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鐵副將把犯人按名點完,向吳提督道:「軍門大人,這內還有舉發人姓阮的,軍門可把他傳到麼?此人是有功之人,經略大人定要特別的獎勵他一番才好。」吳提督道:「此人在武守備那裡,傳喚他的人,去已多時,大約也就到了。」說話間外面進了差報:「阮松帶到。」鐵副將道:「喚他進來。」
差弁們答了聲,立刻從帳外把潼關告密的阮松帶了進來。阮松一進大帳,連頭也不敢抬,只走了兩步,就跪在那。鐵副將一見這種獐頭鼠目的神情,就看出這小於不是好人,遂問道:「你叫阮松嗎?」阮松囁嗜著說道:「小人叫阮松。」鐵副將道:「好,你這次舉發通匪的楊文煥,應該得官家的獎勵。你隨我到長安,經略一喜歡,你大小總得弄個官作呢!」阮松不敢答言,只是叩頭,鐵副將笑著一手揮道:「下去吧!」差弁把阮松帶了下去。
鐵副將立刻向吳提督道:「經略大人交派的要緊,卑職不便耽擱。車輛備好,還要趕一程路,免得誤了期限。」吳提督道:「老兄何必這麼忙?這種時候,押解這種通匪的犯人,路上太覺危險。老兄在敝營暫宿一宵,明日啟程吧!」
鐵副將已有成見,恐怕吳剝皮反覆,遂託辭經略性情很急,自己寧可冒險趕路,也不敢遲延誤限。吳提督見挽留不住,只得令帳中將弁,把犯人押出帳去,照應上車,鐵副將立即告辭。吳提督站起相送,道:「我看還是潼關借三輛囚車,把楊文煥主犯的父子三人上了囚車,不致再生意外。老兄別忘了這是通匪叛逆的重要犯人啊!」鐵副將一邊往外走著說道:「軍門不必費事,那一來行程反倒麻煩。好在卑職帶來的馬隊,全是挑選的勁卒,尚足以防範一切。卑職若是投有提防,哪敢那麼大意,多謝軍門的美意吧!」
吳剝皮見鐵副將十分老練,無論怎麼說,絕不為所動,只得任其自便。吳提督送到帳門口,鐵副將回身請提督留步,請安告辭,轉身出帳。吳提督還要送到帳外,卻被技勇營統帶斷眉石老麼悄悄把衣角給扯了一下,吳提督停步不前,鐵副將已經轉過身去,毫未覺察。
帳頂上潛伏的鷹爪王,跟慈雲庵主卻看得清清楚楚。雙俠見石老麼向吳提督低聲悄語,吳提督怒容滿面,只是皺著眉頭,向石老麼只說了聲:「少時到我寢帳有話問你。」
吳提督立刻傳令各將官,各歸營房,自己也退回寢帳。帳頂潛伏的雙俠,見吳提督一退帳,大帳四周的防衛勁軍也整兵撤退!只剩八名健勇守衛。鷹爪王見那鐵副將從大帳出來,即由他自己帶來的帳篷阻隔著,看不見車輛在什麼地方。
鷹爪王深恐楊恩兄在未離大營前出了什麼變故,遂向慈雲庵主一打招呼,從大帳頂飄身落在大帳後。彼此一計議,分從左右兩翼的帳篷後,繞向前鋒營。鷹爪王剛越過第三排營帳,突覺得左側黑影中一股子勁風撲過來,忙往右一搶步,一斜身,雙掌閉住門戶,同時黑影中一對青光爍爍的日月輪,隨著風聲雙輪齊下的劈下來。鷹爪王一個「霸王卸甲」,猛一擰身,身形陡轉,右臂一拂,駢右掌食中二指,照來人的右脅下「天樞穴」便點。來人雙輪劈空,識得鷹爪王點穴手法厲害,左腳往外一滑,雙輪隨著往左斜身之勢一帶,右腿一提,右手的單輪「白鶴亮翅」,照鷹爪王的右腕子便戳。鷹爪王見輪鋒已到,右臂一撤,身軀往左一斜,左掌的「金剛指」倏的照敵人右肩胛下「-俞穴」便點,卸敵人這條右臂。敵人一抽招,「怪蟒翻身」、「毒蛇尋穴」,身形陡轉,往下一塌,左手輪往外一展,正找鷹爪王的下盤。
鷹爪王見敵人這對日月輪招術變化不測,見敵人左手的輪奔下盤斬來,遂把雙臂往右一帶、一擰,用「龍形一式」,颼的身形縱出兩丈左右,往下一落。腳未站穩,突聽得背後「吧」的一聲,袖箭卡簧響動,知道暗器襲來,忙一斜身,又聽得前身數步遠喝聲:「孽障!班門弄斧。」跟著一線白光過去,「釘」的一聲,地上「吧答」一響,兩件暗器同時墜地。
鷹爪王往外一撤步,慈雲庵主已到了面前。倉卒間不及答話。才要進擊敵人,突聽三丈外嘿然冷笑道:「我才領教鷹爪王老兒的身手,想不到西嶽老尼也來趁熱鬧,很好。兩支蛇頭白羽箭,權代請帖,恭請駕臨十二連環塢候教,在這恕不奉陪了。」鷹爪王忙叱道:「無名小卒,也敢賣狂,你先報上‘萬’兒來。」
哪知聲息寂然,早已逃得無影無蹤。敵人走了,官兵可被話聲驚動出來,頭裡一列四座帳篷,有兩處跑出六、七名官兵,一邊往帳篷後跑,一邊喝問:「什麼人這麼大膽?」慈雲庵主忙向鷹爪王說聲:「無知的兵卒,管他作甚?師兄隨我來。」立刻騰身躍起,撲向左翼帳篷一帶。鷹爪王一縱身,先把落地的兩件暗器揀起,才隨著庵主後跟從黑地裡趕奔前鋒營。又轉過兩排營帳,前面燈籠火把照耀著,慈雲庵主把鷹爪王引到貼近空地一座帳旁,身形隱住,向前暗窺。只見正是鐵副將督串自帶來的兵弁,指揮著提解的犯人上車,四周圍護著一對騎兵,一共四輛轎車。兩輛敞篷車駕車的全是雙套健騾,遠遠見那楊文煥上了第三輛轎車,這時所有車輛全是向營門那邊順著。鷹爪王跟慈雲庵主潛身的地方,只能看見車尾。
就在楊文煥剛被吳提督部下兵弁架上車去時,有一個兵丁,向車後藍布圍子摸了一把,立刻很顯然的現出一塊白粉印,遠遠的看著很清楚。當場的人倒全不理會,慈雲庵主卻警覺,低聲向鷹爪王道:「師兄,你看見了麼?吳提督這麼交出人犯,絕不甘心,這分明是還有陰謀詭計,不可不防。」鷹爪王點頭道:「庵主說的極是,鼠輩們定不甘心,我們容他走後,還得跟蹤他一程,免得沿途中再生意外。」
雙俠計議停當,看著那犯人全上了車,鐵副將指揮自己帶來的人馬,把這六輛車開起來,雙龍出水式,鐵副將督著後隊,二十多支火把照耀著。那舉發告密的阮松,卻被監視著,也騎一匹馬隨在車後。哪知這小子沒騎過牲口,隨著車輛才走得幾步,竟摔下馬來!押解的官兵,只得把他架到末後的一輛敞車上,跟犯人做了一路,這一班人馬在火把閃爍中直奔營門而去。
慈雲庵主跟鷹爪王容這位鐵副將把楊文煥全家救出虎口,彼此一打招呼,立刻撤身形順著隱僻的所在,越出大營。此時也不過四更左右,鷹爪王見前面是潼關廳的轄境,既有地方上防守吏卒,更有駐防的隊伍。這一帶絕不會發生變故,遂立刻繞著潼關廳西北,到了新河驛的一片叢林中。鷹爪王向慈雲庵主道:「我們在此正可稍事歇息。我想這班賊子們縱有逆謀,想在中途搶劫,也定要過了華陰縣城,渭河以南。蕭家臺以北,地名落魂堤,那是往長安的咽喉要路,只要往北,越不過去蕭家臺落魂堤。我們預計鐵副將已知吳剝皮終要反覆。既然連天明全不敢等待,定要緊趕一程。想那鐵副將精明幹練,必知道吳剝皮縱然蓄意想把楊文煥殺害滅口,也得暗中下手,不敢公然做這種顯露反跡,予多隆阿將軍以口實的舉動只要能夠趕到臨潼,就不妨事了。」慈雲庵主也道:「我也想著越是他屯兵的所在,他越不敢下手。這種悖逆的事,他絕不肯叫他部下的將官知道,動手的也定是他的死士。可是師兄也不要過於大意了。他在鐵副將提解犯人時,曾暗遣爪牙,在楊施主的車輛上做了暗記,別的車輛並沒有留什麼標記,其意不在他人只想在楊文煥施主身上下手,這一來更形危險了。我們還是別過於耽擱,趕緊的趕到那蕭家臺落魂堤,倒看賊子們怎樣下手?」鷹爪王道:「庵主不用忙,此處距離蕭家臺尚有三、四十里。鐵副將走的是官道人路,奔那有駐防的官兵地方走,我們走的新河驛這趟捷徑,雖然荒僻,可近著十幾裡。我料定吳剝皮的死黨來時,定也抄這捷徑,絕教他逃不出我們掌握。我有一事懷疑著,方才在大營黑地裡所遇敵人,掌中的日月輪頗見功夫,及至他用暗器打來,多謝庵主的沙門七寶珠,破了他一箭,我已將落地的兩種暗器拾來。那賊子臨行說什麼兩支袖箭權代請帖,他在什麼石家塢候教,這石家塢又是什麼所在?我倒想不起哪裡有這麼個垛子窯,庵主可知道?」慈雲庵主道:「師兄別是聽錯了吧!我聽他說是十二連環塢。師兄想想:江南道上可有這麼個名字?我準知道陝西境內沒有這麼個所在,就是北五省也沒聽有這麼個地名有綠林人盤據著。」
鷹爪王矍然道:「唔?十二連環塢!哦,敢莫是這群匪棍與我尋仇?這倒很象。庵主,這十二連環塢許是在江南。自從我跟鳳尾幫結下樑子之後,我隱跡淮上,忍辱潛修,期報當年一稜之仇。不料鳳尾幫的總舵,竟由江蘇鷹遊山移走,遍覓無蹤,後來聽江湖上傳聞,由他們本幫第四代的龍頭舵主,內三堂的老頭子,在十二連環塢重建總舵,大開山門,把長江上游的水澳幫也合併了。把本幫的弟兄,全集合在總舵,比武較藝,重舉出三位武功造詣超群的分掌內三堂的天鳳堂、青鸞堂、金雕堂。所有老一輩的,不掌職司的,全請進福壽堂,受本幫的奉養。鳳尾幫聲勢大振,連我那對頭人聽說也入了福壽堂退隱。」說著雙俠各奔蕭家臺。這一來,有分教:雙俠試身手,血濺落魂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