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寶劍落秋霜》小說信息

第二回 內廷風波(第1頁,共2頁)

字體:

皇太孫朱允炆在公冶勳回到京師的第二天就招見他。

依然是在御花園的小亭裡,朱允炆命人擺了酒菜,兩人對坐小酌,十分隨意。

時正中午,秋日融融。

酒過三巡,朱允炆才提到正事:「愛卿此去,對燕王、晉王治下的太原、北平兩府,觀感如何?兩位王叔可有什麼越軌的行為?」

公冶勳道:「殿下,燕王體察治下百姓疾苦,狩獵時路過農家,不惜屈身進農家噓寒問暖。平日裡生活克儉,無奢靡之風。與晉王相比,大不相同。晉王驕奢淫逸,違法悖理之事,層出不窮,以至民怨沸騰,只是敢怒而不敢言。燕王卻深得民心,可謂有口皆碑。至於明目張膽的越軌之舉,微臣並未發現。」

朱允炆道:「這般說來,二王並無野心?」

公冶勳道:「也不盡然。兩位王爺都招納了不少能人,若無爭雄之心,又何必多蓄人才?

這其中的隱秘,外人無法知曉而已。」

朱允炆試探道:「依卿之見,兩位王叔相較,哪一位更須小心提防?」

公冶勳不假思索地答道:「燕王。」

朱允炆道:「何以見得?」

公冶勳道:「燕王雄才大略,文治武事無不精通,治下之民安居樂業,這不是成大業者的風範嗎?晉王苛政擾民,花天酒地,非治世之才,縱有野心,不足慮也。」

朱允炆點頭嘆道:「愛卿所言,句句在理,不瞞你說,諸王中我最不放心的就是燕王!」

公冶勳道:「微臣以為,燕王當恪守皇上嫡長之序,輔佐殿下。以燕王之才,不會做那大逆不道之事,上對不起祖宗,下對不起百姓,背萬世之罵名,做不忠之孝之人。」

朱允炆嘆口氣道:「我又何嘗不是這樣期盼,諸王與我是叔侄,本就是一家人,決不願釀出骨肉相殘的慘劇,願上天保佑吧!」

公冶勳道:「孟子曰:‘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又曰:‘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塘也。’殿下素奉仁道,天下歸心。」

朱允炆點點頭,把目光望著遠處,道:「愛卿可認識一個。叫萬古雷的富家公子?」

公冶勳一驚,但坦然回答道:「認識,他與微臣堪稱知己,微臣原想將他薦給殿下,到忠信衛當差。」

朱允炆聞言甚感詫異,「哦」了一聲道:「那為何不曾聽卿談及此人?」

公冶勳微微一嘆道:「微臣結識他後就有此意,但他不願入仕,後經微臣勸說,他方答應下來。微臣第二天就來晉見殿下,適逢殿下被皇上招去,微臣又忙著出京師,便打算回來時再舉薦,哪知他已家破人亡,淪落天涯!」

朱允炆道:「愛卿知道他的劣跡了?這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他竟然是個飛賊。」

公冶勳道:「萬公子家業甚豐,說有萬貫家財一點不為過,怎會去偷盜劫掠了,這分明是受人栽誣,只怪微臣回來得太遲……」

朱允炆插言道:「這話怎麼說?」

公冶勳把萬古雷的才幹說了,又說了史孟春謀奪萬家碼頭的事,別的不敢涉及。

朱允炆把目光從遠處收回,注視著他道:「卿所言並非事情全貌,也許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據錦衣衛報稟,被皇上處以滅門之刑的前軍都督郭家,後軍都督同知柳家,兵部侍郎張家的後人,都被這個萬古雷從天牢中救了出來。郭家後人叫郭劍平,柳家後人是兩兄妹,柳銘和柳錦霞,張家後人叫張文彥。你想敢從天牢中打救欽犯,自是不把王法看在眼裡,單這一條就是死罪!這還不夠,萬古雷與郭劍平柳錦霞等人,竟敢夜闖宮禁,圖謀行刺皇上,更是犯了滔天大罪……」略一頓,續道:「那柳錦霞化名血蝴蝶,專找官家劫財殺人,猖狂至極。那張文彥被捕後招了供,這一夥人的來龍去脈寫得清清楚楚,真是鐵證如山哪!」又一頓,語氣由嚴厲轉為緩和:「更令我不解的是,供狀上也有愛卿之名,卿之小妹公冶嬌也公開與賊人進進出出,庇護在逃犯人……」

公冶勳驚得出了冷汗,他並非為自己擔心,他是為嬌嬌、爹孃著急。張文彥大概禁受不起嚴刑逼供,把什麼都寫了出來,公冶一家,全毀在他那一紙供狀上,這便如何是好?

朱允炆見公冶勳侷促不安,便安慰他道:「愛卿不必憂慮,這些話我並不相信。皇上接到奏摺後,見涉及皇太孫侍衛隊指揮同知,便把奏摺賜與我看,我說太荒唐,卿乃忠貞之士,豈能與盜賊為伍,再說公冶家又豈會有個飛簷走壁的小姐?這都是張文彥受刑不過胡亂編排。

皇上說不妨問問令尊,看令尊怎麼回答。第二日上朝時,皇上果然詢問了令尊,令尊說,家有二八小女,但弱不禁風,只知唸書刺繡,從不使槍弄棒。這事卿想必已聽令尊說過,不必贅言,但卿與萬古雷的交往都是有著憑證的,錦衣衛在抄家時,曾在萬古雷居室中搜到卿題款落名畫贈萬古雷的《嘯傲風雪》圖,不知是真是假,現此畫已被我收藏於宮中。」

公冶勳心驚肉跳,強自鎮定道:「是的,此圖正是微臣的塗鴉之作,贈與古雷兄弟。」

朱允炆道:「以上所述,乃錦衣衛一家之言,今日聽愛卿這麼說,似乎其中尚有冤情。

但張文彥的供狀也全非胡謅之言,萬古雷確曾與他們那班盜匪相勾結……」一頓後續道:

「但萬古雷是萬古雷,愛卿是愛卿,我對卿決無半點懷疑,此事以後不再提起,卿也不必往心裡去。那幅畫待會命人取來,由卿帶回去吧。」

公冶勳十分感激,道:「殿下如此信任微臣,微臣當肝腦塗地以報。只是此事牽涉到微臣,微臣請殿下恩准,辭去指揮同知一職……」

朱允炆驚詫地瞧著他:「愛卿何出此言?」

公冶勳難以回答,這是他在回來的路上就作出的決定。

柳錦霞生死未卜,錦衣衛宣稱已將她殺死,萬古雷卻說她定能脫身,他寧願相信萬古雷的話。情人慘遭鉅變,處境險危,他豈能無動於衷將她忘卻。她是他的紅粉知己,是他心目中最為憐愛的女子,他寧願拋掉官職、拋掉榮華富貴,做一個隱姓埋名的百姓,呵護在她身邊,與她長相廝守,白頭到老。為此,他要仗劍行走江湖,在茫茫大海中去尋覓她的芳蹤,不管是幾年還是一輩子,他都要找到她!決不讓她孤立無助,形單影隻。

旅途中,他不止一次面對孤燈落淚,回到家時,他已憔悴不堪。嬌嬌一見他就撲上來摟住他大哭,多少痛苦悲傷都在淚水中傾瀉……

他從嬌嬌口中再次聽到了有關錦霞的一切,也再次陷入了困惑之中。

與柳錦霞相識年餘,知她與兄長柳銘一道習武。由總管薛濤傳授武功,柳伯父閒暇時時常指點他們,她怎麼會成了大漠神女的徒弟呢?這其中定有隱情,只有她自己才說得明白。

他多麼想立即知道根由,可她又在哪兒呢?

面對皇太孫殿下,他能把自己對錦霞的深情說出來嗎?

他能說自己為了她,將捨棄一切,去天涯海角尋找她嗎?這讓他如何出口呀!

朱允炆見他面有難色,便道:「不管愛卿有多少理由,我決不會允准愛卿辭官!」

一向溫和的皇太孫,把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商量餘地,這情形並不多見。

公冶勳難以啟齒,苦在心中。

朱允炆見他不出聲,又道:「你與萬古雷雖是摯友,但並未參與他的不軌行為,用不著引咎責己。錦衣衛對你和妹妹說三道四,我並未放在心上,卿也不必太計較。我把你視為心腹,你怎能隨隨便便就要離我而去!」一頓之後嘆了口氣道:「你想想看,皇上年事已高,我這個皇太孫繼承大統之日不會太遠。說心裡話,我寧願皇上萬歲萬萬歲,讓天下長治久安,別讓自己去接這副擔子。我害怕,擔心,深恐自己有負皇上重託,治理不好江山。再有這許多王叔,分封藩地,無不握有兵權,他們能對我這個文弱的侄子臣服嗎?因此不瞞你說,我時時感到憂慮,對於今後,難測吉凶……」又一頓,道:「這是我的心裡話,一向不敢也不能對人說,惟把兄當知己,一吐心中塊壘。今後正當用人之際,兄忍心棄我而去耶?」

這一番肺腑之言,聽得公冶勳十分激動,把自己的悲傷暫時扔在一邊,道:「殿下如此相信微臣,微臣願為殿下赴湯蹈火……」

朱允炆微微一笑,岔斷他的話:「愛卿別忙許願,這不僅是對我這個皇太孫忠心的事。

為社稷、為國家,以你的才學,豈能只顧自己的安閒自在荒廢了,你該為國為民大展鴻圖,方不辜負令尊對你的栽培。曹植詩云:‘閒居非吾志,甘心赴國憂’,唐朝岑參詩云:‘小來恩報國,不是愛封候’,願兄以國為重,盡忠報國,不知兄以為然否?」

公冶勳再無話可說,只得喏喏稱是,滿腹的苦楚只得悶在心裡。皇太孫不準辭官,他就不能一走了之,他還須顧及爹孃和嬌嬌。再說面對國事家事,將何以為重,道理明擺著,但是,他又怎能失去錦霞任她亡命天涯?

朱允炆不知他的心事,又道:「卿已升任忠信衛指揮使,望儘快熟悉軍務,以盡職守。」

公冶勳一驚:「殿下,指揮使何騏大人盡忠盡職,無端將他解印,只怕軍心不服。況微臣一步登上指揮同知一職已深感慚愧,若再僭越,於心不安,請殿下收回成命。」

朱允炆道:「何騏任東宮第二衛仁義衛指揮使,與卿共擔重任,何來解印之說?」

公冶勳十分驚愕,既感激又惶恐,皇太孫殿下對自己信任有加,自己又該如何報答?但這樣一來,只怕從此脫不了身!

他一時呆住,忘了謝恩。

朱允炆道:「愛卿堪當重任,不必推辭!」

公冶勳清醒過來,連忙起立,要下跪謝恩,被朱允炆攔住:「坐下坐下,這裡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拘於禮節,今日就進宮來吧!」

忠信衛是皇太孫的侍衛隊,他既任指揮使一職,自然要進皇城,對皇太孫盡守護之責。

「是,微臣下午進宮。」他只能這麼回答。

忽然,朱允炆的隨身太監史靖的聲音從亭外傳來:「啟稟公公,殿下有旨,不許人打擾,請公公留步,有事請……」

又聽一個嘶啞的尖細嗓音道:「小靖子你好大的膽啊,我要面見殿下,你敢阻攔不成?」

史靖哀求道:「不敢不敢,可殿下有令,小靖子不敢不遵哪,請公公……」

朱允炆皺眉:「是盛經子,竟這般無禮!」一頓,朝亭外喊道:「小靖子,吵什麼?」

史靖大聲道:「啟奏殿下,盛公公求見!」

朱允炆道:「讓他來!」

史靖道:「遵命!」

遂見史靖、王三在前,後面兩個中年太監挽扶著一個七旬老太監跟著,來到亭外站住。

老太監抽回手,作出要跪的樣子,口中道:「微臣盛經子,叩見殿下千歲!」

話說完,人還未跪下,他旁邊的兩個太監,早已拜伏在地,看得公冶勳十分驚異,這太監好大膽。但又聽朱允炆道:「免禮平身!」並不生氣。

盛經子躬了躬腰:「謝千歲!」

朱允炆道:「公公到此何事?」

盛經子道:「皇上命微臣傳旨,殿下奏請公冶勳擢升忠信衛指揮使一事不妥,當慎重。」

朱允炆訝然道:「什麼?昨日聖上不是恩准了嗎?」

盛經子頗為得意地瞧著公冶勳道:「微臣向皇上推舉武驤左衛指揮同知劉成金。兩相比較,劉成金幹練通達,忠心耿耿,是忠信衛指揮使的最佳人選,而公冶勳不過是個紈絝子弟,對軍旅毫無所知,豈堪大任?」

公冶勳無端被這老太監貶損,不禁十分惱怒,但這是在皇太孫駕前,不能肆意爭吵,他先等著皇太孫有什麼表示,然後再見機行事。深宮大院,莽撞不得,先忍下一口氣。

朱允炆惱道:「知道了,下去吧!」

盛公公一翻白眼,道:「啟奏殿下,微臣尚有一事未了,公冶勳折辱微臣小徒,這分明是不把微臣放在眼裡,今日微臣特來向公冶勳請教,當著殿下一比高低,否則微臣枉為皇上貼身護衛,還被人小瞧了大內衛士……」

朱允炆岔話道:「上次比武是我讓比的,怎能說是折辱了康鶴、趙泰,何況也無人小瞧宮中衛士,再說彼此都效力宮中,何必分出高低?」

盛公公道:「殿下,公冶勳是忠信衛的指揮同知,微臣與他早不見晚見,比武隨時可以舉行,還不如當著殿下的面決出個勝負來。」

朱允炆早有了怒意,但盛經子決不是一般的太監,皇上春秋越高,對他的依賴越深,因此盛氣凌人、飛揚跋扈,什麼人都不在他眼下,加之他倚老賣老,你還真奈何不了他。

公冶勳見朱允炆難下臺,便道:「殿下,此事因微臣而起,由微臣向公公作個交代。」

朱允炆道:「這事不能說由愛卿而起,是我讓愛卿比武的,並未想到會惹出事來。」一頓,對盛經子道:「既然比武傷和氣,盛公公又何必強人所難,我看就不要比了吧!」

盛經子道:「公冶勳到宮裡來張狂,想必是自恃武藝高強,不把大內高手放在眼裡……」

朱允炆岔話道:「公公言重了,那日是我一時高興,想看看公冶愛卿的武技,故招了宮中最強的康鶴、張泰來,讓他們比試……」

盛經子接話道:「殿下,既然公冶勳武藝這等高強,就讓微臣領教領教,以獲教益。」

公冶勳忍住氣,朝盛經子一抱拳道:「下官武技低微,不是公公對手,下官認輸。」

盛經子一聲冷笑,道:「殿下,他武技低微,還勝了我那兩個不爭氣的徒兒,這分明是譏諷微臣和大內高手的功夫稀鬆平常,不在他眼中,他如此輕賤皇宮衛士……」

朱允炆忙道:「公公誤會了,他不是這個意思,他已經服輸,無須再比武。」

公冶勳見盛經子蠻橫無理,知道事情不能善了,朱允炆只怕無力制止這場糾紛。

又聽盛經子道:「殿下,皇上聖察,一個吏部侍郎家的公子,無論文武,從不進考場應試,足見其不思進取,也足見他才智平平。對這樣一個平常官家子弟,殿下卻破格錄用,一來就任了從三品的指揮同知,不到幾個月,就升任正三品指揮使。他有赫赫軍功嗎?沒有。

他是考場上的武狀元嗎?也不是。那他憑什麼任這麼高的武職呢?皇上命老臣考較考較,看看他這人有多大本領,配不配進宮當差,皇太孫殿下的東宮衛隊,能交給這樣一個庸才掌印嗎?是以老臣今日當著殿下金面,考較公冶勳!」

朱允炆一聽,這老傢伙搬出皇上來了,照他的說法,是皇上要他考較公冶勳,自己還能阻止這場比鬥嗎?聽說老傢伙是宮內第一高手,要是他公冶勳傷了該怎麼辦?他分明是不懷好意,這事只會越鬧越大,一時沒了主意。

此時亭外人越聚越多,有旗手衛、忠信衛的人,還有許多太監。顯然,他們是聞訊趕來看熱鬧的,盛經子有意當眾挫辱公冶勳。

朱允炆尚不及答言,盛經子又對公冶勳道:「公冶勳,你聽見了嗎?出來領教!」

公冶勳忍無可忍,但這是在宮中,比不得外面,須請得皇太孫允准才敢行事。

他道:「殿下,盛公公相逼,微臣只有下場獻醜,請殿下示下,有無不妥之處。」

朱允炆無可奈何,道:「既是聖上請盛公公考較愛卿武技,愛卿就下場應試吧!」

公冶勳道:「遵旨!」

朱允炆又道:「盛公公,既是考較武技,雙方不得傷了和氣,也不得出手傷人。」

盛經子道:「刀槍無眼,但憑運氣!」

皇太孫站了起來:「到何處比試?」

盛經子道:「草地寬敞,是可施展!」

朱允炆走出亭閣,公冶勳隨後而行,盛經子緊跟著。那些看熱鬧的衛士太監紛紛向皇太孫行禮,然後散開,空出一塊地方來。

忠信衛的方宏、葛鎮海、張寧、張銘、施鵬、衛剛等人向公冶勳招手,公冶勳遂走近他們。眾人十分焦急,都囑他小心。

旗手衛的指揮使鐵索煞星張孝壠、同知包占斌等人則在一邊冷眼旁觀。那些太監卻分成了兩撥。一撥人數多些,和張泰、康鶴站一起,另一撥則和花園總管吳乾仁站一堆。

史靖、王三跟著朱允炆站在中間。朱允炆道:「盛公公考較公冶勳的技藝,並非比武,所以不準傷人,考較時適可而止!」

盛經子道:「公冶勳目中無人,蔑視大內高手,微臣一來考較他的功夫,二來討還公道。

彼此既動上了手,難免會失手傷人,公冶勳若是怕死保命,不妨當眾跪下叩頭認錯,那麼也就不必再考較,由公冶勳選擇吧!」

公冶勳深吸一口氣,以使自己保持平靜。

他不慍不火道:「盛公公要下官當眾賠罪,下官卻不知罪在何處。所謂目中無人、蔑視大內高手之說,全是盛公公自己說的。盛公公要考較下官的功夫,下官已說過,下官不是盛公公的對手,下官認輸,可盛公公不依,咄咄逼人,下官無路可退,只好奉陪。但彼此並無深仇大恨,應點到為止,若存心置人死傷,有違皇太孫殿下鈞旨。」說完前出兩步。

盛經子冷笑道:「這麼說你是要與本官較量較量了,那真是好得很……」說著一揮手,他身後走出一箇中年太監來。

葛鎮海等人一瞧,是盛公公手下的親信張洛。此人平日少與人來往,不像康鶴、張泰仗著盛經子的權勢,在宮中橫行橫道。除了盛經子,就只有四個太監。旗手衛的人都在宮外巡更,宮內護衛全交託給他們。由此可以推斷,這幾人的武功定然是出類拔萃。

衛剛想把張洛的身份告訴公冶勳,可公冶勳又往前走了幾步迎候對方,沒來得及說。

此時張洛兩臂平舉,周身骨骼喀喇喇一陣響,兩手四指平伸,大指翹立,亮出螳螂爪。

公冶勳一抱拳:「請問公公尊姓大名?」

張洛不說話,左掌一晃,右掌斜劈,招未使老,左掌變爪,朝公冶勳胸前抓去。

公冶勳見他出手詭詐,下手狠辣,心中有了怒意,但他知道這場比武於他極為不利。盛經子仗著皇上的寵幸,一心要將他擊傷。可他卻不能把盛經子的人給傷了,要不這仇怒就越結越深,後患無窮。是以一動手,他採取守勢。但對方功力深厚,無論是出掌出拳出爪,勁力都十足,稍一不慎就會受傷。如果一味取守勢,他今日就會毀在這御花園裡。

十招過後,公冶勳便展開反攻,以遏阻對方兇猛快健的攻勢,確保自己安全。

又鬥了十招,張洛加強了掌力,招招擊對方要害。但對方掌上的力道也隨之加強,反擊的次數也越來越多,漸漸由劣勢扳成平局。

圍觀的侍衛和太監,對公冶勳的功夫十分讚賞,御花園總管吳乾仁不聲不響盯著公冶勳,他身後的屬下太監則議論紛紛,猜測場中兩人孰優孰劣。那些侍衛也在低聲議論,判斷誰勝誰負。盛經子那一夥人,對公冶勳的武功也感到諒訝。原先聽說張泰、康鶴折在他手上,一個個很不以為然。如今親眼目睹他的身手,才知果然不凡。張洛是他們之中高手,居然三十回合還勝不了公冶勳,他們則不是對手。

瞬間又拆了二十回合,雙方仍然戰成平手,公冶勳忽然跳出了圈外,抱拳道:「公公武藝高強,下官承認,不必再打了吧!」

朱允炆見公冶勳能與皇上的親隨太監打成平手,心中十分高興,忙道:「兩位武功高強,不必再打,這樣的結果最好。」

張洛在招式上沒能勝了對方,心中又驚又怒。當著這許多人的面,尤其是當著皇太孫殿下的面,他這個大內高手太掃顏面。而且依照盛公公的指令,要把公冶勳廢在當場,他若就這麼罷手,盛經子還會派其他人出場,他就無法交代。

於是他道:「啟稟殿下,張洛奉盛公公之命考較公冶勳,如今還未考較他的內功,不能收場,請殿下應允張洛與公冶勳對三掌。」

朱允炆不懂內力的兇險,就問道:「張公公,你和公冶愛卿對了三掌就算完了嗎?」

張洛道:「是的,只對三掌。」

朱允炆問公冶勳:「愛卿以為如何?」

公冶勳心想,謙讓也沒有用,再比拳腳也是沒完沒了,不如與他鬥三掌,就是將他傷了也無妨,挫挫他們的傲氣,滅滅他們的威風。

因道:「微臣並無異議。」

圍觀人眾議論紛紛,都說公冶勳不明智,以他的年歲,能有多深的功力?況對掌極是兇險,弄不好一命嗚乎,這值得嗎?

張洛滿心高興,道:「多謝殿下。」

忠信衛指揮同知方宏忽然道:「啟奏殿下,拼比掌力極是兇險,雙方非死即傷,臣以為考較內力可用別的方法,不必兩人對掌。」

朱允炆一驚:「是這樣的嗎?那就……」

盛經子忙道:「殿下,比武或有損傷,用不著大驚小怪,方宏的話,未免危言聳聽!」

旗手衛指揮使張孝龍岔言道:「殿下,方大人之言有理,並非危言聳聽,兩人若是對掌,要麼兩敗俱傷,要麼一人重傷,要麼……」

言未了,盛經子接話道:「殿下,老臣奉皇上諭令考較公冶勳,如何個考較法,那是老臣的事,其他人無權過問,請殿下允准老臣所請,再不要局外人說三道四!」

朱允炆道:「皇上命公公考較功夫,並非要打傷受考較之人,這對掌就取消了吧!」

盛經子道:「殿下,這是公冶勳與張洛的約定,並非老臣的主意,請允准雙方之請!」

旋又對公冶勳道:「你在京師出人頭地,抬著無塵公子的萬兒招搖,總不至於說話不算數吧?否則,你在京師怎麼立足?」

公冶勳不理睬他,對朱允炆道:「啟稟殿下,盛公公一再相逼,懇請殿下允准微臣與張公公對掌,若有死傷,各憑天命!」

朱允炆對盛經子也極為不滿,但老傢伙打著皇上的旗號,他也奈何不得。既然公冶勳不懼對方,何不讓他們鬥上一鬥,若能勝了張洛,也可打擊這班太監的氣焰。

當下便道:「卿願與之動手,我也就不加阻攔,但不管是誰受傷,不得尋仇報復!」

公冶勳、張洛同聲道:「謹遵臺命!」

張洛隨即拉開招式,道:「小心了!」

公冶勳道:「請!」

張洛右腳跨上半步,右手一掌出擊。公冶勳和他一樣,跨出半步出掌。

「啪」一聲響,兩人雙肩微晃,腳在原地。

這一掌,雙方只出了五成力道,旨在探查對方功力,以做到心中有數。

張洛旋把功力提到了十成,他要一掌將對方真氣震散,人雖不死,從此成為廢人。

他兩臂一伸一宿,吐氣開聲:「打!」猛力擊出雙掌。

公冶勳也立即以雙掌迎敵,但沒出聲。

從氣勢上看,張洛壓倒了公冶勳。

在場觀戰的人眾,一個個緊張萬分。

只聽「砰」一聲大震,雙方罡氣相撞,兩人被震得各往後退。張洛退了四步,公冶勳退了三步。兩人的嘴角都流出了血絲,面色變得極為蒼白。公冶勳深吸一口氣後,緩緩邁出三步,走回原位,擺開架式,準備拼第三掌。張洛站了一會,終於忍不住噴出一口鮮血,他再也無力拼第三掌,站在原地調息。

旁觀人眾見公冶勳勝了,鼓掌的鼓掌,稱讚的稱讚,這些人大半是忠信衛和旗手衛的人。

盛經子那一夥太監,一個個都是垂頭喪氣。

朱允炆看得心驚,忙問公冶勳:「愛卿受傷了嗎?你那嘴角都出血了,要不要叫御醫?」

公冶勳道:「殿下不必擔心,微臣受傷不重。」旋又對張洛道:「就此罷手,如何?」

盛經子不等張洛回答,接嘴道:「你打傷了皇上親隨太監,本官要代為報仇!」這仇字一落音,他已到了公冶勳跟前。

忠信衛的方宏、葛鎮海、張銘、施鵬、衛剛等急忙護住公冶勳,道:「不公平……」

盛經子大怒:「爾等敢違抗聖旨嗎?」

葛鎮海道:「公冶大人和張洛公公剛拼完內力,盛公公又要拼掌,這公平嗎?」

旗手衛的張孝龍道:「若以車輪戰法考較功夫,這世上只怕無人經受得起,盛公公要與公冶大人拼掌力,也該在他復原以後。」

盛經子叱道:「忠信衛的人閃開!」

忽然一個蒼老尖銳的聲音冷冷道:「這哪裡是考較功夫,分明是借公報私仇。在皇太孫殿下駕前,竟敢如此放肆。做人還是厚道些好,不要逼人太甚,小心受到報應!」

眾人循聲一看,說話的是御花園的總管吳乾仁,一個不起眼、不招人,但在背地裡經常遭人議論的老太監,在他身上罩著一層神秘光彩,都說他身懷絕技,卻又未經證實。

盛經子目射兇光盯著他,冷聲道:「吳乾仁,你年歲已高,說不定哪天就去見了閻王爺,都這把年紀了,何必還要出頭管閒事!」

吳乾仁道:「我這個人一向不幹缺德事,陽壽還長著哩,不勞費心!」

「你種你的花草,本官的事,不容你置喙!」

「今日我已多了句嘴,這麼多人都已聽見,要收回是來不及的了,乾脆再說兩句吧!凡事都講個理字,無理就是蠻橫,我一生看不慣不講理的人,所以遇上了就忍不住說兩句。」

朱允炆沒想到吳乾仁居然敢頂撞盛經子,十分注意地聽著兩人對話。同樣地,那些衛士和太監均感意外,一個個都把目光對著他。

盛經子十分憤怒,只見他滿面怒容,眼暴兇光,猜測他在一怒之下,掌斃吳乾仁。

但是,他居然沒有出手,只是用嘴說。

他道:「這麼說來,吳乾仁你要插手?」

吳公公道:「這麼說也未嘗不可。」

答話越來越硬,兩人的衝突不可避免,這引起圍觀者的極大興趣,巴不得兩人立刻動手打起來,以證實是吳乾仁到底是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因此這樣多的人,沒有人插嘴。

盛經子道:「吳乾仁,劃下道來!」

吳乾仁道:「盛經子,這裡是御花園,不是江湖地面,你少說些黑話,要怎麼著由你說,我奉陪就是了,大不了送了這條老命!」

朱允炆不願讓吳公公涉險,便道:「盛公公,今日較技結束,大家散去吧!」

盛經子道:「遵命!」手一揮,眾太監隨之而去。

眾人又是一個意外,殿下一句話,盛經子怎麼又聽了?

這究竟是何因,與吳乾仁是否有關。於是紛紛猜測,議論不已。

吳乾仁並不停留,向皇太孫行禮後,也不向其他人打招呼,拖著蹣跚的步履走去。

張孝龍等旗手衛的人則與公冶勳相見,彼此寒喧客套了一番,由於皇太孫在,不及攀談,但彼此都有好感,相約以後會面。

人都散去後,公冶勳告辭回家。

朱允炆道:「愛卿且慢,指揮使一職已由皇上恩准,由卿接任,不知盛公公在皇上面前進了些什麼讒言,我要面見聖上,說清今日之事,愛卿不要放在心上。」

公冶勳道:「殿下,微臣任指揮同知已有愧,這指揮使一職由別人接任也好……」

朱允炆搖頭:「我信不過,你不必再說。」一頓又道:「盛經子看來不會放過卿,這事因我而起,給愛卿招來橫禍,這便如何是好?」

公冶勳道:「殿下放心,微臣自有應對之法,只是怕驚動聖上,聖上怪罪下來……」

朱允炆道:「聖上駕前有我,不必擔心。」

公冶勳道:「多謝殿下!」

朱允炆道:「愛卿可是那盛經子的對手?」

公冶勳沉吟道:「未見過他的武功,不好斷言勝負,但要想傷害微臣,也非易事!」

「是嗎?那就好!不過適才愛卿嘴角流血,好叫人擔心。張洛是皇上寢宮的衛士,武功是太監中最高的,愛卿能勝了他,足見身手不凡,但他們人多,今後多加小心!」

「多謝殿下!」

「唉,盛經子這般驕橫,連我也不在他眼中,這樣的人今後豈能留在宮中!」

公冶勳沒有說話,對盛經子他只有惡感,但這是皇宮事務,他能說些什麼?

從皇城出來,一路懊惱。今日與張洛對掌,他只使出了八成功力,並未想要張洛的命,在皇宮不像在江湖,你能快意恩仇嗎?

他真後悔在皇宮當差。他覺得自己頸上就像套上了枷鎖,從此失去自由之身。他不能滿天下去尋找柳錦霞,向她表明心跡,願與她徜徉在湖光山色之間,隱姓埋名過一輩子。

唉,錦霞啊錦霞,你究竟在何方?……

公冶嬌把自己關在房裡,一腔鬱悶惆悵。

萬古雷走後,她就像失去了魂靈兒,先是不吃不喝,在床上躺了幾天,慌得爹孃滿城請來名醫替她診治。丫頭小翠喜成天守著她,陪她掉了不知多少眼淚,說了不知多少勸慰的話。

整整半個來月,她似乎才回過神來,翠喜道:「謝天謝地,小姐的魂靈兒總算回來了!」

她慚慚恢復了平靜,打起精神來做事,彈琵琶、刺繡,早晚練功,還督促翠喜、鳳喜的兩個丫頭一起練。翠喜是跟她的,鳳喜則跟老太太,不過經常跑過來玩。三人在一起,也不寂寞。但嬌嬌的心是寂寞的,沒有了萬古雷,她對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她做事,只是為了打發時光,練琴則是為了萬古雷,是為了他們重逢的那天,她要為他奏上一曲,讓他高興。

公冶勳風塵僕僕趕回來的那天,她撲到哥哥懷裡痛哭了一場,出乎意外,哥哥居然帶來了萬古雷的訊息,知他去了北平。但這並未使她心安,因為到處都會張貼抓捕他的文告。

第二天,她獨自去六順巷。

宮知非一見她就發了愣,半響不出聲。

「咦,看什麼,不認識人家嗎?」

宮知非道:「瞧你瘦得成了猴樣,走在街上我老爺子當真認不得了哩!」

湯老五嘆息道:「小姐,你該多保重。」

宮知非道:「你是為萬古雷那小子發愁嗎?不值得不值得,這小子一路上保準快快活活,到處遊山玩水吃吃喝喝無憂無慮……」

嬌嬌嗔道:「又來胡說,他被人家追捕,東躲西藏,歷經艱險,可你這個做師叔的,依然在家裡享福,成天喝老酒,一點也不為自己的師侄徒弟著急,你有沒有良心!」

宮知非瞪大了眼:「又不是我讓他們溜出京師的?他被人追捕,有什麼要緊?就憑錦衣衛那班飯桶,還有五毒先生那夥人,能把他們怎麼樣?我說你小妮子畢竟是個丫頭,連這點事都沉不住,以後碰上更大的風波又該如何?」

「他武功雖高,但錦衣衛人多勢眾……」

「沒事沒事,你只管放心。」

「說得輕巧,出這麼大的事,能放心嗎!」

「誰叫你成天想著他?那小子有甚可愛處,居然使你神魂顛倒,我老爺子怎麼就不想他?」

「呀,什麼話,你給我住嘴!沒羞!」

湯老五道:「姑娘莫愁,古雷的武功你是知道的,何況還有耿牛在他身邊,合二人之力,當今之世難有對手,不會出事的。」

嬌嬌道:「昨日我大哥回來了,他在太原府碰上了古雷,他們一行人好好的……」

宮知非岔話道:「你看你這個丫頭,有了訊息也不早說,快道出詳情來!」

嬌嬌把知道的說了,又道:「你瞧,他在太原府也不得安全,去了北平府就沒事了嗎?」

宮知非道:「他正該去北平府,此時不去,以後也要去,這叫龍歸大海?」

嬌嬌道:「咦,你這話何意?」

宮知非道:「他師傅早就有這個意思,讓他到北平府謀前程,只是這老兒瘋瘋顛顛,不知瘋到哪兒去了,也沒對古雷說。」

公冶嬌詫道:「為何要他去北平府?去北平府又謀什麼前程?你說清楚些好不好!」

「我老兒又怎麼說得清?我又不是他師傅,以後你若是見了瘋老兒,自己問吧!」

「你一點不知情了?我不信?」

「我就只知曉這麼一點,不信也無法。」

「好,不說這個,我問你,既然知道自己的師侄去了北平府,該不該去看看他?」

「什麼?去北平府看他?他也是一雙眼睛一張嘴,有什麼好看的?不去不去?」

「你不去看,怎麼放得下心?」

「我老爺子最放心的就是他,要說不放心的是你,你怕他在北平府找小妞兒,怕他……」

「呸!你一點不正經,我說你不去可以,但總得請人去走一趟,看看他們往在何處……」

宮知非嘆氣道:「好好好,看來不去不成了,我老爺子要是再不答應,這丫頭急起來,豈不連皮帶骨頭把我老爺子嚼吃了嗎?」

公冶嬌大惱:「呸,誰要吃你,嚼得動嗎?還不如去啃羊骨頭,有滋有味!」

湯老五笑道:「我走一趟吧,叫補鍋匠陪我,一路有伴,說個話兒。」

宮知非道:「找到那小子,務必要他寫封書信給這丫頭,寫得越肉麻越好……」

嬌嬌嗔道:「多嘴多舌,你……」

宮知非岔斷她的話道:「你丫頭也寫一封讓老五帶去,書信中肉麻話要多寫,好讓那小子看了後渾身酥麻,瘋瘋顛顛……」

「人家寫什麼不要你管,我這就回去寫。」

她匆匆趕了回來,可提起筆思緒萬千,竟不知該從何寫起,筆未下,淚先流。千言萬語豈是一封書信包容得下的?

當夜她無法入睡,一個人在被窩裡流淚。她想到北平府去,可是又不知該怎麼對爹孃說。

她決不忍心拋下爹孃悄悄出走,這會要了孃的命,娘一天不見她都不成。再說她也沒有足夠的理由去北平府,她雖然早就心許萬古雷,但這隻限於他和她知道,婚嫁之事還不到向爹孃提出的時候。

如今古雷成了欽犯,爹爹和哥哥都是朝廷命官,三品大員,這婚嫁還能議得成嗎?公冶家豈能招這樣一個姑爺!

她和哥哥一樣命苦,知心人都成了欽犯。

以後該怎麼辦?何時這事才有個了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一顆心,永遠給了萬古雷,非君不嫁,終生不渝!

為排遣她的苦悶,便時時操彈琵琶。萬古雷能操古琴,又會唱曲,她雖愛音律,卻什麼也不會。古雷要她學琵琶,她答應後便要府中總管替她請琵琶教習,每日認真習練。

由於她悟性極高,進展極快,使教琵琶的樂女十分諒訝。三四個月下來,便能彈些小調。

此刻,她又操起了琵琶,卻聽丫環敲門。

「小姐,公子回來了,夫人請小姐去!」

公冶勳進宮任忠信衛指揮使已有月餘,今日他總算回家來了,她連忙掛好琵琶,開門出來,她自己住在小院裡,命名為巾幗居,就在爹孃住的大院東側,大院被她稱為福壽居。公冶勳的住屋在大院西側,她稱之為書劍居。

沿走廊過月門,就是福壽居的天井,老遠就聽見爹孃和大哥的說笑聲,她立即提氣一躍,「呼」一聲躥入正廳客室就嚷道:「嬌嬌來也!」把爹孃嚇了一跳,公冶勳則哈哈大笑。

「死丫頭,你怎麼一頭躥進來,把你娘嚇一跳,這麼大的人,何時才學得穩重些?」夫人一把將她拉過來,嘴裡埋怨道。

公冶嬌打量著哥哥,只見他和往常一樣穿一套白衫,仍然是一塵不染,便道:「大哥,你怎麼進了宮就把家忘了,成何體統?」

公冶勳嘆息道:「妹妹,進官當差可比不得在衙門任事,愚兄身不由己呀!」

公冶子明道:「那是自然,你妹妹不懂事。快說說你在宮中的情形,好叫為父放心。」

公冶勳道:「宮中人多,派系複雜,那個隨侍皇上不離左右的老太監盛經子,視兒如眼中釘,力圖阻撓兒任忠信衛指揮使一職。但皇太孫殿下堅請,皇上這才允准。之後又請殿下任蘇傑、黃錚兩兄弟任千戶,總算一一如願。旗手衛的掌印張孝龍等人與兒聚談,彼此還算投緣,他們與盛經子也是對頭。」

公冶子明道:「盛經子官職只是個四品,但他隨侍皇上左右,就是大臣也讓他三分,我兒還是不要招惹他為好,以免皇上降罪。」

公冶勳道:「爹,兒曾奉殿下之命與太監康鶴、張泰比武,他二人是盛經子的徒弟,從那以後盛經子就視兒為仇敵,兒實在無可奈何。但爹爹放心,皇太孫殿下心中有數。」一頓,續道:「有趣的是另一位老太監,叫吳乾仁,是御花園的總管,那日兒去朝見皇太孫,盛經子要逼兒與之比武,吳公公居然為兒說話,這情形兒已對爹孃說過。過了幾天,兒聽皇太孫殿下的隨身小太監史靖、王三兩人說,吳公公也是一位武功高手。於是兒便設法與之親近,到他下榻處拜訪。吳公公對兒甚為謙和,但卻不願提到武功上,兒也不問,等彼此相熟後慢慢探詢。如果吳公公確是武功高手,兒與他朕手,便是抗拒盛經子的最強的力量。」

公冶嬌道:「萬大哥曾說,他在皇宮助柳姐姐脫身時,花園裡有個老太監幫了忙,哥哥說的吳公公,大概就是他了吧!」

公冶勳道:「可能是他,足見其心善。」

公冶子明道:「我兒受皇太孫賞識重用,在仕途上一步登天,這點年歲就與為父品階一樣,今後當真是前途無量!」一頓續道:「因此我兒必須忠心耿耿,為國效勞。但有一事為父不能不說,為父知你屬意柳都督家小姐,可柳都督又犯了叛逆大罪,被皇上滅門。柳氏兄妹縱使得人相救,但也無法再見天日。如今柳小姐不知是死是活,也不知去了何處,你和她終屬無緣,這是一樁不可挽回的憾事!爹孃年歲現時已高,急切盼望孫子出世,我兒年歲也已不輕,當由爹孃擇一佳媳過門,了卻爹孃心願,使我公冶一脈,得續香火,不知兒以為如何?」這番話帶著幾許悽清,幾許企盼。

公冶勳還未回答,公冶嬌便叫了起來。

她道:「啊喲,這不是無情無義嗎?柳姐姐一家死得冤枉,柳姐姐雖被我們救出,但被錦衣衛追捕,東避西躲,孤苦伶仃,我們能棄之不管嗎?大哥要是結了親,她就會死了心,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她只好去死……」

夫人道:「你少亂說,這並非是我家無情無義,柳家犯了王法,滿門抄斬,我問你,你大哥能和一個欽犯結親嗎?真要那樣,非但結不成親,公冶家一家遭禍,那不是都完了嗎?」

公冶子明道:「嬌嬌,這道理你是知曉的,爹知你中意那姓萬的公子,可如今他也成了欽犯,你說該怎麼辦?這是天意,誰又奈何?」

嬌嬌嘟起嘴道:「萬古雷是衝著大哥,還有嬌嬌的交情,應嬌嬌之請去救出柳姐姐他們的,否則他何以會成為欽犯?他如今家破人亡,難道不是嬌嬌害的嗎?這下倒好,他成了欽犯,我就不理人家了,那我還是個人嗎?」

夫人嘆口氣:「你說的也是實情,可是該怎麼辦呢?你兄妹二人總不能誤了終身嗎?」

公冶子明道:「為父豈是不明大義之人,但我兒為國效忠,公務在身,難道就為了私情,棄功名棄國家而不顧嗎?皇太孫殿下對我兒優禮有加,寄以重託,我兒能辜負殿下嗎?你爹一生忠君報國,為官清廉,時時為國事操勞,以求造福於民,我兒應繼承家風……」

嬌嬌岔言道:「爹,伴君如伴虎,這也是你說的,不如早早辭官,避開是非。等我們成了百姓,柳姐姐就可以進門了,到時誰又知曉她是什麼身份來歷,日子一長,不了了之……」

公冶子明板下臉道:「你一小孩兒家又懂什麼?只要在京師,能瞞得過人嗎?」

嬌嬌道:「錦衣衛說柳姐姐已死,哪裡還會來糾纏,所以柳姐姐進門並不難!」

公冶子明道:「胡說,以你爹的身份,娶媳婦還能不讓人知道嗎?你哥是殿下衛隊的掌印,能不聲張把人娶進門嗎?你呀太稚嫩!」

公冶嬌一時沒話說,直生悶氣。

公冶勳道:「爹爹心意孩兒明白,兒剛進宮,許多規矩都不懂,顧不上私事,請爹孃寬限些時候,過一陣子再說吧!」

夫人嘆道:「爹孃何嘗是勢利小人,只是情勢如此,有什麼辦法?娘知你二人心中悲慼,也不會逼你二人立時與人成親,嬌嬌年紀還不算大,過兩年再議也不遲,可勳兒老大不小,早該是成家的時候了……唉,天有不測風雲,誰知柳家會遭大禍呢?唉,不說了吧,一說就叫人傷心,這是命中註定的呀!」

嬌嬌流出了淚,道:「大哥,你有沒有把柳姐姐和萬大哥冤情對皇太孫說?要是他也同情柳家,以後繼了皇位,不就可以昭雪了?」

公冶勳搖搖頭:「嬌嬌,事關重大,愚兄雖不曾提起,皇太孫卻是提了萬兄弟的……」

他把那天與殿下的談話說了,末了道:「從殿下的談話中不難看出,他雖對柳家等人的案子不置一詞,卻對柳妹妹刺殺皇上一事反感,所以愚兄不便談起此事,只有等以後再說。」

公冶子明道:「柳小姐也太任性,出獄後就該躲藏起來,不該以血蝴蝶之名震動京師,幹那殺人劫財的勾當,更不該去刺殺皇上。」

嬌嬌道:「她要報父母被殺之仇,她恨皇上無辜降罪柳家,鐵了心要對抗到底!」

公冶子明叱道:「這還了得!聖上曰: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縱有冤情,也決不能反叛,柳錦霞這般無禮,不過是害人害己。」

嬌嬌不服氣,還想跟爹頂嘴,被夫人以眼色止住,公冶勳也忙轉了話題。

他道:「爹,娘,孩兒今日專程回來探望,回宮後又要許多天才能回來。孩兒雖在東宮衛隊任掌印,但對皇太孫的警衛卻讓同知方宏大人專管,孩兒受皇太孫殿下之命,查清太監和宮中各衛所頭目與各地藩王的親疏關係。這事極為難辦。據現在所知,各藩王都有專人與宮中各衛頭目聯絡,一些有權勢的太監,也是各藩王爭相籠絡的主人,是以宮中情形,事無鉅細都會傳到各藩王耳中,皇太孫的一舉一動,他們也瞭如指掌。殿下說,忠信衛前任指揮使何騏,就與晉王爺有來往。如今兒接掌忠信衛,就得先把不忠的官佐侍衛調派到其他衛所去,把忠於殿下的頭領提攜上來。總而言之,事務繁忙,還請爹孃原宥兒不盡孝道這罪!」

公冶嬌道:「啊呀,宮中竟這般複雜,你這個指揮使的官敢情也不好當哪!」

公冶子明道:「皇上春秋已高,皇太孫離登基不遠,我兒定要保護好殿下,以防不測!」

公冶勳道:「正因為如此,孩兒不敢有絲毫疏忽,若皇太孫有三長兩短,孩兒雖萬死不得辭其咎,那將背上千秋罵名!」

夫人道:「啊喲,這一說讓娘也為你擔心起來,我兒千萬要小心啊!」

公冶嬌道:「我大哥武功超凡出世,又有幾大箱的文才,做個指揮使遊刃有餘,爹孃擔什麼心?大哥若是需要幫忙,自有我助陣!」

夫人道:「阿彌陀佛,你就別再幫你大哥添亂了,他忙正事還忙不過呢,你……」

嬌嬌跺足道:「娘,你怎麼總是小看嬌嬌,嬌嬌也是文武雙全,武功出眾,文才……」

公冶子明笑著接嘴道:「文才也是幾大箱對嗎?沒聽說過誰的文才會裝在箱子裡……」

嬌嬌道:「人家是比喻嘛,有什麼不妥?」

這一來,大家的心情舒緩了許多,說說笑笑,直到吃完午膳,公冶勳才走。

嬌嬌飯後回房歇息,不久,教她琵琶的樂女徐元紅來了,徐元紅是教坊司的樂工,是公冶子明派人去要來的。教坊司頭兒聽說吏部侍郎大人要個琵琶高手教侍郎小姐,哪裡敢怠慢,便派出最好的樂工,每一旬來一個下午,派車接送。徐紅元二十來歲,生得還算標緻,她規規矩矩在客室坐著,丫環翠喜進內室把公冶嬌叫醒。公冶嬌夜間常失眠,好不容易睡著了,被翠喜吵醒,十分不快:「人家剛睡著,你喊些什麼,要急著去救火不成,真是的。」

翠喜噘起了嘴:「教坊司的徐姑娘來了,小姐既是要睡覺;那我打發她回去吧!」

公冶嬌伸個懶腰,道:「啊,是徐姑娘來了,那我就起來吧,誰叫你不說?」

翠喜道:「還說呢,敢說嗎?人家好意叫醒你,落不到半句好話,反招來埋怨!」

公治嬌道:「誰埋怨你啦,我不是起來了嗎?」說著掀開被子,伸足去床前找鞋。

翠喜道:「早知如此,我打發她回去!」

公冶嬌整整衣服,道:「得了得了,去沏茶吧,別慢待了人家,你嘮叨起來就沒個完。」

翠喜道:「茶早沏了,不勞吩咐。」

公冶嬌走出內室,徐元紅站起來請安。

嬌嬌道:「請坐請坐,先喝茶吧,待我把上回的曲兒彈一遍,你再指教!」

翠喜不等吩咐,把琵琶遞給了她。

嬌嬌接過彈了起來,徐元紅邊聽邊看。

一曲彈完,徐元紅讚道:「小姐聰慧,非但指法不亂,曲兒彈奏得也極有韻味。」

接著,她教公冶嬌新曲。半個時辰,嬌嬌就已學會,留徐元紅說一陣閒話。

翠喜插言道:「徐姑娘,你們那兒一定很熱鬧,吹拉彈唱都有,好玩極了。」

徐元紅嘆道:「賤妾身為樂戶,操聲色娛人之賤業,往往身不由己……」一頓,旋又笑道:「不過,賤妾確也喜愛琵琶、喜愛音律,大家合奏起來,別有一番情趣。」

翠喜道:「聽說你們常在大酒樓演歌舞,只可惜我不曾見過聽過,我家小姐從不帶人家出門,所以什麼都未見識過。」

公冶嬌道:「咦,訴苦哩……」

徐元紅笑道:「翠喜姑娘,侍郎大人家不常常宴客嗎?哪裡會缺少了歌舞呀!」

翠喜道:「說起這事來,恐怕你不相信,我家老爺是清官,一向很少宴客,就是請了幾位爺來吃飯,也從不到教坊司叫樂戶來。」

徐元紅訝然道:「是嗎?這當真少見。」

公冶嬌道:「好啦好啦,小翠你就別嘮叨了,我帶你去酒樓見識見識就是了!」

翠喜大喜:「真的嗎,小姐不哄人?」

公冶嬌道:「我一向說話算話!」

徐元紅道:「正好,我們下午在福喜樓演,二位但請光臨就是,賤妾這就告辭!」

送走徐元紅,翠喜道:「小姐,夫人不讓我們去怎麼辦?」

公冶嬌道:「我這就和娘說去。」

半個時辰她才回來,喜滋滋道:「成啦,娘被我磨得沒有法子,只好答應。」

翠喜高興得跳了起來:「好極好極……」

公冶嬌找出兩套男裝,叫翠喜穿一套,兩人打扮完畢,徑自從家中出來。

公冶嬌邊走邊道:「知道嗎?我為何不帶你出門?你武功太差,帶到哪裡都是累贅。」

翠喜不服道:「又不是去打架,出門玩玩有什麼要緊?成天讓人家呆在屋裡,悶得慌!」

公冶嬌道:「哼,你知道什麼?大街上三教九流,什麼人沒有,不會武功,遭人欺負。

像你這樣的人,遇事派不上用場!」

翠喜道:「喲,小姐也未免把我翠喜看輕了,你教的拳腳我不是練會了嗎?整個府中的丫頭,連夫人房裡的鳳喜在內,數我最高明!」

公冶嬌撇了撇嘴:「不害臊,府裡總共也只六個丫頭,只有鳳喜和你跟我學過功夫。我一來是閒著沒事幹,教你二人練拳解解悶兒,二來是把你們教會了,有事可以保護爹孃。可你二人沒心思練武,我氣也氣死了!」

翠喜道:「怎麼沒心思呀,那是你沒耐心教,教不上半個時辰就不幹了。這半年來你天天走得沒了影兒,我和鳳喜不照樣勤練嗎?」

公冶嬌道:「真的?這我倒忘了問。」

翠喜道:「小姐心頭裝著別人,哪把我們這些當丫頭的放在心裡呀!」

「胡說,我心裡只裝著爹孃,別嚼舌!」

「哼!別當我不知道。自打那位萬公子來過之後,我就悟出小姐天天往外跑的原因了……」

「咦,你人小鬼大,胡謅些什麼呀!」

「得了,小姐又何必瞞著我?」

「有什麼可瞞的,他早走啦!」

「啊喲,走啦?怪不得小姐老實了,再不往外跑,我心裡還奇怪著呢,怎麼變了……」

「得了吧,你什麼都不懂,給我住嘴!」

主僕二人年齡相仿,自小一塊長大,無話不談,但萬古雷的事,公冶嬌從不提起。

翠喜不甘心,想打聽,道:「小姐不說給人家聽,人家怎麼懂,萬公子去哪兒了?」

「他上哪兒我怎麼知道?」

「呀,這麼說來,他是個負心郎!」

「咦,小小年紀,郎呀郎的,也不害臊!」

「啊喲,論年歲,人家還大小姐幾十天哩!」

離進晚膳的時間還早,兩人信步走著,東張西望,上街來只為了散散心,解解悶。

說話間,不知不覺就到了承恩寺廣場。

翠喜有好長時間沒來過,雜耍百戲讓她興奮不已,這裡也想看,那裡也想看。

公治嬌卻興致不高,由著她東走西遊。

廣場的一些店鋪牆上,貼著通緝萬古雷的文告,羅斌等人的姓名也一一列出。公治嬌看著刺目,心裡灼痛,不由又牽掛起來。這會兒他一定在北平城住下了,可通緝告示也會在北平城張貼出來的,他只有再跑,可這一跑會跑到哪兒去,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天啊,這不是見不著了嗎,她該怎麼辦哪!

想著心事,腳隨翠喜走著,翠喜說些什麼,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轉悠了一陣,看看時候差不多了,便和翠喜前往福喜樓用膳。

福喜酒樓在承恩寺西側,氣派不亞於豐樂樓,來這裡用膳的也都是達官貴人、富商巨賈。

公冶嬌和翠喜上得樓來,只見賓客已上滿了六成,便找個靠窗的地方坐下。那東端靠牆處,分兩邊支了幾個錦凳,中間鋪著塊紅毯,是奏樂唱曲的地方。時辰不到,樂師們未上場。

要了酒菜,公冶嬌四處打量,梯口不斷有人上來,小二來回奔跑引座。忽然,她見一個小二飛快跑向梯口,對上來的人又是作揖又是躬腰,比對別的客人更為殷勤,便仔細打量來人,沒想到竟是認識的。走在最前面的是史孟春的兒子史傑,據哥哥公冶勳說,史孟春就是錦衣衛指揮使皇甫楠,這史傑自然也是假名,只不知叫個皇甫什麼。走在他身後的是兩個二十多歲的美豔婦女,神態極是高傲。再後面是粉面太歲曾玉麟和辣手太歲許亮,最後是四男四女。這夥人一露臉,立即就引起樓上食客的注意。有的呆瞧著他們,有的交頭接耳。

公冶嬌聽見鄰桌有人輕聲說:「兄臺,知道這幾位貴人是誰嗎?大概不知吧。」

另一人道:「小弟初來京師,望兄指教。」

「那打頭的公子,是現任錦衣衛掌印皇甫楠大人的公子皇甫玉,跟在後頭的兩位夫人,稍高的是皇甫大人的二夫人張香妹,嬌小的這位是三夫人尚美鳳。跟在後頭的是京師衙門府丞的弟弟曾玉麟,人稱粉面太歲。另一位公子爺是後軍都督同知的少爺許亮,人稱辣手太歲。

走在最後的是侍從和丫環。原先京師有三位太歲,還有一位是黑心太歲武忠仁,他老子是前任錦衣衛掌印,被皇上以反叛罪滅了門,三太歲只剩了兩個,如今這位皇甫玉公子爺正好補上了空缺,號稱玉面太歲。聽說這綽號是曾玉麟給取的,皇甫公子覺得不錯,認可……」

「啊,三位公子爺都是大有來頭的人物啊!」

「那還用說,放眼京師,只有無塵公子公冶勳的名頭蓋過三人,除此外,無人能及。」

「可小弟未到京師時,曾聽江湖傳言,還有個江南神劍萬古雷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

「噓,兄臺輕些,萬古雷已成欽犯,休提休提。說起無塵公子,他妹妹金陵嬌鳳公冶嬌也不含糊,聽說人既生得美,武功又高……」

「啊,真的嗎?小的極想見上一面。」

公冶嬌聽得大有興味,原來不僅萬大哥連她都有了名聲,只不知這兩人是幹什麼的,便斜眼往鄰桌瞟示,見是兩個衣著光鮮的年青人。一個三十來歲,粗眉大眼,一個二十多歲,五官不俗,眉宇間有一股勃勃英氣。

此時那三十來歲的人說道:「公冶小姐乃吏部侍郎家的嬌娃,其兄公冶勳是皇太孫衛隊的掌印,這般高的身份能輕易見得到嗎?」

那年青人道:「可惜是官家小姐,自是不易見到,如果是江湖兒女,小弟就不揣冒味,登門造訪,相信不會受到冷遇,兄以為然否?」

「那是當然,憑著廬州府飛虎堡在江湖上的名頭,少堡主申兄當可通行無阻,就是到各大門派登門造訪,也會受到隆重接待,就別說是到一家一戶去了,會有哪一個武林人不長眼,把少堡主拒之於門外?可官府人家,又當別論!」

公冶嬌心想,好大的口氣,這廬州府的飛虎堡,不知在江湖上究竟有多大名聲。

旋又聽申少堡主道:「張兄過獎,飛虎堡別無長處,只是好客而已,故人緣較好……」

張兄道:「申兄未免過謙了,申家堡兩代老堡主,仗著九九八十一路流光劍法稱雄江湖,與襄陽府一劍震武林方家不分軒輊,但人緣比方家好得太多太多,因此倍受武林同道讚譽……」

申少堡主微笑道:「不敢不敢……」

公冶嬌心想,那方天嶽確實有些討厭,只不知這位少堡主為人如何,但我與他並不相識,他聽說我生得美就想認識我,這般看來恐怕也不是什麼東西,我要是生得醜些,他大概就沒有結識的胃口,哼,這些男人!

又聽那姓張的道:「小弟說的是實話,京師武林對飛虎堡也十分尊崇……」

申少堡主道;「多謝張兄讚譽,但小弟有自知之明,這是江湖朋友對敝堡的抬愛!」

這些話太沒意思,公冶嬌聽得煩了,把頭轉回,去看皇甫玉等人,心中起下一團憤火。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