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教場位於城的東南角,從三山街向東行,到通濟門後再折向南,過中和橋不遠就到。
萬古雷一行來到大教場時,已近二更,月兒高掛,滿地清輝,只見場中不少人站在那裡,不下二三十個,還有四輛馬車停在一側。
萬古雷心急如焚,縱身一躍,來到這夥人面前,公冶嬌等也急忙追上,後面跟著的三太歲一夥也紛紛施展輕功尾隨,站定後將他們圍在中間,使萬古雷等四面受敵。曾玉麟、武忠仁、許亮、蔡忠獲、蔣魁則從側面繞向同夥,這些人都以黑布蒙著面,不聲不吭站著。
曾玉麟對其中一人道:「史公子,萬古雷已帶到,就由史公子發落吧!」
這意思,萬古雷已是甕中之鱉掌中之物。
史公子道:「萬古雷,你老父已在本公子手中,再不交出碼頭,老頭子的命……」
萬古雷道:「你是何人?」
武忠仁喝道:「他就是史爺的大公子,你小子還不行禮告饒,救你那糟老頭子一命!」
史公子道:「本公子史傑。你若當眾許諾讓出碼頭,就可將你老父帶回!」
「我父親在何處,請出一見!」
史傑冷笑道:「萬古雷,你認為本公子詐你?好,就讓你見上一見!」一頓,朝人圈外馬車停處喝道:「請四位爺臺現身,把老東西押出來,讓孝順兒子盡一盡孝心!」
萬古雷運足目力看去,五丈外停著的一輛馬車上,下來了四個面貌猙獰可怖的壯漢,最後一人從車上拖下個人來,月光下瞧得清楚,正是老父萬吉,一時間驚怒交加,心如火焚。
片刻,圍著的人散開讓出條路,面戴青、藍、黑、紫惡鬼面具的陰司四煞大步走來,萬吉被紫煞夾著胳膊,萎頓地被拖著走。
公冶嬌、季蘭、梁雅梅、沙燕驚叫出聲,曾玉麟等人卻哈哈大笑,得意已極。
萬古雷再也控制不住,一個身子往前衝,嘴裡叫道:「爹,你受傷了嗎?孩兒不孝……」
萬吉被治了穴,動彈不得,嘶聲答道:「不妨事,只是穴道受治,你要小心……」
史傑身邊的蒙面人擋住了萬古雷,史傑喝道:「站住!你再往前一步,立即斃了老頭!」
羅斌、沙天龍忙拖住萬古雷,怕他動武。
萬古雷深吸一口氣,穩住自己情緒,以思解救之法,今日之事兇險,萬萬不能魯莽。
季蘭見萬吉果真在人家手中,芳心已亂,急問道:「萬老伯,我爹他們呢!」
萬吉有氣無力答道:「他們人來得多,你爹他們寡不敵眾,老夫被擒,不知後來情形。」
史傑道:「夠了,點他啞穴!」
紫煞依言治了萬吉啞穴,將萬吉帶向人後,急得萬古雷喝道:「史傑,你待如何!」
史傑道:「我們是先禮後兵,你父子不識時務,好說不聽,只有來硬的……」
「少廢話,給你一半碼頭,放了我父親!」
史傑一聲冷笑:「萬古雷,現在可由不得你了,價碼得由史少爺來開,除了碼頭全要,還得加上些零碎,錢莊、綢莊史小爺全要!」
「你好貪心!做事不要做絕,留條後路!」
「史小爺的後路早想好了,不勞你萬公子費心。你說小爺做事很絕是不是?那算你還有眼力,待小爺再讓你見識見識!」一頓,又朝馬車方向喊道:「二位夫人,把貨亮出來,聽聽萬公子開多少價!」
遂見另一輛馬車上,出來了兩個三十來歲的年青女子,然後轉身從車上拖下箇中年婦女來,沙天龍、沙燕齊聲驚叫道:「娘!你……」
原來,這中年婦女正是沙師母劉秀英。
史傑哈哈笑道:「萬公子,這是你師孃,你捨得出價多少,就爽快些說吧!」
沙燕急得大罵:「不要臉的小賊……」
史傑喝道:「住口!你敢罵小爺,小爺就當場把你娘開膛剖腹,剜目割舌!」
沙天龍牙齒咬得格格響,強自壓住衝上去拼命的念頭,沙燕也住了口,眼淚潺潺流出。
萬古雷告誡自己要鎮靜,爹爹和師母的性命就攥在自己手裡,萬事以救人為第一。他沉聲道:「姓史的,你要什麼,儘管開口!」
史傑不理他,對兩個年青女子道:「請二位夫人將她帶回馬車,若萬古雷不照本公子吩咐行事,就請夫人把她宰了!」
一女子笑道:「公子放心,我只要戳她一個指頭,她就會全身浮腫中毒而死!」
接著,兩個女子把劉秀英抱上車,史傑這才對萬古雷道:「開價呀,你捨得出多少!」
萬古雷道:「你儘管出價,本公子依你!」
史傑哈哈一笑:「那好,從明日起,萬家所有商號全都姓史,再沒你萬家的份!」
萬古雷道:「好,給你,放人吧!」
「你急什麼?還不夠呢!」
「所有財產都給了你,萬家還有什麼?」
公冶嬌氣得一跺腳:「你這禽獸,搶奪了萬家財產還不夠,你還要什麼?」
史傑喝道:「什麼人,敢來岔嘴!你再敢胡言亂語,公子爺就把萬老頭子的耳朵割下!」
公冶嬌氣得淚流滿面,可也不敢再出聲。
萬古雷道:「姓史的,說吧,還要什麼!」
曾玉麟突然插言道:「萬古雷,你不是笨人,就憑你幾句話,交易就做得成嗎?」
「那好說,我立下字據,你們快放人!」
許亮道:「不成不成,你雖留下字據,心中卻是不服,難免要生方設法來搗亂,史公子雖然不懼,但終究是個麻煩,所以嘛,還得向你索要一件東西,以除後患!」
「什麼東西,說吧!」
武忠仁大叫道:「要你的腦袋,你只有死了,才會讓人放心,你說是不是?」
萬古雷不理他,對史傑道:「史傑,你說吧,還要什麼才放子我父親和我師孃。」
史傑道:「武公子說得對,我要你腦袋!」
公冶嬌、季蘭、沙天龍等都叫起來,萬古雷止住他們,沉聲道:「史傑,以萬家財產換取一家平安,這不是你開出的價嗎?」
史傑冷冷道:「不錯,但本公子說得清楚,除了財產還要你項上的人頭。你要是捨不得一條命,你老父和你師母就要身首異處。這都是你害的,誰讓你逞能,自恃武功高強、目空一切呢?所以,你自作自受,怪得誰來!」
公冶嬌叫道:「你敢!姑奶奶宰了你!」
史傑回頭對四煞道:「四位爺,萬古雷若不引頸就戮,就請各位把萬老頭斃了!」
萬古雷心一沉,直到現在還未想得出解救老父和師母之法,今夜當真是凶多吉少。
沒辦法,他一咬牙,道:「好,我答應,快把我父親和師孃放了!」
萬吉大叫道:「我兒不可,為父死了你替為父報仇,千萬別讓萬家斷了後……」
史傑道:「點了老傢伙的啞穴,讓老兒親眼目睹兒子掉了腦袋,活活氣死!」
萬吉立即被治,不再出聲。
萬古雷道:「我死了,怎知你有沒有放了家父和師母,所以你必須先放人……」
史傑道:「沒那麼便宜的事!你過來讓小爺治了你穴道,然後就放了你老父和師母。」
萬古雷道:「你們人多,我們人少,我被你們治了穴,你若不守諾言,我也無法。因此你得先放一人,我再由你治穴……」
曾玉麟冷笑道:「萬公子,這盤棋你已經輸了,由不得你討價還價,這還不明白嗎?」
史傑道:「本公子怎麼說你就怎麼做,要是不聽,公子爺就先殺人,再收拾你們一夥!」
萬古雷無奈,明知對方狡詐,也只有低頭。他現在惟一能做的,就是冒一次風險,一次很大很大的風險,他並無把握保住自己。
「好!我先讓你點穴!」他開口答應。
「不成,你不能相信他們!不成不成……」公冶嬌一把攥住他衣袖又哭又叫。
季蘭也叫道:「你不能上當!千萬別……」
梁雅梅嚇得直哭:「你不能死不能死……」
沙天龍、羅斌雙目盡赤,咬牙切齒,恨不能赤手空拳上去拼命。兩人不約而同伸手拉住萬古雷,不讓他送到對方手上喪命。
曾玉麟見狀,十分高興,道:「好一個生離死別的場景,真叫人嘆息……」
萬古雷突然喝道:「曾玉麟,大丈夫死不足惜,只是你們手段太卑劣,大爺死不瞑目!」
曾玉麟道:「是嗎?瞑不瞑目無關緊要,誰讓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這叫咎由自取!」
武忠仁嚷道:「萬古雷,武大爺命人替你燒些紙線,足夠你在陰司地府的花銷!」言罷哈哈大笑,十分得意,爪牙們也跟著起鬨。
萬古雷趁機以傳音入密分別對沙天龍、羅斌道:「快鬆開手,不必為我擔心……」
許亮大聲道:「萬公子,有四位如花似玉的妞兒為你送終,你是死有所值,對不對啊?」
曾玉麟笑道:「這叫死得風流,快哉!」
萬古雷忽然出聲道:「兩位快放手,小弟豈能看著父親和師母死在他們手裡,揹著命案苟且偷生,做個不孝的逆子嗎?」
他以傳音入密卻說不動沙、羅二人放手,又怕對方疑心,便索性大聲喊出來,同時運起玉蟾神動兩臂一抖,將沙天龍、羅斌甩開,兩大步躍到史傑跟前,道:「由你治穴……」
史傑嚇了一跳,正欲後退,見萬古雷已站定,雙手背在身後,便道:「各位,萬古雷欲對本公子下手,就立即掌斃了萬老頭!」說著跨前一步,小心翼翼一招手,許亮、曾玉麟、武忠仁圍了過來,四人同時出手點穴。萬古雷動也不動,胸前膻中穴、兩臂肩井穴、背後風門穴被治,再也不能動彈。公冶嬌不防他突然甩開沙、羅二人,來不及阻止,見他被對方治住,不禁大聲哭了起來,「嗖」一聲抽出飛虹劍,尖叫道:「你們敢動萬大哥,姑奶奶宰了你們!」
史傑見季蘭抽出了雙鋒刀,沙燕亮出了柳葉刀、梁雅梅扯出了柳葉刀,一個個淚流滿面,咬牙切齒,一付拼命的架式,連忙喝道:「四個丫頭聽好,你們若敢妄動,大爺立即斃了萬古雷,叫你們收屍,不信就試試看!」
四女聞言,果然不敢再動,心如火焚。
萬古雷有氣無力道:「史傑,我已被你治穴,你該守信,放了家父和師母。」
史傑、曾玉麟等人哈哈大笑起來。
曾玉麟道:「萬古雷,你被大爺們玩弄於股掌之上,憑你那點智慧,怎是對手?今日非但你不能活命,就是這幾個丫頭也休想離開此地。這叫做斬盡殺絕,以免後患!」
史傑道:「你兩父子到陰間去相依為命,黃泉路上也不寂寞,再有四個小美人作伴,哈哈哈,你該知足了吧,還有哪一點不稱心?」
武忠仁道:「先殺他老子,讓做兒子的送終,盡一番孝道,再讓他眼睜睜瞧著大爺把四個小美人拿下,氣得他妒火攻心,吐血而死!」
許亮道:「不錯不錯,不能讓這小子先死,讓他看著老頭子首級落地,開心開心!」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得意忘形。
突然,萬古雷身形一矮,兩臂直伸,點了站在兩個相反位上的史傑、武忠仁胸前膻中穴,驚得兩人閃避不及,發出兩聲大叫。萬古雷旋又向曾玉麟、許亮出手,但兩人已經警覺,急忙向後一躍避開。萬古雷並不追趕,兩手按在史傑、武忠仁頭上,大喝道:「你們只要敢動,本公子立即將二人震斃掌下!」
爪牙們大駭,紛紛喝斥叫罵,圍了上來。
曾玉麟喝道:「萬古雷,你速放了兩位公子,不然大爺砍了你老父的頭!」
萬古雷也喝道:「你只要敢動我老父,我將史傑、武忠仁的腦袋擰下來!」
武忠仁驚得大叫:「使不得使不得,快把那老頭放了救我們,你們聽見了嗎?」
史傑卻氣得惡狠狠叫道:「萬古雷,你敢動史大爺一根毫毛,大爺叫人殺了你爹!」
萬古雷吼道:「大爺先宰了你!」說時手上稍一加力,讓史傑、武忠仁先吃點苦頭。
史傑、武忠仁立覺腦袋上似有大石壓下,痛得眼冒金星,眼珠外凸,不禁驚駭萬分。
武忠仁先就大吼起來:「住手!大爺答應放了你家老頭,你快住手,你這個殺千刀的!」
萬古雷撤了力道,冷笑道:「快叫他們放人,否則我今日鐵定了心,先宰你兩個小子!」
史傑喘了一口氣,大叫道:「萬古雷,你縱然一時得逞,也休想逃出史大爺的手心!」
萬古雷喝道:「快放人,少廢話!」
公冶嬌等人本已絕望,一個個喪魂失魄,不知該做些什麼,心裡直抽冷氣。忽然間萬古雷反手治住了對方的首腦史傑、武忠仁,局勢為之大變,不禁又驚又喜,也不知萬古雷是怎麼弄的,似如在夢中一般,於是不等有誰招呼,一個個爭先恐後搶到萬古雷身邊將他護住。
萬古雷見他們配合極好,十分高興,大家在一起,方好互相照應突圍。於是又對史傑喝道:「史傑,快放了我父和師母!」
史傑咬牙道:「你不敢把本公子怎麼樣,你爹在我手裡,你要是不放開公子爺,公子爺就下令殺了你爹,不信試試看!」
萬古雷見他兇頑,念頭一轉,想出了對付了他的辦法,便道:「那好,本公子先宰武忠仁,留著你做交易,看看誰佔上風!」說完一頓,對公冶嬌道:「嬌嬌,拿劍來!」
公冶嬌把劍遞給他,他舉劍在武忠仁脖頸上比了比,寶劍的寒氣直刺肌膚,嚇得武忠仁尖叫起來:「小子你快住手,有話好說!」
「沒什麼說的,放人!」
武忠仁大叫:「快把他爹和他師母放了,你們這班死囚,沒看見武大爺遭災嗎?」
他帶來的七八個爪牙忙衝到四煞跟前,要四煞放人,可四煞根本不理。
萬古雷把劍一舉吼道:「放人!」
武忠仁嚇得尖叫:「史傑,快放人!」
史傑道:「武兄,他父親、師孃都在我們手上,他決不敢行兇,不必擔心!」
萬古雷咬牙道:「你以為我不敢?那好,我把武忠仁宰了,讓你瞧瞧!」說著一掄劍。
武忠仁嚇慘了,氣急敗壞地喊道:「住手、住手!武大爺叫他放人,你別行兇!」
萬古雷道:「好,等你片刻!」
武忠仁一名手下厲聲道:「史公子,我家武少爺何等身份,要是有個三長兩段,我家老爺面前你如何交待?萬老頭子的賤命,十條也頂不了我家少爺一條,公子你就放人吧!」
武忠仁氣得破口大罵:「史傑你小子不講義氣,少爺有難你不救,你想讓少爺死嗎?少爺死了你也休想活命,錦衣衛自會找你算賬!」
史傑分辯道:「武兄,話不能這般說,我不是和你一樣,被萬古雷這小子治了穴嗎?不光是你有難呀!萬老頭和那老婆子在我們手裡,萬古雷決不敢碰我們一根毫毛……」
武忠仁狂叫道:「放人放人,用不著講這些廢話,只要少爺脫難,再把萬老頭抓來就是了,這又有何難?你快叫他們放人!」
史傑恨得咬牙,這武忠仁沒半點豪氣沒半點膽量,被人家一嚇就軟,沒有骨氣!可是他老子是錦衣衛的頭,確實不能得罪,看來只好把萬老頭放了。今夜己方高手盡出,萬古雷人少力薄,還要分心照顧他爹,放了人他也逃不掉。心念轉動間只聽曾玉麟、許亮還有一些人,都要他先放人質便順水推舟道:「好,為了武兄,小弟放人。」一頓,道:「萬古雷,少爺放人,你要是不講信義……」
萬古雷叱道:「我自然守信,不像你這等小人,言而無信,鬼詐多變!」
史傑發狠道:「諒你也不敢失信!」一頓,對四煞道:「請四位爺臺放了那老兒!」
紫煞聞言,一把提起萬吉,像扔只口袋般,一抖手將萬吉拋了出去,羅斌、沙天龍雙雙搶上接住,抱到萬古雷跟前。萬古雷以右掌按在老爺子靈臺穴上,輸進一股真力,萬老子頓覺氣機通暢,精力立刻恢復,不禁大喜,道:「古雷,爹已沒事,快救你師母!」
史傑嚷道:「你為何不放開我們?」
萬古雷道:「忙什麼,等師母出來。」
史傑無奈,對著馬車叫道:「兩位夫人,快把那老婆子放了,讓她下車吧!」
眾人齊把目光對著馬車,卻不見經毫動靜。史傑又說了一遍,依舊無人應聲。
忽然,馬車走動起來,車轅上並無馭手,那馬兒顯然是自作主張,眾人一時愣住,呆呆瞧著馬車走出四五丈停下,沒人想起要攔它。
車一停,車門總算開了,師母劉秀英伸出個頭來,道:「古雷、天龍,不必驚慌,我已脫險,你們快過來,一塊走吧!」
這一來,大出眾人意料之外,萬古雷等喜不自勝,史傑等人卻是又驚又怒,不知是怎麼回事。萬古雷一把一個,揪住史傑、武忠仁提氣躍了過去,羅斌等也緊隨其後。
曾玉麟驚得連忙大叫:「快追上他們,別讓他們跑啦!」
突然間,車內丟擲兩個人來,搶在頭裡的四煞不得不伸手接住,正是在車裡監守劉秀英的兩位夫人,便把她們輕輕放下。經此一阻,萬古雷等人全都到了馬車前,一個不落。
萬古雷喝道:「你們快往後退,再敢上前大爺就斃了這兩個玉八羔子!」
四煞等人投鼠忌器,只好停在三丈外,手握兵刃,虎視耽耽,盯住萬古雷。
曾玉麟喝道:「萬古雷,你言而無信……」
萬古雷喝道:「等我爹和我師母走了之後,大爺自會放人,用不著你來嘮叨!」
武忠仁叫道:「你先放我,一人換一人!」
萬古雷拍開了他的穴道,一掌將他推出去,嘴裡道:「留下史傑,送我等回城!」
武忠仁踉踉蹌蹌跌在曾玉麟懷裡,剛站穩,就跺著腳罵道:「萬古雷,少爺定將你千刀萬剮,毀屍滅跡,叫你下地獄,永世不得翻身!」接著命令手下人:「給我上,宰了這畜牲!」他像個瘋子,又喊又跳發了狂。
曾玉麟忙拉住他,勸解道:「武兄,且慢動手,史公子還在他手裡,等救出史公子……」
武忠仁不聽,一個勁叫:「我不管,給我殺,我要萬古雷的命,你們快上啊!」
許亮也趕快拉住他,附耳道:「武兄,使不得,陰司四煞只聽史傑的,史傑要是有個閃失,須防四煞尋我們哥兒的晦氣,再說要除掉萬古雷,也得依靠四煞,所以武兄暫忍下一口氣,等史傑一脫險,再找姓萬的算賬!」
武忠仁這才住嘴,改口道:「好,萬古雷,你快把史公子放了,有種的當場見個高低!」
忽然,馬車馭手座上突然有了人,誰也沒注意他是從哪兒來的,只在他說話時眾人才發覺他。只聽他嘻嘻笑道:「姑娘們上車走吧,何必與這些見不得人的東西糾纏,沾一身晦氣。他們若敢妄動,把史傑這小畜牲宰了就是!」
萬古雷一回頭,見是八臂猿湯老五,這才釋去心中疑團,敢情師母就是他救的。
陰司四煞認出坐在車轅上的瘦子,就是那天夜裡,他們到福壽巷踩道時戲弄過他們的雜耍漢子,氣得怒吼一聲,往馬車奔去。
萬古雷大吼道:「站住,要不我劈了史傑,你們聽見了嗎?快站住……」
陰司四煞置之不理,萬古雷一把捏住史傑臂膀,略一加力,史傑痛得大叫起來。
四煞這才止步,四張面孔對住了萬古雷。
萬古雷從容道:「你等不必盯住我,放心,等家父走了之後,我一定領教!」
萬吉本已上了馬車,聞言探出頭來:「古雷,快走,不必與他們糾纏……」
萬古雷以傳音入密對他道:「爹,不鬥一場,怎能走掉,有史傑做人質也無用,請爹先走,孩兒自有方法脫身。」說完一頓,對公冶嬌傳音道:「嬌嬌,你和雅梅她們先走,愚兄留下以史傑做人質,隨後再走……」
公冶嬌不等他說話,也以傳音入密對他道:「不成不成,我留下來陪你,你別小瞧了人家,其餘人可以先走,你別再多說,反正我決不先走,知道了嗎?」
以傳音入密說話,別人只能見到嘴動,卻聽不見聲音,無法知道說些什麼?是以史傑就站在旁邊也不怕。
萬古雷無奈,正欲對季蘭說,卻聽見湯老五以傳音入密對他道:「乘現在對方人手未趕來會齊,你就打上一陣,我助你一臂之力,只要能逐退四煞,脫身就不難!」
萬古雷大聲道:「好,今日就與他們見個高下,請各位守護馬車,看好史傑!」
史傑怒極:「姓萬的,有種的放了我,大家憑真功夫見個高下,你挾持大爺算什麼好漢,虧你還是在江湖上叫字號的人物!」
萬古雷道:「你先不仁,我才不義,勞駕你耐心等著送我們上路,到,時自會放了你!」
史傑吼道:「你死定了,休想走出教場!」
季蘭伸手給了他一耳刮子,叱道:「你給我閉嘴,再亂嚷嚷姑奶奶割了你的舌頭!」
史傑被打得滿嘴是血,半邊臉腫了起來,氣得他破口大罵:「你這婊子,大爺要將你五馬分屍、剁你四肢,再……哎喲……」
季蘭飛起蓮足,將他踢倒,往前一跳正待再踢一腳,被萬古雷將她拖住,道:「好了好了,別理他,對付四煞要緊!」接著將史傑拖了起來,治了他啞穴,以免再惹事端。
史傑從不曾受辱過,何況又是當著眾人的面被一個女了懲治,直氣得他咬牙切齒,不顧被點了啞穴,發瘋般咒罵不已,卻出不了一點聲音。羅斌看著他那怪模樣,不禁笑了起來。
此時萬古雷挺劍大步走上,道:「你們四煞誰出戰,總不會一窩蜂上吧?」
青煞一舉大鐮刀,「霍霍霍」舞起道道白光,煞是嚇人。萬古雷一抖劍尖,劃出密密的無數小圓環。晃起一道道寒光,眨眼間點其咽喉、胸左、胸右,叫對方難以識別。青煞和他交過手,知道他的厲害,當即一退半步,大鐮刀及時反撩對方手腕。但對方劍招已變,「噹啷」一聲硬擋大鐮刀,直撞得火星四濺。青煞頓覺一股勁力將大鐮刀盪開,露出空門,趕緊向後一躍,脫離接觸。不用說,第一回合他就走了下風,不禁兇性大發,施足勁力再上,唰唰唰一連攻出三刀,又猛又快。萬古雷心中也憋足了火,運足腕力迎上,毫不示怯。眾人只見兩道白光碟旋飛舞,不時夾雜著叮叮鐺鐺聲,每一聲響都伴著一串火花,兩人拼鬥的激烈可想而知,旁觀者俱都懸著心盯著他們。
十招過後,兩人分不出勝敗。
曾玉麟喝道:「這不是比武,講究個一對一,今夜是要誅除這班人,不必講什麼江湖規矩大家併肩子上,來個亂刀分屍!」
沙天龍喝道:「你們只要敢群攻,大爺立即把史傑的腦袋砍下來,不信試試看!」
本來聞聲而動的爪牙們,又只好退開。
但是藍煞已揮舞大砍刀和青煞合鬥萬古雷,迫得萬古雷暫時採取了守勢。公冶嬌有心去助他,可手上沒有兵刃,急得她心亂如麻,但萬古雷鬥了一陣並未落入下風,心才安下來。
萬古雷自喝了宮知非給的藥酒,功力增加了一成,對付二煞,覺得遊刃有餘,自己也感到驚詫。可是突然間,青煞左手一抖,有一鐵抓飛了出來,他急忙揮劍一擋,不防藍煞等的就是這一刻,左手也打出一隻飛爪,萬古雷驚得往旁一挪,只聽「嘶」一聲,左側肩背大褂被撕了個口子,嚇得他出了一聲冷汗。此時青煞的大鐮刀又砍了過來,他與藍煞的飛爪又收了回去。原來爪上有鐵鏈繫著,收發隨心。萬古雷揮劍擋開大鐮刀,藍煞的飛爪又抓了過來,由於雙方離得很近,真是防不勝防。他連忙閃身避過,揮劍去攻藍煞。在場之人都未想到四煞還有這一手,當真陰狠厲害,難怪不少武林高手栽在他們手上。沙天龍看不下去,將沙燕的柳葉刀要了來,一個箭步躥出,去助萬古雷。
黑煞一見,舞起剔肉尖刀迎上,不讓他去助萬古雷。
兩人立即動手,五招後沙天龍便處於劣勢。但他屢受少林寺高僧點撥,立即改變以守對攻的打法,防守為主,這才又支撐了十招。黑煞急於打發了他,施出的刀勢越來越猛,只聽「哨」一聲,沙天龍柳葉刀被震脫出手,驚得羅斌急忙上前營救,卻聽馬車上的瘦漢連聲喊打,接著一陣「嗖嗖」聲,有好幾件暗器飛了過去,黑煞被迫躲讓,沙天龍這才趕緊後躍,退了回來,心中不禁十分羞愧。
此時瘦漢子不停地喊打,但並非每一次都有暗器打出,有時不喊則打出一兩種暗器,目標對準青煞、藍煞,眾人看出,這幫了萬古雷好大的忙,迫得二煞分了心,難以施展飛爪。
就在此時,萬古雷趁機施出狂龍劍法,一招「興雲佈雨」,幻出一片耀目光亮,打得對方措手不及,緊跟著施出「噬日吞月」將藍煞圈住,只聽一聲痛哼,劍光忽斂,只見藍煞左肩流血如注,一個後躍出去了兩丈。
青煞適才正躲避馬車上發出的暗器,無暇去攻襲萬古雷,致使藍煞受傷。他大喝一聲撲了過去,大鐮刀舞起道道寒光殺向萬古雷。
這情景使公冶嬌等人大喜,發出歡呼聲。
其餘二煞大吼一聲,身形閃動,向萬古雷衝去。羅斌連忙一抖三節棍,去助萬古雷,但眼前一暗,有人從他頭上掠過,先一步擋在萬古雷之前。羅斌一看,是個只穿件褂兒、赤著兩膀光著腦袋的少年人,手中提著一把長約二尺七八的牛耳尖刀,刃薄背厚,磨得雪亮,不知他是哪兒來的,只見他手中刀光一閃,向紫煞砍了過去,這才知道是幫自己一方的。於是放下心來,去鬥黑煞。哪知黑煞忽然避開了他,一下轉向了受傷的藍煞,兩人一會合,立即向空曠處躍去,緊接著青煞、紫煞也跳出圈外跟隨而去,眨眼投入夜色沒了蹤影。
這一來,均出大家意外,但都明白一點,四煞情同手足,一人受傷,三人同行。
萬古雷吁了口氣,立即以劍指著曾玉麟道:「姓曾的,出來一見高低!」
曾玉麟見他力敵二煞,這份功夫當真嚇人,他不是呆子,用不著去逞能犯險。未及答話,兩個年青姑娘從一群蒙面人身後走出。穿紅的姑娘有幾分妖媚,對著光頭赤膊的耿牛叫道:「野小子,快放了我家夫人,你知她是誰嗎?」
穿綠衣裙的女子則冷冰冰斥道:「野小子,你不放出我家夫人,定將你碎屍萬段!」
耿牛將頭轉過一邊,不理不睬。
馬車上的瘦子笑道:「史傑王八羔子你聽好了,你請來的九陰女程彩娥、粉羅剎俞珠,現在正躺在車上,你若不識時務,惹惱了大爺,一刀一個宰了,看你怎麼交代!」
兩個女子尖叫起來:「你敢你敢,天殺的!」
萬古雷走回來拍開了史傑的啞穴,道:「你聽見了嗎?快叫你的人退走……」
史傑喘了兩口氣,罵道:「小子你休想走,我們人多,只要一起湧上,你們難逃一死!」
萬古雷道:「那就先宰你!」
曾玉麟轉了轉念頭,道:「好,萬古雷,你放了史公子,我們就放你走!」
萬古雷道:「你言而無信,我為何聽你的?」
馬車上的瘦漢子道:「不要緊,車上還有兩個女煞星做人質,諒他們不敢追。」
這時,有個中等個子的蒙面人走了出來,他手中握一把鐵扇,邊走邊輕輕搖動,彷彿他來大教場是為了漫步,舉止十分從容。
他邊走邊道:「姓萬的,在下討教!」
萬古雷立刻大步走出,迎向蒙面人。兩人相距不足一丈,蒙面人的扇子還在搖動。
「姓萬的,你何苦要與史爺作對,不如依在下勸告,立刻拱手讓出碼頭,大家就是好朋友,又何必鬧成這個樣子……」
萬古雷目注對方,鼻間聞到一股異香,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車上的湯老五叫道:「不好,他是仇靈子,小心放毒……」
仇靈子哈哈一笑:「遲了遲了,萬古雷,你已中了老夫的五毒桃花瘴,除了老夫解藥,大羅天仙也救不了你,快把史公子放開,換取解藥,否則你在一個時辰後將死得悽慘!」
武忠仁大喜,叫道:「好極好極,萬古雷你還不伏地求饒,放了史公子嗎!」
萬古雷冷笑一聲:「仇靈子,我與你無怨無仇,你卻數次算計於我,那就接招吧!」
仇靈子笑道:「你還想與老夫動手?你只要敢妄動真力,內腑就疼痛無比……」
話未完,眼前寒光一閃,對方劍已攻到,仇靈子舉扇一擋,用上了幾分真力,想把萬古雷震傷。哪知鐵扇一碰對方兵刃,震得他虎口發麻,鐵扇差點出手,不禁大怒,一揮鐵扇攻了過去,嘴裡喝道:「小子你找死!」
兩人瞬間拆了十招,仇靈子無比驚詫。
這小子明明中了五毒桃花瘴,卻何以還有那麼大的勁力,這真叫人猜不透。驚疑間,他使足功力,揮扇猛攻。
但見對方劍氣突然伸長了五寸,只聽「噹噹噹」三聲兇猛的撞擊之後,兩人忽然停了手,面對面相恃。
眾人見蒙面人仇靈子胸前起伏不停,萬古雷似乎也在喘氣,看得出他在運功調息。兩人以兵刃拼比了內力,耗功不少。
片刻後,仇靈子一步步後退,躲到同夥身後。萬古雷仍留原地不動,還在調息。
驀地,眾人只見人影一閃,一個蒙面人不聲不響躥到萬古雷身前,手上的鬼頭刀閃電般劈下。那站立不動的萬古雷,突然舉劍刺出,這一招似乎是要與對方同歸於盡,驚得公冶嬌發出一聲尖叫。其實,她大可不必擔心,萬古雷的劍後發先至,迫使對方改換招式。緊接著他又刺出三劍,招招不離對方咽喉,對方只得接連退步,手中鬼頭刀忙著招架,無力攻人。但他不管怎麼使勁,對方的劍尖始終都威脅著他的咽喉,簡直無法擺脫,驚得他魂飛魄散,不禁後悔自己大大失算,不該以為萬古雷身中毒傷內傷,自己可以撿個便宜。這麼一動心思,不免分了神,被萬古雷一劍戳在臂肘,鬼頭刀噹啷落地,嚇得亡魂皆冒,向後縱躍。
萬古雷喝道:「暫饒你一死,下次再敢來行兇,定把你送上西天,到時後悔莫及!」
蒙面人見萬古雷如此神勇,連五毒桃花瘴都不懼,又連敗兩大高手,不禁心中發悚。
曾玉麟知道今夜難再取勝,便道:「萬古雷,你放了史公子、程夫人、俞夫人,我們便不再阻擋你,一言為定如何?」
萬古雷道:「好,我們走!」一頓,對眾人道:「各位先走,我挾史傑斷後!」
於是湯老五當先施展輕功如飛而去,餘下眾俠一個接一個出了大教場。萬古雷待他們走完,扔下史傑,如箭一般掠去。
黎明,晨雞報曉,萬古雷在臥室運功醒來,渾身的疲憊消失,自覺精力充沛。時候還早,便往床上一躺,把昨夜的事理出個頭緒來。
從大教場回來,季國盛、方天嶽、孫銳鋒、西門儀等均在花錦樓樓下客室。相見後才互說經歷。原來萬古雷等去酒樓赴宴以後,季蘭、沙燕、方天嶽等年青人在園中石凳坐著閒談,公冶嬌來後,說要去酒樓看看,季蘭徵得季國盛的同意,四位姑娘便帶上兵刃前往。到酒樓後一看樓下情形,季蘭出主意跳到一樓的瓦簷上,聽聽說些什麼,街上雖有行人,但伏在瓦簷上暗處,不會引人注意。於是四人一個個躍上瓦簷,聽了一會忍不住從窗戶跳進。而季國盛、梁宏等則依然坐在客室,等她們回來報信。半個時辰後,突然從牆外跳進四個蒙面人來。其中一人問,誰是季國盛、梁宏。二人應答後,蒙面人說萬古雷等三人已被擒,要萬吉出來答話。梁宏說萬吉不在,有事對他說。蒙面人道,萬古雷已願獻出碼頭換取一命,若萬吉不出面,半個時辰內萬古雷人頭落地。梁宏說他信口雌黃,蒙面人冷笑道:「不信你們可以去看,和萬古雷面對面交談。梁宏一口答應,季國盛便請方天嶽、孫銳鋒陪同前往。他們走後,季國盛請沙燕母劉秀英去請萬吉,不料她剛進福澤樓便聞到一股異香昏倒。季國盛、西門儀等了一會不見劉秀英回來,便和西門儀去福澤樓,只見僕役丫鬟躺在門邊、室內,情知不妙,立即返身出來,直奔廚房去叫梁建勳、楊正英、楊正雄,半途遇上蒙面人,便大打出手,楊正英等人聞打鬥聲,便出來助戰。但蒙面人實在太多,身手不凡,眾人被分割開,獨自為戰,由於寡不敵眾,只好朝外奔逃。一個時辰後返回,大家再度相聚。梁宏等人一離開萬家後,跟隨蒙面人沿房脊走,不出十丈,便被一群蒙面人圍住,以少敵眾,邊戰邊退,經過與在家的季國盛等人相同。這才知道上了大當,萬吉和劉秀英八成是被人擄走。
萬吉飯後正在室中算賬,被一股異香迷倒,醒後已在大教場。耿牛則不同,他在柴房裡面躺著,聽見窗外有人小聲說話。一個聲音是護院劉正的。劉正守護廚房,所以他認識。只聽劉正道:「來了嗎?有多少人?」一個陌生嗓音道:「別問那麼多,快指路。」
劉正道:「走,先去福澤樓捉萬吉。」
陌生人道:「趙祿呢?怎麼不見?」
劉正道:「在廚房牆邊蹲著等你們。不過廚房裡有大管家的兩個兒子和二管家的……」
「廢話,管他有什麼人,見一個殺一個!」
「大教場那邊……」
「我說老兄,你別操那麼多心,大教場的事有史大爺謀劃,輪得到你我嚼舌嗎?」
「是是,那麼我帶路,走吧!」
僕役住所在府中西邊,離廚房不遠,緊靠大牆。耿牛後來,還沒有住處,王老大就打發他睡在柴房裡。劉正的話驚得他趕緊爬起來,從大牆跳出,急急趕到承恩寺廣順巷去找宮知非。此時馬禾、劉二本、湯老五、羅大雄都在,聞言便直接趕到大教場,正值萬古雷與三太歲對恃之際。宮知非、湯老五躥到了馬車車廂下,車內粉羅剎劍珠、九陰女程彩娥正在閒談,宮知非運指力戳破地板,凌空以氣治穴,把二女和隨身侍婢治住,隨後讓耿牛、湯老五上了車,由他二人公開出面,其餘人隱伏暗處,見機行事。當然,這些事耿牛是揹著人講的。
回顧起來,昨夜的確是險中求勝。當三太歲點他穴位時,他運起玉蟾神功,三人指頭一戳到穴位的瞬間,便發動衝穴。確切些說,他是運功護穴,因此三太歲雖然戳了他的穴位,但卻未能治住他,是以他能出其不意反敗為勝。不過這方法太過冒險,若是不成,他和父親性命難保,萬家產業將歸史孟春所有……
提起史孟春,他不由想到,此人做事又狠又毒,可直到現在卻對他毫無所知,只知道他有個兒子叫史傑,戴著面巾直接出陣,當時竟忘了摘下他面罩,認清他的真面目。這都怪自己臨陣還不夠沉穩,因父親在敵人手中而心慌意亂,足證自己功力不深,道行尚淺……那麼,姓史的為何要將萬家置於死地呢?莫非就為了萬家的財產和碼頭?……混在護院中的劉正、充當伙伕的趙祿昨夜都走了,否則抓來加以審問,或可追出一絲線索……
他東想西想,仍想不出個頭緒來,遂聽腳步聲響,只見老父萬吉氣沖沖來了。
「爹,出了什麼事?」他一翻身坐起。
萬吉在窗下八仙椅上坐下,氣呼呼道:「大管家走了,不告而別!為父委託他轉到太原、北平的兩筆銀兩,他卻私自帶走了……」
萬古雷一驚:「帶走多少?」
「足足五十萬兩!唉,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他何時走的?」
「昨天就不見他的面,今日我在錢莊,掌櫃說陸管家已提走了銀兩,要我過目收據,這才發現他帶走了這麼多銀票!」
萬古雷嘆道:「大管家的心未免狠了些。」
萬吉道:「十年情義,就此付諸流水!」
萬古雷道:「陸叔將銀票帶去獻給齊王,這大概是各為其主吧……」
萬吉道:「京師只怕是不能呆了,為父決定北上,儘快將銀兩轉到太原、北平兩府,若是公冶公子回來了,再從兩府轉回不遲。」
萬古雷道:「任憑爹爹做主。」
萬吉道:「好不容易湊來的五十萬兩,被陸文茂擄掠而去,再要湊這個數,十分不易,需要半個來月,只怕等不到那時候,史孟春又下毒手,這便如何是好,你有應付之法嗎?」
萬古雷安慰老父道:「不必擔心……」遂把有宮知非等異人相助的事說了。
萬吉這才高興起來。但萬古雷擔心又有人劫持老父,請老父多帶幾人保鏢。父子商定由二管家楊士誠和兩個兒子楊正英、楊正雄以及三管家父子羅慶功、羅斌再加上沙天龍,隨時隨地與他一起出進,提高警覺,確保平安。
萬吉走後,萬古雷打算去廚房把耿牛叫來與他同住,沒必要再睡在柴房充下人了。他剛下樓,季蘭正向竹梅居走來,便迎出門道:「季姑娘,找我嗎?」季蘭一笑,道:「不錯!」
萬古雷請她到客室坐下,道:「有何吩咐?」
季蘭道:「咱們有事要離開你家,臨走時有話對你說,你願聽嗎?這可是至關重要!」
萬古雷一驚:「姑娘要到何處去?」
「這個你不能知道。先聽咱說吧,你究竟願不願投效一位藩王?或許你要投效皇太孫?」
「這個……在下只想守住萬家基業……」
「你好沒出息!」季蘭一下變了臉,生起氣來:「你有這麼好的武功,又有文才,為何鼠目寸光,只看得見萬家的金山銀山呢?李白雲:‘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杜甫雲:‘男兒生世間,及壯當封侯。’這些話你都知曉的。你看咱表兄孫銳鋒,他也出身豪富之家,又是名師高徒,但他決不滿足於做個江湖俠客。他心懷壯志,選投明主,矢志要憑自身才幹,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來,你為何不學學他的樣,立個大志,做個大丈夫呢……」
萬古雷聽他拿自己和孫銳鋒相比,心中大不是個滋味,對她的話不由起了反感。
季蘭不知他想什麼,自顧說將下去。
她道:「咱之所以坦誠直言,實在是為你好,咱不願看見你的才氣,消耗在聚斂財物上。萬兄,你明白我的話嗎?」
這些話她出自至誠,使萬古雷心中的芥蒂煙消雲散,剎那間對她充滿了愛意。
自從在秦淮河上與她邂逅相遇之後,他便會時時想起她,盼望著與她重逢相交。不久後他如願已償,季蘭和季國盛自願到萬府相助,使他得以和她常常相見。但他卻沒有單獨和她相處的機會,總覺兩人之間心思並不相通。而他與公冶嬌卻十分合得來,只可惜她年齡太小,不能與她涉及情意。除嬌嬌外,他對季蘭抱著一線希望,她在他心中佔有一席之地。是以季蘭只要對他表示出幾絲柔情,他便激動起來。
「季姑娘對在下的關懷,在下當銘記於心!」
「好說好說,你能說真話嗎?你是不是要投效皇太孫,和無塵公子一同效忠皇室?」
「史孟春相逼太甚,在下確有意進東宮當差,但這並非出於本心,實在是不得己而為之。」
「這是你的真話,我相信。但咱勸你不要去東宮當差,免誤了前程。實話告訴你,當今諸王,以燕王最具雄才大略,是名符其實的明主,咱勸你投到燕王麾下,當可盡展才學,保你前途無量,你若信咱的話,就不必再猶豫!」
「姑娘的話,在下自然相信……」
「那好,你答應投效燕王了?」季蘭面露喜色,「適才錯怪了你,說你沒出息……」
「這個……在下還有苦衷,不能答應。」
「什麼?你不答應,何來苦衷之說,莫不是一番託辭罷了,你編來哄咱的!」
「不是不是,實話告訴姑娘,在下師父曾囑咐過,要在下呆在家裡,等候老人家指示……」
「就是這樣一個‘苦衷’嗎?」
「是的。師父說,時機到來之際,他老人家自會前來指點迷津……」
「什麼時候算‘時機到來’?」
「不知道,師父沒說。」
「你師父說話含糊,意思不明,你又何必放在心上?再說你去投奔燕王是報效國家,又不是去幹壞事,又何必徵得你師父恩准?咱表兄投到燕王麾下時,也未去找他師父!」
「可是,師命難違,在下……」
「你這人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兒,事事要問師父。你若是個胸懷壯志的偉丈夫,就不會拘泥於小節,咱表兄就是如此。實話告訴你,咱爹和叔叔們以及娘和咱,都已投效燕王殿下,就是方天嶽公子也聽我們的話,成了燕王麾下一員。咱表兄說了,只要你投效,他定向燕王薦到你,保你前途遠大……」
萬古雷聽她又是表兄長表兄短,心中大是不悅,故意刺她道:「聽姑娘口氣,孫少俠在燕王府中,定是個重要的人物了?」
季蘭頗為自豪地道:「那當然啦,咱索性都告訴你吧,表兄是燕王府衛隊的指揮同知,咱爹和燕京三傑中的兩位叔叔,都才是千戶。你知道,燕王帳下人才薈萃,武林高手多的是,想當個千戶都是難上加難,表兄得授此高位,實是燕王另眼相看的緣故。當然,憑我表兄的文武之才,他也當之無愧……」
萬古雷興味索然,提不起勁,心中酸溜溜的,不知該說什麼好,只是點頭應付。
季蘭卻越說越興奮:「告訴你,燕王府中還有女衛隊,娘和咱都是女衛中的武官,咱授的是百戶職,正六品,娘授的是副千戶職,從五品。咱和娘都仿效古之花木蘭,投效軍旅,巾幗不讓鬚眉,欲在沙場殺敵立功……」
萬古雷見她眉飛色舞,容光煥發,美豔中透出英氣,不禁看得入迷,連眼皮也不眨。
季蘭說得興奮,沒注意他的神態,還以為他被說動了心,因此話越說越多。
「要知道,燕王是諸王之中的翹楚,文武雙全、能征善戰,是聖上最鍾愛的王子,只有他在形象神志性情諸方面與太祖皇帝最相似,繼承帝業非他莫屬。只可惜囿於舊統,帝位限嫡長子繼承,這才落到皇太孫手裡。但皇太孫柔弱,又怎能駕馭諸王?是以……咦,你目不轉睛地瞧著咱發呆,咱的話你是聽進去了沒有?」
萬古雷一驚,這才回過神來,臉也紅了,忙道:「聽了聽了,聚精會神呢……」其實,她說些什麼,他一句也未聽。
季蘭狐疑地打量他,道:「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姑娘在說天下大勢呢。」
這話挨邊,她相信了,便道:「所以,今後定是個亂世,亂世出英雄,正是有志者大展鴻圖的好時機,咱們跟著燕王殿下,建立千秋功業,留芳千古,也不枉來世上走一遭!」
萬古雷心想,這大概是孫銳鋒的話,她給全部搬來了。人生一世,果真只是為了建功立業嗎?不過,她所說的前景,確也誘人。如果燕王是明主,掌朝政後萬民得福,那麼投效他自是應該。可公冶兄說,皇太孫繼位後當施仁政,定是個好皇帝,他又是太祖皇帝欽定的繼承人,諸王理應遵從皇上旨意,擁戴皇太孫,而不該為己之利,陷天下百姓於刀兵之災……
季蘭見他沉思不語,道:「你怎麼不說話?想些什麼?」
萬古雷把所想的說了,季蘭皺起柳眉:「你這個人太拘泥,這且不說,只說諸藩王的事。王爺們今後怎麼想怎麼做,那是他們的事,咱們可沒法管。因此天下亂不亂、百姓有無刀兵之災,不是咱們說了算。到時候,諸王訴諸武力爭奪龍椅,你說咱該怎麼辦?總不能袖手旁觀吧?要救民於水火之中,你就只能投效一位明主,征伐暴君,安邦定國……」
萬古雷道:「誰是暴君?」
季蘭道:「咱怎麼知道?那是以後的事!」
「皇太孫以仁義治天下,決不會是暴君。」
「可他太仁柔,諸藩王和滿朝文武不服……」
「為什麼要不服呢?」
「咦,你問得好稀奇,咱怎麼知道?」
「如果有誰不服,那就是謀反,大逆不道。」
「咱不跟你扯這些,咱只問你,你究竟願不願聽咱的話,投效燕王殿下?」季蘭回答不了他那些話,生氣地板起了臉問他。
「讓在下多想想,過一段日子再回答好嗎?」
季蘭嗔道:「你好固執,說來說去你就是捨不得這點家財,鼠目寸光,一葉障目,你好叫咱失望。好,言盡於此,咱不多說了!」
萬古雷忙道:「姑娘再坐一會兒如何?」
季蘭站起身:「話不投機,有什麼好說的?咱的話你一點聽不進去,白費勁!」
「姑娘言重了,在下並非……」
「那你為何不願隨咱投效燕王?你信不過咱是不是?咱可是一片好心,看你是個人才,要不然,咱何必把什麼都告訴了你?看得出,你胸無大志,與咱表兄比,相差甚遠,和咱相比,也截然不同。你雖喜好音律,聽的卻是軟綿無力的豔曲,而咱喜的是慷慨激昂的壯烈曲調。所以,咱們是志不同、道不合,那就各走各的吧,人各有志,勉強不得……」季蘭越說越有氣,把頭一扭,賭氣走了。
「姑娘、姑娘,請聽在下一言……」萬古雷連忙跳起身來,邊喊邊跟著出了客室。
無奈季蘭頭也不回,徑直走向花錦樓。
萬古雷站在門邊,怔怔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滿不是滋味。這一瞬間,他清楚地知道,季蘭與他有了鴻溝,一條又寬又深的鴻溝。也許,他永遠無法越過這條鴻溝與她相見……
他頹然地回到客室,悶悶不樂地坐著。
回想季蘭的話,有一點他難以忍受,那就是季蘭對他的輕蔑。季蘭口口聲聲離不開表兄,彷彿孫銳鋒是有志者的楷模。在季蘭眼中,只有投效一位明主,建大功偉業者才是真丈夫,這一點他覺得有失偏頗。他雖然說不出一番道理,卻對季蘭的說法不敢苟同。因此,他痛楚地感覺到,他與季蘭難以成為知己,更不用說永結同心、比翼雙飛了……這個念頭一起,頓時萬念俱灰,心中無比酸楚、無限惆悵……他罵自己為何不順從她的旨意,去燕王府效忠。爹爹不是把資產往北移嗎?說不定連家都要搬到北平府去,既然如此,投效燕王不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嗎?
「萬古雷呀萬古雷,你小子真渾呀,人家姑娘對你一片熱誠,你卻傷了人家的心,你這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要想獲得姑娘的垂青,你能不順著她的意、討她的歡喜嗎?」他對自己說。可是,一會兒他又這樣想:「人家姑娘心目中早就裝下了孫銳鋒,你萬古雷又如何擠得進去?你完全是一廂情願、自作多情。你以為順了她的意,投效了燕王府,她就對你鍾情了嗎?錯、錯、錯!美女愛英雄,孫銳鋒在他眼中正是英雄,誰把你萬古雷當回事兒了。哼哼!男子漢大丈夫,還愁找不到一個紅粉知己?天涯無處不芳草。我萬古雷也是血性漢子,決不會低聲下氣去哀求……」
可是,不到片刻,他的想法又變。
他覺得好不容易遇見一個自己喜歡的姑娘,就不該輕輕易易放手,讓孫銳鋒揀了便宜。他該盡一切努力去獲取芳心,不能氣餒……
正在胡思亂想、長吁短嘆之際,季國盛與孫銳鋒前來找他,這才收斂心思待客。
季國盛道:「聽蘭兒說,她已向公子交了底,但公子顧慮重重,難以決斷……」
孫銳鋒岔話道:「咱們不妨開啟窗子說亮話,咱們的人因為助萬公子退敵,行藏完全暴露,這本是不該的事。須知咱們重任在肩,受王爺重託,不能意氣用事,更不能憑著江湖義氣而不顧大局。對此,公子想來不難明白。若是公子與咱一道效忠王爺,那又當別論。須知咱們已有心結納你,王爺的詔命不可違,你若再三心二意,只會誤了自己。現在咱要親耳聽公子一言,願不願投效燕王殿下!」
萬古雷雖然覺得孫銳鋒的話十分刺耳,但季國盛等人不惜與陰司四煞等人給仇相助自己,這份恩情卻是不能忘。可現在要他答應投效燕王,又如何對得起公冶勳?做人不能反覆無常,言而無信。可是,略一沉思,答道:「各位相助大恩,古雷決不相忘,今後一定回報。若是萬家產業今後北移,在下……」
他本想說等財產北移,他也到了北平府,那時就投效燕王。哪知話才說了一半,孫銳鋒就極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
孫銳鋒道:「何必東扯西拉,投效燕王又不是吃了虧,公子只要說一句就成!」
萬古雷本已嫉妒季蘭對他的崇敬,一聽他的話嗆人,不由心中火起,剛要回答,季蘭恰在這時又來到,不由得把話吞了進去。
季國盛道:「萬公子,在下對公子的武功文才都十分佩服,巴望公子與咱們一道,投效明主,建功立業,幹一番大事。至於咱們來助公子,並不指望公子回報什麼恩德,只希望公子不要誤了前程,糟踏了棟樑之材……」
季蘭進來並不說話,只把一雙俏眼,關切地注視著萬古雷,使他怦然心跳。再加上季國盛的一番誠懇的說詞,他真想馬上一口答應。
可是,孫銳鋒又岔了話。
他道:「燕王府中人才濟濟,以萬公子的才幹,縱使不同凡響,但也很難出人頭地、後來居上。實因燕王麾下出類拔萃、緯武經文的奇人異士太多。若公子識得大體,高瞻遠矚,就當為自己前程著想。試想天下大亂、兵禍連線之際,公子還能保得住家業嗎?覆巢之下又豈有完卵?大軍過處,玉石俱焚,這道理不難明白。奉勸公子明智些,早日投入燕王麾下,並以家資助軍餉,這無疑就先他人而立了大功,燕王殿下必有封賞,這樣好的事,公子何樂而不為?再有咱還可以奏明殿下,將公子收到本衛,成為燕王第一親軍,那是何等的榮耀!今後有咱的提攜、照顧,何愁不能青雲直上?」
萬古雷未及答言,季蘭十分欣喜地對他說道:「萬兄,你瞧你多運氣,咱表兄既然願把你收進王府衛隊,做一個守護燕王殿下的衛士,又答應照顧提攜你,今後的前程不用說你也該明白了,還不快謝謝表兄,謝謝咱,這都是咱請求表兄,表兄才答應了的……」
萬古雷本就對孫銳鋒窩著火,再聽季蘭這一番話,無異是添了幾根乾柴,火便燒旺了起來。難得她的垂顧青睞,稱他一聲‘萬兄’,為他的前程去求孫銳鋒照顧提攜,這樣的好意和溫情他卻吃不消。憑什麼他要低聲下氣服從孫銳鋒?憑什麼她如此崇敬、巴結這位表兄……他不僅醋性大發,對孫銳鋒居高臨下的辱人態度也咽不下一口氣。於是他冷冷地說道:「第一,在下家中有事,脫不開身,是以暫不能投效遠在北平府的燕王殿下;第二,萬某今後若走了這一步,也決不靠任何人照顧提攜,孫兄的好意心領,不必為在下費心!」
這話又冷又硬,嗆得季蘭、孫銳鋒大惱。
季蘭嘴快,搶先說道:「你這是什麼話!人家好心助你,難道錯了嗎?你把好心當作驢肝肺,無情無義,咱算是看透你了,好!今日的話就當咱沒說,你就守住家產過一輩子吧!」說完,她扭身就走,再不回頭。
孫銳鋒冷笑道:「萬公子有志氣,在下佩服。既然不領咱們的情,那就等著瞧,俗話說,天下無處不逢君,說不定咱們還會相見!」一頓,對季國盛道:「走吧,留此何益?」
季國盛十分難過,道:「萬公子,請恕小女無知,言語冒犯,在下等走了後,公子千萬小心,能避則避,史孟春來頭甚大,難以抗拒。今後世事多變,盼與公子後會有期!」
此時孫銳鋒已出了門,萬古雷向季國盛深施一禮,道:「前輩大恩,銘心刻骨,決不敢忘,但在下確有苦衷,辜負了前輩招納之情。今後若能再與前輩相聚,定報大恩……」
季國盛道:「公子莫這般說,在下就此別過,盼望他日共聚,再敘舊情!」一頓,低聲道:「西門先生並未投入軍旅,不受孫銳鋒節制,他或許願助公子,若是這樣,晚上就會來見,但願他老人家助你一臂之力!」
隨後,季國盛匆匆出門,萬古雷跟著相送。只見王兆康、劉繼賢、季蘭母女、李澄、沐香菊、方天嶽、西門儀等攜著包裹向大門走去。
萬古雷一直送到大門外,等一行人出了巷方才轉身回來。季蘭至始至終沒回頭看他一眼,他又傷心又懊惱,也不知自己是對是錯。回到樓上居室,大有人去樓空的淒涼之感。對季蘭,他仍有些戀戀不捨。但今日季蘭臨別時的一番話,又大大傷了他的心。他覺得,她與他難成知己,彼此想法不同。而最重要的是,她心中只有她表兄那麼,還唉聲嘆氣有何用?他們這班高手一走,萬府怎能與史孟春相抗?這是生死悠關的大事,豈能再沉迷於兒女私情的傷感之中?……
就在這時,萬老爺子遣羅斌回來告訴他,據碼頭總管黎成稟報,龜鶴幫已下令,碼頭扛活的弟兄不準再搬卸貨物,碼頭已成了死碼頭,要萬古雷趕快去看看,酌情處置。
他嘆了口氣,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連個喘氣的功夫都沒有。
※※※※※※
萬古雷命人套車,叫上耿牛,欲前往碼頭,卻見公冶嬌騎著一匹棕色駿馬進了大門,連忙從馬廄走了過去,大聲招呼。
公冶嬌今日穿一身雪青色勁裝,阿娜苗條,粉紅的小臉掛著笑意,烏黑的珠眸閃著頑皮的神色,這模樣可愛已極。她像一道明媚的陽光,把鬱集在萬古雷心頭的烏雲驅散,心情頓時覺得開朗起來,臉上不由自主綻開了笑容。
「嬌嬌,昨晚折騰一夜,怎不多睡一會兒,這麼早就趕了來,也不覺得疲累嗎?」他快活地寒暄著,兩隻眼睛不斷地打量她。
嬌嬌卻打量著馬車:「你要出門?」
萬古雷不願再把她扯進去,裝出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說:「去碼頭有點事。」一頓,立即把話引開:「嬌嬌先進去,沙妹妹、梁妹妹都在,先由她們陪嬌嬌,愚兄一會兒就回來。」
嬌嬌喜道:「我也去碼頭看看,自小長大,還沒去見識過呢,一定好玩,你說是不是?」
萬古雷連忙搖頭:「碼頭上又吵又亂,那是苦力扛活卸貨的地方,沒什麼好玩的,嬌嬌是女孩兒,又是千金小姐,去不得去不得!」
嬌嬌道:「真的嗎?你不哄我?」
「愚兄怎會騙嬌嬌,不信問羅老弟。」萬古雷說著向羅斌遞眼色,叫他開口說話。
羅斌忙道:「是的是的,碼頭上又吵又亂,苦力從船上卸下貨,又把一些貨往上搬,搬來搬去,搬上搬下,簡直乏味得很,沒意思。」
公冶嬌嫣然一笑:「兩位的意思我明白,那碼頭沒什麼好玩的,不用去了。」
萬古雷、羅斌忙把頭點個不住。
萬古雷喜道:「嬌嬌真聽話……」
話未完,嬌嬌忽然把小臉一板:「你們若是不這麼說,興許我還不去,可現在我打定注意要去瞧瞧碼頭上是不是你們說的那樣!」
萬古雷一愣,道:「嬌嬌,愚兄……」
嬌嬌一笑:「走吧!」說著掉轉馬頭。
萬古雷無法,道:「走吧。」又問嬌嬌坐不坐車,嬌嬌不坐,他們也只好騎馬。
耿牛默不作聲看著,忽然低下頭悶笑起來:「嘿嘿嘿……」竟然是笑個停。
公冶嬌打頭走了,萬古雷忙跟了上去。羅斌對耿牛道:「你笑什麼?還不快上馬!」
耿牛縱身一躍,騎上馬背,依然在笑。
羅斌心想:「這小子定是個傻蛋!」
出了三山門,不久便到了碼頭。遙見萬家倉房前,人頭攢動,一大群人擁塞在那裡吼吼叫叫、吵吵鬧鬧。倉房前碼頭總管黎成帶著十多人擋在倉房門前,手中拿著棍棒,似在阻止那一夥人進內。萬古雷一帶馬韁奔了過去,只聽一個粗嗓門吼道:「不讓搬貨,拆了你倉房!姓黎的小子識相些,再不閃開就要你的命!」
黎成是個二十五歲的年青人,面對氣勢洶洶的人群毫不畏懼。只聽他喝道:「黎某見識過大小風浪,豈是你喝喝吼吼嚇得倒的?萬家碼頭豈容爾等猖狂,奉勸你們速速退開,若是要強行進入倉房,莫怪我黎某翻臉不認人!」
羅斌喊道:「閃開,萬公子來了!」
但他的喊聲淹沒在二三百人的吵嚷聲中,沒人聽見也沒人當回事引起注意。
耿牛從馬上跳了下來,一聲牛吼:「閃開!萬公子來了!」
這一聲吼剎那間把人群鎮住,就是萬古雷、公冶嬌、羅斌也被嚇了一跳。這傢伙身材粗壯,鐵鐵實實,但能吼出這麼響的聲音來,也實在叫人感到意外。他的吼聲又低又沉,就像天際滾來的悶雷,著實嚇人一跳。
吵鬧的人眾一個個回過身來,瞧瞧是怎麼回事。一見來人三男一女,斯斯文文、嬌嬌滴滴,並非什麼金剛力士之類的可怕人物,旋即放肆起來,有的吼,有的罵,有的叫……
突然間,只聽「哎喲」一聲大叫,有個人從地上拔空而起,只見他手足亂蹬,在驚叫聲中摔到了一群人的頭上。緊接他之後,呼叫聲接連不停,人也一個接一個飛了起來,就像魚兒躍出水面一般。他們張牙舞爪、驚駭萬分,無不跌落到人群頭上。人們定睛一瞧,只見那個光著膀子的光頭小子,像抓麵粉袋一般,把擋路的人劈胸一把抓住,然後隨後一扔,就把人扔得騰空飛了出去,不禁嚇得魂飛魄散,響喊聲中四處奔逃,瞬間就讓開了路。
羅斌、公冶嬌也驚奇萬分,這小子居然有這麼大的臂力,真夠蠻勇的。萬古雷則笑嘻嘻跟在耿牛後面走,為他喝彩。他只要扔出一個人,萬古雷就大聲喊好,替他助威。
黎成也看得目瞪口呆,直等古雷走近來才回過神,連忙向少東家請安問好。
萬古雷道:「黎總管,他們鬧什麼?」
黎成憤憤然道:「今日一大早,龜鶴幫扛活的弟兄忽然不幹活了,據他們說,是奉幫主之命,即日起既不卸貨,也不裝貨。在下便帶人找到他們幫主理論,幫主蠻不講理,還將在下趕了出來。這還不算,他們竟然要來貨倉搬貨,說倉房和碼頭已是史東家的了,他們奉命將貨搬出,搬運費要我們給……」
剛說到這兒,又聽一陣吶喊聲,適才逃散的人群又聚在一起,氣勢洶洶湧了過來。
黎成冷笑道:「少東家,龜鶴幫的執法隊來了,這夥人最是兇蠻,今日只怕不能善了!」
萬古雷笑道:「看他們有多大道行,黎總管儘管教訓他們好了,不必客氣。」
黎成道:「是。不過,請公子進房暫避。」
萬古雷道:「既然來了,見識見識!」
黎成命人從倉房抬出幾張椅子,請萬古雷等人坐下。
但耿牛不坐,在地上蹲著。
龜鶴幫執法隊有三四十人,一個個持著刀槍棍棒,為首的三條漢子走在最前,執法隊後面是大批扛活的苦力,是龜鶴幫的普通徒眾。
黎成命手下分開,護住公子爺等人。
片刻,執法隊和幫眾已到五丈外停下。
黎成喝道:「張執事帶執法隊人馬到此,有何貴幹?不會是來尋釁滋事的吧?」
張執事身軀高大,十分強壯。牛眼一瞪:「黎成,少廢話,把碼頭讓出來,各走各的道,這就不會傷了和氣,不然的話,休怪張某得罪!話說得這般清楚,黎成你聽清楚了吧!」
黎成揚聲道:「各位,三山門外碼頭十多年來從未改名換姓,這個大家清楚。去年我黎成蒙老東家提拔,做了碼頭總管,平日待弟兄如何、與大家相處如何,龜鶴幫的弟兄心中自有一本賬,不用多說。在下只問大家一聲,弟兄們在萬家碼頭扛活,可曾受過氣、吃過虧?無論是搬貨的還是划船的弟兄,萬爺給的銀錢可曾虧待了各位?試問京師眾家商號,哪一家付的船資、搬運費比萬家的高?……」
萬古雷暗自點頭,這黎總管人雖年青,說話做事卻十分老練,難怪被爹爹看上。
只聽黎成續道:「十多年來,彼此和睦相處,逢年過節,我們給雙份銀錢,一直把龜鶴幫的弟兄當自己人,又哪裡想到龜鶴幫的當家人,竟然是瞎子吃西瓜,紅白不分,一夜之間突然變臉,丟棄了多年的老僱主,和一個無根無底、也不知打哪兒鑽出來的潑皮無賴打得火熱,翻臉不認人。你龜鶴幫如若不願為萬家出力,倒也罷了,我們自會另僱苦力來幹,可你們竟敢要強佔貨倉,霸佔碼頭,逐走黎某等人。請問弟兄們,世上有這樣的理兒嗎?」
萬古雷注意到,不少龜鶴幫的弟兄在點頭,有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議,但不敢張揚。
張執事怕他再講,忙道:「姓黎的,休要花言巧語騙人,你當張爺不知道嗎?萬家收了史東家幾萬兩銀子,把碼頭賣了,你……」
黎成喝道:「胡說八道!萬家乃京師大富人家,豈會出讓碼頭,你小子造謠惑眾,欺騙幫中弟兄,真是無恥之極!」一頓,又喊道:「弟兄們,你們要是不幹活,誰來發放銀錢給弟兄們養家餬口?我黎某要是另請苦力扛活,碼頭上不照樣進進出出,熱熱鬧鬧嗎?吃虧的可是你們呀!請弟兄們好好想一想……」
這些話正是龜鶴幫弟兄最關心的,一個個慌亂起來,掀起一陣喧譁。張執事見人心浮動,急得大吼一聲道:「黎成,你想得美!碼頭是龜鶴幫的地盤,除了本幫弟兄,誰也不準來此扛活。大爺現在就將你趕走,再不許你的人踏上碼頭一步,否則休怪張大爺手辣!」
他抽出插在肩後的朴刀,大步走了過來,一指黎成:「小子你滾不滾!」
黎成斥道:「我家公子爺在此,休得放肆!勸你回去告訴你們幫主,叫他過來說話。」
張執法一愣:「在哪兒,我怎麼不見?」
他昨天隨幫主從酒樓到大教場,見識過萬古雷的武功,一聽說他在這裡,不禁發毛。
黎成讓開身子,喝道:「行禮!」
張執事一看,果然是萬古雷坐在中間的一張椅子上,不由自主抱拳行禮:「見過公子!」
「你是執刑隊的頭兒,龜鶴幫的事大概也做不了主,回去告訴貴幫主,休要迫人太甚,要為貴幫上千弟兄的生計著想,不要胡來!」
張執事道:「對不住,請公子讓出碼頭,在下等奉幫主之命行事……」
話未了,執刑隊另外兩名執事大是不耐,他們不明白張執事何以先硬後軟,萬家的公子來了又怎麼樣,難道怕他不成?於是不約而同走上前來。一個姓王的先吼道:「你們給大爺滾蛋,再敢磨蹭,捆起來扔下江餵魚!」
另一個姓孫的嚷道:「滾、滾、滾!」
他二人不知萬古雷的厲害,也未聽人說昨夜的事,所以十分張狂,不把對方放在眼裡。
姓張的急了,低聲道:「二位,別……」
言未了,只見從地上站起個矮壯粗實的小子,光頭赤膊,虎著臉大步走了過來。
姓孫的執事冷笑道:「找死嗎?渾蟲!」
光頭小子就像一頭小牯牛,瞪著一雙牛眼,惡狠狠地有股蠻勁,叫人不得不防。
孫執事迎了上去,攥起兩個拳頭,喝道:「野小子,你想動手嗎?大爺成全成全你!」說完一拳擊了過去,十分有力,內勁十足。
光頭小子不閃不避,一抬手就把孫執事的大拳頭捏住半邊,順勢一拉,身子一讓,孫執事竟然被扯得往前栽了出去,跌個嘴啃泥。
王執事一愣,嚷道:「渾小子,讓王大爺來教訓你!」
說著搶上,虛晃一拳,踢出一腳。耿牛仍然不閃不避,只見他手一抄,抓住王某人的腳往上一抖,王某人身不由己,驚叫一聲,一個倒滾翻跌了出去,摔得好重。
黎成看得又驚又喜,大聲喝起彩來。
王、孫二人狼狽地翻爬起來,氣得怪叫一聲,抽出朴刀,一前一後向耿牛衝來,兩把刀同時「呼」一聲砍向耿牛。耿牛忽地閃開一步,兩手一抬,把王、孫兩人的手腕捏住,兩人手中刀「鐺」一聲落下,晃悠悠插在沙土地上。耿牛兩手一合,孫王二人「哎喲」一聲,兩個身子猛撞在一起,痛得昏了過去。
耿牛打量著睡在腳邊的兩人道:「俺宰牛也比對付你兩人容易,真窩囊!」一抬頭,盯著張執事道:「來呀!」
張執事哪裡還敢領教,一步步往後退。耿牛一步跨上,一把揪住張執事衣領,一抖手就把張執事橫向扔了出去,張執事想使出千斤墜往下落,可身不由己,像個不會武功的人,任由人擺佈,硬生生摔在地上,痛得直咧嘴。
他不明白為何那小子跨一步就抓住了他,也不明白為何被扔出去不能使出功夫下落。本想立即跳起來的,轉念一想,跳起來不是自找苦吃嗎?不如躺著裝死來得安全,於是一動不動。
果然,那蠻小子不再來找他,而是直衝衝朝執法隊的人走去,不禁大大鬆了口氣。
執法隊的人見三個頭兒被光頭小子像對付小孩兒一般,輕輕容易就把三個頭兒擺子,哪裡還有膽量與他交手,一聲吶喊,爭相往碼頭外跑去。那些跟在後頭的扛活弟兄,也嚇得四散逃躥,片刻跑得一個不剩,就連躺在地上的三個頭兒也跑得沒了影兒。
「耿兄弟,回來!」萬古雷笑嘻嘻喊人。
耿牛傻笑著走了回來,道:「叫俺蠻牛吧,從小聽慣了的,叫耿兄弟聽著彆扭。」
萬古雷笑道:「叫師弟吧,蠻牛不好聽。」
「蠻牛是俺的小名,怎麼不好聽!」
「好好好,就依你吧。」
「俺叫你師兄嗎,聽著也彆扭。」
「叫大哥如何?師兄弟間本就是兄弟一般。」
耿牛摸摸光頭,嘿嘿嘿笑道:「俺從小沒爹沒孃,也沒兄弟姊妹,是師父把俺從山東帶到山西,又從山西到河北,最後來了京師,平日只俺和師父過日子,後來才認識了宮師伯。你若做俺大哥,俺心裡十分喜歡,只是你是富家公子,俺只是個粗坯,不配做你兄弟。」
萬古雷看他身世淒涼,十分同情,忙道:「你我是師兄弟,分什麼貴賤,你說對嗎?」
公冶嬌看著蠻牛怪可憐的,便柔聲道:「蠻牛,萬大哥不是嫌貧的小人,你們做兄弟最好不過,萬大哥定會好好待你,我也會照顧你的,見了我你叫一聲姐姐吧,你說好嗎?」
萬古雷一愣,你嬌嬌比人家還小,怎麼又想做姐姐了,不禁暗自好笑,也不作聲。
耿牛聽了這話,似乎很是吃驚,看了公冶嬌一眼,轉過身低下頭吃吃笑起來。
公冶嬌莫名其妙,道:「你笑什麼?」
萬古雷等人也不解,全瞪著耿牛。
耿牛忍住笑,背對著她道:「俺從來沒和雌兒說過話,怪羞人的,怎會叫你姐姐!」
公冶嬌有了惱意:「什麼雌兒雌兒的……」
萬古雷忙道:「蠻牛兄弟,對公冶小姐不準無禮,以後不準說雌兒,記住了嗎?」
耿牛十分驚訝,抬起頭來道:「俺對小姐沒有無禮呀,雌兒是說慣了的……」
公冶嬌見他憨直,也不為難他,道:「算啦算啦,你不是故意氣我的,對不對?」
耿牛道:「是的,俺又不恨你。」
「那好,叫姐姐吧,以後見面就這麼叫。」
「這個……俺叫不出口,不成不成。」
「咦,有什麼難的?多叫兩次就順口了。」
「可俺見了小姐害羞,怎麼叫得出口?」
萬古雷、羅斌忍不住大笑,黎成背過身偷笑,氣得公冶嬌去瞪著萬古雷道:「笑什麼?他傻你也傻了嗎?還不好好教教他?」
萬古雷仍笑個不住,公冶嬌跺足道:「你再笑,我就打你,咬你!」說著向他走去。
萬古雷忙道:「不笑了、不笑了……」
耿牛訝然注視著萬古雷:「大哥怕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