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真是難為姐夫了!」
不過,高磊在錦衣衛剛混了沒幾年,靠山魏忠賢便倒了,天一下子變了,變得應了那句「敗者為寇」的俗話,也因此他對過去11年的原本輝煌的日子,只輕描加淡寫地嘟噥了兩句而已。
倒是方老丈,把圓圓的遭遇與諸葛明的相助說了一遍,甚至把諸葛明的俠義之風,大加讚賞地誇耀一番。
高磊立即舉杯,走至諸葛明面前,流著感激的淚道:
「軍師爺,高磊感激你!」
他不多說,話說多了,反而有失感激的顏色。
諸葛明一飲而盡,邊笑道:
「高爺,我是冒打誤撞的,算不了什麼,倒是你們親人相聚,值得大加慶祝!」
於是,高磊的十個心連心的手下,一個個為高磊及方氏父女舉杯祝賀。
這真是一頓極具意義的歡宴,少說也吃了一個多時辰。
酒足不足為奇。
因為,什麼酒也能夠讓人喝個夠。
然而,好酒能讓人在極愉快的心情下,喝個痛快,就堪稱人生美事。
世上,有多少人是因為愁才喝酒?又有多少人是因為喝酒而喝酒?
而方氏父女與高磊,在諸葛明的無意安排中,得慶團圓,是天意,也是巧合。在這種真善美的條件下喝酒,豈不正是人生真正的美事!
菜香不必認為怪。
因為,什麼菜也能讓人填飽肚子。
然而,好的佳饌在人們歡樂的時候,便會顯得佳饌的美與香。
世上何其多的人,他們面對佳饌而食不知味?又有多少人,雖一粒大蒜,仍能津津有味?
如果說在愉快的心情中,配以絕世佳饌,那該是多麼令人歡暢的一件事。
如今,諸葛明等人,全都是這種心情,像一朵伸展不開的花朵,在陽光與朝露的滋潤下,慢慢地綻開了,令人愉悅。
於是,就在這一頓大餐之後,諸葛明對一旁守著的掌櫃笑道:
「算是不錯,小費與菜價相同,你開來吧。」
「廣來大飯店」的掌櫃彎腰笑道:
「客官,你只管吃,銀子多少,有人會出的。」
諸葛明哈哈一笑,道:
「我越來越覺得我這條命值銀子。」
於是,他吩咐高磊,叫他的十個手下暫守在大方木船上面,找個僻靜地方,先躲起來。
方氏父女、高磊與諸葛明四人,緩著步走向方老丈的小木船上面。
高磊一看這種寒酸樣,還真落下幾滴傷心眼淚來。
倒是方老丈,看出這位內弟的心意,不由哈哈一笑,豁然地說:
「江上盪舟,與世無爭,吃的是老天爺賞的,那是另一種美的生活。我父女二人還從來不覺什麼苦呢。」
方圓圓忙著為船首圍坐的三人煮茶。
而方老丈卻盡在船頭打哈哈,表現出安貧樂道的樣子。
然而,高磊看得出來,姐夫這是在撐門面,一個歷經亂世的老人,心靈上必然刻劃了太多的人世蒼桑,而那種無可奈何的表示,不正是這種模樣嗎?
於是,高磊為他的姐夫這種日子而心酸。
更為方圓圓的未來擔憂。
因為高磊太清楚了,憑著姐夫的這個破爛家境,如果真的按照「門當戶對」的規矩,那麼,方圓圓即使長得那麼標緻,仍然是個苦哈哈的丫頭命。
丫頭,那是個沒地位而又專門侍候別人的女子!遇到好人家,也許被「提升」做主人的偏房或妾侍,否則,青樓女子的命運,就難免了。
三人一邊吃著茶,高磊把自己現在是幹什麼吃的,說了一遍,不過,他最後還是低聲說:
「姐夫,如今高磊雖然被迫離開了官場,暫時嘯聚山林,但並非掠山為王的強盜。俺們既不亂殺人,也儘量不擴大人數擾亂地方,只是為了尋找張寨主的那批失寶。俺們這股扭結的力量全都用在尋寶方面,如今沿著漢江,一路尋找下來,這就要找上江那面的通江堡了。」
諸葛明也道:
「只等這碼子事一了,方老丈父女願意去大刀寨,只要我稍微安排,一切自不成問題。」
哈哈一笑,方老丈道:
「有道是,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我雖不是什麼智者,但已吃了一輩子水上飯,山上住那會要我老命的!」
諸葛明一笑,道:
「如今來了高二寨主,計劃該有個重訂。」
一面把自己答應為通江堡的少堡主褚偉嶽做事一事,又細細地對高磊說了一遍。
如今這老柳樹下又沒有外人,高磊這才對諸葛明說:
「軍師爺,自從你下山之後,大刀寨還真的熱鬧了一天多,一萬兩黃金富了咱們大刀寨。就算沒有那批失寶,日子照樣過得舒坦,每個兄弟腰裡,又多了十兩黃金,連咱們也各支20兩花用。」
一面又看了一眼正抽著旱菸的姐夫,高磊又道:
「張寨主說得很對,目前大夥的目的,是找到失寶,他不放心你一人在老河口附近活動,這才決定提前一天大夥趕來老河口,酌量著他們走旱路的人,就在這一半天的工夫,也會趕到了。」
諸葛明一聽,不由笑道:
「這事可妙了,看情形我不能在老河口與寨主碰面。」
只見他放下茶杯,立即起身,並隨手在懷裡掏出褚偉嶽所贈的百兩銀子,往船板上一放,道:
「方老丈,這是小意思,你收著。你不是樂水嗎?湊合買條大船吧。」
方氏父女二人目瞪口呆,不知說什麼才好。
因為,在那個時候,一百兩銀子是個大數目,一下子受人這麼大的饋贈,是叫人不敢相信的事。
高磊立即抱拳道:
「軍師爺,我代姐夫這廂謝了!」
諸葛明起身下船,一面道:
「我得迎上寨主,把一切計劃重新設計,你的人可得守在大方船上,等候命令列動了。」
飄然而去的諸葛明,似乎帶走了方圓圓的靈魂一般,只見方圓圓凝望著遠去的諸葛明,一臉的迷惘。
諸葛明又騎著他的馬走了。他去得很急,而且是出人意外的快,快得連兩個暗中盯住他的通江堡褚偉嶽手下,都沒法追趕得上。
為了避免「擔頭挑子一頭塌一頭滑」,二人一打商量,急急忙忙地露出身份,攔住方氏父女與高磊。
一百兩銀子方圓圓才收入艙中,如今突然來了兩個持刀大漢,全都是青衣短打靠,頭挽金黃頭巾,大搖大擺地登上小船來。
單就那身打扮,方圓圓就知道他們是誰。因為在老河口附近的人,只要看到他們的那身裝扮,就知道是通江堡的人。
「姓諸葛的去哪裡了?」
高磊一笑,道:
「你們是哪兒的?」
「通江堡的。」
哈哈一笑,高磊道:
「還好,不是皇宮大內的。」
「他孃的你說什麼?」
高磊冷笑道:
「向人打聽事情,可不是你們這副嘴臉!」
只見二人對望一眼,「唰」的一聲,兩人拔出鋼刀,其中一個厲聲道:
「狗東西,也不睜眼看看爺們是誰!」
高磊示意姐夫與方圓圓退入船中,冷笑道:
「這麼說來,二位的兩眼合成了一個眼,全長到屁股上了,也不打聽大爺是誰!」
二人還真的一驚,對望一眼,舉刀一指高磊,道:
「小子!你是誰?」
仰天打個哈哈,高磊道:
「老子是如假包換,‘鐵扁擔’褚倫的幹老子呀!」
「放你奶奶的屁!殺了這王八操的!」
於是,兩把鋼刀,兩束光焰,一圈而劈向高磊。
高磊早有防備,大喝一聲,大馬砍刀幻出一片亮光銳芒,在斜劈暴砍中,人已跨向右面的大漢身側,藉著小船的晃盪,突然貼近大漢的側面。
只聽他沉聲道:
「去你孃的!」
緊接著,就見高磊的大馬刀刀把頭「嘭」的一聲,狠狠而快不可言地搗在那大漢的太陽穴上。
像砸死一隻老鼠那麼輕鬆,就在血花飛濺中,就在高磊的打橫一腳裡,大漢一頭栽到了江中。
於是,一股血水,隨著那具原本活蹦亂跳的屍體,載沉載浮地漂向了遠方。
雙手握著大馬刀,高磊把另一個漢子簡直就不當人一般,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狠似一刀,連劈帶砸,逼的那漢子盡在躲。
看情形,如果高磊這時候放了他,就算叫他爬在甲板上叩三個響頭,他一準會叩四個。
天底下的人,有製造勢力的。這些人制造出勢力,然後就有一人趨炎附勢,為製造勢力的人造孽,於是,天下就會大亂。
如今就連老河口附近的通江堡,竟也是這樣,能不令人浩嘆?
高磊心裡非常明白,自己絕不能放過面前這人,因為這會為姐夫招來禍端。通江堡的勢力,姐夫這種淡泊名利的老實人,是絕對無法與之抗衡的。
高磊心念及此,手中的大砍刀更加著力施展。
就在高磊的決心下定,意念乍現,正準備搏殺這個漢子的時候,突然間,那漢子猛力地一連狂劈三刀,翻身一縱,人已往江中落去。
高磊一看,不由大喝一聲,罵道:
「龜兒子哪裡逃!」
只見他毫不遲疑地隨尾飛撲而去!
幾乎是發自一聲「撲通」。
其實是三種聲音的混合。
因為,當那人才落人江中,尚未回過頭來的時候,高磊的人也撲擊而至,大馬砍刀就像切西瓜一般,正好擊在那人的頭後腦勺上。
於是,刀聲與兩個人的落水聲,合奏出「撲通」的一個混合聲。
於是,漢江的水,有一大片變了顏色。
漢江的刀聲,使漢江在嗚咽。
高磊爬上岸來,就在岸邊把方圓圓叫到身邊。
他懷裡摸出一個溼漉漉的布包,交在方圓圓的手上,含淚笑道:
「圓圓,舅舅辦完事,就會來找你們的。」
高磊正要走,方圓圓卻低聲道:
「諸葛壯士呢?」
一聲乾笑,高磊道:
「舅舅明白你的意思,這人是很不錯,只是他如今正忙得不可開交,不過舅舅替你留著意,只等這兒的事一完,我就算拖,也要把他拖來。」
圓圓舉起手來,與姐夫打了個招呼,高磊扭頭疾走而去。
直到高磊失去影蹤,方老丈才在方圓圓的身後低聲道:
「上船吧,咱們得快點換個地方。」
來到小船上,方圓圓把舅舅的20兩黃金交給方老丈,一面低聲道:
「爹,咱們不是要去往通江堡的那條河上嗎?」
方老丈看看天道:
「爹突然關心起諸葛壯士來了,所以……」
方老丈低頭又看了女兒一眼,接著道:
「所以咱們不如就在通江堡的那艘‘江上廬’附近守著,也許多少還能接應一下他們。」
方圓圓一笑,道:
「爹說得對。諸葛壯士又沒有前往通江堡,咱們還是在那艘‘江上廬’附近守著。」
於是,方氏父女二人當即解纜,把小船搖向江中而去。
諸葛明才在老河口三天,就發覺這兒的氣味不一樣,有著一種「刀兵將起風雷動」的感受。
因為,他是個智慧高人一等的人,雖說他才蹭個邊兒,但已令他感受到一樁江湖上不尋常的大事,就要在這老河口附近發生了。
於是,他當即離開了河口,必須馬上離開。
而離開的目的,絕非是逃避,更不是一去不回頭。
相反的,他要再一次與張博天慎密策劃,然後再折回老河口。
他還有兩天的時間,就要轉回褚偉嶽的「江上廬」上報到,那可是一個時辰也不能耽誤的。
一齣老河口地界,諸葛明發覺並沒有人跟蹤。
原來他在一陣急趕中,早已甩掉兩個暗中跟蹤他的人。
日偏西,江起風,彩霞孤鶩一齊飛。
諸葛明就快要馳入山道了,突聽一陣馬蹄聲迎面而來。聽聲響,就知道總在五六匹馬以上。
然而,當馬聲馳近的時候,諸葛明才發現是有那麼多匹馬,而且全都是騎的高頭大馬,比之他的這匹川馬,高的何止一尺!
這些騎馬的,諸葛明一個也不認識,其中有個大和尚,頭大如鬥,光滑如鋼缽,頭上的戒疤似寒星,而引得諸葛明特別留意。
只是這些人並不去理會諸葛明,甚至連多看一眼也沒有,一閃而過,這使得諸葛明有些莫名其妙。
這些人是幹什麼的?
他們為什麼急急地往老河口趕?
問題似乎越來越嚴重,情況也趨於複雜了。
但諸葛明以為,不論是什麼情況,他都必須先找到張博天,才能決定出對策來。
於是,他繼續往前趕。
眼看著,天空的彩霞在萎縮,天也快要黑了。
突然間,又是一陣馬蹄聲傳來。
諸葛明一驚,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往老河口趕?
心念間,當即往道旁一攏馬韁停下來,他要仔細把這些人看明白,究竟是些什麼樣的人物,要會集老河口。
就在他剛剛移向道旁,迎面來了七騎。
於是,諸葛明笑了……
因為,那不正是大刀寨的寨主張博天嗎?
他身後跟著四大武士。
包文通斜揹著他的那把魚鱗紫金刀,跟在四大武士的身後面,而「陰司判」左不同緊迫在最後面。
張博天老遠看到諸葛明,就大聲吼叫道:
「我親愛的軍師爺,你怎麼會溜達到這荒郊野外來了?」
諸葛明當先下馬,幾個人往附近的江邊上一坐下,就聽諸葛明道:
「寨主,老河口就要發生驚天動地的大事了!」
張博天一驚,道:
「什麼事,不會是又要變天了吧?」
「那倒不是,但卻是一件必將震驚江湖的大事。」
「陰司判」左不同急道:
「那就快些說出來,讓俺們聽一聽,到底是什麼屁蹦天的大事?」
諸葛明當即把自己這幾天的遭遇,詳細地說了一遍,並把「通江堡」不容外人走入的事,說了一遍。
張博天沉默片刻。
包文通與左不同更是挖耳撓腮,不知所以。
就連歐陽泰等四大武士,也全不明白「通江堡」在叨弄些什麼名堂。
張博天在一陣思索之後,緩緩道:
「這事情是透著古怪,我看這麼辦……」
他拾起一根樹枝,就在地上一陣比劃,然後低聲道:
「大軍師,你看如何?」
「寨主,這叫瞎子騎驢,對咱們來說,不會有利的。」
張博天道:
「那你的意思?」
諸葛明一笑,道:
「種種顯露的跡象,顯示出通江堡在對付一個大敵,而這個大敵,必然是十分了得的角色。」
他一頓之後,指著灰濛濛的遠處,又道:
「通江堡既然有了對頭冤家,咱們何不先讓他們對殺對砍一陣,咱們再……」
張博天一笑道: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仰天打個哈哈,諸葛明道:
「就是這個意思!」
包文通問道:
「那麼,咱們目前……」
「坐以觀動,反正我已打人褚偉嶽的‘江上廬’,到時候他總得要露露口風吧。」
張博天道:
「既然咱們這樣決定,那就把一部分人暫住在高磊的船上,另一部分住到客店裡,招呼幾個頭目,隨時保持聯絡,準備出擊,至於軍師嘛……」
諸葛明一笑,道:
「寨主,我如今是吃孫喝孫的時候,我同他褚偉嶽的這種日子不久長,只等我摸到他的來龍去脈,立刻就會同他來個‘東山飄雨西邊晴’,各忙各的。」
於是,幾個人全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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