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雲奇計無所出。
很快,眼睛適應了黑暗,殿裡的情況隱約可辨。神龕、供桌、兩條木凳,桌上是香爐竹筒和燭臺,左右兩側另掛著銅鼓,此外便空無一物了。
向雲奇心念車輪般打著轉,照黃巾黑衣人的話意,對方是在追究一樣失落的東西,而這東西不是小東西,不然對方不會說一個人辦不了的話,毫無疑問,失落的東西一定十分重要,否則對方決不會擺下如此大的陣仗。
目前已可以斷定是一場誤會,誤會的起因是林中一黃巾黑衣人的被殺,不解的是怎會懷疑到自己頭上。
忽聽一個冷得像冰一般的聲音發自神龕位置:「向雲奇,你已經無路可走了。」
向雲奇心頭一震,神殿裡果然隱藏了人,很可能這人便是這次行動的指揮者。
「什麼人?」
向雲奇脫口問出,握劍的手不自禁地緊了緊,全神戒備。
「什麼人你別管,現在你已是甕中鱉,可以定下心來談問題了。」
「談什麼問題?」
「那車東西的下落。」
「那車什麼東西?」
「你還不承認嗎?」
「你先前已經承認該車的人是你殺的,怎麼又反了口?」
「誰是該車的人?」
「你在林子裡斷了他一臂的人。」
向雲奇明白過來了,對方指的是那被稱為八號的黃巾黑衣人。
他冷冷一笑道:「本人斷他一臂沒錯,但他是刎頸自絕的。」
「車裡那四箱東西呢?」
「本人連車都沒看到,哪裡知道車裡有什麼四箱東西?」
「你推得很乾淨。」
「這是事實,本人到現在還不清楚你們的來路。」
「嘿……」對方陰側側的笑聲,像針刺在人的耳膜上。
這笑聲,表示對向雲奇的話完全不相信。
接著又開了腔:「姓向的,別指望你的同夥來救你,來了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不過,本人打賭他們會來。先約你來,便是引他們出面,你不說,會有別的人說。」
「在下鄭重宣告,除了斷去你們八號的一條手臂,別的全不知情。」
「哦!你還知道死的是八號武士?」
向雲奇有些後悔,不該說出那黃巾黑衣人的編號,這是江湖的大忌,等於摸別人的底,但話已出口,無法收回。
「不錯,這是因為他頸子上掛著號牌。」
「這方面,本人不打算追究,現在聽清楚,最後一句話,東西到底在哪裡?」
「不知道。」
月已西偏。
斜斜照進殿門。
門檻邊一圈白,殿裡明亮許多,已可看出神龕內神像的輪廓,不消說,發話的人是藏在神像之後。
「姓向的,只要本人一抬手,你就會變成碎片。」
「何不試試看。」
向雲奇嘴裡雖硬,內心多少有些忐忑。
他苦無脫身之計。
就在這時,廟院裡傳來馬匹來到和停下的聲音。
向雲奇心中一動,此時此地,有馬匹來到,對方要玩什麼花樣?
向雲奇沒作聲,心卻緊了。
「姓向的,你知道來的是誰?」
「誰?」
「你那姓韓的小跟班,你不說他會說的。」
向雲奇他周身的血管突然暴脹起來,想不到對方竟然劫持了韓青鳳。
這是樁莫須有的公案,韓青鳳遭了池魚之殃。自己知她,名雖主僕,實際上只是兩三天的相處,這該怎麼辦?
令向雲奇另一項擔心的,是韓青鳳若被對方發現是女兒之身,後果更不堪設想,在道義上,自己決不能不管,可是現在連他都已自身難保,又如何管法?」
想到這裡,向雲奇兩眼發紅:「有種的就出來面對面的談。」
對方回答很輕鬆:「用不著。」
「不敢現身便是婊子生的,尼姑養的。」
向雲奇情急之下,破例粗話脫口而出,目的是激怒對方現身,否則,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說出這種話的。
對方又發出笑聲,道:「姓向的,用不著罵人,本人會讓你死得像一條狗,連婊子生的尼姑養的都不如。」
「你比狗都不如,狗見了人還會出頭咬幾口,你呢?」
對方向外喝道:「把轎子抬進來。」
一頂小轎抬進神殿。
緊接著,兩名壯漢手持火炬,大步進殿,站到向雲奇斜對角的牆邊。
神殿裡登時大放光明。
抬轎的也是兩名彪形大漢,放妥轎子,迅快地退了出去。
向雲奇望了轎子一眼,目光再射向神龕。
一條人影,由神龕飄然而下地,落在轎前,是個面目陰森的灰衣中年人。
轎子遮得很嚴密,看不到裡面去。
如果能制住這灰衣中年人,問題便可解決,向雲奇在暗自盤算,明裡相對,心裡踏實了許多。
灰衣中年人面上毫無表情,拉了拉嘴角:「姓向的,你別想打任何歪主意,你半點機會也沒有。」
殺機隨著血液的迴圈而流佈全身,向雲奇已下定決心,如果無法安全救出韓青鳳,他就要大開殺戒。
他的嘴抿得很緊,兩眼紅得像要噴血。
灰衣中年人接著說:「聽著,現在轎子裡有兩個人,一個是你那寶貝跟班,另一個是伺候他的人,你如果不識相,他那細皮白肉就會被一寸一寸割開。」
向雲奇沒吭聲,在他來說,此刻殺機已升到極限。
一條人影由神龕後轉了出來。
又是一個黃巾黑衣人,兇殘的相貌一眼可辨也,和剛才殿廟上被劍砍倒的不是同一個人。
向雲奇對這第二個黃巾黑衣人的出現,已不感覺驚奇,因為他已明白凡是身著黃巾衣黑衣者,都是對方的高階殺手,說不定有幾十個之多。
黃巾黑衣人獰笑著註定向雲奇。
向雲奇像一頭蓄足了勢的野豹,無與倫比的攻擊意圖,使他產生出手見血的信念。
這是憤已過極致的自然表現。
斬殺!他腦海裡只此一念。
熊熊的火炬,吐著赤紅的血焰,使每一寸空間都充滿了殺機。
忽聽黃巾黑衣人大吼一聲:「姓向的,你背後……」
向雲奇本來是背靠牆角的,背後不可能遭到任何人攻擊。
但對方這一吼,心神仍然一震。
就在他心神一震的瞬間,一張大網當頭罩下。
黃巾黑衣人揮出一掌,掌風相當強勁。
向雲奇上步出劍。
這些動作同一瞬間發出。
等向雲奇發覺情況不對,網已罩下。
網被劍鋒裂了一個大口,但他已無法脫出,因為對方那一掌阻滯了他的前衝之勢,網雖破,仍然罩住了他的全身。
本能的掙扎,使網繩纏得更緊。
「砰!」又是一掌上身。
向雲奇倒撞向牆壁。
黃巾黑衣人彈步欺身,抓住網猛力一帶。
向雲奇全身摔倒。
黃巾黑衣人一聲狂笑,雙手連抓連收,向雲奇被捆了個結實。
灰衣中年人得意地點點頭。
對方安排得太周密了,向雲奇做夢也沒想到頭上會有網。
一個人影由樑上躍落,赫然又是個黃巾黑衣人。
兩人合力抓起向雲奇,左右挾牢。
向雲奇劍仍在手中,但已完全無法動彈。
灰衣中年人陰森森地道:「小子,是你說還是轎子里人說?」
向雲奇激憤欲狂。
他根本不知道對方問的是什麼。
當然韓青鳳也跟他一樣,他能說什麼?」
韓青鳳又能說什麼?
就如此任人宰割嗎?
他雙睛像要脫眶而出,眼角已見血痕,此刻已是名副其實的目眥欲裂。
灰衣中年人再次道:「向雲奇,你不願開口?」
向雲奇咬了咬牙道:「如果我向雲奇有命在,會把你們斬盡殺絕!」
灰衣中年人冷笑道:「小子,你居然還說狠話,你能求得個痛快死,就是祖上有德了。」
挾持向雲奇的兩個壯漢中,那在梁頭撒網的嘿嘿一笑道:「小子,如果你知道本谷的處決敵人方式,便不會說剛才那幾句話了。」
「本谷」兩個字像巨鍾般敲響在向雲奇耳邊,他大吼道:「你們是神秘谷的嘍」?
灰衣中年如利刃般的目芒掃向那說話的壯漢。
那壯漢打了個哆嗦。
另一壯漢道:「口不擇言,亂說話,你想找死?」
向雲奇的情緒激動得有如狂濤,現在已證明了對方足神秘谷的人,梅園被毀,唐慧慧生死不明,血債總算有了債主,可惜的是現在連他自己的生命也掌握在對方手中,此仇已無法再報。
難道自己的命運真的已經絕望?
是否還有機會死中求活?
只聽那灰衣中年人道:「小子,你剛才說什麼神秘谷?你怎會想到神秘谷?」
向雲奇信口回答:「猜中的。」
「憑什麼猜中的?」
江湖門派中,沒有第二個以谷為名的。」
「你錯了,不管什麼谷,總有個名稱,神秘二字,代表不了谷名,本人直到現在,從沒聽說江湖上有個神密谷。」
「你怕承認了對你們不利嗎?」
「別說這些,現在辦正事要緊。」
「你們的正事是什麼?」
灰衣中年人拍了拍轎頂,吩咐道:「解開他那跟班的穴道,讓他能開口。」
轎裡傳出輕劍響動。
向雲奇忍不住叫道:「小韓!」
轎裡雖有回應,但卻無法聽清是否韓青鳳的聲音。
向雲奇再道:
「小韓,你被他們怎麼樣了?告訴我!」
又是一聲聽不清是否韓青鳳的聲音,像是嘴裡被塞了什麼東西。
向雲奇憤怒中有些納悶,灰衣中年人指示要她能開口說話,為什麼她卻說不出話,難道她穴道尚未解開,還是另有其他緣故?
灰衣中年人再拍轎頂:「聽著,你主人現在已在我們控制之中,如果你不願看他當場慘死,就實話實說,在終南山道上,馬車載運的四口木箱,你們把它藏在什麼地方?」
轎內又是一聲含混不清回應。
灰衣中年人的臉色微變:
「五號,這是怎麼回事?」
這次轎裡連含混不清的應聲也沒有了。
轎裡挾持韓青鳳的被稱作五號,想來又是個黃巾黑衣殺手。
向雲奇也感到奇怪,為什麼只發聲而不說話?五號為何不採取行動讓韓青鳳開口?
灰衣中年人不禁高聲喝道:「五號,怎麼回事?」
還是沒有反應。
挾持向雲奇的兩名壯漢臉上也變了色。
空氣頓時變得十分詭譎。
灰衣中年人目芒一閃,嘴角牽動了幾下,側身、拔劍,像要對韓青鳳採取行動。
向雲奇大吼出聲:「你敢!」
灰衣中年人並未理會向雲奇,用劍挑開轎簾。
驀地,一條人影由轎內飛撞而出。
灰衣中年人急退。
在這剎那,神殿內的人全驚叫出聲。
撞出轎的人,竟趴在地上不動,不錯,是個黃巾黑衣人,想必就是五號,但已變成一具屍體。
「砰!」的一聲,轎頂裂開,一條人影冒起。
兩聲慘叫,持火炬的兩名大漢栽倒下去,火炬落地,火星四進,沒完全熄滅,但光亮驟然大減,在場的全感到眼前一黑。
慘號聲再起,挾持向雲奇的兩名壯漢鬆手踉蹌摔出,向雲奇也滾倒。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太突然,除了本能上的反應,使人沒有轉念的餘地。
殿門外的殺手們湧到門旁,但不敢貿然進入。
向雲奇只感有人在割網,全身一鬆,他站了起來,迷茫中被人拉了一把,眼見一條人影閃向神龕之後。
殿內響起灰衣中年人的喝聲:「燃火把!」
這證明灰衣中年人仍在殿內,但因光亮驟失,眼睛無法立即適應,向雲奇看不清殿內還有哪些人。
向雲奇隨著黑影閃到神龕之後,這才發現神龕後有道門。
剛進殿時,由於門是開著的,不透光,故而誤以為神龕後無門,現在門已拉開半扇,自然易於發現。
那神秘的人已失去了蹤影。
門外是個三合院平房。
「颼!颼……」
是暗器交錯而來的聲音,由殿頂向下投射的。
一條黑影從對面屋頂消失。
「追!」
好幾條人影越屋追去。
向雲奇判斷那人影是轎中人,韓青鳳嗎?她似乎沒有這麼大的本領。
情況不容許向雲奇多想,他穿門而出上了房,迅速向廟外掠去。
「還有人!」
「追!」
他已被對方發現,對方自然無法追上,他很快便投入廟後的樹林裡。
穿林奔了一段路,身後已無任何聲息。
他停了一來,心想:「那隱在轎中的神秘人物是誰?這種行動是經過策劃安排的,如果是韓青鳳,她該出聲才對,如果不是,那該是誰?」
他很快便否定了是韓青鳳,因為韓青鳳不可能有這樣高的武功和膽識。
接著,他想到了好位那心人。
那皮包骨的老怪物鬼裡鬼氣,這種事也許他能做得出來。
彼此同住一店,房門相對,接到約信時,他主動告辭,這邊房裡的情況他當然瞭若指掌。
這樣看來,救出自己的,真的是好心人嗎?
但好心人至今來路不明,他為什麼要冒著這麼大的險來救自己呢?
其次,灰衣中年人分明說韓青鳳已被擒,怎會演變成這種情況?轎子裡有五號黃巾黑衣殺手護送,他們不是死人。
「神秘谷!」他喃喃出聲。
這是今晚涉險得到的最大收穫。
忽然一個聲音自身側傳來:「向小兄,恭賀你死裡逃生!」
向雲奇猛吃一驚,轉頭望去,卻精神一振,站在身側不遠的,赫然是好心人。
好心人不知是什麼時候到的,這份輕功太驚人了。
他還是老打扮,手持鐵鏟,肩搭麻袋。
剛剛的猜想十有八九沒錯,山神廟裡的那一幕,必是這怪手的傑作。
如果真是如此,向雲奇就不該再把對方看成老怪物了,他應該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是閣下對在下援手?」
「援手?援什麼手?」
「難道不是閣下助在下脫身?」向雲奇愕然。
好心人一本正經地道:「老夫不殺人,不救人,只負責收屍,這時既然發生了兇殺事件,定然有屍體需要埋,所以才急急忙忙地趕了來。」
向雲奇愣住了。
這老怪物是故作神秘嗎?
如果他是不願承認,也實在沒有理由也沒辦法逼他承認。
他只能試探著問道:「閣下怎麼知道此地發生了事故?」
「門有門道,行有行道,老夫幹這一行,當然有自己的門道,這是不足為外人道的,你何必追問。」
「閣下知道對方的來路?」
「老夫從不過問這些,否則就不會活到現在了。」
向雲奇啞然無語,分明是這老怪物的傑作,他偏裝瘋賣傻,世上有施恩不求報的,如今這老怪物竟然施恩不肯承認,看來比施恩不求報的還要更進一步。
只聽好心人「咦」了一聲道:「你那小跟班呢?」
向雲奇有些啼笑皆非:「我正要問閣下。」
「你問老夫什麼?」
「店裡發生了什麼事故?」
向雲奇長長吁了一口氣,閉口不再說話。他知道面對著這樣一位怪人,不會問出什麼結果。
好心人像是累了,倚著樹幹坐了下去。
「閣下要收屍怎麼不快?」向雲奇不禁又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