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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無風三尺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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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碼頭回來,萬古雷在樓下客室見到了父親。萬吉一人獨坐飲茶。

「你上何處去了?」萬吉問。

萬古雷把去秦淮河遊玩的事說了,萬吉又驚又喜,道:「你居然與無塵公子交上了朋友,這真是太好不過!」一頓,續道:「那夥蒙面人指名道姓找你,該不是沒有原因的吧?」

古雷道:「孩兒在京師從未與人衝突,哪裡來的仇家?說不定是史孟春派來的人。」

萬吉嘆口氣:「看來就是他乾的了。為父曾去求見府尹大人,兩次登門都說府臺不在家,這分明是有意躲避,那史孟春的來歷仍然無法查清。既然府臺大人都在迴避,足證姓史的來頭不小,背後有豪門權貴撐腰,真如此,這碼頭只怕保不住,只有雙手奉送!」

「這個嘛,孩兒尚有疑問。史孟春若是權貴爪牙,何不以別的手段巧取豪奪,只要亮出主子身份,還怕唬不住人?為何要派蒙面人來捉孩兒,使的是江湖手段,所以……」

「你說姓史的是江湖人?那麼府尹大人為何這般忌憚,連為父的面都不敢見了!」

萬古雷一時無語,這事確實讓人想不透。

萬吉又道:「那麼公冶公子對我兒如何?是否誠意相交?只要有他一句話,還怕誰來?」

「公冶公子對孩兒以誠相待……」萬古雷道。接著把交往情形說了個大概,不提張文彥、柳錦霞從中阻礙的事。

萬吉高興得直搓手,道:「好極好極,京師誰不知無塵公子與皇太孫的交情,我兒只要與他交往,史孟春的主子必不敢動萬家的念頭,這場劫難便會消失於無形,我兒以為如何?」

萬古雷道:「這事還難說,但願如此吧!」

「除了與公冶公子會面,你最好不要出門,小心謹慎些好,提防姓史的下毒手!」

「孩兒自會小心,請爹爹也要保重。」

「你爹無妨,自身既會武功,又成天與三位管家在一起,他們三位身手不凡。對了,你外出時,把楊家兄弟他們叫上,千萬別落單!」

萬吉說完走了,萬古雷自上樓歇息,思考在畫舫上發生的事。黑衣蒙面人的頭領,那一高一矮的兩個傢伙,武功都非泛泛之輩,沙天龍、羅斌都不是對手,若不是自己巧妙地抓住沙天龍後襟時,偷偷發出一掌抵消了高個子的掌力,沙天龍非負傷不可。這樣的高手被遣來對付自己,當知幕後人不是平庸之輩。這一次他們不得手,必然還有第二次第三次。

那麼,究竟是什麼人要對付自己呢?說是史孟春也只能算猜測,無憑無據。因此下次再碰上類似情形,定要設法追根尋底。

公冶勳為何要與他交友?看來彼此之間惺惺相惜,頗有緣分,能交上這樣的朋友可說是三生有幸。然而柳錦霞等人卻從中作梗,張文彥、柳銘不足道,麻煩的恐怕是柳錦霞。她若是公冶勳的紅粉知己,公冶勳難免就會聽她的話,這朋友還交得成嗎?柳錦霞目高於頂,瞧不起商賈平民人家的子弟,處於她家的身份地位,這也並不奇怪。自己和公冶勳身份懸殊,與之相交難免沒有攀龍附鳳之嫌。公冶勳與皇太孫來往密切,深受皇太孫賞識,誰要是請公冶勳在皇太孫跟前說句好話,只怕受益無窮。

這交友的事,一個巴掌拍不響,只有隨他去,自己不要過於熱心就是了。

他喝了兩口茶,心思轉到春桃身上。

這姑娘色藝雙全,確是風塵中的一株奇葩,他對她除了同情,別無他念。但在登岸時她乘無人注意之際,輕聲對他道:「萬公子,明晚請來一晤,妾有要事相告。」他不由一怔,欲開口詢問,春桃又道:「事關史孟春。」說完退回艙門,與眾姑娘一起與客人道別。

他當時未及多想,現在看來,春桃身份有疑,至少不是個一般女子。當蒙面人襲來時,未聽她或是船上的姑娘驚叫躲閃,從頭至尾散在艙板上看熱鬧,這是風塵女子應有的膽量嗎?由此可以看出,豔芳號上的姑娘,不像風塵女子。

其次是讓他驚異的是,春桃如何會知曉萬家與史孟春的糾紛?那天晚上談正事時,春桃並不在艙房,她是怎麼知道的!最後,她若真是風塵女子,就算知道了又怎會管閒事?

所以,他決定明晚單身赴約。

翌日晨,他剛練完內功,就有家丁匆忙來報,有位自稱公冶勳的公子爺前來拜訪。萬古雷一聽,連忙跳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飛快到門口迎接,剛走到花圃中心,就見一位僕役引著公冶勳迎面走來,便連忙趕上前施禮。

公冶勳一抱拳還禮道:「一大早就來煩擾萬老弟,望勿見怪是幸!」

「公冶兄大駕光臨,小弟高興還來不及,哪說得上‘煩擾’二字,公冶兄太客氣了!」

公冶勳笑道:「好好,你我都拋去這些陳腔濫調,大家直來直往如何?」

萬古雷笑道:「本應如此,小弟從命!」

兩人繞過花圃,步入林蔭道,公冶勳東張西望,讚賞道:「小徑通幽,真是個好去處。」

萬古雷道:「比起府上,只怕差得遠了。」

「哪兒的話,敝宅無這麼大的宅地,家父為官清廉,不能與富商士紳相比。」

來到古雷住的小樓,公冶勳見門坊上有塊扁額,上題「竹梅居」三個燙金字。笑道:「老弟清雅,這竹梅居是老弟題寫的嗎?」

「我哪裡有這麼好的筆力,是家父請人書寫的,小弟不過混充斯文罷了。」

公冶勳哈哈一笑,舉步跨過門檻,見客室掛著些字畫,以竹梅居多,茶几桌凳纖塵不染,既清潔又雅緻。落座後,有小廝獻上茶。

公冶勳道:「昨夜柳小姐等人偏激凌侮之言,請老弟寬洪大量……」

萬古雷接道:「公冶兄不必再提……」

「不,且聽愚兄說。柳公子等人心地不壞,只是生長於權貴之家,耳濡目染,總以為平民子弟、商賈人家都是趨炎附勢或是惟利是圖的小人。不僅如此,對官紳人家的公子哥兒紈挎子弟也看不上眼。由於他們交遊不廣,尤其是柳小姐深藏閨中,更易偏激待人,愚兄對他們昨夜的行為感到羞愧。原以為使他們與老弟相交得些教益,哪知他們竟如此不可理喻!當然,錯仍錯在愚兄,不該貿然把雙方湊和。」

略一頓,嘆道:「有眼不識泰山者,誠如他們幾位矣!愚兄實在對不住老弟,還請老弟看愚兄薄面,不與他們計較。今後你我相交,不再涉及旁人,不知老弟意下如何?」

萬古雷道:「公冶兄言重了,柳小姐、柳公子、張公子是官宦子弟,自不免心高氣傲,以後大家不見面也就是了。」

公冶勳一轉話題,笑道:「老弟昨夜為何不一展身手,卻要深藏不露呢?」

萬古雷笑道:「小弟也知瞞不過兄臺法眼,只有老實承認,那瘦高蒙面人乃小弟所傷。」

公冶勳道:「但你借拉扯那位沙老弟之際,掩藏得巧妙,畫舫上並無幾人看得出來。」

「這些蒙面人來歷不明,小弟有意隱藏功夫,並非要愚弄在場之人。」

「老弟一點不知這些蒙面人的來歷嗎?」

萬古雷將史孟春的事說了,最後道:「是否是他指使,小弟也無憑證。」

「老弟在京既無仇人,八成是他指使的了,這史孟春到底依仗何人權勢,敢這般橫行不法,若是連府臺大人都招惹不起,想必是朝中權貴,要不就是皇親國戚。這事老弟切勿等閒視之,須迅速查明底細,然後再作計較。」

「公冶兄說得是,家父已派人追查。」

「一有結果就告知愚兄,愚兄當盡綿薄之力,與弟同仇敵愾。只要我二人聯手,何懼江湖豪強、朝中權貴!」公冶勳說時充滿豪氣。

「小弟怎敢牽累兄臺……」

「老弟休要如此說,這不是見外了嗎?」

「公冶兄俠骨熱腸,小弟感激不盡!」

「老弟千萬別這般客氣。」略頓道:「老弟師從何方高人,能見告嗎?」

「小弟有三位師父,十四歲前師從少林五雷掌沙宏。十五歲那年,又拜狂叟和覺禪大師為師。沙師父傳授的是少林羅漢功和雷音掌、少林刀法。狂叟師父授狂龍八式劍法及點穴擒拿術,覺禪大師授玉蟾神功和天弓劍法……」

「呀!原來是會玉蟾神功的覺禪大師!」

「咦,公冶兄也認識家師?」

「我先問你,你聽覺禪大師提起過印真大師這樣一位高僧嗎?」

「知道知道,家師說印真大師的雷音驅魔功和雷音驅魔劍、雷音驅魔掌乃佛門雷音三絕……」

「愚兄正是印真大師的不肖弟子。」

「啊喲,兩位大師本是相識的呀,這真是再巧不過,想不到真想不到……」

「愚兄並未見過覺禪大師,但在家師口中不止聽過多少次大師的法號,家師說玉蟾神功乃佛家最上層內功……巧、巧,你我的師父彼此相熟,可兩位老人家的弟子今日才相識!」

兩人越說越投機,興之所至,當即出門折下兩支樹條當劍,切磋劍術。

公冶勳道:「雷音驅魔劍可剛可柔,愚兄走的是鋼猛路子,舍妹走的是陰柔路子,劍式略有變化。過招時,賢弟要注意。」

萬古雷道:「小弟不敢大意,兄臺請!」

公冶勳當即出招,樹條直點萬古雷胸喉兩處,但眨眼間變了招式,樹條指向下腹。這一式三個動作,又快又準,煞是驚人。

萬古雷一振手臂,技條划起圓弧,將對方一氣攻出的八劍擋住,沒露一絲破綻。

公冶勳忍不住叫好,又快速攻出十劍。但這一次沒有這麼順暢,十劍被萬古雷在招架中施以反攻,不能一氣呵成。

兩人越鬥越興奮,不知不覺中出手越來越快,力道也越來越猛。公冶勳的劍法氣勢恢宏,決無半點書卷氣。萬古雷的劍法則是柔中帶剛,常有出人意外的怪招,若非公冶勳這樣的高手,早已棄劍認輸。兩人你來我往,攻得巧守得巧,常在千鈞一髮中化解了去,彼此忍不住為對方叫好。他們就象兩個大孩童,在玩一場攻守遊戲,越玩越高興,越玩越來勁。

三百招過去,兩人才收手,笑著手挽手返回客室,經這一斗,彼此都十分佩服。

公治勳興致勃勃道:「除了武功,老弟還通音律,這几上放置的焦尾琴就是上品,老弟可否奏上一曲,唱上一支曲子?」

萬古雷笑道:「小弟琴技拙劣,那破嗓門更不敢汙君耳,怎及得上公治兄……」

公冶勳介面道:「愚兄雖喜音律,也習過古琴之技,但卻醉心山水畫,琴技漸生疏,聽老弟奏一曲‘梅花三弄’,愚兄作畫如何?」

萬古雷大喜,當即取出宣紙,擺好筆墨,然後在一小銅鼎中燃起香,開始撫琴。

公冶勳則硯好墨,握筆靜思。

萬古雷以低音奏出曲之開首,音色渾厚而明亮,接著音調升高,描繪著梅花的莊穆美麗,進入到高音時,音律跳動,大起大落,敘述大風雪中梅花傲然而立,依舊散發出香……

他半閉雙目,心中閃現出茫茫白雪中一株吐蕊滿枝的紅梅,不禁血脈賁張,熱血沸騰。為人當如紅梅,歷風霜冰雪而不自餒……

與此同時,公冶勳揮毫落筆,鉤皴點染,在一張白紙上,畫出一幅紅梅鬥雪圖。

萬古雷停手之時,正是公冶勳收筆之時。

萬古雷從幾後出來,到桌前一看,只見白皚皚風雪中,一株勁梅枝頭怒放,傲立於一幢草屋前,雪地上有一書生舉劍舞於梅樹下。題圖為「嘯傲風雪」,並書有贈古雷賢弟的題款落名。那舞劍的書生,相貌酷似公冶勳。

公冶勳道:「獻醜獻醜!」說時又提起筆在題款處又書一行小字:「見畫如見人。」

萬古雷讚道:「好、好!兄才華蓋世,弟自愧不如。」又道:「此畫小弟當視如奇珍,無論走到何處都要帶在身邊。」

兩人笑著,重又坐下品茶。

萬古雷道:「以兄之才,為何不入仕?」

公冶勳道:「家父早命愚兄去考科舉或是武舉,但愚兄厭惡官場上的爾虞我詐,是以遲遲不入考場。但以目前情勢而論,愚兄只怕身不由己。不瞞老弟,蒙皇太孫眷顧,時常召愚兄入東宮,言談中有意要愚兄入東宮衛隊當差,但愚兄婉轉辭謝。皇太孫為人謙和有禮,並不相逼。但若日後皇太孫登了龍位,一道聖旨下來,愚兄還能拒絕嗎?身受皇太孫知遇之恩,無以報答只有以身效命;可宮中規矩甚嚴,愚兄不慣拘束,真是進了宮,這日子難過呢?是以愚兄時時犯愁,真是進退兩難!」

「皇太孫識人,兄臺何不一展雄才報效國家,立千秋之功,傳萬世之名……」

這是狂叟耳提面命說的,他一古腦兒搬了出來,還說得慷慨激昂。

公冶勳注視著他,聽完後一笑:「愚兄中庸資質,今後成不了多大氣候。聽老弟所言,大有‘鴻鵠高飛,一舉千里’之勢。老弟既有報效朝廷之心,建功立業之志,愚兄可向皇太孫引薦,以老弟之才,定受重用!」

萬古雷一楞,雙手亂搖:「使不得使不得,小弟無此雄心,適才一番話,說的是兄長,小弟愚魯,幹不了大事!」

「賢弟何必自謙,大丈夫取功名,乃有志者也,況賢弟才高八斗……」

「啊喲,不敢當不敢當,小弟生於商賈之家,仗著家中有財源,不愁吃穿,因此一向疏懶,胸無大志,家父屢催小弟考場應試,小弟七推八推,不願入仕,怎比得官宦人家子弟,一心金榜題名,中舉者頗多。」

「老弟知道唐代竇庠《醉中贈符載》中的兩句詩嗎?」一頓,吟道:「時人莫小池中水,淺處不妨有臥龍,賢弟以為然否?」

萬古雷笑道:「淺水處或許有龍,但小弟不過是魚蝦罷了,何足道哉!」

公冶勳大笑:「如此說來,賢弟和愚兄一般,只想逍遙自在過日子,不欲謀取功名耶?」

萬古雷笑道:「說來兄臺恐怕不信,我的兩位師父對小弟教誨不同。狂叟師父要我從大處著眼,幹一番大事業,覺禪師父要我淡泊名利,說上山之路就是下山之路,因之小弟時而慷慨激昂,時而心止如水,你說好笑不好笑?」

兩人越說越投契,飯後又在一起論武說文,晚飯前公冶勳有事,這才依依惜別。

晚飯後,萬古雷說出外閒走,一個人在天黑後來到了秦淮河碼頭。

此時,碼頭上游客如織,乘車騎馬步行的都有,吵吵嚷嚷十分熱鬧。萬古雷順人流擠到泊船岸邊,只見「豔芳」號排在東側邊上,有幾位客人正沿搭板往上走。心想,春桃約人來,不知要在什麼地方見面,這裡人這般多,又怎麼方便?

他慢慢踱了過去,瞧見春桃、秋菊站在艙板上迎客,便站下仰望著她。

春桃一見他來,笑吟吟招手:「公子請!」

萬古雷便沿搭板走上,春桃滿面春風,引他上樓,他不禁有幾分猶豫。

春桃見狀,退下來悄聲道:「今夜畫舫無人包租,接的是散客,賤妾將他們安置在樓下,公子上樓好說話,無人打擾。」

萬古雷只好上樓進艙,獨自坐下。不一會兒,耳聽有人喊開船,隨即船身就搖動起來,緩緩朝下游駛去。春桃這時手端托盤,笑盈盈走了進來,把四碟精緻下酒菜放在桌上,又置於五付碗盞,斟滿了五個酒杯,又轉身而去。緊接著秋菊也端個托盤進來,又放下四碟菜餚,對他嫣然一笑,走出艙門。

萬古雷不禁納悶,春桃為何要擺設酒席,自己不是來遊河的,她為何不來說話?

片刻,春桃秋菊笑吟吟進艙來,各在一張錦凳上坐下,端起酒杯敬酒。

萬古雷道:「還有兩副杯盞,不等了嗎?」

春桃道:「一會兒就來,萬公子請!」

「這兩位是何許人,能告知在下嗎?」

「公子且耐心等待,客人到時自知。」

「姑娘約在下前來是為了有事奉告,何以要為在下引薦什麼客人呢?」

春桃笑道:「《三國志》中有句話,出自蜀書劉巴傳,曰:‘大丈夫處事,當交四海英雄’,賤妾為公子引薦朋友,公子不以為然嗎?」

這歌伎出語不凡,使萬古雷對她更為另眼相看,因道:「既如此,姑娘引薦的是何方英雄,可否將姓氏來歷相告?」

春桃一笑:「屆時便知,公子何必性急?」

「那好,請姑娘先將史孟春來歷告知。」

「賤妾之所以斗膽為公子薦友,蓋因史某之來歷惟他二位知曉,賤妾卻不知道。」

萬古雷見她守口如瓶,無奈只好轉了話題:「姑娘知書識禮,才貌雙全,為何淪落風塵,不知可以坦誠相告嗎?」

春桃嘆息道:「紅顏薄命,自古皆然,賤妾家貧,無以為貸,父母只得忍心賣女,以供養三個年幼弟妹……」

這是人人都知道的老套故事,淪落風塵的女子十之八九都是家貧被賣,春桃不願說真話。他只好點頭嘆息,佯裝相信。

春桃舉起酒杯勸酒,萬古雷喝了一杯。

秋菊笑道:「萬公子曲唱得好,文章也一定寫得好,又會武功,為何不去謀取功名呢?」

萬古雷搖頭道:「在下胸無大志,不過庸碌一匹夫,渾渾噩噩過日子,哪裡做得了官!」

春桃笑道:「無塵公子與公子是知交,只要他一句話,萬公子定然平步青雲……」

「公冶公子與我初識,我們一見如故,但並未想到做官上去,姑娘說笑了。」

「無塵公子一向眼高,從不輕易交友,如今將萬公子引為知己,情形就不同了。想那皇太孫對無塵公子寵幸有加,只要無塵公子引薦萬公子,萬公子不就前途似錦了嗎?」

「在下無意仕途,不敢覬覦功名。」

「那麼無塵公子一定受封了吧?」

「並未聽他說過,公冶兄大概並未授職。」

「昨夜柳小姐那席話,賤妾都為公子不平,她要是無塵公子的紅粉知己,對萬公子就大是不利。在她作梗,無塵公子怎好引薦萬公子?是以致仕之道,此路不通。」

萬古雷心想,這像是歌伎說的話嗎?嘴裡道:「姑娘說得不錯,此路確實不通。」

秋菊插言道:「這般說來,萬公子的才幹豈不被埋沒了?那有多可惜呀!」

萬古雷順著她的口氣嘆道:「奈何?」

春桃注意著他臉上的神情,道:「公子不必失望,當今藩王有十好幾位,無不擁有一方之軍政大權,公子只要投身一位王爺,以公子的才智,定能一展宏圖。」

萬古雷一愣,裝傻道:「姑娘好說得對,但不知在下應該投效哪一位王爺為好呢?」

春桃抿嘴一笑:「這個賤妾就不知道了,那是公子的事。來來來,請公子再乾一杯。」

萬古雷見她又縮了回去,一點口風也探不到,也就不再追問,便舉起酒杯喝酒。

秋菊道:「我不信萬公子願默默無聞過一生,只怕無塵公子早已將公子引薦給皇太孫,只是不告訴我們罷了!」

萬古雷作出一副苦相道:「在下說的實話,姑娘不信也是無法。」

「公子真不願進皇宮當差?」春桃又問。

「不錯,在下寧可在家中逍遙快活。」

春桃一笑,道:「賤妾去看看客到了沒有,公子請用酒菜。」說著翩然離去。

萬古雷瞧著秋菊道:「客人坐小船來嗎?」

「是的,一會兒就到。」

「為何不與在下同乘大畫舫,要中途坐小船追趕,是不是怕人看見?」

秋菊搖頭:「不知道。」

萬古雷見她年歲雖小,也不易套她的話,想了想,變個話題:「這船的主人是誰?」

秋菊道:「問船主?叫陳昇。」

「你叫什麼名字?」

秋菊狡獪地一笑:「叫秋菊呀!」

「我問的是真名,不能說嗎?」

「不能說。淪落風塵,羞辱家門。」

萬古雷心想,這船上的姑娘都不是尋常人,豔芳號恐怕也不是隻供遊樂的畫舫。

正想著,春桃引著兩個客人進來了。一個三十來歲,身軀魁梧,生得豹頭環眼,一個年歲稍許大些,文靜中自有一股威儀,貌相不凡。

春桃嬌聲道:「萬公子,這位是……」

言未了那豹頭環眼的大漢介面道:「在下魏揚武,這位是盧湛盧爺。」

萬古雷拱手道:「久仰久仰!」

春桃笑道:「萬公子,魏大爺是江湖好漢,人稱鎮山虎,交遊廣,見識多,這位盧爺嘛,神通廣大,人緣極廣,公子有什麼疑難處,只管請教他們二位,包你順心如意!」

魏揚武道:「有話慢慢說,在下先敬萬公子一杯。」說著伸手將萬古雷的杯子拿過來,斟滿酒後,一手遞到他面前,不放在桌上。

萬古雷伸手去接杯子,魏揚武卻不放手,只以拇指食指捏住酒杯。他心中不禁暗笑,對方要考較他的功夫,他偏不讓他如意。於是以兩指豎拿酒杯往回拉,酒杯紋絲不動,假作吃驚道:「咦,兄臺怎不放手?」

魏揚武道:「怕公子把酒潑灑了。」

萬古雷一笑:「那就請魏爺放在桌上吧?」

魏爺不知他是無能還是裝蒜,但不能老把杯子捏在手裡,只好輕輕擱在他面前。

萬古雷道:「多謝多謝!」抓過酒杯幹了。

春桃旋即將酒杯斟滿,萬古雷舉起,敬魏、盧兩人,大家一起喝乾。

萬古雷道:「聽春桃姑娘說,二位兄臺能將史孟春的來歷奉告,在下這就洗耳恭聽!」

魏揚武道:「萬公子對其人知曉幾分?」

萬古雷搖頭:「一點不知。」

盧湛突然問道:「萬公子不曾習過武嗎?」

萬古雷道:「小可曾拜少林弟子五雷掌沙宏沙師父為師,習過健身拳腳。」

盧湛一笑:「原來是名師高徒,佩服。」

萬古雷忙搖手:「盧爺千萬莫這般說,沙師父雖是京城名拳師,但小可自幼忙的是讀書,家父欲讓小可應試,因而習武只為健身,學不得沙師父一二成的功夫。」

盧湛道:「公子過謙。沙前輩為京城名武師,名師出高徒,這不言而喻。」

萬古雷傻呼呼一笑:「是嗎?過獎過獎!」

盧湛道:「據在下所知,令尊也習過武功,只是不曾在人前顯露罷了。」

萬古雷心中一驚,表面如常,道:「家父習拳,也是為的強身健體……」佯作驚詫之成,又道:「咦,你我素不相識,怎會知道?」

盧湛微微一笑:「令尊乃京師大富商,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一舉一動自會受人關注,稍加打聽便一清二楚。」

「是嗎?那史孟春的根底,盧爺……」

「史孟春行蹤詭秘,在下等還未探知他的根底,但在下等卻知他與錦衣衛千戶柴忠過從甚密。一個千戶不過是個五品官,但錦衣衛的千戶身價何止於此。這個,萬公子想必知道。」

萬古雷道:「錦衣衛乃皇上第一親軍,雖然這幾年被皇上廢了刑獄,但仍有緝捕大權,連王公大臣都對他們畏懼三分。不過三山門外碼頭乃家父長年經營起來的,姓史的縱有錦衣衛千戶做靠山,也不能搶奪萬家私產!」

盧湛道:「公子說得是,但世間一個‘理’字並非人人都遵循的,錦衣衛權勢熏天,只要栽你個謀反大罪,九族皆遭殃,難怪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無不畏懼錦衣衛!」

魏揚武道:「史孟春還有不少江湖朋友,其中有幾人可是黑道上的煞星。比如病駝邵天貴,鬼臉太歲彭銳,鳳陽雙彪於彪、胡彪。這些人武功高強,心狠手辣,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昨夜聽說公子遭蒙面人襲擊,若無無塵公子一旁相助,後果不堪設想。但事情卻明擺著是史孟春下的手。由此可見,史孟春對付萬家的手段不外乎兩種。一是依仗權勢,鯨吞萬家財產;一是驅使黑道煞星,殺人劫財。無論以何種辦法對付萬家,萬家都難以招架!」

萬古雷眼神一呆,做出害怕的樣子道:「啊喲,是的是的,魏爺說得對,這便如何是好?無論史孟春來哪一手,我萬家都吃不消!」

盧湛等人交換個眼色,聽他繼續說。

萬古雷一頓,嘆道:「看來,在下只有勸家父把那一半碼頭恭送給人家了!」

盧湛道:「送了一半碼頭,事情只怕不能了結,另一半碼頭也只得拱手讓人!」

萬古雷驚道:「什麼?把碼頭全給他!」

盧湛嘆口氣,道:「萬公子,實話實說吧,姓史的不懷好意,佔了碼頭也不會知足。」

「那……那他還要幹什麼!」

「萬家富甲一方,誰不垂涎三分?」

「如此說來,他要謀盡萬家家產?」

「恐怕是的,史孟春胃口極大!」

「盧爺又怎知他要鯨吞我家財產?」

「這不過是經驗之談,萬公子難道不信?」

「信雖然信,但在下總不能將家產送人呀!」

「依在下之見,什麼也不給史孟春?」

「這當然好,可是姓史的會罷手嗎?」

「不會,盧某有一法可使萬家避災。」

「真的嗎?請盧爺指教。」

「當今之世,縱觀滿朝文武,權勢最大者,莫過於諸藩王。藩王乃皇上親子,榮封各地坐鎮,以拱衛皇權。皇上對諸子親授金冊金寶,委以重任。諸王擁有護衛親軍,最少的三四千人,多的上萬不止。在邊境防禦蒙古的,更是重兵在握。此外的種種權勢這裡不再多說。之所以向公子提及藩王,是因為在下以為,公子只有去投奔一位王爺,方能趨吉避凶。試想,王爺手下能人極多,有王爺的蔭庇,誰還敢動萬家的財產?公子與令尊,當可高枕無憂矣!」

萬古雷這下總算明白了,這些人找他來,就是為了讓他投奔一位王爺。這和沙師兄遇到的情形一樣,這班人定是某位藩王遣到京師來招納賢才的,只不知他們隸屬哪位王爺。

見他不作聲,盧、魏對個眼色,魏揚武問道:「公子有何顧慮,不妨明言。」

萬古雷愁眉苦臉道:「眾多藩王都受封在外地,在下一位也不相識,又如何投奔呢?」

盧湛笑道:「公子不必焦心,只要公子誠心投奔,在下可助一臂之力!」

萬古雷故做一驚:「真的嗎?原來尊駕與各位王爺相識,那真是太好不過!」

「公子誤會了,在下只與一位王爺的手下相識,公子若願前往,在下託友人相薦。」

「是、是,多謝盧爺。但離開京師須得與家父商量,在下做不得主的。啊,對了,盧爺欲薦在下投效哪一位王爺,能見告嗎?」

「對不住,暫不能奉告,公子切勿將此事外洩,以免惹出是非,待公子決定後再說不遲。」

「是、是、是,在下記住了。」

盧湛忽然站起,道:「就此別過,公子有事,只管告訴春桃,我等甘效犬馬之勞!」

「尊駕盛情!在下銘記,不勝感激!」

盧、魏二人當即離艙,春桃送二人出去,萬古雷猜想有快舟跟隨,否則如何離船?

片刻春桃就回來了,笑道:「盧魏兩位爺是賤妾請來的,公子不謝賤妾嗎?」

「是是是,多謝姑娘!」

「說著玩的,人家哪要你謝!」

「姑娘何以知曉史孟春與我萬家的事?」

「賤妾能掐會算,神得很哩!」

「我不信,請姑娘從實相告。」

「喏,隔避有間臥室,賤妾換衣服時無心聽到你們的談話,是以知曉。」

「據在下所知,那天夜裡姑娘根本未換裝。」

「咦,你記得滿清楚的嘛!好,說實話,我是有意聽你們說話的。因為上畫舫來的闊大爺,無一不是來尋開心的,惟你們幾位有些古怪,是以我就聽聽,你們到底有什麼事。」

「看來,‘豔芳號’並不是遊船。」

「喲,怎能如此說,我們不是天天待客嗎?」

萬古雷見她仍然口緊,換個話題說:「在下與姑娘素昧平生,何以要幫在下?」

「你說呢?」春桃把兩個黑眼珠盯著他。

萬古雷心中一蕩,忙將目光避開:「這要問姑娘自己,在下哪會知道?」

「不知道嗎?那就別再提這事,我只希望公子聽從盧爺魏爺的話,投奔王爺,消災祛難。」

「投奔哪一位王爺?」

「要等公子決定投效才能知道。」

「姑娘究竟是幹什麼的?」

「咦,問得稀奇,誰不知我是唱曲的?」

秋菊道:「喝酒喝酒,萬公子別再多問。」

春桃道:「詩云:別時容易見時難,相會一夕,也非容易,公子你說是嗎?」

「彼此都在京師,見面也非難事。」

秋菊一撇嘴:「公子與我姊妹身份懸殊,一走下這豔芳號,便將我們拋諸腦後!」

「在下心目中,並未將兩位當做煙花女子。」

春桃抿嘴一笑:「我姐妹明明就是煙花女嘛,若是大家閨秀、百姓淑女,豈能在此拋頭露面取悅於人,侍候有錢的大爺!」

「二位不肯如實相告,奈何?」

「你當真想要知道我們的身世嗎?」

「不錯,二位以誠相見最好。」

「賤妾家貧,父母借債無法相還……」

「這不過是盡人皆知的老調重談!」

春桃一笑:「若非家貧,誰願操此賤業?」

萬古雷道:「既是不肯以誠相待,在下留此無益,還不如回家睡覺去!」

秋菊道:「你只要投效了王爺,還愁不會知道我們的身份嗎?不過是早晚的事呀!」

「若是在下不願投奔王爺呢?」

春桃輕輕一嘆:「那就無相見之日了!」

秋菊道:「史孟春正謀算萬家,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怎麼一點也不著急?」

春桃道:「公子文武全才,不該埋沒於世,理應出人頭地,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公子為何猶豫不決呢?」

「這要家父決定,二位姑娘的好意心領。」

再呆下去無益,他決定回家。

※※※※※※

一早醒來,萬古雷沒有急著起床,他要把昨夜從盧爺那兒聽來的話,再反覆思索一番。

史孟春身後有個錦衣衛千戶常忠,常忠身後又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看來,要知根底,就得著落在常忠身上。可惜,昨夜忘了打聽,姓常的住在何處,只有再找春桃探詢了。

從盧湛的話中,不難猜出他和魏揚武以及春桃等歌姬,都是某位王爺布在京師的耳目,是以才會替王爺招納賢才。

他們究竟是哪一位王爺的屬下呢?晉王在太原,燕王在北平,周王在開封,楚王在武昌,齊王在青州,蜀王在成都,桂王在大同,湘王在荊州,他們欲薦自己投奔哪一位王爺,為何要神神秘秘不肯直言?這其中難道有見不得人的勾當嗎?這些王爺究竟想幹什麼呢?想那當朝皇帝已立了皇太孫,龍椅後繼有人,諸藩王雖是皇權身份,也得向侄兒稱臣,這是順理成章的事,一俟皇太孫繼承大統登上皇位,有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起事謀反?諸藩王在京師偷偷摸摸招納江湖好漢的舉動,實在是令人難解,等哪一天問問公冶勳,究竟是何道理……

他懶洋洋從床上起來漱洗,僕人送來一張請帖,是公冶勳遣人送過來的,約他下午在豐樂樓吃飯,看完心想,公冶勳折節下交,確是真心實意,自己千萬別辜負了人家的盛情,便讓僕人帶五兩銀子賞給信差,由他轉告公冶公子,下午一定赴約。

僕役剛走,又聽有人上樓來了,腳步很輕,知道是爹爹來了,忙出內室迎接。

萬吉繃著臉,跨進客室後遞過一張紙頁,道:「你看看,大禍來了!」

萬古雷一驚,忙接過紙頁打一看,只見上面畫著四個人頭骷髏,一字兒排開,下面歪歪斜斜寫著幾行字:「白銀五百萬兩,黃金一百萬兩,限五日內備齊,逾期滿門抄斬。」落款是「陰司四煞」。

「陰司四煞」這幾個字落入眼中,萬古雷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但他臉上神情鎮靜如常,問道:「爹,這是在哪兒見到的?」

「絲綢莊。為父在後院,是店前夥計送進來的。據他說,是個戴一頂大草帽的漢子送到櫃檯上,說是一位大爺命他交給萬東家。」

萬古雷道:「奇怪,這陰司四煞怎會找到我們萬家頭上,莫不是有人故弄玄虛嚇唬人的?這陰司四煞行蹤無定,怎會到了京師,而且無巧不巧一來就找到萬家……」

「這陰司四煞是什麼來頭?」

「孩兒這幾年常在外行走,聽人說起過他們。據說,這四人是近幾年才在江湖上冒出來的凶神惡煞。沒人知曉他們的姓名,陰司四煞是他們的自稱。四人武功極高,每人都有一種獨到的功夫,出道後專幹殺人劫財的勾當,有時也替人殺人,但要價極高。這四人如影隨形,從不分開,也不與人交往,性情孤僻殘暴。平日居無定所,行蹤詭秘,飄忽不定。幾年來,敢於和他們作對的武林高手,全都死於他們刀下,可謂所向披靡,因而兇名大噪,無人再敢招惹他們,任由其橫行無忌。這四煞劫財之前,先送一張四煞令。上面畫四個人頭骷髏,以示代表他們四人,骷髏之下寫上索要的財物和來取的時間。你要是準備好了,便將財物擱在廳堂明處,他們自會來取,或許不傷人命。要是不按索要的份額備齊,那就斬盡殺絕!若是骷髏下面染有一片紅色,那就是什麼都不要,只要你閤府上下的人頭,不留活口……」

萬吉忍不住問道:「他既先下書,被勒索者豈不可以延請保鏢或是報官……」略一頓,搖頭道:「沒用沒用,他們如果武功高強,豈是幾個保鏢和捕頭對付得了的!」

萬古雷道:「爹爹說得是,四煞武功太高,要對付他們實在不容易!」

萬吉道:「真是禍不單行,史孟春索要碼頭之事未了,又憑空飛來這追命的四煞!」一頓,道:「為父已把幾位管家請到你這裡來,大家須商議出來個對付之法才好!」

話聲中陸、楊、羅三位管家和總護院梁宏一齊來到。萬吉把「四煞令」給他們看了。

梁宏等人十分震驚,一個個瞠目結舌。

俄頃,梁宏道:「風聞四煞橫行西北道上,很少進入中原作案,怎會跑到京師來了!」

萬古雷道:「不然,陰司四煞去年就進了中原,曾做下幾樁大案,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梁叔叔不離開京師,故不曾耳聞。」

陸文茂道:「四煞為何找到萬家頭上,這其中必有原因,莫不是史孟春玩的花樣。」

楊士誠道:「四煞索要如此多的金銀,只怕搬也搬不動,這分明是受人指使,要萬家傾家蕩產,因此極有可能是史孟春在幕後指使。」羅慶功道:「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嗎?也未免欺人太甚!依我之見,拼著老哥弟幾條命,與這班狂徒決個生死!」

萬吉道:「這四煞聽說武功奇高,只怕不好對付,他若少要些銀兩,給他就是,無奈他獅子大開口,竟要幾百萬兩,除非把所有店鋪都賣出去,萬家商號從此關門大吉……」

萬古雷忍不住道:「爹爹不必擔憂,有幾位叔伯在,可保萬家無虞,到時孩兒,也能助一臂之力,不信就鬥不過這幾個兇徒!」

萬吉嘆道:「你雖得沙師父真傳,但缺乏歷練,況四煞是高手,不是你能應付的!」

陸文茂道:「萬兄不如帶上細軟,和古雷到鄉下去避幾天,這裡的事由我等對付……」

萬吉搖手道:「大敵當前,豈能遠遁,老夫與各位患難十數年,才創下今日之基業,哪裡能拱手送人。況老夫自信武功不差,若與老哥弟們聯手,足可應付強敵!」

羅慶功道:「萬兄說得是,憑我們幾人的身手,豈能任人宰割,兄弟向不信邪,偏要鬥一鬥陰司四煞,看他們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

楊士誠道:「從今日起小心戒備,我們都來萬兄處住宿,以免臨時人手不足。」

梁宏道:「京師武林有不少朋友,要不要兄弟去邀幾個好手來相助?」

萬吉道:「這自然是好,不知約請何人?」

梁宏道:「鎮遠鏢局黃總鏢頭……」

陸文茂插言道:「以兄弟之見,最好不要約請外人,陰司四煞名頭極響,別人未必願管這檔子事,到時豈不為難了他們?」

萬吉道:「好!不請外人,老哥弟們自己對付,人手不夠請梁兄自碼頭抽調就是。」

梁宏道:「兄弟自會安排,萬兄放心。」

議完事,萬吉等人匆匆走了。

萬古雷稍後也出了門,往秦淮河邊來。他要找春桃打聽錦衣衛千戶常忠的住處。從三山街折向大功坊,店鋪林立,人多嘈雜,足走了半個時辰才到碼頭,河邊只停泊著十幾條畫舫,豔芳號不在泊伍,只好回頭走,回到鬧市。

忽然,有個清脆的聲音道:「喂,唱曲的小子,上茶樓來唱一曲,賞銀多加如何?」

這聲音是熟悉的,言詞也不陌生。

一抬頭,只見街邊一家茶館的樓上,從窗戶伸出個頭來,是個白面書生。萬古雷一愣,不是畫舫上見過的那個蘭兒,於是低頭走路。

「咦,小子,你聾了嗎?大爺的話沒聽見?」

萬古雷一停步,忍不住又抬頭去瞧,那書生把手中摺扇朝他一指:「上來!」

萬古雷朝四周瞧瞧,從身邊走過的人不少,雖有抬頭去瞧的,但並未停步。

「兄臺是和在下說話嗎?」他問。

「不和你和誰?叫你唱曲呢,笨驢!」

萬古雷還未及答言,窗戶口上又探出個腦袋來,正是那天畫舫上見過的中年文士,蘭兒的爹爹,不由笑了,那書生正是蘭兒改扮的。

「是蘭兒嗎?易釵而弁,一時未認出……」

「呸!蘭兒是你叫得的嗎?你……」

中年文士道:「蘭兒,休得無禮。」一頓,對萬古雷道:「公子,請恕小女無禮,若不嫌棄,請公子上來喝杯茶如何?」

萬古雷大喜,自是求之不得。

自那夜見了這蘭兒以後,他總是時時想起她,很想與她結識交往,但偌大個京城裡,你上哪兒找她去!不料今日竟然碰上,真是天大的運氣。他喜孜孜進了茶室,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只見中年文士已站起迎接。

萬古雷笑嘻嘻走過去施禮:「晚輩萬古雷見過前輩,承蒙寵邀,不勝感激!」

中年文士微笑道:「萬公子不必多禮,且請坐下,由在下向公子引薦幾位朋友。」

萬古雷在一隻空凳上坐下,這才忙著與在座的幾人見禮寒喧。中年文士自稱姓季名國盛,那夜拉二胡的老先生叫西門儀,坐老先生旁邊的中年人是王兆康,還有個年青些的叫劉繼賢,再就是女扮男裝的蘭兒,她叫季蘭。

引薦季蘭時,她瞪了他一眼,不出聲。

季國盛道:「小女年幼無知,開罪萬公子,請公子看在下薄面,不要計較才好!」

季蘭身子一扭,道:「爹,明明是他無禮,得罪了女兒,怎麼倒成了女兒的不是了……」

萬古雷連忙站起施一禮,道:「在下那夜有眼無珠,開罪小姐,請小姐寬洪大量原宥。」

季蘭冷聲道:「怎麼,這就算完啦?」

季國盛道:「你好不懂事,萬公子幾次三番賠禮,你難道還嫌不夠嗎?」

季蘭道:「他那是賠禮嗎?氣也把人氣死了,他罵人家‘出口傷人,兇相畢露’,還罵鄒公子‘凶神惡煞’、‘粗鄙野漢’……」

季國盛笑道:「夠了夠了,隔夜的事,還提他作甚?你別那麼小肚雞腸,叫人笑話!」

萬古雷心想,這妮子好難纏,記著仇哩,不如再說兩句好話消消她的氣吧。

「是是是,在下知錯,望小姐不記前嫌,那夜的話別放在心上……」

「我偏要放在心上,等哪一天你再招惹了我,那就翻出來一併算賬!」

西門儀微笑道:「萬公子,什麼人都可以招惹,惟獨蘭兒千萬不可得罪!」

萬古雷道:「是是,晚輩受教了。」

季蘭道:「咦,西門伯伯話中有話……」

西門儀笑道:「我說錯了嗎?」

季蘭嘟起嘴道:「沒外人時再與你理論!」

西門儀搖頭:「老夫幫你說話,你……」

話未完,茶樓上又來了一人,匆匆走了過來,低聲道:「各位快走……」忽見萬古雷在座,語聲一頓,不再往下說。

西門儀等人立即站了起來,季國盛道:「萬公子,我等有急事,改天到府上造訪!」

萬古雷只好起身相送,目睹他們下樓。他旋即坐到視窗,只見一行人往承恩寺方向走去,心中好不懊惱,不知哪一天才能見到季蘭。

無精打采出了茶室,沿街慢走,對季國盛等人的身份揣摸了一番。胡琴先生西門儀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季國盛是燕北三傑中的老大,也是響噹噹的人物。據沙師兄說,燕北三傑已投效了藩王,他們來京師盤桓,莫非也負有使命?那夜秦淮河上突然遭天魔地魔襲擊,只怕不是沒有原因。如今季國盛忽然願意與自己交往,莫不是為了招納自己投效某位藩王?但自己在京師並未顯露武功,算不上什麼人才,他們憑什麼看上自己呢?……

他一路都在想心事,回到家匆匆吃罷午飯,正好楊正英、楊正雄、羅斌、梁建勳相約而來,他們都為四煞的事擔心,一個下午就在談說中度過。到晚飯時間,萬古雷去豐樂樓赴宴。

他換了一身湖藍大褂,手握摺扇,顯得英雄瀟灑,走到街上,世人矚目。豐樂樓在古山街中段,離他家並不遠。樓上,公冶勳靠窗而坐,不見蘇、黃二人,一見他來,站起迎接。

萬古雷笑道:「怎麼只有公冶兄獨坐?」

公冶勳道:「蘇黃二位尊長與家父交好,遂遣二位到京師以謀出身,奈何兩位不願到公門中受人差遣,是以在寒宅陪伴愚兄。今日他們外出有事,說是迎接一位與蘇老弟家門頗有淵緣的年青俊彥。此人年歲雖輕,在江湖上卻是大名鼎鼎,姓方名天嶽,人稱追魂劍,不知賢弟可聽說過?」

此時小二送來了酒菜,公冶勳斟滿了兩隻酒杯,道:「來,敬賢弟一杯!」

萬古雷道:「多謝公冶兄。」

兩人喝乾酒,萬古雷道:「追魂劍方天嶽名噪一時,年青一代中除了公冶兄,只怕數他名頭最響。」

公冶勳道:「不然,還有一位江南神劍,名聲不在追魂劍之下,只是此人神神秘秘,不露出真面目,因此無人識其出身來路。」

萬古雷心想,公冶勳待他真誠,應說實話,便道:「蒙兄謬讚,這是小弟的匪號。」

公冶勳笑道:「愚兄已猜到三分,果然是賢弟,來來來,再乾一杯!」

飲完酒,萬古雷問:「公冶兄何以猜到是小弟?在京師,小弟藉藉無名……」

公冶勳笑道:「以賢弟的身手,京師卻無人知曉,賢弟又時常外出,江南神劍行俠時不露真面目,把這幾點連起來便不難猜出一二。」

萬古雷道:「追魂劍方天嶽據說出自江湖四大武林世家中的一家,不知是真是假?」

「據黃老弟說,方天嶽正是出自湖廣襄陽府世稱一劍震武林的方家,是一劍震武林方誌欽的嫡孫。多年來方家在武林威名赫赫,出了不少高手,這位天嶽兄是第三代中的矯矯者。」一頓,又道:「天嶽兄出道後所向披靡,這不僅仗著家世的聲威,也憑著自己精湛的劍術。」

萬古雷道:「大哥說得是,小弟也聽人說,方少俠嫉惡如仇,主持公道,行事方正……」

公冶勳插言道:「只有一條,這位仁兄手狠辣了些,聽說動輒要人性命,因此才被人稱為追魂劍。」

萬古雷道:「除惡務盡,這渾號想是黑道上的人給取的,對他們而言,不狠不行。」

公冶勳道:「不然,對黑道中人也應區分罪之大小,罪大惡極者誅之,惡小者應放一條生路,讓其悔改有日,以免多造殺劫。」

「公冶兄說得是,人應懷有仁心。」

「愚兄欲邀約老弟赴西湖一遊。」公冶勳換了話題,「須知愚兄閒暇的日子只怕不多了。」

萬古雷詫道:「兄何出此言?」

公冶勳輕輕一嘆:「皇太孫又試探愚兄,想招愚兄進東宮當差,愚兄雖不情願,一再拖延,但只怕拖不了多少時候。試想一旦進東宮當差,哪裡還能隨意離開京師?」

萬古雷道:「公冶兄說得是,進了大內,只怕你我兄弟要見面也難了。」

公冶勳道:「並不難,只要賢弟隨愚兄進宮,不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嗎?」

萬古雷一驚,道:「蒙兄臺垂青,小弟也極願與兄臺共事,無奈家師有言,讓小弟守在家中,不準婚娶,等時機到來再奉命行事。」

「何謂‘時機到來’?」

「家師預言當今皇上駕崩後,天下定會陷入戰亂,那時方是英雄用武之地。」

公冶勳點頭道:「明白了。令師所言不假,各藩王在京師招納賢才,各懷異心……」一頓,續道:「酒樓不是談話之地,這個話題以後再談。如何,能與愚兄同遊西子湖嗎?」

萬古雷嘆氣道:「想是想,只是小弟脫不開身,須在家對付強敵,事了後再與兄出遊。」

「對付強敵?什麼強敵?」

萬古雷把陰司四煞下書的事說了,公冶勳眉毛一挑:「陰司四煞這幾個醜類,竟敢到京師來作案,欺我京師無人耶!賢弟放心,愚兄決不袖手旁觀,到時定來助戰!」

萬古雷不禁後悔自己嘴快,忙道:「不妥、不妥,這幾個強盜有小弟對付就可以了,兄臺犯不著降尊紆貴去鬥這些兇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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