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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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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沒有最好,只有最合適

獨在異鄉的管桐也很想老婆——在他閒下來的時候。

可是,他能閒下來的時候實在是太少了。

白天,一場又一場的會議,落實上級的部署、傳達上級的精神……還是老一套,不過以前他是籌備會議的那一個,現在他是坐在主席臺上的那一個;當然也時常走走轉轉,視察下級單位、指導下級工作……不過以前他是走在領導身後的那一個,現在是走在眾人前面的那一個;也要批示下級的檔案、拍板下級的請示……不過以前他是跑腿打雜的那一個,現在是在檔案上簽名批示的那一個。

對於這種轉變,管桐不是沒有隔閡,但好在多年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所以很快就找到了感覺。或許是因為他給人打雜打慣了,又年輕,說話辦事便都很低調。「學習」二字常掛在嘴邊,很得前輩們的賞識——其實大家都不傻,且不說得罪一個領導班子成員一點好處都沒有,就說人家是從省委下來的,誰要是不識相,那不是找不自在?再說了,大家也心知肚明:這種人不過是下來鍍鍍金,既然遲早要走,不如彼此都留個美好的記憶。所以管桐的初亮相,還算順遂。

他只是很不喜歡晚上的應酬——從來的那天起,縣委、縣政府接風,分管單位聯絡感情,偶爾還有幾個舊相識,一定要把酒話當年。

「開會+喝酒」,幾乎已經成為管桐下派掛職期間的兩大任務。

管桐叫苦不迭——作為一個省委秘書,他以前的多半時間都是泡在辦公室裡,晚飯多是在省委辦公廳培訓中心的自助餐廳解決。喝酒的機會不是沒有,但還沒有達到「每日一酒」的地步。可這次下了基層,管桐算是見世面了。

按說管桐也算是北方海邊長大的,酒量還湊合,三十八度的白酒七兩左右或五十二度的白酒半斤左右,偶爾再加點六七十度的原漿,三兩之內也還能鎮定退場。可是就算有點底子,也架不住每天晚上一場酒,而且度數還一次比一次高!有時候管桐回到暫住的縣政府招待所,連衣服都不換就倒頭睡去,第二天醒來才匆匆洗澡,衝去一身的酒氣。

現在,管桐似乎有些瞭解,省委那種天天加班的生活方式,也是很健康的。

與此同時,這土地上的農民,也給了管桐深刻的印象。

因為時常要下去檢查指導工作,管桐便多了很多深入田間地頭的機會。其實這種機會對他來說毫不陌生,因為每年回家鄉過年的時候,他總要站在田邊和鄰居們聊聊天。可現在不一樣了,他身邊前呼後擁著鄉鎮幹部、村支書,甚至還有縣電視臺的記者們。他的每一個微笑,他的每一次握手,都帶有濃厚的政治意味——在這樣的簇擁中,偶爾,他看著那些瑟縮著不敢上前的農民,內心都會有酸楚的感覺。

他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也是從這樣的土地上走出來的。如果沒有高考的成功,現在的他,也會在他們中間,帶著憨厚的笑容,有些畏縮地等待和一個自己眼中的大人物握手。他甚至能想到,多年來只把時間用在讀書上的自己,都不會是一個好農民。

土地對他、對他身邊的很多農家子弟來說——無論是考上大學的還是外出打工的——都已經很陌生了。

他熟悉的,只是這些飽含風霜與褶皺的臉——他們那樣粗糙的手,養育了一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的國度,可是,他們自己卻被排除在城市裡便捷豐富的公共服務之外。

他是真的想為他們做點事,可是一個新來的副縣長,連縣政府的工作人員還沒認全呢,能踏踏實實撲下身子去做的,實在是太少了。

他承認,他是個俗人,也有點明哲保身的念頭,他總要觀望一下形勢,先找到能安身立命的一隅,再圖後效。

他的內心也充滿掙扎。

他知道,憑他自己的力量,也實在是改變不了什麼。

所以,在這樣陌生又充滿壓力的日子裡,顧小影,幾乎是他全部的陽光。

兩個月的時間裡,他們見面三次。雖然每次只有匆匆的兩天時間,但他看著她興高采烈地說話的樣子,就覺得很溫暖。他微笑著看她眉飛色舞地給自己形容學校裡又有什麼笑話了、段斐的女兒會爬了、許莘和一個法醫相親了……他覺得果然是歲月靜好。

面對她的笑臉,他仍然沒有給她講自己的那些壓力與辛酸。

他沒法開口——雖然這些年裡他看上去鬥志昂揚、意氣風發,但實際上他心裡一直存有不願承認的自卑。看著那些並不如自己成績好,也不如自己素質高的同學一個個去了很好的單位,拿高薪、分大房子,動輒還能提一下自己的父親與某某領導過從甚密,自己又與誰誰的女兒是一個機關大院長大的舊友……他們有一個屬於幹部子弟的特定圈子,他們會對管桐表示客氣與尊重,但決不可能真正把他當成自己人。

他也沒法開口——每當看見那些農村親戚們弱勢的生活窘境,他都很生氣,心想偌大一個村子,為什麼就不能多幾個刻苦讀書的孩子,考上大學,留在城市裡,改變自己和家庭的命運?一代沒文化,一代就過窮日子,過了窮日子,就更沒有力量重視教育,於是就世世代代窮下去……這是惡性迴圈,也像是一個讓人「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黑色詛咒。

他甚至不會忘記,蔣曼琳的母親那飽含憐憫與鄙視的目光。那目光像釘子,把他牢牢釘在無形的恥辱柱上,讓他記得,自己要往前走,每一步都要走好,哪怕付出再多的時間與精力,也要走得越來越好!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這也是他不願承認的動力之一。

當然,作為一個男人,他還要給他的妻子、孩子,創造更好的生活。

所以,在蒲蔭,他更不能輸。

他要開好每一次換湯不換藥的會議,要喝好每一場折磨肝膽的酒局,要處理好每一層人際關係,還要盡己所能地做好分內的工作……當然,如果運氣好,政績總會被上級看到,他的仕途會更加平坦——從他選擇了這一行開始,如果說他不在乎那些未來道路上的花團錦簇,那未免太虛偽了。

他要的,只是儘可能地憑藉自己的努力,在無愧於心的前提下,踏踏實實地走好每一步。

這些,他的妻子會懂嗎?

他猜——還沒等他說完,她就會無聊地打哈欠。

沒錯,他愛她。所以,還是不要告訴她了。

他這樣想,他的小影,是要活在陽光下的。她的生活不需要這種壓力,他便不需要人為地去增加這種壓力。

所以,後來我們知道了——如果說管桐有錯,那麼他的錯就在於,他很努力地想要給他的小妻子撐好那把遮風擋雨的傘,卻不知道,正是因為他沒做好天氣預報,他的小妻子才會從一開始就以為他只是一棵小蘑菇。

(2)

步行街上的電影院門口,顧小影正給蹲在路邊等人的陳燁普及那個關於「你是小蘑菇嗎」的笑話。

顧小影彎下腰,表情很嚴肅:「話說,某精神病院有個老太太,每天都穿著黑色的衣服,撐一把黑色的雨傘,蹲在精神病院門口。」

陳燁捧場地點點頭。

「有個醫生就想啊,我要醫治她,就一定要從瞭解她開始。於是那個醫生就也穿上黑色的衣服,撐起一把黑色的雨傘,和她一起蹲在門口。」

陳燁低頭看看自己蹲著的樣子,再抓抓自己的黑色t恤,想了想,還是決定繼續蹲著。

顧小影忍不住想笑,還是憋回去了,繼續講:「於是,這兩人就不言不語地蹲了一個月。到最後一天的時候,老太太終於開口和醫生說話了。她說,‘請問……你也是棵小蘑菇嗎?’」

「噗——」陳燁剛喝了一口礦泉水,全噴了,顧小影看看陳燁的樣子,哈哈大笑。

陳燁沒好氣:「顧小影,好幾個月不見,你見面就諷刺我。」

「你也真好意思說,」顧小影居高臨下地撇撇嘴,「你好歹也算是個人民教師,蹲在路邊太影響市容了吧?這裡是步行街啊,你就不怕有人從你面前路過,再扔給你個一元的鋼蹦?」

「還不是你們這些不守時的女人禍害的?」陳燁牢騷滿腹,「說好了三點見面,結果三點鐘告訴我要晚二十分鐘。我等了足足四十分鐘後才告訴我要再晚十五分鐘,我又等,等得腿都抽筋了,再告訴我有急事暫時到不了……我欠你們的啊!」

「果然是從國外回來的,」顧小影翻個白眼,「在咱學校唸了四年書還不知道凡是美女都有遲到的習慣?看你就是活該,懶得理你,我去看電影了。」

「哎,等等,」陳燁按著膝頭站起來,看著顧小影問,「你怎麼一個人看電影啊?」

「我老公掛職去了,」顧小影抱著奶茶聳聳肩,「一個人也得看電影啊,不然生活多枯燥。」

「那我不等了,我跟你去看電影。」陳燁邁開步子就往電影院裡走。

顧小影大驚:「你不是還要等人嗎?我不耽誤你的時間,我還是自己看好了。」

「沒事,」陳燁皺眉頭,「都怪我媽打發我來相親,這種時間觀念也太讓人沒興趣了。」

「相親?」顧小影驚訝地張大嘴,「你也要相親?」

「這有什麼奇怪的?」說話間已經進了電影院,陳燁一邊看放映表一邊看看顧小影,「我為什麼就不能相親?」

「看來剩下的果然都是優良品種,」顧小影嘆氣,「許莘、江岳陽、你……你們這種人都要相親,這什麼世道啊!」

「你看什麼電影?」陳燁對顧小影的感慨充耳不聞,只是看著螢幕上不斷翻滾的放映表問。

「《忍者神龜》!」顧小影眼一亮,雀躍地指著螢幕。

陳燁點頭,遞錢過去買票:「我請你看吧。」

「那不行,我有會員卡,我刷卡,aa制。」顧小影邊說邊遞卡過來。

「顧小影,太矯情就沒意思了啊!」陳燁臉色一沉,伸手拿電影票過來,再把顧小影的手擋回去,瞪著她。

顧小影見風使舵,立即堆一臉笑容:「ok,算我欠你的,有時間的話請你吃飯。」

「沒問題,你記著履行諾言就行,」陳燁再嘆口氣,「顧小影,你還真是沒怎麼變。」

「那當然,」顧小影點點頭,表情真摯,「我一直都挺完美的,也沒有什麼發展空間了。」

陳燁「撲哧」笑出聲,轉身往放映廳走過去,不再理會這個不給陽光都能很燦爛的女人。

顧小影跟在陳燁身後,收起臉上的搞怪表情,心裡納悶地想:最近造什麼孽了,怎麼走到哪裡都能遇見他?

其實陳燁真無辜——他不過是回國辦理簽證的續簽手續,同時又被老媽抓來參與一場自己都覺得十分不切實際的相親活動。好在對方不守時,讓他避免了一次尷尬的見面,又恰好遇見了顧小影。

這一而再、再而三的巧合,要說他倆沒緣分,他自己也不信。

只不過,造化弄人,這種緣分註定有花無果,僅此而已。

黑暗中,他扭頭看看顧小影,見她睜大眼全神貫注地看著大螢幕。臉上變換著電影畫面所帶來的細碎光影,眼睛還是亮晶晶的,生動得一如往昔。

陳燁輕輕嘆口氣。

顧小影聽見陳燁的嘆息聲,但裝作沒聽見。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電影螢幕上,一手抓著爆米花,另一隻手輕輕撫在小腹上,在心裡說:寶寶,你看見了嗎,這就是媽媽最喜歡的忍者神龜——達?芬奇、拉斐爾、米開朗琪羅和多納太羅,多麼可愛而有力量的形象啊!可恨你爸爸那個沒文化的,居然還在電話裡問我忍者神龜是不是巴西龜……nnd,我真以認識他為恥……等你長大了,媽媽帶你看好多好多動畫片,嗯,也帶上你爸爸,話說他這人都沒有童年的,居然連小鹿斑比都不認識,咱娘倆一起給他補補課……

多麼奇怪,在光線昏暗的電影院裡,顧小影居然第一次產生了這樣纏綿溫存的情緒。她似乎是第一次感受到,世界上有那麼一個小生命,雖然突如其來,卻全身心地依賴她……那是她的寶貝,是她和她愛的那個人,共同創造出來的小小奇蹟。

這多美好……

結果晚上管桐打電話回來的時候,顧小影的情緒就很美好。

她無比膩歪地抒發了一通對管桐的思念之情,到最後管桐不僅想立刻回家,心裡還湧動著一股內疚的情緒。

這本來真是個美好的晚上——直到顧小影講起自己和陳燁的偶遇。

管桐有點不高興道:「老婆,你以後不要和他一起看電影了,這樣不好。」

「有什麼不好的?」顧小影一邊吃豌豆黃一邊問。

「你結婚了啊,你是有家有口的人,怎麼能和別的男人單獨去看電影呢?」管桐就納悶了,顧小影怎麼就能認為這一切沒什麼呢?

「可是你以前不是說‘咬人的狗不叫,會叫的狗不咬人’嗎?」顧小影翻白眼。

管桐嘆口氣:「別自己罵自己玩,以後注意點兒就好了。」

「注意什麼啊?」顧小影有點不耐煩,「他過幾天就要走了,這一走可能幾年都回不來,不就是偶然遇見了才去看個電影嗎?有什麼大不了的。」

「是,我知道你們就是偶遇,可是萬一被別人看到了,影響不太好。」管桐似乎真有點生氣了。

「注意?我要是早注意點,就不會讓你去那麼遠的地方!」顧小影冷笑。

「咱就事論事……」管桐話還沒說完就被顧小影搶白。

「就事論事我也不怕!不就是見面看個電影嗎?我問心無愧!我本來就是打算去看《忍者神龜》的,就算在門口沒有遇見陳燁,你能確保我進去後,坐在我旁邊的那個人就不是他嗎?管桐你真可笑,你怎麼就能把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都扯到一起啊?」顧小影氣得都想拿手裡的豌豆黃砸電視。

「現在風馬牛不相及的明明是你。我說你冷靜點,我也沒有別的意思……」結果這句話又沒說完就被打斷。

「沒意思別說了!」顧小影一聲咆哮,「啪」地掛了電話。

另一邊,管桐納悶地看看話筒,心想剛開始的時候明明好好的啊,怎麼就吵起來了呢?

思前想後,管桐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是有點吃飛醋的意思了——其實他也不想這樣的,他也不是沒見過陳燁,當然也很信任自己的老婆,可是怎麼就能吵起來呢?話說以前在g城的時候他也很佩服自己的豁達與寬容,也佩服自己從來不吃無聊的醋,可是現在這是怎麼了?是量變到質變發生了飛躍,還是離得遠了才容易胡思亂想?

管桐納悶地嘆口氣,心想,原來所謂的「眼不見心不煩」一點都不科學,應該說是「眼見心不煩,眼不見的煩死人」才對。

這一邊,顧小影恨恨地盯著電話,大口吃著豌豆黃,摸著肚子自言自語:「寶貝,你看見了吧,你爸居然敢吼我?我帶你去看電影,他居然吼我?」

正氣憤著,電話又響,顧小影火冒三丈地抓起電話吼:「管桐你給我滾得遠遠兒的,別煩我!我不認識你!」

「顧小影你大腦抽筋啊!」沒想到那邊爆發出更有力量的咆哮,「出大事兒了你快點給我滾過來!」

「許莘?」顧小影張口結舌,外加憤憤不平,「你幹嗎啊?我是孕婦哎,你不能好好對我說話嗎?」

「好好個屁!」許莘的吼聲中帶著哭腔,「我姐夫出軌,我姐快瘋了,果果一直在哭,我都忙不過來了,你快點過來幫幫我……」

「什麼?」顧小影以為自己耳朵壞掉了——許莘說什麼?孟旭出軌?段斐快瘋了?

蒼天啊!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3)

顧小影一路上都在想,絕對是自己聽錯了!

孟旭……那不是別人,那是新好男人孟旭啊!那是足以給多少男人做範例的孟旭啊!他和段斐也是兩情相悅走過來的,他們現在還有個多麼可愛的女兒!他怎麼可能出軌?

可是又不由自主想到不久前在必勝客看見的那個女孩子——年輕、漂亮,和孟旭坐在一起的時候,笑容純淨燦爛,這樣的女孩子,會是第三者?

如果讓孟旭出軌的真是曾經見過的那個女孩子,那當初自己的沉默,究竟是一種慎重,還是一種縱容?

可是無論此女是否為彼女,她顧小影不能再開口問了,因為只要她開口無論是慎重還是縱容,便都成為加劇這種絕望與矛盾的崔化劑——因為即便一個女人能承受一場真相大白後的昭然苦揭,她也無法承受一場時間久遠的明目張膽……

顧小影一路上大腦飛快地運轉,可是越轉腦子就越亂,到藝術學院後她匆匆下了計程車,快步跑向段斐家。可是剛走到段斐家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果果的哭聲。顧小影心一驚:難道真出事了?

顧小影來不及多想,急忙拍門。沒拍幾下門就開啟了,入眼就是許莘紅紅的眼圈,顧小影心裡一沉,急忙進屋。

屋子裡已經亂套了。

嚴格地說,本該在桌子上的,比如杯子、盤子、花瓶……現在都在地上;本該在地上的,比如拖鞋、笤帚、紙簍……現在都在沙發上或桌子上。裡屋的果果正在號啕大哭,許莘急忙衝進去哄,可是沒有效果。外屋裡,段斐像是聽不到什麼的,趴在餐桌上一動不動。孟旭則靠牆坐在牆角處的地板上,低頭一口口地抽菸。!

顧小影瞪大眼——這似乎還是她第一次看見孟旭抽菸!原來,孟旭也是會抽菸的?!

或許是聽到了有人進來的聲音,段斐抬起頭,顧小影看見段斐哭腫的眼睛就驚呆了——這到底要多麼大的委屈,才能讓一個女人哭成這樣?

看見是顧小影,段斐剛剛停下的淚水又湧出來。顧小影急忙往前走幾步:「師姐,你沒事吧……」

「小師妹,讓你看笑話了,」段斐很努力想要平靜下來,可是很難,她的眼淚還是成串地往下掉,「莘莘不該叫你來的,你還懷著孕。」

顧小影看得心驚膽戰,趕緊走到她身邊坐下:「有誤會吧,師姐,說開了就好了,你得給姐夫個解釋的機會啊……」

「誤會?」沒等顧小影說完,段斐就冷笑,「你問問他是不是誤會?」

顧小影抬頭看看孟旭,卻見孟旭還在低頭抽菸,一聲都不吭。

「我腦子裡很亂,小師妹,」看見陣旭那副樣子,段斐終於不抱任何希望地低下頭,語氣疲憊而頹喪,「你們回去吧,讓我想想,想想該怎麼辦……」

顧小影和許莘就這們被段斐趕出門。

走的時候果果還在哭,而且眼見著嗓子就要哭啞了。顧小影心疼得要命,許莘恨不得能帶著果果一起走,可段斐還是面無表情地把兩人推出門去。

許莘站在段斐家門外,看看已經合上的大門,聽著果果的哭聲,無力地蹲下去,抱住頭,絕望地低聲說:「小蒼蠅,怎麼辦,連姐夫那樣的男人都會出軌,我們還能怎麼辦……」

顧小影看看段斐家的門,再看看縮成一團的許莘,張口結舌。

這一晚上的資訊量太大,她第一次覺得憑藉自己的智商,似乎有些無法消化。

據許莘後來的複述,事情是這樣。

因為段斐所在的理工大學要給所有老師公寓改裝電錶,恰在此時正好在休產假的段斐就準備去自家出租的那間房子裡視察一下,捎帶和自己的房客交代辦理電費卡的事宜。放在以前,因為房客是孟旭的學生,所有聯絡都是由孟旭完成的。但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麼,段斐突然覺得很想去看看房客們有沒有把自己的房子搞得亂七八糟,好歹也行使一下房東的監管權,便沒打招呼,就揣上備用鑰匙去了位於理工大學老師一宿舍的那套房子裡。

也就是在那裡,在七月灼熱的氣溫下,當段斐屢次敲門無人,於是不得不用備用鑰匙自己開啟門後,她竟然……竟然看見臥室床上那糾纏在一起的身影,是她至愛的丈夫以及一個起碼小他十歲的女孩子!

段斐頃刻間崩潰了!

也是到這時她才知道,原來,租這套房子的根本不是兩個女生,而是僅有一個女生——是的,段斐認識她,她叫伍筱冰,二十二歲,美術史專業學生,開學就要升大四。她甚至記得孟旭說過,伍筱冰天資聰穎,已經準備報考孟旭的研究生!

那一刻,看著床上男女驚恐的目光,段斐恨不得挖掉自己的眼!她恨不得把已經看見的一切當做一場幻覺!

床上的人在段斐推門而入的瞬間回頭,就在看清來人面孔的剎那,女孩子憑本能一邊尖叫一邊驚恐地拉住涼被,想要裹住自己的身體。可是還沒等她把襪子拽過去,段斐快速伸出手,猛地一便勁,「刷」地就把被子掀翻在地!

一瞬間,男人的身體、她最熟悉的那個男人的身體,連同女孩子光潔拍板的皮膚一起映入段斐的眼簾,多麼年輕的身體啊,那樣勃發的胸脯驕傲地挺立著,那樣平坦的小腹,連同纖細的腰肢、修長的雙腿一起,在陽光下熠熠發光!

可是多麼奇怪,那一瞬間,段斐想到的不是憤怒的聲討,而是很久前她和孟旭的對話。

她曾問他:「你覺得什麼樣的女人最美?」

孟旭似不經意地回答;「年輕吧,年輕的就是美的。」

段斐笑:「總有一天我也會變老的。」

他輕輕吻一下她的臉頰,在她耳邊說道:「怎麼會?你在我心中永遠是最美的。」

……

段斐真想仰天大笑——這是多麼理直氣壯的欺騙與多麼光鮮亮麗的謊言,可是,為什麼,曾經她還覺得如此甜蜜、如此幸福,她甚至恨不得向全世界昭告她的完滿!

是的,她的人生如此完滿——還不到三十歲,找到好工作了,考上研究生了,分房子了,結婚了,有孩子了……丈夫出軌了。

別人家有的,她都有;別人家沒有的,她也有了!

可是,這是多麼蒼涼而絕望的擁有——在這個七月流火的下午,在最好的陽光下,上天,你為什麼要讓我看見這樣一齣骯髒的劇目?!

段斐終於抱住自己的頭,用是剛才女孩子幾倍的音量尖叫:「啊——」

許莘說得沒錯,段斐真的快要瘋了。

她瀕臨崩潰的邊緣,她只要閉上眼,就能想象伍筱冰美麗的身體,就能想象他們糾纏在一起的場景,還有當她推開臥室門的一剎那,他們倏然間分開時的倉促、惶恐、憤怒、驚懼……

那變幻莫測的表情,怎麼可能出現在她溫文爾雅的丈夫臉上?

這不可能!

段斐精疲力竭……她不知道,現在,她要怎麼辦?

隨後的四十八小時,是段斐生命中最艱難的四十八小時。

顧小影和許莘一律被她拒之門外,僱來的保姆也被通知休假——她家就好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密閉空間,除了果果的哭聲,任何聲音都沒有。她不吃不喝,除了給果果餵奶、換尿布,她也不怎麼動彈。她就那麼靜默著,和孟旭對峙了四十八小時。

可是,四十八小時過去,孟旭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沒有解釋,沒有道歉,更沒有爭辯。

他就好像固化的石膏,靜默於屋子的一角,周圍落滿了菸蒂。

四十八小時後,那是一段段斐今生今世都不會忘記的對話。

是段斐先開口的。

她說:「孟旭,我們不要離婚。」

孟旭有些愕然,抬頭看看段斐。兩天沒有梳洗,他的頭髮凌亂,胡楂也生了出來。他的眼睛通紅。手指間還夾著香菸,在空氣中嫋嫋的飄散。

段斐深吸一口氣說:「果果還小,我們不能離婚,不能讓果果從懂事起就沒有爸爸。之前的一切,我們忘記。」

她說得那麼艱難,可是,從神情上來看,又是那麼決絕。

這是她能做到的一切了。

這是她能為女兒做的一切了。

哪怕,她看見孟旭就覺得噁心,哪怕她從此無法與這個男人過正常的性生活,她都決定為了女兒,忍氣吞聲。

所以,她便沒有想到,孟旭會斬釘截鐵答覆她:「不用了,我們還是離婚吧。」

那一瞬間,天崩地陷!

她會永遠、永遠記得,孟旭在被自己的老婆捉姦在床後,還能說出口的那些控訴。

他說:「斐斐,不是你不好,而是你太好了,你好得讓我追不上。你永遠在我前面,我看見你就像有了主心骨,任何事情,如果不聽聽你的意見,我就擔心會搞砸。或許搞砸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被你知道後一定又是一番思想政治課,你會從原理講到方法論,從深入挖我出錯誤的到將來一切類似情況的應對辦法……斐斐,咱們結婚這些年,與其說愛你,不如說我怕你。」

他還說:「伍筱冰,她那裡都不如你。她沒有你聰明,沒有你優秀,她甚至也沒有你漂亮。可是,她全身心信任我,她相信我說的就一定是對的。她甚至堅信我可以給她一個美好的未來……斐斐,這樣的信任,我逃不掉。」

最後,他那麼鎮定而決絕地說:「斐斐,其實你我都知道,就算咱們強扭在一起,以後的日子也是如履薄冰。人生太短暫了,與其彆扭而忍耐地生活,不如分開來,重找一片天地。這些年,我很感謝你對我的幫助,可是說真的,其實誰都不可能為對方改變很多,誰也不該強求對方改變很多的。」

他說:「斐斐,你多保重。」

第六章:沒有最好,只有最合適

(4)

段斐就這樣離婚了。

從孟旭的東窗事發,到段斐的淨身出戶,前後只用了不到一週的時間。

離開的那天,段斐站在藝術學院三公寓樓下,低頭看看身邊的嬰兒車,要很努力,才可以不哭。

她突然想起,十九歲那年,她走進藝術學院的時候,只帶了一個行李箱。而現在,二十九歲的時候,她離開了,身邊也只有一件行李,就是果果。

她最後一次仰頭看那座生活了三年的教師公寓樓,再環視四周的學生公寓、學生餐廳、圖書館、籃球場……她不知道下一次有勇氣走進這個校園,將是什麼時候的事。

但她知道,這裡,是她青春開始的地方,也是她青春終結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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