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已擺上,所有長山來的人物,個個喜孜孜地舉杯痛飲,歡笑聲傳出客房外。
當然,歡笑聲也傳進了馮七的耳朵裡。
認識黃風與他的四個頭目,那是在寶豐的事,所以馮七這時候不敢露面,但隔壁的聲音他聽得清楚。
一陣歡笑之後,黃風突然問道:「師兄,怎不直接把東西送上長山,卻落腳在此地,為什麼?」
哈哈一聲笑,陶仁道:「這你就不懂了,我在這靖江落腳,有兩個主要原因,我不說,你當然不會知道。」
黃風一笑,放下酒杯,道:「當然,我們師兄弟快四十年,若動心機,我自信差師兄一大截。」
「嗯」了一聲,陶仁得意地接道:「其一,我不想叫惠安鏢局裡人知道我與你們是串通一氣,再說廣慶我也沒有開什麼店,要他們保的什麼鏢?」
他拾起筷子,又道:「其二,我要看看老龍幫狄振海的話是否可靠,他會不會暗中派人攻打長山。」
黃風嘿嘿冷笑,道:「兩下里相距五百里,老子不怕老龍幫,他們若敢攻打我飛雲寨,看我不殺得他們片甲不留。」
輕搖搖頭,陶仁道:「我看老龍幫是有不少高手,真要大舉來犯,只怕師弟也夠嗆的。」
黃風冷笑連聲,道:「師兄但放寬心,從谷口到半山,我已設下不少埋伏,他們如果敢來,走不到半山上,便叫他們完蛋。」
突又聞得一人沉聲道:「當家的,話是不錯,何況又有陶老爺子在山寨,還怕那批魚鱉蝦蟹不成?不來便罷,如若膽敢來犯,除了滾木礌石火攻之外,老虎崖那段斷崖他們便休想過得去。」
「火鶴」黃風又接著道:「說句真心話,師兄,飛雲寨的金交椅子我是誠心要奉給你去坐了。」
陶仁哈哈笑道:「不,那片基業也是你十多年來苦掙下的,我又是個獨來獨往的人物,想在一個地方住上半年,我便像火燒猴屁般的不自在。」
黃風立刻又笑問:「師兄這次打算住多久?老實說,自從丁大雷與褚彪二人死在寶豐,如今連歐陽風也死了,飛雲寨須要有本事的人撐門面,一時間又找不到合適的人入夥,師兄……」
陶仁舉杯喝了一口酒,笑道:「師弟放心,這次我至少要等到風聲平靜下來才能離開長山,你不知道,這次案子大了,聞得京裡也派出高手趕往洛陽,他孃的老皮,就是不知道這高手是何方神聖,否則,我倒希望鬥他一鬥。」
黃風笑道:「別鬥了,還是長住在長山吧,師兄!」
陶仁半晌,才開口,道:「我在這靖江住了五天,未見有太湖老龍幫的人物出現,大概姓狄的老小子認栽,不找來了。」
黃風重重地道:「不找來兩邊都好。」
陶仁點點頭,道:「酒足飯飽之後,我們立刻上路,這地方龍蛇亂處,你們又是這身打扮,早早離去,免生事端。」
半個時辰之後,「江南大客棧」門口的三輛篷車上路了。
黃風一時高興,重重地賞了那夥計五兩銀子,喜得那夥計像是碰上財神爺似地直送出客店外,還高聲大謝不已道:「各位爺好走了,一路順風吶!」
黃風與陶仁等走沒多久,馮七也匆匆地往江岸邊跑去。
有一條快船卻在此時攏上岸,從船上跳下個黑大漢,馮七眼尖,立刻高聲大叫:「莫爺,你也來了?」
來的黑大漢正是莫雲,他是單獨從西山先自趕來。
目的當然是為陶仁而來,因為,他一直覺得姓陶的有問題,只是他說不出來姓陶的究竟有什麼問題。
此刻,他見馮七匆匆走來,立刻又跳回自己乘的雙桅快船上面,馮七緊緊地跟上船,二人便走到艙裡面。
莫雲這才重重地道:「別在這些地方大呼小叫,難道不怕長山賊人眼線聽了去?」
馮七立刻點著頭,道:「堂主說得是,只是事情緊急,屬下一見堂主,便不由得一陣興奮,倒忘了這些。」
莫雲冷冷地道:「凡事,越緊急,便越要沉住氣,只有冷靜,方能應付難關,克服困難,說吧,你遇到什麼了?」
馮七指向靖江城,道:「回堂主的話,我奉命暗中盯牢姓陶的,我看我這身巧裝打扮,誰也看不出我是老龍幫的人,倒像個……像個窮打漁漢。」
莫雲冷哼一聲,道:「馮七,這地方你得跟石濤學了,說起話來要乾脆,別他孃的拖泥帶水,說也說不清楚。」
馮七忙笑道:「是、是,事情是這樣的,我跟著‘惠安鏢局’的三輛大車到了靖江,姓陶的住到‘江南大客棧’,卻把鏢局子裡的人又支回宜興去了。」
莫雲一愣,道:「他孃的,這又是為什麼?」
馮七嘿嘿一笑,道:「為什麼?我不說堂主絕對想不到,那姓陶的呀!」
莫雲怒道:「馮七,剛才還說你不乾脆,你馬上又來了。」
馮七立刻又道:「堂主,原來姓陶的是‘火鶴’黃風的師兄呀。」
莫雲幾乎跳起來,沉聲道:「此話當真?」
馮七接著重重地道:「我在他們隔壁住下來,親耳聽到的,黃風對姓陶的十分恭順,還要把寨主的寶座讓給姓陶的呢。」
莫雲聞言,怒道:「可惡,原來這是一個狠毒的圈套,姓黃的為了斷臂之恨,便由他師兄巧扮客商,狠狠地敲詐了我老龍幫一筆鉅款,哼!還是叫我們知道了。」
馮七又道:「姓陶的真會做人,他趕辦了三百套衣褲與鞋子送上山寨,要送給長山上的人每人兩套,他是在收買他們的心,因為除了這些,還要每人賞十兩銀子,堂主,你想這姓陶的心眼該有多鬼?」
莫雲忿怒地道:「孃的老皮,還不都是我們老龍幫的銀子?」
馮七低聲問道:「堂主,我們何時攻打長山那幫子狗賊?」
莫雲咬咬牙,道:「姓陶的離開宜興城,我們的人馬也該出動了,如此光景,我倒要在此合計合計!」
馮七立刻想到黃風有個頭目說的話,便慎重地對莫雲稟報,道:「有件要緊的事,倒忘了向堂主報告!」
莫雲面上一緊,道:「既是要緊的事,那就快說!」
馮七道:「回堂主的話,屬下聽他們在說,長山飛雲寨也有防備,除了滾木擂石火沙之外,更有許多陷阱,尤其是老虎崖附近的斷崖,更是不可貿然經過。」
冷聲笑笑,莫雲道:「這些本來是他們早已備好了的,不過是為了防阻官兵前去攻打,沒什麼值得可怕的,只要我們攻擊有計劃,進退有據,飛雲寨便不難一舉攻破!」
馮七對於莫雲早已五體投地,這時聞言,便精神一振,道:「堂主,我們坐等大夥到來?好殺他娘個落花流水。」
莫雲卻陷入一片沉思中了。
東面天空中灑下一片金陽,江面上泛起一層耀眼的金星。
金星無聲似有聲,在人們的心中激盪,血腥中有著一股子纏綿的哀傷,更有著難以平靜的忿怒。
現在——
江面上出現了五艘三桅大船,船由江對岸駛過來,看不出這五艘大船是哪裡來的,因為船上並未掛上任何標誌。
五艘大船攏上岸,「鬼見愁」莫雲與馮七二人已躍上大船去。
中間大艙裡,只見「老龍幫」少幫主狄化龍與「大海獅」展鵬飛「浪裡毒蛇」靳大成三人坐在裡面。
狄化龍見莫雲這時候上船來,便立刻招手,道:「莫堂主快坐下來說話。」
莫雲走入大艙裡,便立刻把馮七在「江南大客棧」跟蹤陶仁聽見之事,很詳細地向狄化龍三人述說了一遍……
「大海獅」展鵬飛臃腫的身子一震,怒罵道:「孃的老皮,我們陰溝裡翻船,竟被這姓陶的狠將一軍,氣死我了!」
狄化龍忙淡淡地道:「展叔不必如此,我們又不識姓陶的,自然會上他的當,不過,我們還是及時找來了。」
莫雲又道:「少幫主,攻打長山勢在必行,我們應籌得一條萬全之計,方可減少我方兄弟死傷!」
就在這時候,「飛鷹」白虹走過來,他見莫雲也在,便立刻同道:「莫兄,你可曾發現什麼?」
莫雲又把話說了一遍。
白虹氣得大罵,道:「我們可以從姓陶的購辦衣鞋上面,肯定長山飛雲寨人馬,頂多不過一百多人而已!」
莫雲點點頭,道:「不錯,他們也只有這麼多人。」
狄化龍淡淡一笑,道:「我們卻來了三百人。」
莫雲雙眉一揚,道:「不錯,我們是多了他們一倍,但我們勞師動眾,長途跋涉,他們守在山口,以逸待勞,吃虧的便是我們了。」
白虹沉重地道:「我願率青龍堂兄弟們直攻王八蛋大寨。」
莫雲立刻搖頭,道:「萬萬不可,你還未攻到老虎崖,怕已全軍盡歿了。」
狄化龍冷靜地道:「莫堂主可有什麼妙策?說出來我們合計合計?」
莫雲想一陣,道:「花銀子僱大車。」
「大海獅」展鵬飛反應最快,立刻拍著大腿哈哈大笑,道:「我知道了,莫堂主是要我們都坐在大車上,巧扮成運貨的,等到賊子圍過來,我們便一舉殺他個措手不及?」
哄聲一笑,莫雲道:「不錯,我就是這個主意,當然還得少幫主裁示了。」
狄化龍立刻道:「是的,連我也是如此想法,莫堂主,你可以著手派人去辦,免得叫那些趕大車的人擔驚受怕。」
就在當天夜裡,老龍幫的人暗中登上了十五輛大篷車,浩浩蕩蕩地便往長山方向駛去了。
狄化龍由展鵬飛與靳大成二人陪著坐在最後面的車裡面。
莫雲與石濤、馮七三人率領著「飛龍堂」的人坐在前面幾輛大車裡。
「飛鷹」白虹與羅長庚、石叫天、王二邪四人率領著青龍堂下兄弟們坐在中間幾輛篷車裡。
戰術上已經決定,直待雙方照上面。
由莫雲率「飛龍堂」弟兄們圍殲現場敵人,白虹率青龍堂兄弟,便立刻往老虎崖那面攻去,不必留在現場。
第一輛車上面插了一支黃旗,什麼意思?大概只有莫雲心裡有數。
十五輛大篷車一路駛過來,地面上揚起一溜黃土飛揚,便五里外也可以看得見,加上蹄聲與車輪滾動,「咕哩隆咚」地早巳驚動幾里外的人聽得見了。
又是一日過去了。
太湖老龍幫的這批人馬已停在相距長山十多里的一處斜坡邊。
莫雲立刻要大夥在此填飽肚皮,準備廝殺,他便把馮七叫到身邊,道:「都照我的話去做了吧?」
馮七笑起來,道:「早就備好了,堂主放心,到時候吧,有得大夥樂哈哈的了!」
莫雲點點頭,道:「記住,只要那個王八蛋出現,你給我狠宰!」
於是——
十五輛車又緩緩往前馳去。
沿著小土崗駛了一個多時辰,只見前一道高山,官道便直往山谷中延伸過去,是的,又見長山。
車聲隆隆地一輛輛進入山谷,沿著官道一連便是三個轉彎。
果然——
前面的官道中央站了個巨漢,巨漢的面前放了兩隻大茶壺。
車轅上面,馮七已暗罵:「他孃的老皮,上回一隻大茶壺不是?堂主是這樣說的吧?」
篷車裡面,莫雲拉開一縫看過去,冷笑道:「大概見我們車多,怕吃虧,所以弄了兩隻茶壺。」
馮七低聲道:「堂主,我過去了?」
莫雲也吩吩,道:「別叫對方看出你帶有傢伙。」
馮七冷笑聲跳下車,立刻往前面大漢走過去,這裡,石濤已大聲「籲!」把車停下來了。
後面的十五輛大車便也立刻跟著停下。
馮七笑嘻嘻地像是遇上老朋友似的走近大漢身前,重重地一抱拳,道:「請了!」
那巨漢面無表情地也抱拳,道:「請了!」
馮七立刻又道:「道上同源,吃的是賣命飯,借路過去,回程一定前往拜山。」
只見大漢抱拳過頂,高聲道:「道上同源,有飯大家吃,借路可以,銀子把壺塞滿。」
馮七指著兩個大如南瓜的大茶壺,愣愣地道:「兩個大茶壺都填滿銀子?」
大漢冷冷地道:「十輛大車一隻壺,超過十輛便是兩個大茶壺。」
馮七又問:「我們有小茶壺,朋友,你該明白吧。」
笑笑,馮七心中暗罵:「孃的老皮,強盜還談公道?」
又是一抱拳,馮七道:「好,你且等著,我去拿來。」
大漢不開口,看著馮七回到篷車邊,在後面取出一隻大茶壺走過來,便不由得沉聲道:「王八蛋,你怎麼也提了一隻茶壺來?敢情還想向爺們索銀子?」
馮七取出桌上放的杯子,笑道:「請你喝酒,完了我去拿銀子。」
茶杯裡黃澄澄滿滿一杯,馮七遞向大漢,又道:「喝吧,朋友,今日且交你這位朋友,他日見面便也好說話。」
大漢接過杯子,沉聲道:「銀子呢?」
馮七笑笑,指著大漢手中酒杯,道:「你喝完了我立刻去取銀子。」
大漢把酒杯放在鼻尖聞了聞,道:「這是什麼酒?」
馮七笑道:「雨露花雕,聞起來有些怪,喝入口中是甜的,你喝了便知!」
大漢抖著毛臉,咕嘟便是一大口喝入腹中,他幾乎就要嘔出來,急又問:「這他孃的是尿。」
馮七立刻笑道:「你沒聽清楚,我是說這是‘雨露老尿’,全是大鳥灑出來的尿水呀。」
「呼」的便見茶杯砸過來,大漢暴怒地罵道:「你個王八操的,叫老子喝了一口尿,我饒不了你。」
馮七嘿然一聲,上身側旋,口中沉喝道:「這句話正是老子要說的。」
話聲未落,刃芒已現,馮七抖手便是十七刀,一口氣切往大漢。
鮮血「噝噝」漂濺,大漢一手捂住肚皮上的刀口子,右手批背拔出砍刀,怪叫連聲地道:「你這豬玀,大概就是老龍幫的人吧?」
馮七大叫:「正是你們的閻王爺來了,龜孫子們納命來吧。」
大砍刀「咻」的一聲暴劈狂砍如電。
馮七一聲怪叫:「來得好!」
緊接著,便錯步一個勁旋閃過迎面一刀,橫身斜肩,右手短刀「撲」的一聲便捅進大漢的肚皮裡直沒入刀把。
好一聲淒厲狂嚎,震得四山回鳴不已。
便在這時候,斜刺裡衝出一彪灰衣大漢,只見這批灰衣大漢足有四十多人,齊聲吶喊著往這面奔殺過來。
馮七一聲嘿嘿冷笑,他高舉著雙臂,狂烈地叫道:「王八蛋們,來吧,馮七大爺已迫不及待了。」
篷車上面的人仍然沒有動靜,甚至坐在車轅座上的大漢們也是無動於衷地坐在那裡。
衝過來的人群中,為首的一人馮七似乎也在寶豐見過,好像就是五個頭目中的一人——
粗壯如壯牛,脖子上肌肉一塊塊地連到麵皮,顯然孔武有力模樣。
雙方已至且近,馮七振臂一聲怪吼,道:「殺!」
殺聲剛落,前面七輛篷車中紛紛躍出一彪青衣勁裝大漢,其中一個黑鐵塔似的醜大漢已敞開喉嚨怒吼,道:「給我圍殺這些狗孃養的。」
是的,莫雲在狂揮雙臂中,猛孤丁拔空而起一丈有餘,他空中怒轉一個空心筋斗,烏雲蓋頂也似地罩上那個粗壯的頭目。
飛龍索凌空閃耀出雷電似的金芒,「叭叭叭」一連便是三聲脆響,壯漢已是七刀劈空,自己頭臉已鮮血迸濺,麵皮被金索抽裂。
就在此時,馮七側身繞向圍來的灰衣人,口中大叫:「包抄!包抄,別放走一個!」
從篷車上面躍下的青色勁裝大漢們,聞得馮七呼叫,便立刻發一聲喊往兩邊山坡岩石邊繞過去。
一百五十名大漢,剎時間便把四十個灰衣人圍在中間。
於是,一片震動天地的喊殺聲立時便像漫山的野火鋪地捲上來,刀如林,刃眩眼,猛虎也似的「老龍幫」「飛龍堂」弟兄們,幾乎就是四個收拾對方一個,馮七更是邊殺邊指揮著堵截逃竄的灰衣漢。
忿怒的咒罵著,那個高壯的頭目也真有種。
他沒有退走,更不求救,大砍刀仍然揮斬得虎虎生風,口中罵道:「操你娘,寒山寺被你這狗孃養的逃過一劫,沒得倒找上爺門的山寨來撒野,你便有通天本領,今日也休想討得了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