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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人貴相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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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妹決不願毀了自己……」

東野焜忙介面道:「對對對,使不得使不得,妹妹千萬別答應!」

「可這由不得小妹,婆婆的令諭不得違反,否則小妹會被處死!」

東野焜瞪大了眼,急得話也說不出,只吶吶道:「這便如何是好……」

「婆婆限令妹妹三個月內完姻,幸得羊前輩等人說情,寬限半年……」

「豈有此理!她憑什麼逼人婚嫁,妹妹,跟愚兄走吧,萬千河山,自有我們容身之地!」

東野焜怒火爆發,橫眉豎眼。

凌曉玉終於等到了這句話,芳心一時大慰,柔聲道:「焜哥,這事小妹也想過,但不管我們躲到哪兒,婆婆都不會饒過我們,她會下令各地州府縣府欽探捕快捉拿我們,大內高手也將查訪我們蹤跡,我們永世不得安生!焜哥,你將無一天安寧日子,食不甘味,夜不能寢,終日東躲西藏,如喪家之犬……」

東野焜怒道:「她敢!不管大內高手也罷,欽探捕快也罷,只要敢找上門來,我就叫他有去無回!玉妹你不必擔憂……」

凌曉玉從未見過東野焜如此憤怒的模樣,只見他疾言厲色,咄咄逼人,自有一番威儀,叫人不敢正視,如此偉丈夫,頂天立地,敢做敢為,不正是她最好的依靠麼?

她高興得流出了淚:「焜哥,你為妹妹不怕挺而走險麼?你會不會後悔……」

東野焜騰地一下從地上跳起來,嚇了凌曉玉一跳,只見他向一株碗口粗的樹一肘掃去,「喀喳」一聲,攔腰擊斷,上半截帶著枝葉「唰」地飛出去兩三丈外,然後對她叫道:

「玉妹,我東野焜今日若有後悔之日,定叫天打五雷轟,慘遭橫死,落不下一個全身!」

凌曉玉欲阻止他立誓已經不及,激動無比地撲了上去,一頭紮在東野焜懷裡,淚水如泉,湧流不止,把東野焜驚得直問她為何傷心。

「別管我,哥哥,妹妹太高興啦……」

東野焜情不自禁兩手抱摟著她的雙肩,心中湧起陣陣暖流,說不出的一腔柔情蜜意……

凌曉玉已探知東野焜對自己的濃濃情意,當即下決心按自己的意願走以後的路。

她聽東野焜說:「玉妹,我們這就走吧,天涯海角任你去,愚兄形影相隨!」

她趕緊收斂起繾綣柔情,輕輕推開東野焜,道:「坐下,妹妹還有話說。」

東野焜戀戀不捨望著她,但仍乖乖坐下。

「焜哥,現在不能走,有許多未了之事,只要焜哥與小妹同心,也不急在一時半時。」

「這……玉妹說得有理,金龍會肆虐江湖,豈能坐視不管,再說還有許多相知友人,也不能把他們拋到一邊。」

「除此外,小妹還有最棘手的一件事,那就是小妹的爹孃身陷囹圄之中。小妹豈能不管!」

「啊喲,令尊令堂犯了何罪,竟然……」

「我也不知道。我五歲時父母遭難,師傅將我攜至黃山撫養授藝,十年後師傅令我下山,對我說:‘玉兒,你已得為師一身絕技,再經歷練,便鮮有對手,如今你該下山,直奔京師找一位前輩,今後你必須對她言聽計從,不得違迕她的旨意。須知這位前輩非等閒之人,乃皇上效忠的欽探,你去後在她手下效力。’就這樣我只身到了京師,找到了這位前輩,她告訴我說,你父母為朝廷犯官,本該問斬,經她力保,一直未處刑,你要忠心耿耿為皇上效力,只要有功,父母便可望出獄,否則你父母性命難保,我問婆婆父母究竟犯了何罪,她說這自然是謀反大罪,你要不是老身相救,交與你師傅去栽培,這世上還會有你麼?小妹對父母的情形就知道這些,焜哥,我能丟下父母不管,自己逃往天涯海角去偷生麼?」

東野焜嘆口氣道:「自然是不能,可婆婆限你半年內嫁與秦師兄,這便如何是好呢?」

「焜哥不必擔憂,小妹自有對策,只要焜哥不離開小妹,總有解脫之日。」

「愚兄追隨馬前鞍後,決不離開妹妹。」

「小妹好高興,這次探查復仇山莊,也為的是能和焜哥有個說話的機會……唔,嚴兄和如玉來了,該上路啦!」

東野焜回頭瞧去,嚴仁君宣如玉並轡而來,便舉手招呼:「嚴兄,我們在這兒呢?」

其實兩人早已看見,笑吟吟把馬勒住。

宣如玉笑道:「玉姐,你瞧這人多傻,他說他練的功夫是邪功,怕我瞧不起他。」

「下馬來歇口氣,是怎麼回事,講給我聽。」

宣如玉嚴仁君下馬來,到他二人身邊坐下,嚴仁君有些不自在,宣如玉卻嘻笑顏開。

她對嚴仁君說:「你自己講吧!」

嚴仁君道:「我小時隨母居住,也不知爹爹在何方,五歲開始習武,是我孃的師傅傳授,以後爹爹來了,又授我內功心法,但那時我已學會了師祖的玩藝兒,爹說是邪功,進展雖快但功底不堅實,要我再練他的功夫。」

凌曉玉笑道:「原來如此,嚴兄得高人授藝,怪不得身手這般高,其實功夫不分正邪,看你有了功夫後的行為決定你這人是正是邪。」

嚴仁君道:「多謝女俠指教!」

「啊喲,不敢當,說閒話而已。」

坐了一會,說些閒話,這才起程。

四人兩對,心心相通,道不盡的綿綿情意,一路談笑風聲,其樂無窮。

傍晚,來到了省境小鎮歇宿。

第二天,東野焜將三人帶到了那片蒼翠的林子裡,穿過林子便是那座無人莊院。

可是,不對了,崗樓上有人走動,不是稻草人了,四人躲在樹後探查。

不多時,莊院大門開了,一隊武士列隊出來,不下二百人,他們在丘陵地上散開,面對莊院操演起一路拳法,幾個教頭模樣的人,走到行排之前,指點那些架式不對的人。

宣如玉道:「他們是復仇山莊的人麼?」

東野焜道:「不知道,但這莊院不是他們的,說不定這夥人別有來歷。」

曉玉道:「暫時扔下不管,我們去的是復仇山莊,能繞過去麼?」

東野焜道:「認準方向,興許繞得過去。」

他帶頭往西走,走出二十來丈又折向北,,按理說方向未變,該繞過了莊院,然後再走二里地就到了另一片樹林,林子後就是山洞。可是東野焜並未走出第一片林子,他明明是沿林子邊走的,林子卻越來越深,他只好站下。

凌曉玉道:「再往前走一段,不對就往回走,總不會迷路吧。」

四人又走出三四十丈,林子依然稠密,已經迷路了。

四人站下四處檢視,宣如玉指著西邊方向道:「這裡有條人踩出來的小道,從這兒走說不定會碰上人。」

凌曉玉道:「走吧,試試看。」

嚴仁君搶在頭裡開道,東野焜則退居最後押尾,凌曉玉和宣如玉相視一笑,有如意郎君呵護,心裡不禁甜甜的。

由於每人都牽著一匹馬,彼此拉開了距離魚貫而行。

走著走著,嚴仁君忽然停下了。

宣如玉道:「喂,怎麼不走了?」

嚴仁君道:「前面樹上有人……」

話未完,「唰」一聲,寒光一閃,有入從樹上躍下,朝嚴仁君劈頭一劍砍來,被他以短劍架住,道:「什麼人……」

宣如玉一驚,扔了馬韁繩,從側裡衝上去,對著來人手一揚,小球兒閃電般擊出。

那人連忙閃過,大叫道:「師傅快來!」

嚴仁君道:「你是何人?」

那人道:「這話該大爺問你,快說,你們是幹什麼的,到此何為?」

宣如玉斥道:「你管得著?快走開讓路!」

凌曉玉見是一個品貌端正的年青人,一身衣著頗為寒傖,像個農家子弟,便道:「這位兄臺,我們入林迷路到此……」

年青人冷笑道:「你們明明是衝我師徒而來,又何必裝模裝樣不敢承認……」

宣如玉道:「你才裝模作樣呢,我們走我們的路,與你何干,誰要衝著你來,不害臊!」

凌曉玉道:「我們有事,不與你爭執,各走各的吧,你準是誤會了。」

年青人喝道:「走?來了還想走,做夢!」

嚴仁君道:「你待如何?」

「乖乖跟我去見師傅去,聽從發落!」

宣如玉大怒:「好大的口氣,憑你也留得下我們,你也不去照照鏡子,配麼?」

那少年大怒,劍尖朝她一指:「就你最可惡,大爺先教訓教訓你!」說著便刺出一劍。

「當」一聲,嚴仁君用短劍架住,道:「你這人怎麼不講理,有話好說……」

突然,那少年身後多了個老頭,只聽他沉喝道:「你們是什麼人,到此何為?」

眾人看去,老人獨臂獨眼,一臉怒氣。

嚴仁君道:「前輩,我等入林迷路,不料令徒突然出手攻擊,這究竟是為何還請指教。」

少年道:「師傅,這林子從未有人來過,他們鬼鬼祟祟在此窺探,分明是衝我師徒而來,但他們卻矢口否認,妄想狡辯!」

獨眼老人道:「你們定是有為而來,如今我師徒已現身,你們該說出來意了。」

凌曉玉道:「我們要去螂琊山方向,哪知入林迷了路,並非衝著二位而來,老人家誤會了,只要指給我們方向,我們立刻便走。」

老人道:「你們是那莊院裡的人麼?」

「不是,我們正是為了避開莊院才迷路的。」

「莊院裡的人是什麼路數?」

「不知道,一月前莊院裡還沒住人呢。」

「姑娘是什麼人,能告知老朽麼?」

「什麼?他們都是娘們?」少年吃了一驚。

凌曉玉笑道:「有兩位不是,你眼力太差,老爺子是武林人,聽說過紫星紅梅麼?」

老兒點頭:「知道,這可是一位匡正除邪的女巾幗,江湖上無人不知。」

「過獎,小女子便是紫星紅梅!」

獨眼老人神情驚訝:「原來是紫星紅梅俠駕到此,請恕小老兒眼拙,得罪之處……」

「老人家千萬別這麼說,老人家形貌使我想起一位前輩來,一年前在杭州首富張家,為抗擊一夥劫賊而丟失了一條左臂……」

老人睜大獨眼,十分激動,道:「咦,女俠也知曉張家慘案麼?」

「我當時也在杭州,只可惜事前不知道風聲,事後才知道出了大事。」

「老朽正是皮懷志!」

「果然是皮老前輩,為何居此林中……」

「一言難盡,各位若不嫌棄,請到寒舍一敘,老朽今後也有借重各位之處,不知……」

凌曉玉道:「既蒙抬愛,我們就叨擾啦。」

皮懷志命徒弟:「還不頭前領路?愣著幹什麼?這幾位都是稀客呀!」

少年滿臉驚訝:「是是,徒兒領路。」

一行人沿森林走了四十來丈,林木漸疏,空地上蓋有一木屋,這就是師徒倆棲身之處。

皮懷志請大家在屋外樹墩就坐。

凌曉玉把杭州首富張仁富發生的慘案說給嚴仁君東野焜聽,說秦玉雄也參與了此案。

皮懷志道:「女俠對此案的作案人也有了底麼?不錯,秦玉雄正是斷老朽一臂的仇人?」

凌曉玉道:「原來老前輩已查訪出仇人。」

皮懷志道:「是的,這說來話長,喏,小徒就是張家獨子張彥禮,先引薦給各位。」

凌曉玉十分驚訝:「咦,聞說張家全家遭難,張公子得以逃生之事,外間並無傳說。」

「說來也是萬幸,出事那日,他恰好不在家,於上月監押貨物去了洛陽。老朽那夜逃出後,不顧斷臂之痛,晝夜兼程趕到洛陽找到了他,養了一個多月的傷,然後帶他去尋找一些江湖朋友,把那夜交手經過告訴他們,打探對手究竟是些什麼人。

有人說,使九環刀的兩人是黔北雙煞董坤董雷。至於斷我臂的小子,老夫就疑心他使的是風火刀法,當時張東家被殺,老夫不免分神,被其斷了一臂。以後聽說風火刀王秦玉雄做了當朝宰相的義子,這使老朽大為迷惑,判定不是他乾的,也許趙鶴不止教出一個徒弟,相爺義子能劫財殺人麼?但江湖上並未出現第二個使風火刀法的人,所以老朽又懷疑上他。那夜到張家行兇的人,口口聲聲喊著除元奸,若是一般盜賊,劫財又何須找藉口?總之,老朽還未查清真相,便與彥禮藏匿在這蘇皖邊境,以待時機。」

凌曉主道:「前輩聽說過金龍會麼?」

「只聽過金龍令,未聽說金龍會。」

「金龍令由金龍會發,張家的案是他們作的,金龍會是一個可怕的幫會……」

凌曉玉把金龍會的大致情形說了,直聽得獨眼梟皮懷志師徒大驚失色。

皮懷志嘆道:「原來如此!看來張家的仇一時難報,只有和女俠聯手,才有出頭之日!」

凌曉玉把四人姓名都說了,並說了來意,請皮懷志師徒指路。

皮懷志道:「且慢,老朽師徒願供女俠驅遣,等用過飯一起走如何?」

凌磽玉道:「彼此肩擔道義,禍福與共,前輩請多多指教才是。」

皮懷志見她十分謙和,道:「老朽一生獨來獨往,從不依附他人,但與金龍會交手非同尋常,凌女俠當令則令,愚師徒願附驥尾聽從號令,所謂蛇無頭不行,此乃老朽肺腑之言!」

凌曉玉道:「晚輩年青識淺,請前輩多加指點才是,有勞之處,晚輩自會直言相請。」

皮懷志大喜,忙叫張彥禮去做飯。

東野焜跟著張彥禮到坡的另一頭,見有條小溪婉蜒而下,不禁高興地叫道:「有水哩,好清好清!」

凌曉玉等也坐不住了,忙往溪邊來。

天氣酷熱,一路風塵,見了清洌的溪水如何不喜?一個個忙捧水洗臉,開心已極。

東野焜坐在石頭上,洗濯從菜地拔來的菜,但不時把目光投向凌曉玉,曉玉也時時迎著他,粉面含嬌,情意綿綿。

她不由發生痴想,若有一天她能救出爹孃,和東野焜到一個山水秀麗的地方安居,兩人白頭偕老,豈不是人生之大幸!

可是,她已成為欽探,一輩子也擺脫不掉,而且還要把東野焜也拉扯進去,這是她絕對不願意的,因此,她只有選擇另一條路,雖然冒險,但有個郎的協助,總有成功的機會。是個郎給了她勇氣,給了她希望,她決不辜負他的一片深情,有道是:「我心堅,你心堅,各自心堅石也穿。」這是宋人留下的詞句,自古以來有多少痴情兒女為「情」抗爭,為「情」

殉身!她為何不能為「情」鬥他個天翻地覆,鬥出一片光輝燦爛!

想到這裡,她不禁熱血沸騰……

東野焜洗完了菜,提著菜籃走了,一步一回眸,無限真情流露。

下流不遠處,嚴仁君和宣如玉仍在戲水,笑得歡暢甜蜜。

不光是為了自己,還要為宣如玉、四星女,她要把她們也帶出絕境,讓她們有自己的天地,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

她激動地站了起來,向東野焜跑去,她要和他一起做飯,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寸光陰。

她感到他射在她身上的目光有多麼灼熱,甚至聽到他的心在熱烈地跳。

她紅著臉抬頭去看他,只圻他輕語道:「玉妹,唐人盧照鄰有兩句詩。詩云:‘但令一顧重,不吝百身輕。’這正是愚兄要對玉妹說的話,你要記住。」

這兩句詩的意思是,只要受到別人的看重,哪怕只有一次也罷,便不惜為他作出上百次的犧牲。

東野焜再次向她表明,他為她獻出自己的性命。

她激動地點頭道:「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妹妹信守終身!」

東野焜高興得還要說些什麼,見嚴仁君、宣如玉雙雙跑來,只好把話嚥了回去。同時張彥禮從茅屋取了臘肉出來,五人興致勃勃地做飯,你添水,我切菜,嘻嘻哈哈。

張彥禮一年多來和師傅居於此,好不寂寞,如今有了四個年青人作伴,自是分外高興。

一頓飯吃完,大家高高興興上路。

按東野焜所說的方位,皮懷志師徒帶路,先沿樹林南行,迴歸原路,再從莊院一側悄悄繞過,走出二三里地,果然又見一片林子。

東野焜道:「到了,穿過林子就看見山洞,把馬留在林子裡吧。」

眾人依言進林,拴好馬兒,探頭看去,除了林木,不見有洞。

東野焜道:「看見林中新修的路了麼?沿路走出百十丈,直通山腳,洞就在那兒。」

他在頭前帶路,眾人魚貫隨行,不多時到了山腳,果見個大山洞在三四丈外的山崖上,像是通往地下幽冥的入口,陰森森的。

東野焜道:「洞中地形極為複雜,切記遇水而行,有水則通。上次我等誤入山莊,驚動了莊內,恐怕已設哨卡,進去更要小心。我與玉妹先去,各位守候在這裡,要是天亮後我們不回來,那就是被人家擒住了,各位要救我們,也得耐心等到天黑以後,不可冒失闖進,須知莊內高手如雲,一點大意不得。」

宣如玉道:「不成不成,光你二人進洞,萬一生出意外,我們上哪兒找去?」

皮懷志道:「我們總共六人,分開了彼此牽掛,不如一起進洞,熟悉了路徑後,再由兩位去探山莊,這樣大家離得近些,好照顧。」

東野焜道:「不知洞中有沒有設卡,由晚輩與凌姑娘先入洞一探,再回來帶路。」

皮懷志見他年輕,也不知功夫如何,有心與他們一起進洞,為的是護衛他們,再聽他這般說。不便再多言,只好同意。

東野焜一躍進洞,凌曉玉隨後入洞。

走出七八丈,洞中黑了起來,東野焜不放心,便向後伸出隻手給曉玉,曉玉緊緊握住,禁不住耳熱心跳。

又行二三丈,洞分兩岔,東野焜以傳音入密告訴曉玉,朝右走是個大石廳,裡面有幾十具棺木。曉玉說要瞧瞧棺木裡裝的是什麼,東野焜便拉著她右拐,走出四五丈便是石廳。東野焜判知廳中無人,便從懷中取出發燭,此乃松木片,薄如紙,頂抹硫磺,在石壁一擦,便燃起火,一股硫磺味兒沖鼻,撐起一團光亮,再把一支蠟燭點著,眼前的棺木便顯現出來,陰森詭秘,叫人不寒而慄。

凌曉玉緊靠著東野焜,輕聲道:「好怕人,這麼多棺木排在一起,是何用意,開啟一具瞧瞧,裡面裝的是什麼?」

東野焜把蠟燭放到一具棺木上,蹲下身子去開啟另一具棺木,棺蓋並未釘死,拽開發現是空的。連開幾具都如此,但有兩具有大股硫磺味。凌曉玉說不必再看,繼續往裡走。

兩人手牽手,肩挨肩,回到岔口,往左去。

她感到無比欣慰,有他在,她就有了依靠,哪怕婆婆功臻化境,只怕也奈何不了他。啊,上天有眼,把他這樣的異人送到她跟前,她還有什麼可畏懼的呢?

一激動,她雙手緊緊抱住東野妮,不走了,東野焜先是一愣,立即也緊緊抱住了她。

兩人都沒說話,此時無聲勝有聲。

片刻後,凌曉玉推開東野焜,從髮髻上取下一隻龍鳳釵,遞給他道:「這是妹妹的信物,哥哥可要收好了。」

東野焜接過收進袋中,慚愧道:「愚兄出身貧寒,無物贈給妹妹,卻是奈何?」

「只要有你一顆心,勝過珠寶千萬!」

東野焜靈機一動,道:「有了,請妹妹稍候。」說完摸出一片發燭,引著火點亮蠟燭。

凌曉玉不防他又燃了火,羞得一顆螓首低垂,不敢抬起來看他,不知他在忙些什麼。片刻後,她才偷眼看去,只見東野焜面帶微笑,正在手裡捏著什麼,仔細一瞧,他在擺弄黃豆,不禁詫異起來。又過一會,他笑嘻嘻把個物事遞給她,竟是用黃豆粒嵌成的一顆心。他用內力把黃豆捏合在一起而不碎,足見他的內力已達收發自如的上乘境界,這使她又驚又喜。

「喏,這是哥哥的心,交給妹妹了。」他鄭重其事地補充說。

凌曉玉接來嘴上親了一下,藏進懷中,又向東野焜撲了過去,雙手緊摟住他,東野焜也緊緊抱住她,激動得眼眶也溼了。

凌曉玉戀戀不捨鬆開了手:「走吧,哥。」

東野焜吹滅了蠟燭,深吸一口氣,使自己平靜下來,牽起曉玉的手,繼續走去。

山洞愈走愈黑,然而他倆的心卻充滿光亮,儘管前面兇險無比,他們依然沉浸在溫馨之中。此時此刻,他們心中只有對方,別的什麼都裝不下。

然而古詩有云:「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飈塵。」這意思是,人生一世,變化很快,就像被狂風時時捲起的塵土一樣無常,誰知以後會遇到什麼磨難呢?凌曉玉或許心中是有數的,而東野焜卻茫然無知,他對曉玉的處境還不夠了然,是以只憧憬著珠聯璧合的甜蜜未來,對他來說沒有什麼人能阻止他和凌曉玉永結同心,為了曉玉他將毀掉任何障礙,決不畏縮!所以他心境坦然,無憂無慮。

兩人手挽手,柔情繾綣,如在夢中,不久便聽見潺潺的流水聲,便停下了腳步。

凌曉玉小聲道:「該去叫他們了……」

東野焜一把將她擁在胸前,在她粉臉上親了一下,然後小聲道:「妹妹等著,我馬上回來,千萬別走開!」

凌曉玉被他親得耳熱心甜,羞得不敢抬頭,只低聲應道:「嗯,我等著……」

「我真捨不得離開妹妹一步,啊喲,我好開心,我是不是在夢中啊……」

「噓,小聲些,快去吧,來日方長!」

「我真想大聲喊叫,我好歡喜好歡喜哪!」

「使不得,使不得,你真是個大傻瓜!」

「那就再親一下……」

「啊喲,不行不行,你快走吧。」

「我就不走,讓他們等著吧!」

「咦,看你老實,卻原來會耍賴!」

東野焜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抱住她飛快親了一口,道:「我馬上回來!」等凌曉玉睜開眼,他已沒了蹤影。她又害羞又高興,他對她如此痴情,是她的福氣,人海中能覓到一個知音該有多難啊!

她沉浸在甜蜜的幻想中,不一會便感到有人從洞口方向來,正想開口卻聽東野焜的聲音道:「玉妹,我們來了。」話聲落他已站在跟前,這份輕功使她好生佩服。

東野焜又道:「各位跟緊了,走吧!」

黑暗中,他扔握住凌曉玉的手,她想掙脫卻是枉然。她用力一掙,就被一股大力捏住,但又不會讓你手痛,不禁感到納罕,試了幾次都如此,她只好由他握著。

走了一會,地勢向下傾斜,片刻又聽到流水聲,水是從對面三丈高處的一個洞裡流出來的。

東野焜放開曉玉的手,輕輕躍了上去。曉玉等人一個個跟了上來。走了七八丈遠,又是岔道,東野焜朝有水的洞走,片刻後停下。

他回頭輕聲道:「洞口快到,由我先去檢視一番,各位在此稍候。」

凌曉玉低聲道:「知道了,去吧。」

東野焜繼續往前,地勢漸高,又到了岔口處,沿有水的左邊洞道走出二十來丈,便是通向復仇山莊的出口。他離洞三丈遠停下,發覺洞外有人,便輕輕前行一丈,只見洞口站著四個帶刀武士,其中一人提面銅鑼。

他悄悄後退,回到凌曉玉等停身的地方,把洞外情形說了,讓大家迅速出洞,天黑後再來探莊。

於是眾人便往回走。

回到樹林裡,大家才舒了口氣。

皮懷志道:「老夫大半生行走江湖,卻未見過如此隱密的居處呢!」

宣如玉道:「妙就妙在洞中有水,讓人望而卻步,有誰知道會通向另一個天地。」

皮懷志道:「這樣隱密的地方,好比世外桃源,自耕自食,逍遙自在,與世無爭,過得無憂無慮,為何卻取了個‘復仇’的莊名,而且定要闖入者立誓效忠,怕洩了機密,莫非他們是什麼秘密幫會教派麼?」

宣如玉道:「難說,不過決不是好人,好人哪會強迫別人效忠的。」

凌曉玉笑道:「是什麼人,晚上一探便知,這會兒調息一番,晚上說不定要動刀呢!」

東野焜道:「我不累,替各位護法吧。」

宣如玉道:「我也不累,我護法。」

嚴仁君忙道:「我來護法,你歇息吧。」

張彥禮道:「不累不累,說些閒話吧,把金龍會的作為講些聽聽,好麼?」

凌曉玉笑道:「既然都不累,那就說閒話,我們與金龍會數次交手,就說說徑山這一次吧,這一次我們差點沒命了哩……」略一頓,親切地瞧著東野焜,對著他一指:「要不是他及時趕到,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皮懷志十分驚異,專心聽她往下講,宣如玉不時插話,兩人極活潑,講得有聲有色。

東野焜、嚴仁君痴望著她們,就像聽一件他們從未知曉的新鮮事,二女口中不時提到兩人,他們也無動於衷,就像說的是別人一樣。

此時他二人心情相同,二女講什麼事什麼人都無關重要,頂頂重要的是她們自己,二人在觀賞她們的丰姿,傾聽她們的聲音,感到無比的快活,所以他們嘴上帶著一抹微笑,兩眼發直,直愣愣地盯著各自的心上人,眨也不眨。若是有人從旁打量他們,就會發現二人傻乎乎的一付呆相,實在不敢恭維。

這情形二女不久就發現了。

有趣的是她們都先看到對方的「那個呆郎」的怪模樣,不禁感到好笑,隨即發現「自己的」那個也一模一樣,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兩人忽然停了下來,有些尷尬地相互瞧瞧,又狠狠向自己的「那個」瞪了一眼,發現他們仍然無動於衷,不禁又相互—看看,突然忍不住「噗哧」一聲大笑起來。

張彥禮莫名其妙,「咦,二位,你們被困入山洞,處境危急,一點也不好笑呀!」

東野焜、嚴仁君也大惑不解,對啊,有什麼好笑的?她們這是怎麼了?

二女笑得伏在膝頭上,雙肩抖動不已,聽見張彥禮的話,不約而同地伸出個指頭來,分別指著東野焜、嚴仁君,道:「問他!」

二人一愣:「問我?」

二女吃吃笑個不住,頭也不肯抬。

張彥禮道:「二位兄臺,她們笑什麼?」

二人同聲道:「不知道呀!」二女笑得更兇,真笑得喘不過氣來。

皮懷志把目光對著林外,以防有人經過,只把耳朵聽著,是以也不知二女笑什麼。

好一陣,二女才止住了笑。

凌曉玉這才一本正經又接著講下去,宣如玉不時插話,把這一段經歷講完。

皮懷志驚詫無比:「幽冥三兇乃黑道上的硬角兒,竟然死去其二……」他沒有說下去,心中卻有幾分不信,還有胭脂山四尊者中的第三第四尊者,居然被東野焜嚴仁君以掌力震傷,這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

他想了想問東野焜:「令師是哪位高人?」

「寂空禪師。」

江湖上從未聽過有這麼一位武僧,他更覺凌曉玉誇大其詞。

凌曉玉猜出他的心思,插言道:「前輩剛才聽晚輩說了如澄如愚兩位大師動手的情形,對兩位大師該不耳生吧?」

皮懷志道:「如澄大師之名自是知曉,昔年與風火刀王趙鶴合鬥夜行魔慕容石、斷魂手張淵,兩敗俱傷,大師還失去了功力。」

「如澄大師功力得以恢復,全仗這位寂空大師的指點,寂空大師與如澄大師的師傅是好友,故東野兄與如澄大師師兄弟相稱。」

這一說,皮懷志吃驚不小,原來寂空大師是一位世外高人呢。怪不得東野焜有那麼大的本事,也就不足為奇了。那麼,嚴仁君呢?

宣如玉見他目光去看嚴仁君,知他心意,便道:「嚴兄的武功是跟著他孃親的師傅學的,他娘叫汪青青,他師祖是崆峒長老,授了他崆峒派的絕技五煞錘,故能抗擊胭脂尊者。」

皮懷志又驚又喜,和這樣傑出的年輕高手聯手,張東家的血仇何愁難報?

當下一拱手道:「失敬失敬,兩位原來都是高人弟子,恕老夫走眼了!」

東野焜、嚴仁君連忙還禮:「不敢,請老前輩多多指教!」

皮懷志對張彥禮道:「徒兒,你有幸結識了幾位少年英雄,家仇再不難報,但你要目光遠大些,服從大局,和金龍會拼到底!」

張彥禮道:「是,徒兒記住了。」

「今後你要聽從兩位兄長的指教……」

東野焜忙道:「彼此兄弟,且莫這般說。」

皮懷志道:「能與各位共同肩擔道義,不枉老夫到世間走一場,金龍會不除,老夫誓不封劍,哪怕拼了這條老命也罷。望各位對彥禮多加關照,張家唯有他這麼個後人……」

凌曉玉道:「前輩放心,從此大家休慼與共,親如一家,決不會冷落了這位張兄。」

皮懷志想起張東家就十分難受,他最怕張彥禮再有不測,如今有幸邂逅了這許多年青俊彥,他確實放得下心,一旦與金龍會相鬥時,他就拼了命也再無後顧之憂。

談說中彼此更為了解,不知不覺中太陽已西夕,歸鳥入林,晚霞似火。

這時張彥禮問東野焜:「兄臺使何兵刃?」

宣如玉搶著回答:「他嘛,奇門兵刃皮杵,不知你見過沒有?」

「皮杵?牛皮製的麼?」

宣如玉、凌曉玉大笑:「不錯,是牛皮!」

「少見少見,亮出來給兄弟開開眼界。」

東野焜見二女取笑,尷尬地跟著傻笑。

宣如玉指指他的手:「這不是嗎?早就亮著給你瞧啦,你偏看不見。」

張彥禮仔細瞧他手上並無古怪,道:「那是手呀,手上什麼都沒有,哪有牛皮杵。」

二女笑了起來:「你不信就算!」

皮懷志笑了,道:「傻徒兒,兩位姑娘和你說笑呢,東野少俠不使兵刃。」

張彥禮道:「是掌上功夫?」

東野焜只好答道:「在下習的是韋馱金剛杵,整條手臂就是杵杆,拳頭好比杵頭。」

張彥禮笑了:「兄臺也真會說笑,這分明用的是拳頭呀,偏要起個金剛杵之名來逗笑。」

宣如玉道:「你錯了你錯了,他那拳頭不是‘拳頭’,是‘杵’,厲害得很,以後你就知道了,現在說也無法說清。」皮懷志也不懂她說的話,在心中琢磨。

張彥禮詫道:「不懂不懂,宣姑娘你把我說糊塗啦,明明是拳頭,怎又不叫‘拳頭’。」

凌曉玉笑道:「他把兩條胳臂和拳頭當兵刃使,所以和一般的拳法大不相同。」

東野焜看看天色不早,道:「再有半個時辰便可以進去了……」

張彥禮卻道:「慢,兄臺別把話岔開了,小弟還是弄不明白你那‘兵刃’怎麼回事,小弟不揣冒昧,向兄臺討教幾招如何?」

皮懷志雖也好奇,但徒兒這話未免太任性,喝道:「放肆,你怎……」

東野焜忙道:「前輩不必怪罪,自家兄弟說話直率,彼此才無芥蒂。」

凌曉玉笑道:「過兩招吧,彼此切磋有益,我也想看看張兄的劍法呢!」

張彥禮不敢答應,把眼去睃師傅。

皮懷志也想看看這個「杵」,便點頭答應。

這一帶林木稀疏,兩人對面站好。

「請!」張彥禮打過招呼就動了手。

一連攻出三劍,均被東野焜以臂架開。

「咦,你帶著皮護套哇!」張彥禮心下釋然,兩個丫頭故弄玄虛捉弄自己,不如趁機使出點功夫給她們瞧瞧,免得被她們小瞧了!主意打定,使出渾身解數,重又攻了上去,他的劍法稱三元合一劍,每三劍攻出一氣呵成,就如攻了一劍那樣,劍法走的是剛猛路子,大開大合,勇猛快捷,步法則十分穩健。東野焜以守為主,偶而還他幾「杵」,有幾次張彥禮的劍刃就碰在他的「杵」上,卻沒傷了皮膚,使得張彥禮大為驚訝,這拳頭上可沒有戴牛皮套呀,究竟怎麼回事?三十招過去,皮懷志讓停,激動地對東野焜道:「少俠果然身懷絕技,老夫佩服!」張彥禮也道:「佩服佩服!」心裡卻不以為然,沒打出個結果來,怎麼就讓停了。他除了手上有些古怪,招式上也很普通呀。皮懷志道:「徒兒,東野少俠只守不攻,故爾你三十招未落敗。」凌曉玉道:「張兄劍法果然高明,三劍一氣呵成,猛不可擋,可是三元合一劍法麼?」皮懷志訝然道:「姑娘好眼力,竟識得老夫三元合一劍,還請多加指教。」

凌曉玉嘆道:「世間劍法極多,各盡其妙,只要悟透,就是上乘劍法,前輩你說對麼?」

「姑娘此言有理,只是悟得一套劍法真諦不易。」「沖天劍法號稱天下第一劍法,前輩見識過了麼?不知是什麼樣的一套劍法。」「老夫從未與奚家人交往過,說劍法天下第一,未免狂妄,但鮮有人是其對手卻是真的。」「奚玄機做了金龍會會主,東嶽三君子是總護法,還有相府中藏匿的神秘高手,老前輩,要鬥金龍會……」略一頓,「說實話,實在是兇險萬分,今後鹿死誰手……」皮懷志昂然道:「老夫明白,就雙方實力而言,金龍會佔了上風,與金龍會相鬥,便是以性命相搏。既然以命相搏,自然就不畏死,人若不怕死,還能被什麼物事嚇倒?我輩只要同心協力,縱使鬥不勝金龍會,也要鬥出人間之正氣來,以我等之熱血,激勵天下精英奮起抗暴,金龍會終有惡貫滿盈的那一日。到時我等含笑於九泉之下,不悔當初之壯舉!」凌曉玉、宣如玉聽得熱淚盈眶,張彥禮、嚴仁君熱血沸騰,唯有東野焜十分平靜。

他道:「宋代高僧五祖法演大師曾有‘四戒’傳其徒佛果禪師,稱‘法演四戒’,首戒曰:

‘勢不可使盡’,‘勢若用盡,禍一定來。’因為人最易順勢而去做事,在運氣最佳最順的時候,會在不知不覺中撒下失敗甚至毀滅的因果。就是說,勢‘最盛時已埋下毀滅禍端。所以以武功取勝的人,也必將敗於武力!金龍會倒行逆施,以武治人,勢最盛時已埋下禍患,時運決不會長久,我說它敗亡在即!」這番話使眾人大為驚訝,尤其是凌曉玉,只曉其忠厚純樸,不知世事,沒想到居然能說出這樣一番深奧而又簡明的禪理出來,一時間愣愣地注視著他,一臉的驚愕。

宣如玉嚷道:「咦,看不出來嘛,你還有一肚子的禪理,這真是隔著門縫瞧呂洞賓,小看了仙人!」

皮懷志讚道:「說得好,令老夫神清智明,金龍會勢再大,必將敗亡!」

東野焜臉一紅:「這是師傅教我的,我自己哪懂禪理,倒叫諸位見笑了!」

凌曉玉心中十分感慨,她對前景確實看得黯淡,從未有過必勝之信心。正好相反,對金龍會知道得越多,她就越是沮喪,而東野焜卻從未有過一絲疑懼,深信自己定能戰勝對手,不管對手有多麼強大,兩相對比,她實在不如個郎多矣,這大概就是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膽識,有他在身邊,何愁事不成!

她對他行個萬福:「大哥一言掃去小妹心中之愚,今後銘記於心,不再灰心喪氣!」

東野焜慌得趕緊回禮:「賢妹且莫這般說,愚兄搬來師訓,不過自勉,豈敢教人?」

嚴仁君道:「高僧禪理,使我等耳聰目明,東野兄不必太謙。」

凌曉玉道:「小妹心中一向愁雲籠罩,禪理如一陣清風,使小妹心頭雲霧散去,今後之事確是大有可為,小妹決不再回頭!」

東野焜知她說的是「他們」今後的事,不禁大為高興,道:「事在人為,人定勝天!」

凌曉玉知他聽懂了自己的話,心情開朗起來,笑道:「天已快黑,我們走吧!」

此時暮色蒼茫,日已沉山,大地一片恢宏,那壁上的山洞更顯陰森神秘。

東野焜在前,皮懷志斷後,一行人進入洞內,不久便到了山洞出口。

東野焜運功靜聽,洞外有兩人的呼吸聲,再往前走出二丈,見洞口掛有風燈,兩名帶刀武士離洞口丈外相對而立,不時挪挪腳,踱來踱去,一忽兒又停下,朝山莊那頭瞧。

東野焜輕輕一躍,點了兩人穴道,讓他們依然木立,不吭不聲。

凌曉玉靈機一動,叫嚴仁君、張彥禮套上兩名武士的青衣,在洞口站哨。

東野焜遂把兩名武土點了睡穴,拖進洞裡,讓他們好好睡覺納福,有人替了他們的差,然後和凌曉玉、宣如玉、皮懷志飛躍下坡,直奔到池邊草叢中藏身,偷窺空場上的情形。

只見場地周圍的房屋都亮著燈火,空場上有人在練武,有的單練,有的喂招,十分熱鬧,而且人越來越多,還有不少人正從各幢房屋中走出,男女老少皆有,幾乎佔滿了空地,那些練武的人也停止了招式。

忽然,一通鼓聲響起,嘈雜聲頓息。

場地中間有人站到了一張木桌上,揮起了一面白色鑲藍邊令旗。散在場地上的人,一個個分排分行很快站好,隨著鼓聲和令旗的揮舞,場上人排演著不同的隊形。一忽兒是單列,一忽兒雙列,一忽兒穿梭,一忽兒或進或退。

縱觀全場,不下二三千人,而且男女老少都在佇列中,並無旁觀之人。

凌曉玉先是驚訝無比,看了一會便看出了門道,場中人眾所演,並非江湖幫派的什麼陣式,而是兵家演練的戰陣。

一個江湖幫派,為何操演戰陣?

鼓聲咚咚,令旗飛舞,操演了足足半個時辰,才停止下來,人們四處散開,井然有序,沿場邊站立,空出中間場地。

接著鼓聲又起,一隊持刀武士,不下二百人,以整齊的步伐走到場中。

鼓聲激揚,殺聲震天,武士們操演一路刀法。只見他們劈、砍、撩、扎、掛,一個個龍騰虎躍,身手矯健,搏得眾人彩聲不斷。

刀法演完後武士退出場外,接著進來了一隊操標槍的武士,槍頭上無紅纓。

皮懷志奇道:「咦,他們使的是前朝‘巴爾恰’長標槍,如今已經不見人使用。」

凌曉玉心中更是明白,但未說出來。

標槍隊退場後,婦女隊、小兒隊,一出場,無論男女老少,無不認真操練,一絲不苟。

之後,是一些頭領模樣的人上場喂招。

每一對相鬥數十合後,就有幾個老者在旁邊評說指點一番。

於鐵勇、伍慶隆、端木賢等都在,只不見竇元龍和智敏和尚。

東野焜把人一一指給凌曉玉看。

凌曉玉道:「比武之人,功夫都非一般人能比,這兒果然是藏龍臥虎之地。」

此刻,突聽一聲大喝:「十虎十鳳聽令!」

「遵命!」隨著應答聲,人叢中躍出一個個人來,不過眨眼之間,場上已站了二十人。

十人黑衣黑褲,全是男子。十人白衣白褲,全為女子。

男操刀,女持劍。

宣如玉訝然道:「這十虎十鳳好俊的輕功,兵刃上的功夫一定不弱!」

鼓聲倏地咚咚響起,一聲大吼:殺!十對男女捉對兒廝殺起來,只見刀光劍影,人影穿梭,鬥得兇猛激烈。

凌曉玉道:「這十龍十鳳的武功已入佳境,不容易對付呢!」

場外喝彩聲熱烈,眾人吶喊助威。

激戰百合,鼓聲倏停,交戰雙方收式停手,分兩列步出場外。

那於鐵勇莊主揚聲道:「今日操演至此,明日繼續。須知特使不日到此,爾等要勤加操演,不得有誤,顯我神威,以報恩主!」

「萬歲萬歲萬歲!」場上人眾大呼後散去。

凌曉玉道:「走吧,不必再看什麼了。」

四人回到洞口,嚴張二人脫下武士青衣,替兩人穿上,東野焜解了他們穴道,兩人醒來後莫名其妙,慌忙從地上爬起來站好。

東野焜等人迅速出洞,回到林中。

東野焜問道:「賢妹,復仇山莊是……」

凌曉玉鄭重答道:「舊元部眾,復元之心不死,他們並非江湖幫派!」

「啊喲,那要如何處置他們?」

「按理應上報朝廷,派兵剿滅!」

「這……這許多婦孺小兒豈不遭殃?」

「唉,這就是小妹猶豫的原因。」

皮懷志有些驚異:「凌姑娘你……」

凌曉玉坦然道:「大內欽探。」

「你是皇家鷹……」皮懷志沒把「犬」字出口,「那麼東野少俠也是……」

「他不是。這兒只有我和如玉妹妹是,老前輩,有話不妨直說。」

「凌姑娘既是大內欽探,我等江湖草莽不敢高攀,彼此志不同,道不合,就此各自東西!」

「前輩且慢,大內欽探惡名在外,可說是盡人皆知,但曉玉做欽探之後,奔波江湖,匡正除邪,從未做過一件喪天害理的事。俗話說蓮出汙泥而不染,欽探中也不乏正義之士,不能一概而論,何況曉玉本身還有苦衷,但前輩若信不過曉玉,自是不便挽留,只是我輩若再分散,豈能與金龍會較量,望前輩三思!」

東野焜見凌曉玉言詞誠懇,以理動人,心下好生佩服,便道:「前輩,紫星紅梅馳譽扛湖,興的全是道義之師,兩年前就與金龍會較量。古話說,識其人,觀其行,前輩難道還信不過?再說彼此攜手,為的是鬥金龍會,又何在乎誰的身份呢?」

皮懷志道:「並非老夫對凌姑娘的為人有所懷疑,但欽探系皇上鷹犬,不一留神便以‘言」犯罪,是以老夫對欽探生有戒心。凌姑娘如此誠懇待人,自當別論,老夫願追隨馬前鞍後。」

眾人鬆了口氣,宣如玉把馬給了皮懷志師徒,自己和凌曉玉同乘一匹。

到達莊院時,凌曉玉叫停下,順便查探。

東野焜與她避開崗樓守夜人的視線,從牆內翻入,各幢房屋鼾聲此起彼落,無燈無火。

凌曉玉附耳道:「上哨樓盤問。」

東野焜點點頭,雙臂一振,躍上哨樓,裡面有兩個佩刀武士,被他點了穴。凌曉玉隨後上來,解了一個人的穴,以劍對著他胸口輕聲問道:「你們在此作甚?哪條道上的?」

那武士驚得不敢喊叫,也輕聲回答:「朋友,把招子放亮些,我們可不是好欺負的……」

凌曉玉點了他啞穴,叫東野焜夾起他,從崗樓飛身而下,帶到林中審問。

皮懷志沉聲道:「小子,你若敢不吐露真情,大爺我先把你手臂骨捏碎,再把你腳踝骨敲碎,讓你做一輩子殘廢!」

那傢伙嚇軟了,連忙哀求饒命,招認道:「小的是京師仁義會的,被金龍會強迫除去會名,自舵把子以下通統編入金龍會做了校勇哨勇,然後派到這裡習武,以後聽說歸忠武堂調遣。」

「這裡都是仁義會的人?」

「不是,有腳伕幫、短刀幫的……」

凌曉玉知道,這都是些混混組成的幫夥,不值得注意的,在京師,這樣的混混多得很。

「誰在教你們武功?」

「有兩位,有位叫趙將爺,一位是孫將爺。」

「金龍會會主是誰?」凌曉玉故意問。

「小的不知,只知忠武堂堂主是畢大爺。」

「這莊裡住了多少人?」

「有三百來人,究竟多少小的也說不準。」

「何謂‘將爺’?」

「這個……小的只聽說是會中等級,將爺之下是佐爺,佐爺之下是校勇,最後是哨勇。」

「往上呢?將爺之上是什麼?」

「小的並不完全知曉,聽說將爺之上是撫爺,再上是巡爺,再上就不知了。」

凌曉玉暗想,哨勇、校勇、將佐、巡撫,這不都是文武官職麼?金龍會竟以官職之稱分等級品階,這其中奧妙當可猜出三分了。

盤問一陣,這小子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

凌曉玉斷然道:「毀了這賊窩,不讓金龍會的人在此訓練部卒!」

皮懷志放了崗哨,叫他回京師後不準再入會,否則取他腦袋當瓢使,崗哨抱頭鼠躥離去,六人又商議動手之法。

忽然,有人大叫:「快來人啊,大家快出來啊,有人毀莊院……」

張彥禮道:「正是崗樓那小子!」

凌曉玉道:「這種街頭混混豈是幾句好話勸得回心轉意的?他自恃人多,又有後臺,哪把我們放在眼中。」

宣如玉罵道:「不見棺材不掉淚!」

凌曉玉道:「走,我們闖進去!」

六人遂往莊院來,只聽一陣紛亂,院裡點起了燈火,照得滿院通明。

為首的趙、孫兩位將爺正在喝問,是誰大聲嚷叫驚擾大家。

凌曉玉等一個個從牆頭躍入,宣如玉介面道:「不要問了,我們不是來了嗎?」

數百人忙向有聲處看去,只見六人大搖大擺走了過來,適才被捉的崗哨立即大叫:「就是他們,刺探金龍會訊息,我什麼也不說……」

「你們是什麼人?哪條道上的!」有人大喝。

宣如玉道:「紫星紅梅,聽說過麼?」

「什麼?你!」一個粗壯漢早走過來。

「不錯,正是你大爺!」

漢子哈哈笑道:「紫星紅梅是雌的,你小子是雄的,竟來冒人家的名,你活膩了吧!」

宣如玉這才想起自己女扮男妝,便道:「大爺先拆了你們的狗窩,你就知道厲害了!」

話聲一落,纖手一抖,小球兒飛出,那漢子閃避不及,被砸在胸口膻中穴上,驚得大叫:

「殺!併肩子上!」

「殺!」數百人吶喊著衝了過來。

六人不欲傷害人命,拳打腳踢,片刻就打倒了一大片,其餘人狼奔豕突,剎時逃得無影無蹤。那被宣如玉點了穴的漢子沒人管,急得拼命喊叫,讓人來救他。

皮懷志替他解了穴,問出他就是兩個將爺中的一個,隸屬忠武堂。他說他們是第一批,以後還要來人,總管應天華明日來此巡視,聽說要派高手到此任總教習。

問完話,放走了他,六人決定燒房。

不一會,東野焜、嚴仁君、張彥禮就抱來許多枯枝幹葉,堆在幾間房內引火,一時間火光能熊,濃煙瀰漫。六人為防對方來救火,直等到火勢旺盛,幢幢房屋都起了火離開。

路上,大家痛快已極,燒掉了金龍會訓練士卒的一個窩點,讓畢震山等人跳腳去吧!

夜幕降臨,星月輝映。

丞相府內,張燈結綵。陣陣絲竹絃歌悠揚飄散,引得轟雷般的彩聲爆響。

花園裡賓客開懷暢飲,不時朝空場上的舞伎瞟上一眼,她們正和著絲竹節律翩翩起舞。

伏正霆、梁公柏、司徒俊、管翠玉等坐在稍遠的席位上,他們是頭一回到相府作客,偌大個花園裡擺設了不下四十桌酒席,與會客人除總壇和分堂的重要頭目外,還有許多羽林衛的官員。

主賓席上坐有相爺和奚玄機會主、總護法東嶽三君子和三個蒙面人。蒙面怎麼吃喝?原來靠嘴處開了個洞,喝酒進食並無妨礙。

秦玉雄、奚家兄弟、張媚紅、張天龍、東嶽三少君等就在旁邊一桌,處於顯赫地位。

相爺為何要宴請金龍會撫級以上頭目,秦玉雄也不知道。徑山之役失敗,相爺並未怪罪下來,反在幾天後於府中盛宴款待。

伏正霆、梁公柏十分注意主賓席上的三個蒙面人,從他們的灰白髮髻上看出都是老人。

其中一個著道裝,一個全身黑衣,一個著灰色長袍。這三人莫不就是護衛堂堂主和總監察使、總執刑使麼?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一進相府,就有僕役引至花園,秦玉雄是公子,又是都爺,被請到了重要席位上,其餘則安置在右側各席。羽林衛的官員則安排在左側各席。相爺來時,三個蒙面人和奚會主、三君子在後隨從,入座後到席的官員上前請安問候行禮,相爺不把蒙面人引薦給他們,只引薦了奚會主、東嶽三君子。

三個蒙面人當真神秘,令人高深莫測。

舞伎曲終退場,有僕役抬了只錦凳置於場中,接著只聽環佩叮噹,一位白衣長裙麗人在一個丫環攙扶下,蓮步姍姍出場,另一名丫環則捧著一具琵琶跟在後面。

這位美豔的女子在錦凳上坐下後,丫環遞上琵琶,然後在她身後侍立。

胡相爺立即舉起兩手揮動,示意賓客安靜,這一舉動使賓客們對這位姑娘另眼相看,當即鴉雀無聲,齊把目光盯住了這位美人。

這一看,立即傾倒了不少人,有的揉揉眼睛,幾疑是月宮嫦娥下凡。

伏正霆雖然面不改色,那是他鎮定功夫到家,其實他心中驚駭無比!

天哪,這不是白豔紅麼?

她怎會做了歌姬?又怎會在相府獻藝?

這就是她「難言的苦衷」麼?

從大教場相逢後,他們均定每月逢五會面,但儘管會見了兩次,彼此都未露底。他講了些金龍會的事,她則只聽不講。

他曾問過自己,彼此不露機密,如何能夠深交?不能深交見面也如同陌路人,這樣的交往何益?不如就此中止,不再見面。

然而,臨到分手時,他仍然約她下一次見面,他想見她,哪怕是說幾句閒話也好。

從在虎威鏢局和她相識後,她就悄然進了他的心扉。一個男人,面對這般千嬌百媚的女子,豈能無動於衷?他原以為自己那顆破碎的心裡,除了仇恨什麼也容不下了的。

這使他苦惱萬分!

他身上揹負著上百條人命的血仇,索還血債是他活在世間不可推卸的責任。然而在討血債的爭鬥中,他定然也會倒下,因為仇家實在是過於強大。既然連性命也保不住,又何苦旁生枝節,去戀上一個來歷不明的姑娘,這位姑娘也有著不能告人的秘密。

但人世間情關難過,他對她就是不能忘懷,並生出與之深交的強烈願望。儘管他十分明白,這樣的戀情不會有結果,留下的只是刺心的遺憾和苦不堪言的無奈。

此刻,白豔紅纖手輕拂,一串珠玉之聲委婉傳出,她輕啟朱唇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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