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見段斐坐在床上,穿著厚毛衣,捂著厚被子,一邊看著身邊睡著的女兒,一邊壓低聲音教育顧小影:「你同事還真沒說錯,你就是個白痴。」
「胡說!」顧小影也壓低聲音抗議,「我比管桐聰明多了!」
「顧小影你說笑話吧?你比管大哥聰明?」段斐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你都沒看出來劉笛是什麼樣的人,說你聰明,誰信啊?我比她高兩級呢,我都看出來了,你和她整天在同一個階梯教室裡上公共課,你沒看出來?」
「她就是挺愛打扮、經常換男朋友唄,」顧小影很鬱悶地回憶,「也沒見她競選什麼學生會,不像是有野心的人啊!」
「所以說你幼稚,」段斐也贈送顧小影一個鄙視的眼神,「競選學生會就是有野心?那我還是當年的學生會副主席呢,我怎麼就老老實實嫁人生孩子?她倒是沒競選學生組織,那是因為人家可以一步登天!哎,我要是告訴你她和校級領導關係曖昧,你信不信?」
「真的?」顧小影很震驚,「不可能吧?和一個老男人在一起,不噁心嗎?」
「怎麼會噁心呢?」段斐聳聳肩,「各花入各眼吧,世上哪有免費的午餐?」
「可是讀研究生不就是為了當老師嗎,」顧小影還是覺得難以置信,「放著那麼多人豔羨的專業老師不做,偏要去做朝九晚五的機關工作人員,一點自由都沒有,有啥意思?」
「顧小影,別告訴我你連這個都看不出來,」段斐瞥顧小影一眼,「在咱學校,一個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若是想把自己的親戚弄進來唸書,那比登天還難!而一個要害部門的中層領導,若想弄個把學生進來簡直就是小菜!你看不出來嗎,在咱學校,學生是弱勢群體,專業教師是勞苦大眾,只有校部機關的小頭頭腦腦們才是人上人。就這樣你也敢自稱聰明,你那點聰明才智都用來欺壓你老公了吧?」
難得顧小影也不反駁,只是愁眉苦臉地看著段斐問:「劉笛這就一去不回了?真被害死了,本來很多需要她承擔的任務都分給我了呢,搞不好最後幾天還要住校加班。」
「住校還不好?」段斐看看顧小影,撇嘴,「反正你也不想這麼早要孩子,留在家裡也是聽他們嘮叨,還不夠心煩的呢。去住校圖個耳根子清靜,有什麼不好?」
一語驚醒夢中人,顧小影頓時醍醐灌頂般清醒過來,恍然大悟道:「真的欸!」
看著顧小影那副悲喜交加的傻呆呆的樣子,段斐真是無語,好半天才哀嘆:「顧小影,我真不明白,你自己這麼白痴,怎麼還好意思說你老公呆?」
晚上回家吃完飯,想起段斐的這句哀嘆,顧小影忍不住跑到正在書房看書的管桐身邊,左看看,右看看,想看出來這個人究竟哪裡比自己聰明。
管桐從一大摞資料裡抬起頭,納悶地看著顧小影問:「你在找什麼?」
「老公,你比我聰明嗎?」顧小影很鄭重地問。
「我?」管桐有點摸不著頭腦,想了想答,「我反應沒你快,背書、寫字、幹活也都比你慢,應該沒有你聰明吧。」
「可是為什麼大家都說你比我聰明?」顧小影走過去,不客氣地攬住管桐的脖子,坐到他懷裡。當然在此之前沒忘記關上書房的門,她可是記得家裡還有別人呢。
「那得看什麼事兒,大事兒肯定是男人比女人看得透一些,小事兒自然是女兒比男人清楚一點。」管桐微笑著看看懷裡的小妻子。
顧小影摸摸腦袋,三下五除二就把從江岳陽和段斐那裡聽來的段子給管桐講了一遍,重點放在「劉笛居然和那位平日裡大家都覺得特別正人君子的領導有一腿」這件八卦上。管桐笑著聽她敘述,看見她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生動,便有點走神地想,這孩子肯定從小就參加了不少故事比賽,不拿獎都對不起她這張表情豐富的臉。
「你說啊,你說啊,我沒看出來是我的錯嗎?」顧小影講完故事,見管桐沒反應,便伸出手拉住管桐的兩個耳朵,拼命地扯。
管桐「嘶」地抽口氣,皺一下眉,把顧小影的手從自己耳朵上拉下來,一手握緊了,另一隻手圈住她的腰,答道:「不管別人說什麼,姑妄聽之就好,你向來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妨沿自己想要的道路走。我支援你留在高校教書,也不外乎是為了讓你省心一點。」
「這麼說你早就看出我遲鈍、我白痴來了,」顧小影撅嘴,「你這是為了給我找收容所啊?」
「收容所還給你發工資?」管桐看著顧小影笑,「我是覺得你還算理智,認定的路通常沒錯,大可以繼續走下去。至於那些爾虞我詐,並不適合你,所以你安心做自己的學問就好。別人爬得快,那是別人的本事,當然也總要付出一些你不願付出的東西。就衝這一點,誰也不用瞧別人不起,畢竟不是什麼人都捨得拿自己當賭注,去賭前程的。」
聽完這席話,顧小影有點驚訝地看著管桐,她似乎從來沒和管桐討論過人際交往方面的話題。在她心裡,管桐就是那個缺乏生活常識,連保鮮盒都不認識的笨蛋。她也一直都不明白,管桐這樣的人是怎麼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上的?可是聽了今天的這些話,她似乎隱約有些明白了。
「可是,老公你爬得快不快?你付出了什麼?」顧小影舉一反三,問題真是太有水平了!
管桐只好耐心地答:「我付出了我幾乎全部的業餘時間,因為我知道自己不聰明,所以只能笨鳥先飛。就好比我從小數學就不好,就要付出比別人多幾倍的時間,才能考出和別人差不多的成績。」
「你指桑罵槐吧?」顧小影斜眼看管桐,「你高考數學128,我才43,那我也是笨鳥?」
「你是藝術生,沒有可比性,」管桐把顧小影從自己懷裡放下,站起身摟住她,看著她的眼睛說,「奔前程,那是男人的責任。老婆你只需要和領導、同事們和平相處,和學生們快快樂樂地教學相長,就可以了。咱家不需要你去出人頭地,也就不需要你在這方面浪費腦細胞。你有時間的話就呆在家裡寫書賺錢吧,過兩年機關裡統一分經濟適用房,我算了算也得三十幾萬,老婆你能者多勞啊!」
「啊——三十幾萬啊!」顧小影果然順利地被轉移注意力,「這得寫多少本書啊?」
看她呆滯的樣子,管桐忍不住莞爾。
不過,儘管嘴上沒說什麼,但顧小影的心裡還是挺感動的。
畢竟,有一個人理解你、支援你、信任你,還願意把享受生活的機會留給你,這是一件很美好、很美好的事,對不對?
大約,這也是自談戀愛以來,顧小影第一次對管桐的職業素養有了點了解,也有了點讚賞。她不得不承認,作為一個農家子弟,管桐能走到今天,真是有原因的——如江岳陽所說,管桐還真是個通透的人。他不怨天尤人,也不睥睨周遭,他的冷靜,遠在顧小影的想象之外。
或許,這也是顧小影第一次客觀審視自己和管桐的差異——他不如她伶牙俐齒,不如她反應敏捷,也不如她動作麻利,但是這些都並不妨礙他比她站得高,看得遠。
如此這般,晚上睡覺時,顧小影終於摒棄前嫌,重新鑽進已經遠離了四五天的管桐的懷抱,把腦袋埋到管桐胸前,狠狠親了管桐脖子一下。管桐被她的呼吸吹得脖子癢,剛想往後撤一點,卻感覺到一雙不老實的小手沿著他的睡衣下襬摸進去,在他肚臍附近繞圈。
管桐咳嗽一聲,剛想說話,就聽見胸前的頭顱發出「嘿嘿」的竊笑。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雙手已經如光滑的魚,一路沿小腹摸進去。他下意識地伸手抓住顧小影的手腕,卻看見她於暗夜中抬起頭,眸子清亮如黑耀石的光芒。
她笑得那麼天真,那麼孩子氣,語調嫵媚誘惑,帶一點柔軟上翹的語音。她手裡的動作當然沒停,一邊還不懷好意地感嘆:「好軟……好有彈性……讓我打個蝴蝶結……哈哈哈!」
管桐看她一眼,一翻身,含住她的耳垂,聽見她笑著掙扎:「管桐你流氓,你跟誰學的?不準咬我耳朵,好癢。」
管桐微微一笑,在她耳邊答:「你才是流氓,你把手放哪兒呢?」
結果,第二天早晨,總是找藉口不去鍛鍊身體的顧老師,又遲到了。
很好,很和諧。
這以後就過了半個多月平靜的日子。
甚至有幾次,在沒有課的上午,管利明和謝家蓉出門買菜去了,顧小影趴在電腦前忙裡偷閒地看言情小說時,還會不由自主地想起管桐。
小說裡的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談戀愛,彼此都不遷就對方,於是吵架。女孩子哭得稀里嘩啦的,男人才心軟。他們磨合那麼久,終於到男人會為了女孩子忍耐,女孩子也會為了男人成長。後來男人出國,在大使館外面等簽證的時候,女孩子靠在男友身上,飄忽地想:他走了,自己怎麼辦?
顧小影也恍惚了——她想起,每次吵架,其實都只是自己的獨角戲。
不知道管桐是不屑於吵架,還是不願意吵架,再或者是不捨得吵架,但總之,他對她,真是已經足夠寬容。
她吼他,吼他亂收拾東西,吼他洗碗洗菜動作慢,吼他把鑲了金邊的盤子放進微波爐,吼他把香菜當成金絲芹……可是,他總是在「東窗事發」時微微地驚訝、抱歉地微笑、好聲好氣地辯白,然後在她氣暈之前眯起眼笑,說「老婆你現在的樣子真像炸了毛的猴子」。
她這樣想著,終於自己一個人笑出聲。
當然,最近發現其實管桐也是有脾氣的。
他又不是聖人,自然會煩躁、會生氣、也會忍無可忍……可是他對她,大多是張開懷抱,把她圈進懷裡的那副樣子。他的懷抱裡有暖洋洋的溫度和氣味,她喜歡。
「喜歡」,果然是天下無敵的動力。
可能生活也就是這樣——沒有誰是完美的,只要在大多時候肯彼此遷就,肯相互體諒,已經至為難得。
當然顧小影這種人也從來不對這種滿足加以遮掩——上午十點,不知道管桐在做什麼,顧小影興致盎然,拿起手機給管桐發簡訊。
內容簡單:「老公,俺想你了。」
按了傳送鍵,顧小影在日光籠罩下忍不住也眯起眼笑。
心想:管桐你看見這條簡訊,會有啥反應?
另一邊,管桐正在忙下週一次會議的材料。手機「嗡嗡」地震動時,管桐下意識地開啟看看,第一眼瞟過去,一愣,還以為自己眼花了——老公,俺想你了?
微笑忍不住浮上嘴角,管桐猶不自知。
坐在他對面的同事抬頭看見了,一愣才脫口而出:「管桐你中獎了?」
管桐抬頭看看對面的人,笑著答:「是中獎了。」
在對方莫名其妙的眼神里拿起電話撥回去,響一聲,就迅速被接起來。
顧小影笑得糯糯的:「老公,你不忙嗎?」
「忙,」管桐問,「爸媽呢?」
「不知道,大概出門買菜了,」顧小影坐在書桌前,一半心思看小說,一半心思撒嬌發嗲,「老公,我剛才在看小說,發現裡面的主人公比你差遠了。」
管桐笑:「真難得,通常情況下你都覺得別人比我好。」
「這說明我現在看問題比較客觀了,」顧小影笑眯眯地,「我想你了。」
管桐還是笑著答:「很好。」
「什麼?」顧小影挑眉毛,「這就完了?」
「是啊,」管桐點頭,「很好。」
「管桐你當我是你下屬?」顧小影「哼」一聲,「你想我嗎?」
「是。」管桐在辦公室裡打電話從來都是一本正經。
「想我就要說出來!」顧小影樂壞了,「大聲說,說你也想我。」
「上班呢,開始忙了,」管桐看看電腦上需要修改的段落,笑著撂一句,「晚上再說吧。」
就這麼掛了。
就這麼掛了?
顧小影很不甘心,可還是決定包容一次——再怎麼說,那也是大衙門不是?
何況,最近管桐的表現也真是不錯。
上午明媚的陽光下,顧小影就這樣心滿意足地眯起眼,開始曬太陽。
不過管桐沒意識到自己放下電話後一直呈微笑狀態。還是坐在他對面的同事看著有趣,便笑著問管桐:「你老婆?」
「嗯。」管桐抬頭笑笑。
同事笑眯眯地學電影《手機》的經典臺詞:「你開會呢吧?對。說話不方便吧?啊。那我說你聽。行。我想你了,你想我了嗎?啊。昨天你真壞。嗨。你親我一下,不敢吧?嗯。那我親你一下,聽見了嗎?聽見了。」
管桐「撲哧」笑出聲,周圍幾張辦公桌前的人也都笑了,一時間辦公室裡竟然是難得的輕鬆氣氛。
溫暖——這居然是管桐在這一刻裡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形容詞。
傍晚,管桐破天荒撂下沒幹完的活兒提前回家。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管桐回家時,顧小影居然不在?!
「你媳婦說是晚上約了人,」管利明看著管桐,不高興地發牢騷,「我說你媽都做好飯了,幹啥還要出去吃啊,她也不聽,就是要走。晚上不在家吃飯,還要出去吃,像什麼話?」
管桐下意識地替顧小影說話:「她也不怎麼出去吃飯的,肯定是有事兒。」
「她能有什麼事?當老師的能有什麼事?」管利明瞥管桐一眼,「女人結了婚就要安分點。」
「好了,爸,」管桐也不耐煩,「我不是也經常在外面吃飯?她也有她的朋友。」
「你倒是想得開,大半夜的,一個女人自己在外面……我還奇怪呢,怎麼我每次打電話,你老婆都在外面和別人一起吃飯?」管利明瞪眼,「難道我們不在這裡的時候,你們都是這麼各吃各的?」
「吃飯!」關鍵時刻又是謝家蓉打斷這爺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燃燒的戰火。管桐去廚房幫忙端菜,管利明「哼」一聲也過去幫忙。
管桐一邊端菜一邊也發現了一點奇怪之處:按照小說裡寫的,自己這會真要變成雙面膠才對。可是為什麼,自己居然還是維護顧小影的次數比較多?難道他不愛自己的父母嗎?那不可能,因為他從來沒有忘記過父母的養育之恩,也發誓要讓父母到城市裡來過好日子的。可是為什麼還是在絕大多數時候站在顧小影一邊?
他想起前幾天在酷愛看雜誌的顧老師的普及下,知道了個新詞彙,叫「鳳凰男」——特指通過個人努力而跳出農門的男青年,在大學畢業後留在城市裡工作,從此飛上枝頭做鳳凰。
雜誌以《新結婚時代》與《雙面膠》為例,詳細闡述了嫁給「鳳凰男」所要面對的挑戰,比如不同的消費習慣、不同的生活理念、容易起摩擦的公婆還有他們背後那一大家子親戚……看到這裡時,管桐承認,雜誌上說的都沒錯。
而《新結婚時代》裡顧小西說何建國的話也沒錯:那哪兒是回報啊,說是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也不過分。
可是,管桐想:不身處其中的人也未必能發現,從小說作家到雜誌編輯,儘管看見了何建國等人的孝順,卻都沒有考慮到另外一種可能——飛上枝頭做鳳凰的男人,即便他再愛自己的家鄉、自己的父母,卻也遲早要對那片土地漸漸疏離,直到越來越遠。
他們早已或多或少地改變了,在他們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
比如隔壁綜合室的張百吉,結婚三年了,本來年年都是回家鄉過年。今年卻利用元旦回家看父母,春節去媳婦家過年。開始時管桐還覺得納悶,後來才聽他私下裡說,只要回老家,就會有數不清的陌生面孔登門求你辦事。最初也曾鼎力相助,但日子久了,還真吃不消。
再比如自己的師弟,現任省出版集團辦公室副主任的蕭河,是從本省最偏遠的大山裡走出來的縣高考狀元。落戶省城後,第一次帶媳婦回家,就害得媳婦全身過敏外加上吐下瀉,愣是回城裡打了五天吊針才痊癒。後來才知道,原來是被褥不衛生引起的蟎蟲過敏。而蕭河,嘴上要應付著爹媽關於兒媳婦太嬌氣的評論,實際上卻也頗心疼自己的老婆。
還有個最揪心的例子:省國資委某年輕的副處長,曾經在一次飯局中無奈地說起,雖然返鄉可以盡孝道、耀門楣,但那種衣錦還鄉的虛榮其實並不比和導師、同窗們坐而論道更充實愉悅。說完這話後不久,國慶長假,副處長在老父嚴令下攜妻帶子榮歸故里。老父很高興,大宴賓朋。正午時分,副處長夫人在廚房裡幫婆婆做飯,副處長本人在席間給各位族親敬酒。酒局正酣時,他們還不知道,自己五歲的兒子,已經溺斃在不遠處的沼氣池裡……
想到這裡時,管桐忍不住嘆口氣。
身邊的電視裡,新聞女主播用柔美的聲音講:生產發展、生活寬裕、鄉風文明、村容整潔、管理民主,這是中央對新農村建設的要求和總體目標……近兩年來,當地農民自發搞起了以「富、學、樂、美」為主的「四在農家」活動,這裡的房子變新了,道路修好了,農民致富的產業做大了……
管桐一邊嚼著米飯,一邊卻有些無法扼制的心酸。
他想,或許只有從農村走出來,而後又過上新生活的人,才能更深刻地體會到:「新農村」再「新」,也終究是農村。
這不是忘本,這是事實。
同一時刻,與管桐的低落情緒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精神亢奮的顧小影正在段斐家得意洋洋地敘述自己與公公的鬥爭史。段斐精神頭好得很,也不老實在床上躺著,而是把自己裹得暖暖和和的,坐在沙發上陪大家聊天。廚房裡,僱來的鐘點工在炒菜,孟旭在一邊幫忙。
中間段斐跑到儲藏室扒拉了一會兒,得意地拎出來兩瓶乾紅。顧小影一見外包裝就尖叫:「師姐你發財了?拿五百塊錢一瓶的紅酒請我喝?」
「哧——」段斐撇嘴,「誰說這是給你喝的了?莘莘可是告訴我了,危難之際挺身而出的除了你顧小影,分明還有別人。」
「危難之際?」顧小影摸不著頭腦,回頭看許莘,「什麼危難之際?」
話音未落,門鈴響,顧小影跳起來往門口走,許莘攔都攔不住。段斐急忙喊一聲「小蒼蠅」,可是隨著她的聲音,顧小影已經伸手開啟門。
也就是開門的一瞬間,門外那個熟悉的身影也微微一愣,轉瞬才微笑:「病好了?」
顧小影張口結舌!
她愣愣地看著門外的那個人,聽見他又重複了一遍:「顧小影,你好了嗎?」
顧小影這才回過神來,臉一紅,低聲說:「還沒來得及謝你,陳燁。」
「沒關係,過會你可以借花獻佛表達感激,」陳燁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表情平靜,「可是顧小影,你可不可以讓我先進去?」
「噢——」顧小影恍然大悟,急忙把陳燁讓進屋,一回頭,看見許莘和段斐站在她身後,一邊跟陳燁打招呼,一邊齊齊送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顧小影被這眼神驚出一身冷汗。
雖然見面的瞬間很驚悚,但後來的晚餐氣氛很融洽。
席間無非是扯點閒篇,加上陳燁的海外求學逸事,飯局壓根不會冷場。
不知不覺間,顧小影就喝多了。
因為紅酒後勁大,醉酒的人大多後知後覺——顧小影離開段斐家的時候還好端端的談笑風生,上了陳燁的車後才開始意識不清,車開了不過兩公里,顧小影就完全進入混沌狀態。中間好不容易醒來一次,第一件事,就是找車窗控制按鈕,可是天黑看不清楚,半晌也沒找到,終於忍不住,「哇」的一下子,就吐在了陳燁車裡!
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許莘頃刻間石化!
還是陳燁反應快,一個急剎車停在路邊,再三步並作兩步把顧小影從後座拽出來,一邊指揮許莘:「後座上有面巾紙,座位旁邊有礦泉水。」
許莘急忙一樣樣找出來,衝到路邊,只見陳燁正一手把顧小影圈住了,另一隻手輕拍她的後背,在她耳邊低聲問:「好點沒有?」
許莘心裡下意識地一涼,有隱約的念頭稍縱即逝,還沒等捕捉到,就見陳燁回頭看著她,大聲問:「找到沒有?」
「找到了,在這裡,」許莘急忙跑過去,一邊喂顧小影喝水一邊抱怨,「不能喝酒還逞能!」
「她是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能喝多少酒,」陳燁抓過幾張紙巾,給顧小影擦擦臉,再使勁攬住顧小影,防止她往下滑,「你給她家打個電話,找人出來接一下。省委宿舍有警衛,咱們進不去。」
「哦。」許莘點點頭,轉身回車上拿手機。所以便沒有聽見,陳燁輕微的嘆息。
他說的是:「顧小影,我該拿你怎麼辦?」
顧小影一直以為說這句話的人是管桐。
因為第二天早上醒來,顧小影就看見穿戴整齊的管桐坐在自己身邊,無奈地說:「顧小影,我該拿你怎麼辦?」
「我怎麼了?」顧小影皺眉頭,努力克服宿醉後的頭疼,閉上眼使勁揉額頭。
管桐嘆口氣,伸手幫顧小影揉太陽穴,一邊教訓道:「不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嗎,還喝那麼多酒?你知不知道你把人家陳燁的車糟蹋成什麼樣子了?」
「啊!?」顧小影瞬間瞪大眼,「真的?」
「忘了?」管桐瞥顧小影一眼,「沒有酒量就不要喝酒,要不是有他倆送你,一個喝醉酒的女人要吃多大虧,你知道嗎?」
這時顧小影已經發現形勢對自己不利,便開始耍賴,哼哼唧唧地抱著腦袋,不敢看管桐。
管桐嘆口氣,伸手扶顧小影坐起來:「頭還疼不疼?你上午不需要備課嗎?快起來洗臉,吃點早飯,乾點正事兒。」
顧小影終於想起自己那永遠沒有盡頭的備課任務,愁眉苦臉地爬起來,昏頭昏腦地往衛生間走。
路過餐廳的時候管利明正在吃早餐,抬頭看見顧小影,板一下臉:「小影啊,下次不要喝酒啦,不是好東西,女人喝酒不好的。」
「哦,知道了。」顧小影知道自己理虧,低下頭往衛生間走。
管利明還想說什麼,可是皺皺眉頭沒說出來,只是使勁清清嗓子,咳了一口痰出來。剛想往地板上吐,卻猛地停住了,急忙環顧一下四周,還好看見一個菸灰缸,趕快拿過來,然後使了大力,「噗」地一口吐進去。
千不該萬不該,顧小影就在那一刻回了一下頭,於是正好看見那口膿痰被吐進她狠了狠心才買回來的水晶菸灰缸裡!因為力氣大,菸灰缸裡「嘭」地一下子飛出無數菸灰,飄飄灑灑地落進餐桌上的菜碟裡!
猛地,一陣噁心竄上顧小影喉嚨,她來不及說話,一個急轉身奔進衛生間。然而就在對準馬桶想要吐什麼的時候,馬桶圈上殘存的黃色液體「轟」地一聲炸燬了顧小影最後的意志!
「嘔——」顧小影終於忍不住,一頭栽到洗臉的面盆裡,兩手死死抓住盥洗臺的檯面,面色死灰地開始吐,直吐到天昏地暗,連膽汁都快要吐出來。
外屋,正準備出門的管桐聽到聲音不對,只是一愣,迅速轉身衝進衛生間。一推門,就看見顧小影面色蒼白地往地板上滑。他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抱住已經一絲力氣都沒有的顧小影,著急地喊:「小影,小影,你怎麼了?醒醒,看著我。」
見沒有反應,管桐急忙抱起顧小影往外跑。管利明也從餐桌前站起來,表情緊張地問:「她怎麼了?」
「吐暈了,」管桐抱著顧小影急衝衝地說,「爸你幫我開門,我送她去醫院。」
說話間謝家蓉也從廚房跑出來,看見這幅情景,急忙喊住管桐:「你讓她躺會兒,她是不是害喜啊?!」
「啊?」管桐懵了。
於是,醒來的時候,顧小影就看見自己頭頂上方齊齊圍著三顆腦袋!
還沒等顧小影回過神來,她就聽見管利明帶著驚喜的大嗓門:「小影,你醒啦?」
管桐剛想說什麼,性急的管利明卻已經脫口而出:「小影,你是不是懷上啦?」
「啊?」顧小影驚得愣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看謝家蓉和管桐。結果看見謝家蓉滿眼期待,管桐卻微微皺著眉頭。
「懷上了嗎?」等不到兒媳婦的回答,管利明激動地自說自話,「你剛才在廁所裡吐到暈,是不是懷上了?」
他這一說,顧小影一下子就想起剛才的那口濃痰和馬桶圈上殘存的尿液……剩餘的胃酸頃刻間湧上來,顧小影臉一白,猛地撲到床邊就開始乾嘔!
管桐急忙扶住顧小影,一邊拍她的後背一邊扭頭對管利明說:「爸,你讓她休息一下,這個等會再問。」
「哎,好,好。」管利明滿臉的喜氣洋洋,難得地順從兒子的建議,樂呵呵地去衛生間裡拿毛巾。謝家蓉也高興的不得了,趕緊遞上一杯熱水,管桐小心地扶著顧小影,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去。
終於等到神志清醒了一些,顧小影有氣無力地抬頭看看鬧鐘,臉色煞白地問管桐:「你不去上班了?」
「你這樣,我怎麼去上班?」管桐伸手摸摸顧小影的額頭,「怎麼吐這麼厲害?」
「你也想問我是不是懷孕了吧?」顧小影扯扯嘴角,勉強笑笑,「真對不起啊,讓你們失望了,我昨天出去吃飯前剛發現來例假了。」
「那怎麼會吐成這樣?」管桐有點擔憂,「腸胃炎又犯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其實有點惱火,他想顧小影你怎麼就管不住自己的那張嘴呢?從兩人認識到現在,管桐都數不清,顧小影曾因為嘴饞而引發多少次腸胃炎?
「可能是因為昨晚喝了很多紅酒吧,」顧小影無力地閉上眼,過很久才低聲說,「還有就是,跟你爸說,以後小便的時候,要把馬桶圈扶起來……吐痰的話,餐桌下面有紙巾。」
管桐愣住了。
上午,明晃晃的陽光沿著半敞著的窗簾縫隙照進來,屋子裡暖洋洋的,那麼安靜。
管桐坐在床邊,呆呆地看著顧小影,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而顧小影閉眼躺在床上,精疲力盡,昏昏欲睡。
她想,她太累了,她真的是什麼都不想說了。
「啥?沒懷孕?!」
這個訊息不啻於平地一聲雷,一下子就炸飛了管利明和謝家蓉得之不易的驚喜。
聽到這個訊息的剎那,管利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抓住管桐問:「啥?沒懷上?那怎麼吐成那樣呢?」
謝家蓉則不相信自己的經驗判斷也會出錯,問管桐:「要不,去醫院看看?」
「不用了,她自己的身體自己有數,」管桐皺眉頭,「明年吧,明年我們就要孩子。」
「明年?」管利明顯些背過氣去,「明年你三十五了!你不急我們還急呢!」
「我剛三十三,爸你別逢人加兩歲,」管桐不耐煩地揮揮手,「我們有自己的打算,你們別摻和了。」
「你們自己啥打算啊?你們自己的打算就是拖!」管利明氣得頭暈,「我算是看出來了,管桐,你能耐了,老人的話你不聽了,是吧?那行,我們走,我們不在這煩你!」
「爸,你說什麼呢?」管桐覺得自己大腦裡也好像繃了根弦,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斷,「我沒嫌你們煩,我就是說你得理解我們,我們都有自己的打算,你不瞭解我們現在的生活狀態,就別給我們佈置些不合時宜的任務了。」
眼見著管利明又要吹鬍子瞪眼,謝家蓉急忙插嘴:「年也過完了,我們也得回去準備春耕了,本來昨天晚上也和你爸商量著要走,跟這事兒沒關係,你讓小影別多心。我們收拾收拾,這幾天就走,你有空的時候去給我們買兩張長途車票,聽見沒有?」
難得謝家蓉一次說這麼多話,管桐看看她,「嗯」一聲表示答應。管利明用鼻子「哼」一聲,再沒正眼看管桐。
隔著一扇門,臥室裡的顧小影在半睡半醒間聽見一點爭吵的片斷,忍不住深深嘆口氣。
按理說管利明和謝家蓉要走了,她應該很高興才對。
可是真奇怪,她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她不知道,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才讓自己的婚姻生活比那煮過頭了的海鮮疙瘩湯還要一塌糊塗?
就這樣,兩天後,管利明和謝家蓉踏上了返鄉的客車。臨走時顧小影和管桐去長途汽車站送他們,謝家蓉拉著顧小影的手欲言又止。顧小影看懂了她眼神里那些想要說卻不敢說的話,忍不住一陣心酸。
到最後,終於還是說了句:「媽,你放心。」
謝家蓉的眼神瞬間明亮了一下,這才捏捏顧小影的手,放心地上了車。
看著汽車遠去的背影,顧小影心裡五味雜陳。
或許有點慶幸,有點欣喜,有點沉重,有點無奈……有點無法言說的難過。
其實,她從不懷疑自己對管桐的愛。但「買一贈二」的婚姻常態也終於讓她知道了,「買櫝還珠」這個成語若是放在今天,不應該單純解釋為某傻人買下盒子扔珠子,反倒應該解釋為盒子決定珠子,所以買珠子之前一定要瞪大眼睛看看盒子!
老顧同志說的沒錯,嫁人,果然就是嫁給一個家庭。
她終於承認自己的怯懦了——在嫁人之前,她似乎從來不曾想到,有那麼一天,自己會對自己所擁有的東西,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