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隆阿將軍點點頭道:「逸樵的見機果然勝人,倒被你猜著了一半。不過若只是些平常事,老中堂也不致這麼多費周章了。只因有言官嚴劾提督吳大業,剋扣軍餉,魚肉鄉民、勒捐苛派、好色貪淫等十幾款,皇上頗為震怒,立刻就要降旨查辦,還是幾位持重老臣力諫皇上,不可躁切從事。並且吳提督出身行伍,好容易由軍功熬到現在這種地方,遽然這一被查辦,萬一擠出別的事來,更趕上攻陝之匪已要發動,正在用人之際,還是從妥善上辦理為是。皇上倒是採納廷臣諫諍,令吳老中堂等協議辦理。老中堂的主張,吳大業身為統兵大員,果如御史所言,定當主持正義,不過朝廷要徑自派員來查辦他,卻冒昧不得。吳提督性暴嗜殺,倘若一時犯了野性,抗不受命,豈不激起事來。老中堂並因為我在這節制軍務,吳提督果然有這些劣跡,我也脫不了干係,遂議定這事倒有些難辦呢!」
說到這無意中一抬頭,瞥見對面書案上那隻白銅的鎮紙,映著書案上的燭光閃閃發光,多隆阿將軍詫然道:「怎麼那隻銅鎮紙豎在書案上?這定是聽差的侯升胡鬧討打了。」姜逸樵道:「經略不要屈枉他們,請經略看看就知道這種舉動不是平庸之輩所能為了。」多隆阿將軍急忙站起來,向書案這邊走來,一到書案前「咦」了一聲,伸手就拔來那隻銅鎮紙。往起一拔,竟沒拔下來,二次握住了,手上用力往起一提,把銅鎮紙提起來,把那大官封的信封拿在手中。將軍隨手把信開啟,抽出信箋來,就燈下一看,只見這封信寫著是:
大將軍麾下:
將軍率王者之師,蕩平發逆,數千萬黎民各安生業,免罹塗炭之苦,皆拜將軍之賜。惟提督吳大業,不能體將軍愛民之旨,辜負朝廷爵祿之恩,坐鎮潼關,橫徵暴斂,輿論沸騰,怨聲載道。其惡跡昭昭,有目共睹。華陰富紳楊文煥,為簪纓世族,詩禮家門,曾出仕江南,十年作吏,兩袖清風,想將軍定耳聞其名。近年閒仕家居,讀書課子,與人無侮,與世無爭。而吳提督竟以勒捐不遂,誣以通匪之名,闔家被逮,籍沒家資。吳提督嚴刑取供楊文煥慘被淫刑。以一介文人,何堪荼毒?現已體無完膚,奄奄一息。誣良為盜,出自統兵大員,人神共憤,天地難容。民子不敢妄沽俠義之名,實以身受楊氏再造之恩,目睹蒙此奇冤,寧冒重嫌,甘嘗斧鉞,為待死之囚呼籲。將軍即執路人而問之,亦能廉得其情。吳提督已具殺人滅口之心,楊氏闔家朝不保夕,叩求將軍,慨發鴻慈,為楊氏昭雪沉冤,毋使六月飛雪,三年不雨,復見於將軍治下也。
再啟者,民子粗通武技,浪跡江湖。路經匪巢,偵得捻匪大舉窺秦逆謀。唯捻酋等深畏將軍用兵之神,姜汰陵等竟襲用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故智。揚言傾全力直撲潼關、武關,紫荊關,別以奇兵,喬作流民,間道渡函谷關,風陵渡。與潛伏武帝山之回匪,暨禹門一帶之鳳尾幫梟匪會合。內擾長安,使腹背受敵,動搖三秦,席捲大河以北。此種狡計果售,竊恐若千萬黎民難免死亡流離之苦。民子一介庸愚,本不敢妄預戎機,以感將軍視民如子之義,心所謂危,難安緘默。望將軍速遣幹練將弁,秘查豫陝交果一帶,是否有奸民捻匪混入,及武帝山之匪,禹門一帶之梟匪是否屬實。俾將軍早為剿辦,使捻匪計不得逞,不僅匪患不致蔓延,亦黎民之福也。冒死上陳,伏納
垂察
民子王道隆頓首
多隆阿將軍把這封信看完,見姜逸樵劉幕府全在旁愕然侍立,隨把這封信向姜逸樵手中一遞道:「你們把這封信仔細看過,看完了再研議這裡是否有別情?」姜逸樵趕緊接過來,將軍卻就勢坐在書案邊,看著書案上的穿透的破洞凝眉深思。
這兩位幕僚湊著書案上的蠟臺,並頭把這封信從頭至尾的細看了一遍,又把信封反覆的檢視了一遍。見將軍愣呵呵目注著書案,姜逸樵遂把這封信往將軍面前一放,將軍才抬起頭來,向這兩位幕僚道:「你們請坐,咱得細琢磨琢磨,這封信的來路,別被奸人利用了借刀殺人。」姜、劉二人忙答了聲:「是。」多隆阿將軍道:「你們二位是什麼時候發現的這信?老兄們可不要怪我口直,我會客回來,怎麼不趕緊告訴我?也好早下手追究投信的人。」兩位幕府見將軍起了疑心,忙站起來,由姜逸樵答道:「經略備責的極是。不過我們發現這信後,知道投書人敢辦這種非常事,實是個非常人。卑職們料定這種人來去無蹤,絕難追緝。更因為京裡下來的密札,來得令人忐忑難安。及見經略進來,不敢先拿出事擾亂經略的心緒,就是經略自己看不見,我們知道京裡的事沒有妨礙,也要趕緊稟告。蒙經略大人這一指示,卑職倒深覺見事不明瞭。」多隆阿將軍含笑說道:「你們不要誤會,我要有疑心你二位的意思,就不這麼當面問了。我深怕外人勾結差人們弄這種狡獪呢!」幕府劉幼棠道:「晚生敢斷定麾下的差弁,全是忠勤事主,不敢做這種不要腦袋的事。」那姜逸樵道:「經略大人到前廳會客去後,我跟劉年兄只在廳門前小立了一刻,並未離開這裡。差人們並沒進廳房,這封怪信就在這剎那間發現,所以認定投信人定是非常身手。」多隆阿將軍點點頭道:「這倒是呢!不過這信投的卻是太湊巧了,我在先真有些疑心,這是下井投石。但吳大業的行為實不能為人所諒!並且楊文煥歷官江南,政績昭著,家資富饒,絕不會作這種愚事。這倒真有些令人不憤呢!不過這封信中又牽涉到戎機,跡近恃功要挾,我們倒要慎重了。」
姜逸樵見將軍頗有些猶疑不決,遂率然說道:「經略大人,卑職想這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就算投信人縱有陰謀,意圖借刀殺人,將軍只能問這被殺的是否該殺,不必管是用哪一把刀去殺他了。吳提督惡行暴露,連言官全敢具折參他,幸仗著經略大人有老中堂從中維護,才不致激起意外的事來。倘若言官奏摺上去,聖意難回,連將軍全難脫失察之咎。楊文煥果然落在吳大業手中,一家數十口真個慘死他手裡,那時縱然再替他昭雪,這數十條性命已冤坐九泉。何如趁這時一舉手之勞,先把這班含冤莫白的救出虎口。果然楊文煥被陷是實,那捻匪暗襲關中,更不致假了。
「卑職看這投書人,仁俠豪放,頗具義行。經略大人體好生之德,速派幹員,馳赴潼關,提楊文煥全案人犯。就說這裡也得著密報,該犯尚有其他逆謀,必須親訊。這麼辦,吳大業縱有疑心,也不敢抗命。可是經略大人,須派得力人去,須防他殺人滅口。令到時他怕真相敗露了,硬下毒手,故作經略的令到稍遲,他已把一干人正法斬決了。所以派的人,必要不容他緩手。先要見著被囚的犯人,叫他無法反覆,那時提解起程,縱然再生變念,也無從下手了。經略大人看這麼辦好麼?」
多隆阿將軍,被姜逸樵這番話說得把先前的猜疑全撇開,細想到吳大業平日跋扈的情形,倒十分替楊文煥擔憂。姜逸樵說的情實不假,吳大業那種兇狠性情,暴戾好殺,又掌著生殺大權,落在他手裡的,實是生死呼吸,此時真是吉凶難測!自己既知道了,若再耽延,萬一楊家滿門遭了毒手,豈不誤事!遂向姜逸樵道:「好吧!就照你的主意辦吧!」又扭頭向幕府劉幼棠道:「索性你就起一角文書,用了關防,派副將鐵安泰挑-哨馬隊,馳赴華山下吳提督大營,提解楊文煥全案犯人。如有走脫一名,即以得財賣放論!逸樵,你看鐵副將去足能對付吳大業了吧?」姜逸樵忙答道:「經略大人,遴選得人,鐵副將精明幹練,足可以對付吳提督了。並且論官職也比他小不了多少,吳提督諒還不敢不以禮貌相待,這一來楊文煥全家定能逃得活命了。」
多隆阿將軍遂容這幕府劉幼棠辦這件文書,自己喚差人遂來伺候著到暗間換便服。劉幕府不大的工夫,已把這角文書辦好,天已到了三更過後。多隆阿將軍,立刻把那副將鐵安泰傳來,將軍親自交代一番,這位鐵副將領了公文,帶了一哨馬隊,立刻起程。當時這位將軍把這事交派完了,兩位幕府遂即告辭。這兩位幕僚全是隨著將軍數年,就住在行轅裡。這時兩人是各奔自己住室,全在這行轅府東跨院裡。這兩人一齣廳房,各有自己的差人撐起燈籠來,在前引路。多隆阿將軍也在兩位幕僚走後,回寢室去安歇,差弁先伺候多隆阿將軍安歇,再來收拾內客廳的燈光。
鷹爪王在承塵潛伏多時,見廳房中人已走淨,飄身下來。見書案上墨臺餘沈未乾,把筆筒裡的筆拿起一支,飽蘸了濃墨,把書案上的三明子燭臺挪到茶几上。這西牆上是一槽硬屏,屏心裱的是揮鐵簫的墨竹。鷹爪王把這支筆桿往中指無名指縫裡一夾,筆桿順貼手臂上。氣納丹田,抱元守一,默運內功,身軀一俯一伸,腳尖一用力,騰身而起,身輕如燕,用「老猿墜技」的姿勢,一雙鐵爪往那硬屏上一搭,輕輕拈住,全身懸住.用左腳尖微提著往硬木屏的邊框上一點,右腳往左腳下一點,只用左手捋住木屏的上口,全身提住,右手提筆在木屏上的粉牆上寫了十六個字。寫的是:「羊脫虎口,良友伸冤,有生之日,當報鴻恩。」下面寫「淮上王道隆叩」。寫完了仍把這支筆夾在指縫中,兩手捋住硬屏的小口,脊背往後一弓,下盤往上一提,成「狸貓上樹」的架勢。兩腳尖一點屏框,雙臂往後一揚,飄的仰面朝天的橫空躥出來。一個「雲裡翻」,唰的離開書案四、五尺,往下一落,輕如落葉,几上的蠟燭搖搖。
鷹爪王把那支筆仍還到筆筒內,這時忽聽得走廊上有腳步的聲音,急忙把挪開的蠟臺,仍還原處。縱身躥到近面的閃屏後,仍從穿堂門退出廳鄰,躥房越脊出了將軍府。到了街上隱僻的民房上,略緩緩氣,抬頭看了看天空,星河耿耿,聽了聽街上的梆鑼,已交了四更三點。
鷹爪王想到這一番手腳沒白費,居然如願,恩兄楊文煥的全家足可保全。因為聽大將軍麾下那位姜逸樵的話鋒,很有關照楊恩兄的意思。不過這位將軍很精明,不敢帶出形跡來而已,只要把全案一提到長安定能化險為夷。吳剝皮那裡有慈雲庵主監視著,憑她那份超群絕俗的武功,跟那七粒沙門七寶珠,還足以敵得住那班匪徒,自己倒可稍放心了。天光轉瞬就亮了,自己索性等天亮了,在城內打過尖再趕路不遲。
鷹爪王乘著這工夫把長安城的形勢察看了一番,天色大亮,所有街上的警衛稍弛。鷹爪王遊俠江湖,縱然夜行,也不屑穿急裝緊褲,依然是長衫便履。此時從僻靜處轉到大街,見這長安城果然不愧是古帝王之都,雖經過兵變,依然不減富庶之相。鷹爪王在城內耽隔了半日,這才起身往潼關趕來。焉想到潼關那裡,已經變生不測。連那俠尼慈雲庵主,全未能防護了楊氏全家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