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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副對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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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的大街上,人聲嘈雜,熙來攘往。

人群中有一灰袍老者踽踽獨行。老者天庭飽滿,鶴髮童顏,年屆古稀卻精神矍鑠。

由於是初次涉足這四季如春的南國邊陲重鎮,他倒背雙手,步履不疾不徐,蠻有興味地張望兩邊的店鋪及五花八門的攤點。

擁擠的人流中,人們免不了摩肩擦踵、你碰我撞,唯獨老者卻不會受這擠撞之苦。他像閒步在無人遨遊的曠野之中,居然沒有一個人能捱上他的邊。凡是靠近他的人都會被一股無形氣流輕輕一阻,於不知不覺中或左或右地跨出一兩步,然後照樣走自己的路。灰袍老者的護身罡氣運用得如此巧妙自如,內家功力當真是到了最上乘的境界。

老者是昨天擦黑時分才來到城裡的。今天一早從客店出來,一路問訊著圓通佛寺所在,打算去那裡尋訪一位高僧。

來到十字街口,灰袍老者被一個寫字攤吸引住了。只見一個頭戴方巾的中年儒生盤腳坐在一張涼蓆上,面前支著一張長條矮几,几上置放著筆墨紙硯,還有幾幀寫畢的條幅。時下正值深秋,雖然比不得北國之冷,但也有了相當的寒意,路上行人皆著夾衣夾襖,而這位賣字的儒生,依然一襲洗得泛白的藍布單衣,絲毫不露寒意,這在行家眼中,自然看得出是因為練功的緣故。

一個武學高手,何以要擺攤賣字?

灰袍老者不禁有些奇怪,再看條幅上的字跡,鐵鉤銀劃,雄渾瀟灑,儼然大家風範。老者息隱江湖三十年,江湖情況早已陌生,想不出書生的來路,但江湖奇詭人物多的是,他也懶得去尋根問底,只想買副中意的對子就走。

來到攤前,入目一副對聯:

賈島醉來非假倒,

劉伶飲盡不留零。

灰袍老者識得這是當朝著名才子唐伯虎和祝枝山的一副巧對,是兩人在酩酊中的即興之作,端的是豪放不羈。

祝枝山先出的上聯,借唐代詩人賈島之名,說自己真的醉了,並非裝醉「假倒」,取「賈島」之諧音。唐伯虎才思敏捷,出口便對成了下聯。他也借晉代文豪、竹林七賢之一的劉伶之名,說自己也是盡醉方休,喝得杯中點滴不剩,是謂不「留零」,用的也是劉伶的諧音。

灰袍老者平生酷愛杯中物,見此聯卓爾不俗,大為中意,決定買下帶回蝸居張掛,算是從滇中帶回的紀念物。

書生見有顧客,微微一笑:「尊駕可是要買條幅?」

說著將壓在上面的條幅挪開,攤開下面的幾副對聯,有意無意地將祝枝山唐伯虎的對子蓋住了,雙目精光閃現,盯住老者。

灰袍老者並不在意,袍袖微微一動,矮几上的條幅對子自動迭成一沓,只剩下唐祝二人的對子。氣功運用之妙,驚世駭俗。

書生臉色微變,旋又強自鎮定。

「我要的就是這副對子。」老者說。

書生暗運功力,表面不動聲色,笑問道:「先生唯獨看上這副對子,想必是因為敬奉杜康(指酒)?」

老者並不回答,只說:「要多少銀子?」

書生按捺著性子,面上的笑容卻消失了,語氣也轉為冰冷:「尊駕可否告知,為何單挑這副對子?」

老者不禁微慍,心想此人真是奇怪,你賣東西還管閒事?人家高興買就買,還得講明買的理由麼?此人不是別有居心,那就是個書呆子,糊塗蟲。

「老朽為何單挑這副對子,你管得著麼?到底賣不賣?」老者板下臉來。

「這貨是小生的,賣不賣自然由小生做主,尊駕既然不願說出理由,小生當不勉強,就請開個價吧。」書生語氣軟中帶硬。

「要買主開價?」老者一愣,「真是稀奇古怪,也罷,給你二兩銀子如何?」

書生莞爾一笑:「憑這幾個字,就只值區區二兩銀子麼?」

老者道:「先生說的是,墨寶也是寶,先賢書聖的真跡豈能以銀子論價?先生的字別具一格,不讓先賢,還是先生自己開個價吧。」

書生也不答話,伸出兩根白皙的手指。

「二十兩?倒也值得!」老者伸手進懷中,還未取出銀子,就見書生大搖其頭。

老者不由一愣:「二百兩?」

「二百萬兩!」書生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灰袍老者縱橫江湖一生,幾曾受人如此嘲弄,不由勃然大怒,但他一把年紀,火氣不比當年,這書生舉止有些奇怪,想是別有緣由,這麼一想又把火氣抑制下來。

「一副對子值二百萬兩,真是聞所未聞,老朽並非鉅商大賈,先生就留著等識主吧。」

老者微帶譏刺,說完就要走路。

「慢!」書生阻止道:「尊駕難道不識此聯?」

老者冷笑道:「不過就是幾個好字,老朽焉能不識?不過,二百萬兩的開價,豈不太刁難人嗎?恐怕這天底下也難找買主吧!」

書生狐疑地看著老者,語氣緩和了不少。

「如此說來,尊駕是當真不識了?」

老者不耐多說,舉步就走。

「老丈止步,這對聯就送與老丈吧!」

老者倏地轉身,打量書生一番,看他面露誠懇之色,不禁大為奇怪,剛才要價二百萬兩,現在卻又分文不取,白送,這葫蘆裡裝的究竟是什麼藥?

「你要白送?」老者問。

書生點頭:「不錯。」

「這又為何來?」

「尊駕賞識小可陋字,總算知音,理當奉送,這就請取了去吧。」

「老朽恕不白取。」

「這……」

突聽街上行人一陣喧譁,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故,老者急忙轉身探視,只見一輛馬車沿十字大街一端直衝而來,行人小販紛紛驚避亂作一團。忽然,一個十來歲小兒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正好和馬車迎個正著。

「啊呀!」避在街沿的人叢中發出了驚呼。

眼看小兒立刻就要葬身於鐵蹄下,哪知小兒竟靈巧地避過了轅馬,人們又是一陣驚呼,可那瞬間即至的車輪卻是無法閃避的了。

與此同時,老者身後的書生也大呼:「吟兒!」身形已經飛起,老者也在同時躍出,直撲那輛疾奔的馬車。

兩人雖然同時躍出,但老者卻是在先,他忽聽身後書生悶哼了一聲,似乎內氣不足已從空中墜下,這雖然不合常理,但此刻已無暇回頭顧及。

可惜,儘管老者身法快似飛鳥,畢竟還是晚了一步,只聽小兒一聲慘叫,被車輪撞得飛出兩三丈外,「叭噠」一聲跌落地上,哪裡還保得住性命?

灰袍老者勃然大怒,身軀還未落地,當即大袖一揮,一股猛烈的罡氣擊向車轅,只聽一聲暴響,車轅斷裂,轅馬也被擊倒在地,一陣哀鳴,再也爬不起來。那遮得嚴嚴實實的車廂翻倒一邊。老者身形正好落到車廂旁邊,他想看看裡面究竟是何許人,伸手掀開布簾,裡面卻空無一人。老者也來不及思索其中緣故,心中還惦記著那被車輪撞倒的小兒,立即轉身邁步,就在這同一瞬間,他又聽到了一陣歡呼驚叫,待他轉過身來,不禁愣在當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原該不死也要重傷的小兒,就在離他四丈開外的地方,正從地上爬起來,驚惶萬分地拍打身上的塵土,揉摩腰膝腿腳,大概是摔痛了什麼地方。四周的人群,紛向小兒擁來。老者身形微晃。已搶先到了小兒跟前。

「娃兒,你沒有摔傷?」老者急問。

小兒清秀的臉上滿是驚駭:「多勞老丈動問。小子渾身疼痛,也不知傷也沒傷。」

這孩子口齒伶俐,禮貌周全,頗討老者的歡心。

「來,我替你檢驗傷勢。」老者說著,雙手立即在小兒身上摸捏。

果然,小兒身上骨頭未斷,只有些擦傷。老者不禁大奇,心想,世上難道真有天生的鋼筋鐵骨不成?此兒根骨清奇,是練武的上上之材,不知是何人家的子弟。

此刻人們圍滿四周,議論紛紛。有的談論老者神功蓋世,有的對小兒嘖嘖稱奇。

老者不耐嘈雜,對小兒卻大有興趣,便拉著小兒的手說:「家在何處?上家裡去吧。」

小兒說:「家父就在街邊擺字攤,待小子見過家父後,恭請老丈光臨寒舍。」

老者一聽小兒竟是那書生的兒子,這才想起適才聽到書生驚呼「吟兒」躍起半空之事,他既然施展了輕功,何以這半天還不過來?對了,他剛躍起便悶哼一聲,似乎真力不繼下墜,莫不是原先就受了內傷,妄動真氣不得?於是一手抱起小兒,就往人堆外走。

擠出入堆,就看見書生仍盤膝坐在席上,全不理周圍的喧騰。老者心想,果是在運功療傷,連自己小兒的命也顧不得了,傷勢大概不輕,自己索性看在小兒面上,助他一臂之力吧。

便抱著小兒大步走去。

來到攤前,小兒掙扎著下地,口中喚著爹爹,就要撲過去。

老者急忙抓住小兒:「娃兒,動不得,你爹爹生病了。」

書生面色蒼白,一臉痛苦,汗珠滾滾而下,渾身顫抖。

老者吃了一驚,抬手一指,一縷指風發出,連點書生幾處大穴,然後用胳膊挾起書生,一手抱起小兒,運起護身罡氣,穿出人叢,讓小兒指路,直奔書生寓所。

書生家離字攤不遠,穿過大街,拐進小巷,轉兩個彎便到。

小兒從老者臂上跳下,開了門鎖,一躬身:「寒舍已到,老丈請進。」

這是個小四合院,小小的天井裡置放著幾盆茶花。迎面三間平房,側房兩間,卻不見有人出來迎接。

小兒將老者引進,臥室中裝置簡陋,除兩張木床外,只有幾個凳子。

老者將書生放在床上,書生面色灰白,氣息微弱。

小兒淚汪汪地問道:「老丈,我爹爹病得重麼?要不要請郎中?」

老者搖搖頭,開始為書生驗傷。他解開書生衣襟,逐一檢視,才發現書生背上隱現一個淡藍手印,不禁大吃一驚,急忙從懷中掏出一顆丹藥塞進書生嘴裡,然後解開穴道,一手按上背心靈臺穴,注入真力,不到片刻,書生旋即甦醒過來,氣色好了許多,他睜眼看見老者,便掙扎著要坐起來。

「別動,你服了我的保元護心丹,我又以內力催化了藥力,一時三刻保你無虞,有什麼話就躺著說吧。」

書生點點頭:「得罪老丈了,大恩……」

老者打斷他的話,道:「武林中人不必講虛禮,還是說說你這傷是怎麼回事吧。」

書生道:「謹遵臺命,小兒是否……」

「爹爹,吟兒無恙!」站在老者身後的小兒一躍而出。

老者問:「此子被車輪撞飛,居然不帶內傷,是不是練了功夫?」

書生道:「晚輩從他出生後,天天以氣進行按摩,順著經絡脈道執行,到六歲便授以內功心法,但僅是練氣而已,別的功夫未練。他之所以經得住摔打,不知是否與此有關?」

老者道:「也許是這原因吧。你因何受傷?遭到何人偷襲?」

書生一嘆道:「敢問前輩名號?」

老者道:「老朽本不願再提姓名,但你中了陰魔追魂掌,傷勢不輕,再觀你賣字言行,想來必有隱情,若不通報姓氏,諒你也不放心。老朽邵天龍,不知你可聽過?」

書生大驚,一時十分激動:「原來老前輩就是三十年前縱橫江湖的劍神,請恕晚輩不識之罪。晚輩既然中了陰魔追魂掌,想來已無生望,晚輩只此一子,小時又喪其母,孤苦伶仃,只有拜託老前輩了,不知老前輩……」

邵天龍知其有託孤之意,便慨然允諾。

書生大喜,急命小兒叩頭。

小兒立即跪倒在地,口中說道:「爺爺,吟兒叩頭了。」

書生道:「稱師傅,有劍神老人家教你,何愁大仇不報?」

邵天龍道:「不要稱師傅了,就叫爺爺吧,吟兒不是已經叫了麼?」

書生更是喜歡,淚水溢位,激動萬分。

吟兒叩畢,乖乖站立床榻邊。

書生又道:「晚輩鍾玉成,人稱玉面書生,乃淮北八公山八公老人首徒……」

邵天龍點頭道:「四十年前,我與令師有一面之緣,令師如今安在?」

書生道:「家師已經仙去……」

邵天龍嘆息道:「令師年庚小我二十多歲,怎地就……」

書生嘆道:「前輩有所不知,家師是被人暗害殞命的。」

邵天龍白眉一聳:「哦?那是何人所為?」

鍾玉成又是一聲嘆息:「一年前,晚輩上山為家師祝賀六十五歲大壽。家師素喜清靜,在八公山擇地建屋而居,和武林人物並無來往,除了少數老友外,向不接待外客。我與師弟草上飄蔣金彪,每兩年上山祝壽一次,這也是恩師規定的。我和師弟每次上山,恩師都將新研出的本門武功心得加以傳授。三年前祝壽時,恩師不再有武功傳授。我和師弟問及,恩師忽然說,本門功夫雖好,卻是螢火之光,不必再去深研。我和師弟聽了大吃一驚,當時面面相覷,不知恩師他老人家何以出此言,對本門功夫妄自菲薄。恩師見我倆驚詫之狀,又說兩年後待我們再到八公山時,他老人家自有一番交代。壽期過後,我與師弟各自下山,對恩師鄙薄本門功夫的一席語言揣摩不透,只有再等兩年,也許恩師就會有個明白交代。兩年匆匆過去,也就是到了去年的五月,我於恩師壽辰的前五天到達。一來到屋前,就覺得有什麼不對。只見大門虛掩,師傅寵養大黑狗僵臥於門前。我急忙躍進大門,只見院中倒著一位老僕,情知發生了重大變故,連忙進了客室,客室依舊,不見打鬥痕跡。客室左邊是兩位老僕的臥室,右邊是恩師的臥房兼書房。我先進了恩師臥房,只見恩師已倒斃床上,心窩上插著一柄短劍,這把短劍乃恩師之物,從屋中情形看來,顯然未經打鬥,師傅乃自戕而死。恩師武功高絕,脾氣倔犟,是誰又能使他老人家不戰而死?睹此慘景,想起恩師的大恩大德,我一時不能自制,就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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