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也好!」向雲奇出了這麼一句無頭無尾的話。
「什麼這樣也好?」李瑤紅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轉頭詢問。
向雲奇道:「先前,我一直生活在驚惶不安中,因為我沒法子判定慧慧的生死下落,現在,該算心上的石頭落了地,我可以放手去做想做的事了!」
李瑤紅苦苦一笑:「雲奇哥,這可以說是江湖人的悲劇,如果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子,學學女紅家事,時間到了便出嫁,說什麼也不會遭遇到這種事。」
「偏偏慧慧卻是一個武林人物,連你也是。」
「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又有什麼辦法,我常常想,人,該走哪條路,是命中註定的,半點也由不得自己。」
「我的想法和你不一樣。」
「哪裡不同?」
「我不認命。」
「雲奇哥……」李瑤紅不知想說什麼,卻中途打住了。
向雲奇也並不追究:「我們談談別的吧,你怎會到此地來?」
「也是問路來的。」
「我不是要你盯毛九娘嗎?」
「原來那女的叫毛九娘?」
「不錯,是黑狼宋八說出來的。」向雲奇心頭浮起三元宮驚心怵目的那一幕。
「那婆娘很詭,我一大意便脫了線,只好一直向前奔去最後到了這裡,你追的人呢?」
「也追丟了。」
「我聽說,官道口那邊好像出過什麼事,我們何不趕到官道口看看?」
「也好,我們快趕。」
大約盞茶工夫後,稀疏的燈火出現在視線中,官道口已經在望。
向雲奇放緩腳步:「看來前面就是官道口了。」
李瑤紅向前打量一眼道:「大概錯不了,我有個主意。」
「什麼主意?」
「看上去前面必定是個鎮集,否則不會老遠就看到燈火,我們不妨一明一暗地進去。」
「何謂一明一暗?」
「在對方眼中,你是扎眼的人物,因為你已經和對方交過手。你明裡進鎮,定會引起對方注意,我在暗中觀察,也許能找到線索,怎麼樣?」
「這是個好主意。」
「那麼我們現在就分手。」
「好,我先走。」
官道口的確是個大鎮集,酒肆、茶館、客店俱全,雖是夜晚,仍顯得很熱鬧。
向雲奇已是一整天沒進飲食,小飯館散發出的煎炒氣味燃起了他的飢火。
他信步進入一家小館子,揀了個臨街的座位,目的是故意引人注意,好讓李瑤紅有機會暗窺探。
要了酒菜,一個人吃喝起來。
吃著、喝著,他又想到了埋骨荒丘的唐慧慧。
她臨死前唐姓老人稱自己是她未婚的丈夫,記得那年在一處古墓墓穴裡,兩人叩拜過墓室主人之後,她獻出了她的身體,之後,波折橫生,一直沒正式結合。
當準備要正式迎娶時,又為意外事故所阻,最後,卻成了遺恨千古的悲劇。
眼簾潤溼了,視線也變得模糊,又一次承受錐心刺骨的痛楚。
人死,永遠不能復生,只留下無盡的哀思,長伴活著的人,直到另一個生命之火的熄滅。
就在這時,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叫道:「家常面一碗。」
向雲奇順手拭去眼角的淚水,轉頭望去,不知什麼時候,鄰座上坐了個頗為標緻的鄉下打扮的少女。
由這少女,他又憶起了初識唐慧慧時,也是在像這樣的一間小飯館裡。
他下意識又偷看了這少女一眼。
這一看,使他大為震驚,少女手中持著一根帶葉的樹枝在玩弄。
也許是敏感,一見這樹枝,他就想到韓青鳳提到過的他們神秘谷高人的記號,難道這少女的出現,會有什麼特殊的意義?
小二端上了一碗熱騰騰的家常面。
那少女一手持樹枝,一手拿筷子,低頭吃起來。
向雲奇的情緒已無法平靜。
他在想,該不該向對方問‘個清楚,否則,豈不錯失機會。
但若對方是無意的,自己提出一些對方聽不懂的問題,又必定會鬧出笑話。
在這種情形下,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鏘」的一聲響,是銅錢放在桌上的聲音。
向雲奇立即轉頭察看,那少女已離座起身,有意無意地也轉頭朝向雲奇望了一眼,揚了揚手中的樹枝,再嫣然一笑,然後出門而去。
少女的動作表情,再不能說是無意間的巧合了。
向雲奇當即放下筷子,摸出塊碎銀往桌上重重一放,藉以引起小二的注意,然後匆匆出門。
只見那少女已在數十丈之外,向幽暗的街尾走去。
他毫不考慮地追蹤下去。
不久,離開街道。
由於無燈火,月光重現。
眼前是稀落的散居人家。
那少女並不轉向住家,筆直地順路走。
這情形使向雲奇更加認定有文章。
加快腳步,直追到少女身後,才出聲道:「姑娘請留步,在下有句話請問。」
豈知少女不但不停,反而加快了步子,像逃避什麼似的迅速前進。
向雲奇心裡起了狐疑,是自己表錯了情嗎?還是對方認識自己是登徒子一類的不肖之徒,故而不得不避而遠之。
心裡這樣想,腳下並未稍停。
忽見少女身子一轉,在路邊樹影下停住。
向雲奇心裡一動,急趨近前。
「你想打什麼主意?」少女冷聲問,似乎並無害怕的樣子,看來果然不像鄉下姑娘。
「在下想問一句話!」
「問什麼?」
「姑娘手裡的樹枝……」向雲奇故意問半句,以待對方的反應。
「樹枝?」
少女看看手中樹技,輕笑一聲道:「樹枝隨手都可以摘取,有什麼稀奇?」
「話是不錯,但姑娘手持樹枝進館子,連吃飯時也沒放下,這就不尋常了!」
少女沒說什麼,只是兩眼煞煞地望著向雲奇。
向雲奇心裡有些不大自在。
便快快地接著道:「既然姑娘這麼說,算是在下冒失了。」
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豈知少女卻又叫道:「慢著!」
向雲奇迴轉身:「怎麼樣?」
少女改了語氣:「你為什麼留意上這小樹枝?」
「這問題該由姑娘回答。」
「你的目的是人還是樹枝?」
「樹枝!」
「你是向雲奇向少俠?」
「不錯,姑娘怎麼稱呼?」
「我叫任小翠!」
「原來是任姑娘,我們好像從前沒見過?」
「是沒見過。」
「怎知在下是誰?」
「除了你和另一位韓姑娘,不會有別人對樹枝留意。」
「這麼說,姑娘是特地衝著在下來的?」
向雲奇已認定這事情與韓青鳳有關,當然也牽扯到韓青鳳口中的所謂高人,因為樹枝是高人的表記。
任小翠點點頭:「我不否認。」
「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只是受人之託,捎個口信。」
「請講!」
「請向少俠立刻順這方向入山。」
「姑娘最好指示一下方向?」
任小翠抬手向前遙遙一指:「到了前面岔路口,右轉,就可以看到一大片梅林。那不是普通的梅花林,只消守候在林外,到時候就有人和向少俠聯絡。」
若在平時,向雲奇會毫不猶豫馬上行動,但現在卻難免起了躊躇。
原因是他已先行和李瑤紅約好,要一明一暗在這個鎮集上開啟毛九娘接應好心人之謎,若離開這裡,必定和李瑤紅斷線,這便如何是好?
任小翠眨著一對大眼睛問道:「莫非向少俠不肯去?」
「不是不肯去,而是在下有困難。」
「什麼困難?」
向雲奇皺起眉頭道:「在下另外有個約會,這一來就得失約。」
「我能代向少俠赴約傳信嗎?」
「這個……」向雲奇不願牽出李瑤紅,事實上別人也無法參與行動,想了想道:「山中梅林的事能延後嗎?」
「不能,時機非常緊迫。」
「能透露一些情況讓在下分別輕重嗎?」
「好,一點點,我知道這事與神秘谷有關。」
提到神秘谷,向雲奇的血液迴圈立刻加速,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看樣子很可能是二合一的一件事,他再不多考慮,很快做了決定。
「好,在下馬上去!」
「那就請!」
向雲奇二話不說,循任小翠指示的方向奔去。
在岔道口向右邊望去,果見一片灰朦朦的矮林子,想來這就是梅林了,不是開花季節,樹枝葉已落,看來當然也就不很明顯。
華山梅園,周圍是有名的梅林,想不到終南山下,也有一片梅林。
梅林裡隱約現出一幢房舍的影子。
這林子是山腰的一片平地。
向雲奇迅捷地奔了去,月光下,只見梅樹排列得參差而又有序。
他立即踏入梅林,但沒走幾步,突然覺得情況有異,原先看準的梅樹行列竟然起了變化了。
本來在外面可見的房舍影子,入林後而突然消失,眼前所見的,是無盡的樹木,蒼蒼茫茫,方向不辨。
他馬上意識到這梅林必是刻意佈置的奇門陣勢。
對這方面,他是外行,為免再深入無法出陣,只好一連兩個倒縱,退出林外。
一切恢復原樣。
現在,他只有暫時找地方隱身。
依任小翠的交代,等待有人出面聯絡。
於是,他藏身到三丈外靠山壁的樹叢裡。
「你來啦!」
突如其來的聲音,把向雲奇嚇了一大跳。
定睛一看,出聲的赫然是韓青鳳。
她也藏身在附近,而且比向雲奇是先一步來的。
向雲奇喜出望外,急急叫了一聲「韓姑娘」。
韓青鳳穿緊身女裝,看起來很俐落。
「向少俠,我真擔心你不能及時趕來。」
「到底什麼事?」
「我們等人、救人,如果順利,神秘谷的謎底便可以揭曉。」
「等誰?救誰?」
「等神秘谷的人,救梅林的主人。」
「梅林主人是誰?」向雲奇大感好奇。
「是一位精擅奇門五行土木機關的前輩奇人,我們坐下來再談。」
兩人在樹叢裡坐下。
向雲奇道:「能把話說明白嗎?」
韓青鳳道:「時間不多,只能簡單地說一說,梅林主人,就是中原道上有名的土木專家梅天奇,一般同道都尊稱他天奇老人,據說神秘谷的內部建築和設施就是他設計的,後來他發覺是在助長魔道,於是便逃離神秘谷,也帶走了原始的建築圖,所以神秘谷要找到他加以滅口。」
「他逃離神秘谷,便隱藏在這裡?」
「對,神秘谷的人找了他將近十年,最近才發覺他在這裡。」
「怎麼發覺的?」
「是他的老僕行動不隱秘而洩露了形藏。」
「怎麼說?」
「天奇老人本有頭痛的毛病,近來病勢加重,他的老僕出外求名醫,被神秘谷的人認出……」
韓青鳳說到這裡,忽然臉色一變,急聲道:「有人來了!」
不遠處果然有人影蠕動,是兩個。
向雲奇見來人尚遠,忍不住追問道:「你是怎麼探聽到這些事的,莫非又是高人指點?」
韓青鳳點了點頭。
人影漸漸迫近了,到了三丈外的林邊,是兩個老人。
向雲奇幾乎失口叫出聲來。
他一眼就看出其中一個正是專門收屍的好心人,另外一個十有八九是為主人求醫的老僕。
兩個老人停在林邊。
那老僕開始移動腳步道:「大夫,您跟緊著我走!」
好心人應了一聲:「好!」
兩個老人一前一後進入梅林。
韓青鳳用手肘輕碰了向雲奇一下道:「注意看好心人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