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鎮上不殺牲,所以我沒有買到肉,只在一家小店中買了幾個雞蛋,這裡我又熬了一鍋小米粥,我攤了幾張麵餅,你湊合著吃吧。」卓玉蓮一面往桌子上擺著盤碗,一邊笑對玉柱子說。
「沒有肉,可是我已聞到比肉還香的東西,其實,只要是你做的,一定都很好吃。」玉柱子邁步移向桌子。
「你笑我。」卓玉蓮再一次臉蛋泛紅。
這一餐玉柱子吃得很多,幾乎把卓玉蓮熬的大半鍋小米粥,喝去大半。
玉柱子剛剛放下碗筷,就聽卓玉蓮輕聲細語的問:「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用什麼方法,擺平我兄妹在洛陽的一場禍事?」
玉柱子笑笑,站起身子,走回躺椅,他似是又有了生龍活虎般的氣概,左臂已能舉起來了。
「你不想說?」
玉柱子緩緩閉上雙目,露出一臉的得意。
「既然你不告訴我,也好,打從現在起,我不再替你換藥療傷,你自己換吧。」卓玉蓮鼓著小嘴。
玉柱子一聽,敢情這卓玉蓮發火啦!
急忙睜開眼,玉柱子說:「別急,別急!我在想如何對你說,才叫你聽了滿意。」
「說不說隨你,怎麼說,隨你的高興。」
「你好像真在發火啦。」
「火不火是我的事。」
玉柱子感到卓玉蓮這種辣勁,還真叫人看了過癮,這簡直與蓮妹,形成兩種絕不相同的型別。女人可真是善變,自從認識了這卓家妹子以後,還以為她也是極其溫柔的女子,與嬌妻蓮妹,同樣的柔情似水,卻想不到,一朝惹她不高興,馬上來個「牛蛋眼」。
然而,卓玉蓮也似是「點到為止」的,回眸對玉柱子說:「你說不說?」
「當然說,不過我說出來,準會嚇你一跳。」
「那你就更應該說了。」
於是,玉柱子斜斜地躺下身子,雙目痴望著火盆中的熊熊的炭火,沉痛地說:「我是個孤兒,是個具有王爺身份的孤兒。」
「你沒有傷痛得在說糊塗話吧?要不然你在發燒了。」
「我在說正經的,你卻在開起玩笑來。」
「既然你說是孤兒,怎麼又是王爺,你這不是東拉西扯,胡說八道,又是什麼?」
「真道是:鼓不敲不響,話不說不明。凡事都有個根由,我若不詳加說明,你自然一輩子也不會明白。」玉柱子有力的說。
「我在聽著呢!」卓玉蓮眨著逗人的大眼,櫻桃嘴巴一動一動的,好像是擠出來的這句話。
於是,玉柱子就像是遇到了紅粉知己一般,把自己的身世。詳細的說了一個清楚,當然,他與西河鎮的花魁女,劉蓮姑娘的婚事,也毫不隱瞞的說了一遍……
卓玉蓮像聽一個極為精彩的故事一般,不時的發出一聲驚歎,他對玉柱子所說,自是由衷相信。
「年紀輕輕的,就經過這麼多的大風大浪,如果是我,碰上任何一樁你所輕歷的事,怕不早就沒命。」
「命靠天,運靠己,人活著就不能一天不奮鬥。」
「聽你的口氣,你覺著你那怪嚇人的過去十多年,好像是一種多彩多姿的日子了。」
「那要看人們的眼光是如何的評斷了。」玉柱子在深吸了一口氣,「有些人以為,享有高官厚祿,吃喝不愁,一生享不完的榮華富貴,就算是人生多彩而又多姿,但那只是人生中的一種生活方式,而我,在經歷磨練之後,幾次生死一剎的劫離之後,我發覺這種具有挑戰意味的生活,才真正稱得上是‘多彩多姿’,當然,我並不希望你也有我這種想法,但我希望你能瞭解與認知。」
在聽了玉柱子這一番話之後,卓玉蓮默然了,她低下了頭,撥弄著自己的衣袂。
她似是突然裝了一肚子心事一般,美眸低垂,長長的眼睫毛在攪和著。
有道是:事不關己,關己則亂。卓玉蓮似是硬要把自己推向痛苦的懸崖,一旦有一天昏頭轉了向,也只有一頭栽向萬丈深崖了。
這天夜裡,玉柱與卓玉蓮二人,就很少再多說一句話,雖然話不多,但心中卻似黃河即將潰堤一般,蓄藏著難以表白的問號。
竹林茅草屋中的空氣,雖比之外面的嚴冬更冷,但玉柱子的膀子上面的毒掌傷勢,卻已大為好轉。
雖然卓玉蓮很少問玉柱子什麼,但從她細心照料換藥的舉止看來,玉柱子心裡明白,她是一肚子的感情,就是發洩不出來。
「看樣子你這毒掌已大為好轉,紫黑也變成鮮紅,百葉草藥果然很神奇,也許明天咱們就可上路了。」卓玉蓮一邊收拾東西說。
「咱們來的時候,一路上沒有碰到馬販子,否則我會買匹你喜愛的馬送你。」玉柱子看著挽袖忙碌的卓玉蓮。
「謝謝小王爺,民女不敢收受。」
「我玉柱子還未受過皇上恩典,這小王爺的頭銜,暫時還是不叫的好,再說我已早就身入江湖,與你又有何區別的。」
終於,卓玉蓮淺淺的笑啦,一面鬆開頭上的髮髻,晃著一根長髮辮子,搖曳生風,扭腰擺臀的,飄進睡房。
這真是十足的江湖兒女,明豔大方,不做虛偽,實是令玉柱子神魂顛倒。
當第三天天亮的時候,玉柱子除了左膀有著皮肉之痛以外,人已同個沒事人一般的輕鬆。
天才剛亮,他就走出屋外,試著打了一趟「奪命叉」的招式,但覺左臂已無大礙,只是他想到猴子,就會一陣心酸,不能控制那眼眶中的淚水。
就快過年了,這幾天赤眉鎮上也改變了逢單不趕集的風俗,看樣子一直要到臘月二十九,才能收集。
「卓姑娘,咱們在今天離開赤眉鎮以前,我想去到市集上看看,有合適的好馬,我買一匹送給你,也算是我玉柱子的一點心意。」
「用得著嗎?」卓玉蓮淡然的說著,一面在整理出遠門所用的物件。
「看看也無妨呀。」玉柱子似是有著堅持的意味。
卓玉蓮還有什麼好說的,人家可是小王爺呀。自己又算什麼?一個跑江湖賣藝的姑娘,那可是天地之別的身份,有什麼資格,敢說個「不」字?
終於,玉柱子牽著他那匹「踏雪無痕」千里駒,跟在卓玉蓮的身後,走向赤眉鎮的市集上。
赤眉鎮的城牆不高,赤眉鎮的城門樓子更像是一座小廟一般,低矮的如果騎馬經過,伸手就會摸到城門頂,然而一進到這個小城門,一條小待上可真夠熱鬧的,就算是摩肩接踵,也不為過。最引玉柱子目光的,卻是擺在小店門外的彩紅對聯與賣各種神書的攤子,因為看了這些,就知道年就快到了。
玉柱子有著太多的感觸,過年過節,對他來說,都是很陌生的,小時候在王府的那段日子,可能不錯,但卻一點記憶也沒有。如今看了這些紅紅綠綠的彩聯,玉柱子不由一聲嘆息,眼看著自己就像個無根的浮萍一般,不知哪年哪月,哪日哪時,才能生根。
小市鎮的一處城隍廟前,有一個廣場,這時候離正午還早,但廣場上卻聚了許多人,附近也有許多牛、騾、驢、馬、雞、鴨、鵝、羊,正在熱絡的交易著。一堆堆的人,卻沒有聽到講價的,玉柱子有些迷惘。
卻是一旁的卓玉蓮嘻嘻一笑,說:「他們的賣買,完全是‘袖裡乾坤’不信你再仔細看看。」
也只是那麼一瞧之間,玉柱子立刻明白。
原來這也是赤眉鎮市集上的一種風俗習慣,如果出售這種騾、馬之類的大宗買賣,都需要有中間人的拉線,而中間人拉線的方法,就是把手互伸到對方的袖子裡,以幾個指頭作數字,以銀兩為單位,把所需的貨,由袖管中傳給對方,然後再把對方的還價,再由袖管中傳給買方。
玉柱子覺得很好玩,但他卻無意這麼做。
只見他一走入這個廣場,立刻引來許多人的注意,因為,他所拉的那匹「踏雪無痕」千里馬,任何識馬的人,都會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驚歎。
二人走在一群馬販中間,在中間人的引介下,玉柱子很乾脆的賣了一匹極為壯健的醬黑色大馬,併為卓玉蓮也選購一副上好的馬鞍,全部也不過一個小小的金元寶,這在玉柱子來說,算是很便宜的了。
也就在卓玉蓮跨上馬鞍,玉柱子也跟著坐上他那匹「踏雪無痕」的時候,突然一聲「吱吱」的尖叫聲。
玉柱子愣住了,難道這是自己的錯覺?
不可能,明明自己清楚的聽到猴子的叫聲。
於是,他在馬上,居高臨下的四下張望,好一陣子,什麼也沒有,他似是有些失望。
「咱們上路吧,你還在瞧什麼?」
卓玉蓮不知猴子與玉柱子的感情,已到了水乳交融的地步,在她覺得,一隻猴子失掉,不應該像是失魂落魄的樣子。
輕聲一嘆,玉柱子調轉馬頭,也就在他即將抖動繩鞴,策馬趕向已走遠的卓玉蓮時候,突然間,又聽到「吱吱」的狂叫,而且更加雜擊木桌的聲音。
玉柱子這一回,可看的真切,原來在一群山羊堆裡,放了一個木籠子,籠子里正有一隻傷痕累累的猴子,連連翻蹦「火眼金睛」望著自己。
玉柱子大叫一聲,道:「原來你被人捉住了!」緊接著,一個翻身,跳下馬來,一經衝到那個籠子跟前。
「這是誰的木籠,快開啟。」玉柱子吼道。
「你這位老鄉,可是想買這猴子?」一個穿大褂的中年鄉下人,長了一臉老實相,微笑著問玉柱子。
「快把它放出來。」
「老鄉,你是在開玩笑吧。」
「誰給你開玩笑,快放它出來。」
「我說你這位公子爺,你就沒有想想看,我要是把它放出來,它準定撒腿就跑,你去給我追呀。」
玉柱子一急,又吼道:「它不會跑,你把它先放出來,聽到沒有?」
「我看你是有些不對勁,這樣吧,你公子爺隨便出個價,我立刻把它連籠子交給你,到時候不要說是你放了它,就算是你把它煮吃掉,我也不會過問的。」
玉柱子的吼聲,已引來十多人的圍觀,更把走遠的卓玉蓮,也引回了頭。
「是怎麼回事,你怎麼還不走?」卓玉蓮在馬上問。
「找到啦!我找到我的猴子了。」玉柱子喜不自勝,揮著雙手對卓玉蓮說。
「在哪兒?」
「那,就在那個籠子裡。」
他話才剛落,就見那個老實的鄉下人,急急的叫道:「喂,你在說些什麼?猴子是你的?」
玉柱子點點頭,說:「不錯,這猴子是我的。」
那鄉下人似是很生氣的樣子,說:「笑話,昨天一大早,我同我兒子在黑松嶺上砍柴,發現山崖上有四五頭狼,圍著一棵老松樹,吼叫著不肯離去,是我們父子二人,揮動刀斧,把狼群趕走,這才發現老松樹的枝權上,坐著這頭受傷的猴子。也夠奇怪的,它一下子跳到我兒子懷裡,一點也不怕人似的。本來我兒子是不賣的,只是我們的屋子小,哪還能住個騷猴子,所以才把它也帶到市上來。」
他似是稍微消了氣,這才又緩緩的說:「如果這是你的猴子,怎麼會跑上黑松嶺?」
怎麼跑上黑松嶺?玉柱子有說的必要嗎?
於是,他抻手入懷,摸出一錠金元寶,一下擲給那個鄉下人,面色溫和的,說:「這錠金子足可買上一匹良駒,只是我必需要說明一點,就是這金子不是買這猴子,因為它根本就是我的猴子,我之所以給你這錠金子,是因為你父子二人,救了我的猴子,以此作為報答。」
「這這……這太多了吧,三兩錢銀子就足夠了!」
不要說是那個鄉下人目瞪口呆,就算是四周圍的人,也都稱羨不己。
「快把猴子放出來吧。」
「是,是,是!」鄉下人連木籠一起捧給玉柱子。
搖搖頭,玉柱子說:「我只要你把猴子放出來,我不需要這個木籠。」
於是,木籠開啟了。
終於,猴子一頭鑽入玉柱子的懷裡。
撫摸著懷裡的猴子,玉柱子眼淚也忍不住的奪眶而出,卻見那猴子,竟然伸出小舌頭,把玉柱子的淚水舔入口中。四周看的人,無不感動,連那個手中緊握著金元寶的鄉下人,突然也覺出,金子是有價的,而友情是無價。
天底下再也沒有其他的事讓玉柱子高興的了,他治好了臂膀的毒掌傷,也找回了它自小與之為伍的猴子,玉柱子真的又站起來了。
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玉柱子這時候真正的體會到這句話,因此,他在卓玉蓮面前,似是換了個人一般,有說有笑。而卓玉蓮,這位跑江湖賣藝而又兼賣狗皮膏藥的江湖女子,反而變得沉默起來。
女孩子一變沉默,心事也就多了起來。
卓玉蓮年不過十七,半大不大的一個姑娘家,有許多話,是難以啟齒的,就因為難以開口,這才不得不沉默了。
一齣了赤眉鎮,玉柱子在馬上笑道:「咱們一路馳回伊川,就不用那麼急驚風的窮趕路了。」
卓玉蓮白了玉柱子一眼,說:「是不是你的事都辦完了,用不著再急趕了?」
「是呀!」玉柱子在馬上嘻嘻一笑。
「真是自私。」
「你在說我自私?」
「就算是吧。難道不是?」卓玉蓮櫻桃小嘴又開始一翹一翹,而玉柱子就是打心眼裡喜歡她這個樣子。
於是,故意的說:「你好像在生我的氣嘛。」
「我的小王爺,民女哪兒敢呢?」
玉柱子仰天打了個哈哈,問道:「我如今並非小王爺,你也不必口稱民女,倒是你心裡的疙瘩,說出來,免得會憋出病來。」
卓玉蓮被一逼,只好沒話找話的說:「難道你忘了我三位兄長,還眼巴巴的等在伊川?」
「等兩天有什麼關係?」
「對你當然沒有關係,可是對我們,就大大的不同。」
「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同?」玉柱子故意伸長脖子,露出一副不解的表情。
但卓玉蓮並沒有笑,反而垂下頭來。
她騎在馬上的美姿,本來是誘人的,如今再加上一些淡淡的愁,就更叫玉柱子動心。
玉柱子自然的與卓玉蓮並馬前馳,更自然的伸出右手,拉過卓玉蓮攀在馬鞍上的左手,笑問道:「那就說說看,你們兄妹的困難,也許我能幫上手。」
卓玉蓮嘆了口氣,但她並沒有把玉柱子握的左手抽回來,只是女人常見的憂怨氣質,一種叫男人無法擺脫的柔情,柔柔的表示出來。
在一陣沉默過後,卓玉蓮這才一抬頭,望向遙遠的天際,而天際卻是白茫茫的一堆堆浮雲。
嘆了一口氣,卓玉蓮道:「玉柱子兄,你是看到的,我們兄妹四人,所住的是茅屋,吃的是粗茶淡飯,這一趟江湖行,原本指望在大地方,多賺幾兩銀子,也好過這個年,哪裡會想到,竟然在洛陽城,出了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事,銀子沒有賺,年不過,這都沒有關係,卻偏就無法把禍事擺平。我爹的神位,我兄弟一向出門,都帶在身邊,如今也留在洛陽城外的那家飯鋪裡。」
微微一窒,有些抽噎的又道:「你想想這一連串的事,怎麼能叫人安得下心?」
於是,玉柱子緊捏了一下卓玉蓮的左手,哈哈一笑,說:「你這是問題,而且也都是大問題,可是遇上我玉柱子,你們的一切問題,從此一筆勾銷。你儘管放心,咱們這回,大搖大擺的走進洛陽城,不要說那家飯鋪,就是肅王爺的大門,咱們也走上個幾來回。」
說著,玉柱子得意地笑了。
卓玉蓮也笑了,但她卻在笑的時候,伺機反而把那隻被玉柱子緊握的左手,抽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