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原是個大晴天,只因為沒有月亮,加之這白河鎮北面,更是樹木雜生,視線不長,守在裘四爺那所大宅門口的幾個持刀漢子,老遠望見上寫「裘」字的燈籠,只當成自己人折回來了呢。
就聽院門臺階上有人喊道:
「是個什麼樣的貨色,你們抓來沒有?」
大門前才接上話,突然有人驚叫道:
「不對呀!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就在幾個人一怔而又未反應過來的時候,突然間張博天發一聲喊,道:
「殺!」
門口幾個人哪裡是這些如狼似虎而又殺人不眨眼的人的對手,如一陣流潮滾來,幾個人就像被巨浪吞噬一般,消失不見了。
衝進了裘四爺的宅子裡,靠西首邊,還有個大馬廄,正面大廳上,紅燈高照,裘四爺正在與幾個江湖朋友「煮酒論英雄」,突見衝來一群持刀大漢,還想上前講幾句江湖話呢!
卻不料這群新為賊寇的人根本不懂什麼江湖規矩,全他孃的刀口上見真章,殺了你姓裘的再說。
裘長根一腳跨出大廳門,迎著張博天道:
「朋友們這是?」
「你可是姓裘?」
「不錯!」
張博天十分剽悍地罵道:
「去你媽的!」大馬刀幻起一束刀芒,裘長根不及反應,也出乎意料中,「咻」的一聲,攔腰把裘長根劈死在大廳的門坎上,五臟六腑全分了家,血肉一灘就灑在門坎四周。
正在大廳上陪裘四爺喝酒的四個江湖客,一看這情形,全都拔出兵刃,劈砍而上,但他們遇上了剽悍的張博天,與他那四個「新任」衛士,算是遇上拘魂使者,還未施展開刀法劍訣,已全都被劈死在大廳上。
張博天大馬刀「嘭」的一聲插在放滿酒菜的桌面上,右腳往一隻玉石面的圓凳上一踩,高聲道:
「殺!殺光了撿值錢的東西搬!」
像一股衝過柵門的洪水一般,盡在地上的裘四爺屍體上踩過去。
原本尚有十個守院的,但看到這情形,早就翻了院牆逃之夭夭了。
後院的女眷,包括裘四爺的老婆,五六個丫頭老媽子,也全都陪著裘四爺奔向「隔壁那個世界」去了。
如果論搶劫,張博天領的這幫人全都是行家,才不過半個時辰,六七十個人全都成了「豐衣足袋」,幾乎到了扛不動的地步。
「張爺,該上路了吧?」
張博天咧開四方大嘴一笑,道:
「高老二,不要忘了弄些吃的喝的,咱們一上船還得慶祝一番呢!」
「張爺,你放心,全都弄齊備了!」
張博天突然仰天哈哈大笑,粗獷地高聲哇哇大叫道:
「走啦,走啦!」當先大踏步走去。
就在張博天的後面,一溜溜跟了一大群,全都是手拎大刀,肩挑臂抬地一路哼咳著來到江邊。
漢江的水似乎在嗚咽,因為又一股流寇正在形成中,雖談不到天下蒼生不幸,但至少對於終南山南面的大小市鎮,構成了威脅。
誰都不知道怎麼會又出現了這股新流寇,當然,除了張博天自己知道之外,世上恐怕不會再有人知道了。
高磊的那條四方大船,原是漢江上的一條載貨船,當然有時候也載馬匹牲口,如今載了這麼多人,是有些超載,不過江水平靜,再說溯江西進,不過一兩天的航程,就要棄船上山,只等找到戈爺,找到寶藏,大家分了金塊寶物,然後各自東西,往後就等過太平日子了。
由白河鎮裘四爺宅子裡,還真的洗劫了不少東西,單就金銀玉器,就有兩大籮筐。
就在船行途中,天才剛亮,張博天就叫高磊把所有的銀子全分給每個人,至於金子玉器寶物,先派專人管理。
立即又是一陣歡呼,張博天成了大夥心中之「神」,這時候張博天心裡可明白得很,要想這些人真心地跟著自己走,還得找機會使把勁,因為要在這莽莽江湖上買個人容易,但要買這個人的心,可就不太容易。
常言道:強盜不住店,土匪不上床;但張博天如今所帶的是流寇,雖說這些人當初都是在魏忠賢手下為官的,但如今卻要時時處處避官了。所以,他們要時刻像流寇那樣小心翼翼,處處設防。
而張博天就是這種想法,他在第二天的晚上,就領著六七十人全都上了岸,而高磊還把他的那艘四方大木船,牢牢地拴在江岸上。
一行人肩挑背扛地沿著官道,來到了景陽鎮。
張博天一進入悅來客店,還真把王掌櫃嚇一跳,才幾天沒見,這姓張的竟領了這麼一大群人來到此地。
姓張的究竟是幹什麼的?王掌櫃只能在心裡納悶。
「掌櫃的,你過來!」
高磊把王掌櫃找到桌前面,毫無忌諱地高聲道:
「今晚你這個店裡,我們全包下了,有什麼好吃的儘管朝上送,千萬不要掃了爺們的興頭,一把火燒了你這個破飯鋪。」
王掌櫃手上的旱菸袋幾乎落在地上,他望望每個人,而每個人全都帶著大鋼刀。
於是,王掌櫃想起兩年前景陽鎮上流竄的流寇,他不僅打個冷顫,急忙把店裡的三個夥計全招撥出來,盡著店裡的一切好吃好喝的,全都搬出來。
張博天一直未開口說話,直不愣的夥計,自然也不敢多嘴。
這天晚上,六七十人就擠在這家悅來客店,安安逸逸地歇了一晚上,酒醉飯飽睡的又舒坦,養精蓄銳為的是明日要上山,高磊全都聽張博天的,然後再傳達下去。
張博天如今也有了四大衛士,四個人輪流守在張博天的房門外,表現的那份忠心,還真叫張博天又想起從前,當年自己在京城,不正是這個模樣替魏公公守護嗎?
就在景陽鎮上雞叫頭遍的時候,張博天招呼高磊,把所有的人全都叫起來。
人數多,大夥全往深山裡走,自然得把吃住問題,先設法解決,如果餓著肚子,就算有金子,也照樣抵不住餓。
於是,所有的六七十人,全都排了用場,當然,張博天心裡明白,這一去,少說也要個三二十天的光景。
一行人在張博天的率領下,天還沒有大亮,就離開了景陽鎮,臨走,雖說把悅來客店所有吃的喝的,一掃而光,但王掌櫃並沒有損失,他依然從高磊手中接過幾個五兩重的銀錠,那算是一筆大數目了。
一行人過了一條河,開始往山裡面走,一個個精神抖擻,沿途歡愉之情,溢於言表。一行就在張博天的引領下,才過正午,就翻上了三道土地嶺。
在高磊的請示下,張博天答應在第二道土地嶺上打尖吃飯,他特別交待,吃的東西可要省著點,深山裡高峰上,有些地方還戴著白帽,雪全沒有溶化,想找吃的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眾人匆匆地吃過東西,這才翻過第三道土地嶺,朝著終南山的荒嶺中走去。
對於這一段路程,張博天心裡明白,他只是在演戲,演的還要真切而得體。
於是張博天對高磊與歐陽泰、令狐平、司馬山、上官中等五人還直埋怨著,道:
「戈正如今真的不知道該有多著急,約定的時間,我整整晚了兩天!」
「張爺,你這是講義氣,弟兄們全知道,如果戈爺真的不高興,沒關係,大夥往他戈爺面前一跪,多叩上幾個響頭,也就沒問題了。」
高磊這麼一說,張博天的四大將軍,全都點頭,但張博天卻又道:
「反正我也豁上了,我不能眼看著大夥餓肚子不管,總得要一人吃‘飽’大夥不餓,如果一人吃‘好’眾人餓倒,張博天忍不下這個心,戈正他要嘮叨我幾句,張博天也甘願領受了。」
張博天的話聲小,好像不願別人聽到似的,但他心裡比他的兩眼還清楚,不出多久,包準所有的人全都會知道,因為高磊他們五人聽到了,由他們傳給大夥聽,比他大聲吼出來,還能讓人感動,更加對他服誠。
山路已到了盡頭,而峰上壓下來的冷風,也有些令人感覺出寒意,因為太陽已往峰後面開始落了。
又一連的急趕三座山峰,一群人全都攀石走崖地上了朝陽峰,眾人舉目四看,群巒互倚,眾峰比高,怪石崢嶸,怵目而驚心。
突然,張博天敞開喉嚨叫道:
「老戈,張博天來啦!」
一面,張博天回頭對跟在身邊的四武士與高磊招呼著,高聲道:
「叫大夥原地方歇著,我這就繞過去看看。」
高磊立刻對後面攀上來的人叫道:
「坐下來,坐下來!等張爺吩咐再走!」
張博天一招手,領著四大武士朝著向陽的一面走去。
半個面的太陽,仍然灑出足夠的光芒;四山的谷中,仍舊是陣風不斷;張博天又來到那個叫他傷心的山洞口上。
「老戈,我是張博天呀!」
洞內很靜,一點聲音也沒有!
「老戈,老戈!」
張博天已是雙眉打結,「唰」的一聲拔出大馬刀。
「點火把!」
張博天一聲喝叫,隨後跟來的高磊,立刻又折回去,找來兩把松枝火把。
張博天領教過那條巨蟒的厲害,明敞著也許可以對付,如果被它偷襲,甚至纏上,那是準死無異。
心念想到了毒蟒,張博天不由的低頭看看受傷的小臂,傷口才結疤呢!
「快!咱們進去看看!」
高磊當先舉著火把,往洞中走去,才不過三四丈遠,突然大叫一聲,道:
「不好了,有死人!」
張博天一個箭步衝上去,一面叫道:
「你說什麼?」
於是張博天的四武士也撲進洞來。
張博天用力翻起那具「明敞著」是戈正的屍體。
還好,高山寒冷,屍體尚未有太多變化。
突然間,張博天大叫一聲,道:
「戈正,你死得好慘哪!」
張博天撫屍痛哭,高磊與四武土全愣住了,心想,他孃的龜兒子,這是個什麼名堂!
望望戈正那具血跡斑斑的屍體,高磊立刻對痛哭中的張博天道:
「張爺,戈爺人早死了,等咱們把寶物起出來,再設法打聽,為戈爺報仇!」
張博天一驚,大手在臉上一摸,立刻道:
「對!快看那堆金塊珠寶去!」
他那裡用手一指洞底,高磊與四武士立刻衝上前去,直撲洞底。
張博天心中在冷笑,真是認錢不認人,有金不要爹!
十丈深洞五個人轉眼已摸到洞底,然而山洞依舊,寶藏已鴻飛冥冥。
於是,高磊五人大叫著走到張博天的身旁。
「張爺,寶藏全不見了!」
張博天一驚而起,一把奪過高磊手中火把,連竄帶跳,直撲洞底,就在他一陣搜尋尋覓後,叫道:
「戈正啊!是誰,你說是誰把咱們辛辛苦苦弄來的那堆寶藏搬盜一空啊,咱們這麼多好弟兄等著活命呀!」
高磊一看這情形,同四武士一樣,像個洩了氣的皮球,只有唉聲的份,只有嘆氣的勁。
一陣「似假還真,似真還假」,假假真真的狂吼之後,張博天在高磊五人的苦勸下,總算收起他那「歇斯底里」的狂吼亂罵,只見他喘著大氣,痴呆地坐在洞口。
高磊緊緊地守在他身邊,顯然的,他怕張爺會一時想不開,跳下萬丈深崖。
天就要黑下來了,高磊對四武士施眼色,一面道:
「四位費點心,盡些力,好生守著張爺,我得招呼大夥,全擠到洞裡來,約莫著這個大山洞還擠得下。」
於是,這個訊息傳了出去,所有的人全知道了。
在一陣紛亂中,有一個共同的意願,那就是:
「既來之,則安之!」
不安之又能如何?
每個走人洞中的人,在走過張博天身邊的時候,全都瞧得出張博天張爺的那副沮喪樣,要說他失魂落魄,也不為過,看樣子「生不如死」的味道,大概就是張博天的那種喪氣樣。
其實就算要人裝,也不會裝得那麼像,更何況他們全知道,面前的這位張爺,曾跟著魏大總管上下弄權,閻王小鬼見了也打哆嗦的凶神,他絕不可能裝得出這般模樣,當然,真有其事,那就會叫他露出這副樣子來。
也因此大家認為,至少張爺沒有騙他們,因為戈正死在這兒,就是明證。
張博天的這副苦哈哈樣子,全是他擠壓在心中的一股怨氣,在他的選擇中,適時,適地,適人的情況下,毫無保留地全發洩出來。
當然,他絕不是平白能裝得出的!
就著洞口的老松樹下,支鍋造飯,當然,洩氣得全是沒精打采的樣子。
也因此,有些人窩在洞裡連吃碗飯的興致也沒有,伸開小鋪卷,全躺下了。
張博天慢慢地吸了口大氣,迎面一刀劈下臂粗一枝老松枝,仰天對著山谷吼道:
「你跑不了的,張博天一定會把你拎出來的!」
一面扭頭,緩緩走入洞中,只見高磊招呼四五個壯漢,用一塊草蓆,把戈正的屍體抬往洞外。
張博天滴著淚,道:
「戈兄,咱們的那堆寶物,全被人盜走了,你也賠上一條命,你地下有知,指兄弟個明徑,兄弟一定會把那個龜孫子拎出來劈了,為兄弟你報仇,也為跟咱們來的這些弟兄們出口鳥氣!」
於是,戈正被抬出山洞埋了。
就在一群人全都靜下來之後,張博天這才喘著大氣,長吁短嘆道:
「弟兄們!張博天有幾句心裡話,到了這個時候也不得不敞明瞭說給大夥知道。」
他這麼沉聲而中氣十足地一開腔,連躺下的人全都坐了起來。
「張博天原是要幫著各位過好日子的,卻萬萬想不到會出這種叫人難意料的差錯,張博天對不起各位,趕天一亮,各位還是各奔前程。」
扭頭對剛進洞的高磊道:
「把從白河裘老四那兒弄來的所有金銀珠寶,全分給我這些好弟兄們!」
「那張爺呢?」
張博天苦澀地一笑,道:
「我去找那個該死的盜寶賊,小偷敢找到咱們的頭上,張博天丟不起這個人。約莫著要不了多久,那批無價金磚珠寶,我就會再把它弄回來的!」
一陣沉靜,張博天又道:
「這些寶物絕對不會走的太遠,只要弄到手,再替戈正報了仇,張博天才得安心。」
突聽高磊道:
「張爺!你別趕我們走了,大夥心裡全明白,跟著你張爺,往後就能吃香喝辣,不受人氣,再說咱們在白河鎮上殺了裘老四,難保他的那些狐群狗黨不找上咱們的。」
一頓之後,高磊高聲道:
「我那艘船上前後一共十人,全都跟著張爺去,誰要是三心二意,就叫他天打五雷劈死!」
歐陽泰、令狐平、司馬山與上官中四人,也手挽手,八臂互纏,啞著聲音,道:
「張爺!俺四個的命,全交在張爺你手上了,打從今晚起,張爺你叫俺們朝東,俺四個絕不往西。」
張博天道:
「你們這是何苦?張博天還沒有給各位什麼大的好處,張博天又無財無勢,這樣一來,張博天心中實在過意不去呀!」
也就在他話聲剛落,洞中所有的人,全都高聲叫道:
「我們全聽張爺的吩咐,大夥跟著張爺走!」
張博天心中熨貼得好不舒服,但他卻表現出無可奈何的樣子,道:
「既然各位抬愛,為了各位,張博天不得不勉為其難,如果老天幫忙,找到那批寶物,咱們大夥全都成了富翁。」
看得出有人在咽口水。
張博天想笑,但立刻又道:
「為了咱們往後行動方便,趕著天一亮,我得同高老二與四武士,一起在這終南山荒嶺裡,找個好地方,咱們大夥動手,先安營紮寨,有個根據地,然後再四出打探那批寶物下落。」
他一頓之後,又高聲道:
「有件事情大夥可得弄明白分清楚,當年咱們本來都在京城跟著魏公公,誰知如今亡命天涯意成了流寇,不過咱們這是為了找尋失寶,才湊在一起,換句話說,咱們全都是被害人,說不上犯不犯王法,不過,咱們不洗鎮,不掠城,如果官兵找上來,咱們也不會怕他什麼的!」
突聽身旁的高磊道:
「真要有官兵找上來,咱們就殺他個落花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