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走過去的五匹馬,張博天一扭身怒瞪著白老爺子。諸葛明緩聲說道:
「白老爺子,大刀寨失寶鬧窮,滿以為是白家堡動的手腳,卻不料真的弄扭了。大刀寨還得盡力尋找失寶,早晚總會尋找到的,就算是把川陝兩省翻個身,大刀寨也要找那批失寶,不過……」
他微一頓,又道:
「不過大刀寨如今是捉襟見肘,每天這開門七大件,全得應付,只好先借貴堡紋銀兩萬兩,俺們的寶一尋到,兩萬兩銀子立刻奉還。借賬已登在賬上,白老爺子你過目。」
白老爺子仰天哈哈一笑,道:
「兩萬兩銀子不算什麼,何不明敞著說出來?莫不是也想要我姓白的幫著你們,打探你們的失寶?」
張博天這時候才真的佩服諸葛明的這一招。
因為,白家堡如果想討回兩萬兩銀子,就得自動地幫著打聽那些寶物的下落。
這真的是一場智慧戰,當然這全是諸葛明的策劃。然而安康白家堡的白慕堂,卻想不到這些所謂「找寶」的強盜,竟然一反常態的在他白家堡未殺一個人。
不過受傷總是難免的,十幾二十個受傷的,似乎也沒有太嚴重的,白慕堂人稱藥王,自然輕易而為的,就把這些傷者全都治好。
白家堡本來大火沖天,但當所有的白家堡人,重返白家堡以後,這才發覺只有堡後的幾處菜園子草棚與一間大茅屋被燒。認真說起來,白家堡並未受什麼損失。
如果白家堡真的損失什麼,大概就是白慕堂的兩萬兩銀子,要是想連這兩萬兩銀子也不損失,那就只有幫著大刀寨找回失寶。
望著遠去的大刀寨一眾人等,白慕堂一聲浩嘆,道:
「如果不是我白慕堂年已老邁,那就是這姓張的確有一身真才實學,看來大刀寨上是有幾個了得人物。」
白中天扶著老父,一眾人等緩緩回到白家堡。
且說張博天等人,分批過了漢江,兩天後回到叫天嶺朝陽峰的大刀寨。
張博天立刻大擺酒筵,全寨近八十人,可真是好一陣吃喝。
酒席間,張博天一拍諸葛明的肩頭,笑罵道:
「許多人至死也未曾發現有個諸葛明,我張博天算是走運氣,哈……」
諸葛明也笑。
包文通一口喝乾杯中酒,道:
「只是有一點我不懂,咱們是幹啥子吃的?咱們這是落草為寇,乾的可是殺人買賣,搶人的勾當,可是咱們一進白家堡,連個雞也沒宰一個,一地窖的金銀,就扛走那姓白的不痛不癢的兩萬兩,咱們這是啥玩意?」
諸葛明哈哈一笑,道:
「二爺,你只管把你的刀磨快吧,等找到盜走寨主那批寶物的一露面,諸葛明保證叫你殺過癮。」
邊喝著酒,又道:
「諸葛明在姓白的藏金地窖中,曾注意咱們寨主,寨主在看到那些金銀之後,也只是瞄了一眼,並不去摸一把。這證明一件事,二爺,你知道證明一件什麼事?」
包文通一怔道:
「你們姓諸葛的全都鬼靈精,一肚子稀奇古怪玩藝兒,我怎麼會知道。」
諸葛明一笑,道:
「那是姓白的藏金沒有入咱們寨主的眼裡,因為寨主的那堆寶藏,要比這姓白的多上好幾倍。」
突聽張博天用力把酒杯往粗木桌子上一放,厲聲道:
「豈止多幾倍,幾十倍也有。」
他此言一齣,所有人全都瞪直了眼,怪不得張博天幾乎瘋狂的要血洗白家堡,誰攤上都會承受不了,這要不是來了個諸葛明,漢江兩岸就難免血腥滿天了。
這天大刀寨的慶功宴,自中午直吃到晌晚。臨收桌的時候,張博天一高興,每人又分了二十兩銀子,頭目以上的人加倍,張博天還特意高聲道:
「這是大夥零花零用,只等尋到寶藏,每人至少一塊金磚,那可是五百兩一個的大金磚!」
他此言一齣,自二寨主高磊以下,全都把一張臉僵住了。五百兩,就算是雙手去磨蹭,也得磨蹭個老半天的。
第二天一大早,諸葛明與張博天,帶著大刀寨的四武士,又離開了朝陽峰。山寨上留下高磊與包文通,二人共同負責一眾嘍兵的演練,只等下次任務到來。
且說張博天與諸葛明二人,帶著四武士一路下了終南山的叫天嶺朝陽峰,就在陽光略偏西的時候,六人已到了景陽鎮。
如今的景陽鎮,那可是在張博天自立為王的保護下,當然,張博天說了算數。
景陽鎮悅來客店的王掌櫃,一看來了張大王,自然是不敢怠慢,好酒好肉擺了一滿桌。
幾個人邊吃喝著,諸葛明問王掌櫃:
「可有什麼值得注意的訊息?」
王掌櫃往諸葛明身邊一湊,諂媚地笑道:
「軍師爺,大訊息沒有聽到,倒是有件小事情。」
「說說看。」
「石泉鎮附近的大王莊,派人到這一帶來收購虎皮,聽說要三張上等細工虎皮,不知做啥用的。」
張博天一聽大王莊,心裡就有些不高興,可能犯了他的忌諱,只有他張博天才夠稱上「大王」,如今卻冒出個「大王莊」
來,不知是何來頭?
石泉距這景陽鎮腳程,兩天不用,一天不夠,但諸葛明卻對店掌櫃道:
「叫小二把山寨上寄養在鎮上的馬匹,馬上備鞍,吃過了酒,寨主要立刻上路的。」
王掌櫃一聽,自是不敢怠慢,立刻吩咐小二由槽上牽出六匹馬,全都栓在店前的栓馬橫槓上。
六匹馬中有五匹馬是來自白家堡,小川馬耐力強,腳程快,還真的不輸關東大馬。尤其走這些多山的官道上,更見這些川馬的雄健,只見它們賓士起來,四蹄全像離開了地面,似騰雲駕霧,又如登萍渡水,人騎在上面,不用擔心會閃了腰肢。
張博天六人一離開景陽鎮,立即催馬疾馳,像飛一般,四周的景物「唰唰唰」的全向後面倒。才一個多時辰,六人已離了山區,而眼前卻成了小坡崗巒起伏,官道也慢慢寬敞多了。
在這崗陵荒坡的官道上,一眼望去,綠野盈眶,夏日的陽光有些炙熱感。一塊塊的黃色土脊上,有的種著旱稻,有的金色一片,給人一種祥和的感受。
坐在小川馬上的張博天,腦海中正如胯下的馬蹄一般,不停地在翻湧著太多太多的心事,不知道何時才能把那堆失去的寶物找回來。
人活著,為的是什麼?而活著的人,就得為生命而生活。不論是幹什麼,要把自己的生命,點綴得多彩多姿,首先就得把生活收拾得自在如神仙。那麼,金銀財寶成了不可或缺的唯一支柱。
張博天的神仙生活,在突然發覺寶藏盡失的瞬間,已全都化為烏有。
於是,他丟不下刀口舐血的日子,他要找回失寶。
他也自覺與大馬刀結了不解之緣,因為他覺得只要一刀在手,他的寶藏早晚會被他找到的。
如今為了尋寶,他又把當年的弟兄,湊合在一起,於是自覺兩肩承擔了雙重責任,一邊是這些弟兄們往後的生活,當然,另一肩就是尋找失寶。
人活在世,只要出點力,肚皮就不會憋塌到貼在背脊骨,要不是這堆價值連城的失寶,張博天也不會佔山為主,領著這群血性漢子,揮汗淌血四處奔波了。
四條腿究竟要比人走得快,二更天不到,六人已到了石泉鎮。
六匹馬一溜停在小坡凹道上,放眼望去,石泉鎮上燈火通明,看樣子還真的夠熱鬧的。
其實,石泉鎮也算得是陝南的一個大鎮,市集就在漢江邊不遠,路上水上,全都四通八達。
張博天六人,才一進到石泉鎮邊的官道頭上,一鬨而上來三四個提燈的小二。
「客官,住店啦!現有的上房,外帶全套澡堂,吃的喝的全都預備著,只等客官一上門,立刻就能叫各位客官有賓至如歸的感受。」
諸葛明一指提一盞大紙燈的小二,道:
「就是你了,帶我們去你家店裡。」
那小二嘴一咧,高興地彎腰打躬,口中直叫:
「爺們隨我來。」
小二一手提燈,小跑步著走在六匹川馬前面。
其餘的幾個別家小二,立即一鬨而散。
張博天低問諸葛明道:
「你怎麼單單選中那家客店?」
諸葛明一笑,道:
「寨主,你看他手上提的那盞燈,上面的紅漆大字,不是寫著‘鴻運客店’嗎?」
又一聲哈哈笑,諸葛明接道:
「咱們現在就需要鴻運當頭,寨主你不覺著咱們這是在往鴻運道上溜去嗎?」
張博天哈哈笑,道:
「越看越覺著你就是諸葛亮。」
「雖不是諸葛亮,可也不能給我那老祖宗丟人現眼。」
於是,二人相對哈哈大笑起來……
六個大漢,在小二的指領下,一路來到石泉鎮的「鴻運客店」,那是在進入石泉鎮快臨江邊的方向。
一登上臺階,六個人還真的覺著鴻運當頭呢!
四盞大紅穗燈籠,高高地掛在橫椽下面,金匾大招牌,高掛在門楣正中央,當中一個雕山水大屏風,遮去了店堂中的熱鬧景象,但只要往迎面樓上一望,滿樓的雅座,就會收入眼底。
諸葛明與張博天全知道,能在這種大店中坐下來吃喝或住店的,必然是走南闖北販賣京廣百貨的大客商,至於那些擋船走道,趕豬販與挑擔子的,也只能找家小鋪子,吃碗臊子面,窩在大通鋪上聞臭腳丫子勉強睡上一晚。
怪不得六人一到這石泉鎮地界邊,就會有人圍上來拉生意,原來他們是騎馬而來的。
騎馬的人是大爺。大爺有錢,拉生意的小二眼尖,豈有不爭相延攬的?
馬匹拴在後槽上,六個人繞過屏風,這才把個大廳看了個仔細。
只見應著大門右邊,高高的一張紅木櫃臺,大廳上一列全是紅木桌椅,連每人所用筷子全都是紅色。四盞大紅琉璃燈,把個大廳照得通紅,讓人覺著還真的是「鴻運當頭」了呢!
諸葛明似乎很喜歡這種燈光的情調,不住地叫好。
張博天等人就隨在小二身後,一直上到樓上的靠窗一張大桌子上落座。
張博天似乎也面露了笑,大刀寨的四大武士更是興高彩烈。
諸葛明對四大武土低聲道:
「來到這地方,咱們可得忌諱些,知道嗎?」
四大武土連連點頭。
於是,諸葛明道:
「張爺,咱們吃些什麼?」
張博天一笑,道:
「還是你全權處理!」
諸葛明隨即對小二道:
「先切個大冷盤三斤二鍋頭,陳年椒油一碗,至於熱炒,就撿你們這兒最拿手的來個四樣。」
於是,一個大冷盤先上了桌面,幾人一看,還真夠齊全的,從臘味到醬味,混上幾色乾菜,完全把個色香味襯托出來,另外的一碗細如粉而香味四溢的辣椒油,更具一種特色,幾塊醬牛肉,沾上一點椒油,也只有在這石泉鎮,才能吃到這種道地的香中帶辣,辣中含香的絕佳口味。
一邊吃著,小二陸陸續續地把四樣熱炒送上來。
六人看著小二送上來的熱炒,卻全都是整件的,乍看,沒有一件是零碎熱炒。
頭一件,一隻脆炸山雞,皮呈焦黃,兩寸長的大蔥切絲,整齊地覆在那山雞上面,然而,當筷子一挑向山雞肉的時候,卻發出「噗」的脆響,立刻間,就見那山雞的裡面,冒出一股股的淡香氣味來。
於是,塞在裡面的熱炒,全露出來……
那是叫人唾涎的黃燜栗子牛筋,加上指甲大小的老山香菇,不用說吃,就算是看一眼,也叫人直流口水。
歐陽泰四武士不由的罵了一句,道:
「他孃的真會折騰!」
罵歸罵,但是四個人可是筷子不閒,燜牛筋合著脆皮山雞,沒幾下子全進了六人的肚子裡。
這鴻運客店還有個特色,那是不論高粱或江米老酒,只要客人一叫,端上桌的全是熱的。
張博天六人的三斤二鍋頭,自然也是從火盆上加過熱才端上桌。
酒尚未到一半,第二道熱炒也上了桌,那是一個相當完整的豬肚,鬆鬆垮垮的,但在幾人筷子一下,那豬肚立刻脆爛,裡面卻是江米燴百果、核桃白果栗子大紅棗、蓮子沾冰糖外帶一層青紅絲。
連張博天見過大世面的人,全都不得不稱句「妙」!
有了這道甜香百果蒸肚子,六個人酒興更濃,於是第二個三斤二鍋頭又端上了桌。
緊接著,一隻剛生幾個時辰的小豬仔,白不溜淨的臥在個盤子上,十全的香味四溢中,上了檯面,外帶的蔥姜大蒜,另外一碗香味辣椒。
歐陽泰與令狐平二人,合著幫人趕了一年豬,對於這豬仔看的可多了,如今竟然用這豬仔做了一道菜,心裡著實透著不舒服,本想不下筷子,但聞那味道,還真香得醇,擋不住口水往喉管咽,只好跟著下筷,二人非但下筷,發覺小豬仔那肚子裡完全沒變樣,但卻相當好吃,因為小豬仔的五臟全都上了料。
第四道端上桌的,是漢江大老鱉,老鱉四周,密密地圍了一圈淨紅江蝦,這可是道地的一道水菜。
張博天六人吃過以後,全都捧著個大肚皮,直叫過癮。
諸葛明笑道:
「人活著就是為了一張嘴,能吃到這些,也算差強人意不虛此生了。」
張博天道:
「等咱們把那堆東西找回來,再把這‘鴻運客店’的大廚師搬往山寨,讓他盡展所學,把這天下好吃的,全折騰出來,弟兄們痛快地吃上個十天半月的。」
諸葛明笑道:
「真要連吃個十天半月的,怕不要吃死了呢。」
一陣吃喝完畢,張博天六人約莫著快要二更天了。
就在六人才離座,突見由正門的紅燈下,走進四個紅巾扎頭,天藍長衫的漢子。
四個人一轉身,一列圍住正在扣算盤的管賬先生。
只聽其中一個道:
「從明天起,‘鴻運樓’由大王莊全包下了,不準再有別的客人上門。」
「叭」的一聲,那說話的手一揚,一錠銀子砸在櫃檯上。
管賬的急忙站起來,正要說話,卻見四人扭頭大敞步地走出店去。
張博天冷笑著看了諸葛明一眼。
諸葛明卻含笑點頭。
於是,張博天笑了……
因為,他發覺諸葛明又有了進入大王莊的主意了。
店小二領著六人分別住了三個房間,一個房間兩人住,房間裡還隔了一個小間,一個半人高的大木桶,旁邊放了一個小面盆,由皂角樹上摘下來的皂角,被搗得稀爛,就放在小盆裡,那是洗澡時候用的。
關起房門,小二介紹道:
「溫、燙、涼,三種水,要什麼樣就提什麼樣水。」
這如今可是夏天,六人全都選溫的。
「要不要擦背捏腳?」
張博天久已沒享受這種舒坦味道,自然立表「快!」
於是,就在溫水倒人大半桶的時候,房中進來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小男孩。
只見他動作熟練地拿著毛巾,就著小盆裡的皂角渣子,揉出許多白色皂角沫,然後就在張博天的身上磨蹭擦拭,只蹭得張博天眥牙咧嘴「唔唔」連聲,濃眉下面的一對銅鈴眼,似閉不閉地直跳動。
直到張博天洗完躺在床上,才又由小二換水,輪由諸葛明享受了。
直到三更天,三個房間中的六個大漢,才沉沉睡去。臨閉上眼,張博天對諸葛明道:
「我的軍師爺,你可得好生想個周全的計策出來。咱們這第二個目標,約莫著該怎麼下手,等天亮,你可得告訴我。」
諸葛明笑道:
「寨主,你只管安心找周公去閒聊天,傷腦筋的事,可是諸葛明份內的事。」
也許是頭天六個人吃得舒服。
或者是那個溫水澡洗掉每個人半斤身上的灰泥。
天都大亮,陽光穿窗,六個人還在比鼾聲呢!
掌櫃的帶領兩個小二,把張博天六人全叫起來。
「各位爺,真是對不住,本店全被大王莊給包下來了,人家這就要來驗收各房,還請六位換家客店。」
諸葛明一笑,道:
「你可是說的離此石泉鎮東北七八里地的大王莊?」
店掌櫃賠笑道:
「正是,正是。」
諸葛明一笑,道:
「掌櫃的,你知道大王莊為什麼要包下你這鴻運客店嗎?」
「大王莊的‘劈雷刀’王大壽,要為他兒子王克飛,人稱‘追雲太保’的要討媳婦嘛。」
諸葛明有些像生氣的樣子,又道:
「這些我們全知道,我只是要問你,知不知道他這位未過門的媳婦是哪一家的?」
店掌櫃的雙眉一皺,搖著頭,道:
「我還未曾聽過。」
「那就去問清楚再來羅嗦!」
緊接著「嘭」的一聲,把房門又關起來。
店掌櫃一愣,卻聽一旁的店小二道:
「好像聽人說是西鄉飛雲堡堡主的掌上明珠。」
屋裡的諸葛明與張博天聽得真切,不由微微一笑。
掌櫃的還真把前店坐的大王莊來人叫到後面。
於是,張博天六人的房門全被敲開來。
諸葛明冷冷一笑,問道:
「誰是大王莊來的人?」
一個紅巾藍衫大漢,一挺胸,道:
「你是幹啥子的?」
諸葛明臉一繃,喝道:
「是我在問你,沒有輪到你問我!」
那紅巾漢子一愣!
諸葛明厲喝道:
「滾回去!叫大王莊的總管來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