掌中,兩手不停地揉搓,直到丹丸成粉,才從瓶中取出一支小小的匙子,在手掌上搓碎的紅色藥粉立即消失。

雷一金不期然朝傷口處望,只見那紅色藥粉敷在傷處,立即化作一灘紅色液體,沿著傷口竄進肌膚內,而傷口處馬上起了一層血紅色的黏膜,逐漸閉合起來。

楊陵依樣盡葫蘆的其他傷口處淋下,等到將所有傷口處理完畢,才小心翼翼地將剩餘的紅色藥粉用一張白紙包了起來,和白色的小瓷瓶揣入懷中,一拍手:「好啦,明日再敷上一次就可以痊癒!」

一舒暢的酣睡,再加上週身輕鬆安泰,早起的雷一金,顯得精神奕奕,容光煥發,只是一夜之隔,他已前後判若兩人了。

雷一金換上一襲置於枕邊的清潔長衫,長衫是黑色的,這襲長衫,雖然不是雷一金習慣穿的顏色,但是,雷一金進人內室開始梳洗,片刻後,他又自內室走出,看上去,他是如此擁容,如此高雅,如此俊俏,又是如此威武與驃悍,像一個來自沙漠深處的王——有著無比魔力的主宰者!

雷一金深深嘆了口氣,又舒動了一下四肢筋骨,然後,他開始回床上,閉目納息起來。

雷一金知道他師叔昨夜是通霄未眠,完全為了照顧他而忙壞了,此刻,楊陵不在院裡,雷一金不禁微微一笑,他也曉得,師叔必是去作他那風雨無阻,日日不斷的早課去了,他那早課,便是內家的運氣吐納功夫,也是內家功夫裡最基本,亦最重要的修為根底,一切內家武術之源,便發於這人的吐納及調息功夫深淺上了——五十年來,楊陵不論在任何情形之下,俱未中斷過他的早課,每在天將黎明,他總要揀一處高亢而荒僻的無人所在,對著快要東昇的旭日,練上個把時辰的功夫……

雷一金靜靜地等待著,也借這個空間調勻體內的一口至真至純之氣,他在運轉之中,但覺血脈通暢,氣旋如流,那麼毫無阻窒地在全身四肢百骸流暢執行,宛似江河之水,浩蕩澎湃,開朗極了,明快極了,也振奮極了……

一個輕俏的比一根針掉在地下更輕的聲音響驚動了他,這聲細微若無的音響幾乎不是「人」的聽覺可以感觸到的,但是,在靈臺澄清,心境清明的雷一金來說,卻是聽得太清楚,太仔細了。

他雙目微睜,嗯,卻看見楊陵已站在那扇門之旁,正笑吟吟朝自己望著。

雷一金吁了口氣,舒腿下地,向楊陵一笑,道:「師叔,你老好早。」

楊陵呵呵低笑,道:「不早嘍,小子,太陽昇起老高啦!」

雷一金又活動一下肢體,笑道:「晨課做完了?師叔,」

楊陵點點頭,道:「做完了,順便把壓箱的玩意兒複習了一遍,年紀一大,就這麼一點折騰也覺得有些累啦。唉,歲月,卻是真個不饒人哪……」

雷一金閉閉嘴唇,道:「師叔不要嘆老,你老人家六十多歲的年紀,看起來健朗卻如四十許人,但是,不管師叔如何壯實,這些恩恩怨怨,卻不敢勞動你老,我自己會去了斷……」

楊陵一揮手,笑道:「好小子,一張狗嘴是越來越花巧啦,連哄帶拍,就連我老人家這筆久經世故,飽嘗滄桑的角色也覺得心裡甜滋滋,膩生生的,醺醺然十分受用。雖然,我知道你小子全是一片胡言!」

雷一金長揖到地,道:「弟子豈敢巧言討好。師叔,你老千萬別誤解了弟子我這一片至善的孝心……」

枯乾如橘皮的老臉上佈滿了一層又是欣慰,又是親切,又是慈祥,又是和謁的神色,楊陵愛憐地道:「別扯了,說真的你覺得身子可好了些?」

雷一金雙臂舉動數次,愉快地道:「何止好了些,簡直已經全恢復原狀了,我覺得現今勁道旋迴激動,可以力劈九牛,生拆八馬,一股浩蕩之力,直能將五嶽橫推,三江攔阻!」

楊陵大笑,道:「少吹大氣,你也沒看見昨夜你那付熊樣,披頭散髮,神態萎頓,一身零碎就像屠宰場剝了皮的豬!」

雷一金聳聳肩,道:「幸虧師叔你老來得及時,力挽狂瀾,拯我於水火之中,救我於陰陽界上,否則,弟子我只怕二十年後才得再成一條好漢了!」

說到這裡,他已古怪地笑笑,道:「對了,師叔,你怎麼那麼巧,就在我生死邊緣的一剎那及時出現?」

楊陵深沉地看著雷一金,緩緩地道:「五年前,師叔與你試招,竟然未能占上絲毫便宜,從那時起,師叔即明白你天賦之高,根底之厚,已達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地步,又怕你江湖經驗不夠,閱人不深,自從你師傅——我那師兄走後,我便不定期隔一段時日總要到廬山轉一轉,一來憑弔師兄的故址,二來觀察一下你小子的進境,誰知道這一次上得廬山,師兄故居竟付之祝融,心知必然發生事故,是以重現江湖,追查你的行蹤,好在你小子一下就闖出了名,一路追蹤下來,竟在你危急的時候發現了你,這也許是天意?」

雷一金微微苦笑道:「說來漸愧,師叔,因弟子不肖,禍及師門,使恩師故址無法保留,弟子實是罪孽深重……」

楊陵感嘆地吐口氣,道:「不要難過,小子,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要你方寸之間不忘師門,豈在於形式,一座竹屋值幾許?」

此刻,店小二突然走來,道:「老爺子,有一位南宮大俠,要見雷少俠,叫小的前來通報!」

雷一金忙道:「快請!」

接著回頭對楊陵道:「師叔,南宮鐵孤是一位有血性,有肝膽的朋友,雖然,我與他只有一面之雅,但是,卻一見如故,同時我們已歃血誓盟!」

楊陵頷首道:「我先回避,免得呆在這裡影響你們兄弟傾談!」

說罷,不等雷一金迴音,徑自走人側間。

一聲步履聲響傳了過來,南宮鐵孤在店小二引導下走進來。雷一金連忙迎了出去,南宮鐵孤也一個箭步搶了上來,摟著雷一金肩膀,邊大笑道:「兄弟,你這一客氣,可就見外了,你我之間還講究那一套繁文褥節做什,沒有來得及為兄弟幫場,略校棉薄,已覺大大有虧……」

兩人把臂,進入跨院,雷一金握著南宮鐵孤一雙大手,笑道:「創傷在身,致疏忽大哥之約,並累及久候,實在心中不安……」

南宮鐵孤忙道:「什麼話?休說是兄弟發生如此重大變敵,便是沒有此爭,大哥也不會為了這點芝麻綠豆小差池記懷於心。兄弟,你我交以道義,結以坦誠,還有什麼不能包含,不能置之的呢?」

雷一金低沉地道:「本來想‘白龍坡’事情一了,你我能好好聚聚,想不到節外生枝,桑青居然佈下了天羅地網攔截堵殺我,尤其是昨日一戰,差幸沒把這條小命丟掉。大哥你一定等得心焦如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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