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門前站著一位老尼,穿著肥大的灰布僧袍、青護領,項上掛一串一百單八粒菩提子念珠,白襪鞋,背後斜背一口寶劍,從右肩頭上垂著杏黃劍穗,形神瀟灑,氣靜神凝。身左右侍立著四個徒弟,全是二尺四青褐袱子包頭,前邊從眉上勒起,披垂到後肩下,形似風帽。一色的灰布僧衣,青緞子護領,白襪灰僧鞋。前面兩個,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揹著棕蒲團,一個年約二十上下的揹著一柄方便鏟,後面兩個年歲全有三旬左右,各背一柄長劍,肅然侍立著。司徒謙搶一步,恭恭敬敬的行禮道:「弟子司徒謙,拜見西嶽大俠,家父跟家師特來迎接庵主仙駕。」拜罷趕緊往旁一退。慈雲庵主合十答禮道:「少莊主不要多禮。」鷹爪王跟司徒鈞已到了近前,鷹爪王忙向前拱手道:「庵主來得好快,我只想咱們得在歸雲堡見了。這裡司徒莊主,深慕庵主俠名,今夕竟能與庵主一會,足慰生平。」說到這句用手一指司徒鈞道:「這就是司徒莊主。」司徒鈞也滿面堆歡的向慈雲庵主深施一禮道:「庵主乃佛門中得道高僧,武林中前輩。鎮海伏波劍威鎮西嶽,在下久仰大名,無緣拜謁,今夜竟蒙辱降寒莊,得瞻仙範,真是畢生之幸。」慈雲庵主忙合十答禮道:「老莊主不要這麼過獎,貧尼不過仰仗著武林先進們提攜獎掖,幸博微名。老莊主挾一身絕技,息影林泉,不圖名利,不惹是非,我們這佛門弟子,尚愧弗如。今夜冒造寶莊,深覺魯莽,還望莊主擔待。」司徒鈞忙道:「庵主太客氣了,這裡哪好立談,請到寒舍賜教吧!」鷹爪王也在一旁說道:「彼此全是武林一派,毋須客氣,庵主裡請。少師傅們也到裡邊再引見吧!」
司徒鈞父子暨鷹爪王全側身往宅裡讓,四名家人掌著紗燈分左右引路。慈雲庵主一面讓著,率四個弟子走進宅內,一同來到客廳。這時廳房中早由家人把殘席撒去,收拾乾淨,又燃起兩支巨燭,更顯得輝煌耀目。請慈雲庵主落坐之後,又請碧竹庵的四位弟子落坐,這四個徒弟,只侍立在師傅的身旁,不敢落坐,司徒鈞老莊主卻在主位相陪。慈雲庵主先命隨侍的弟子拜見司徒莊主,跟鷹爪王師伯。這四個徒弟,最年輕的是七弟子修性,挨次的拜見過司徒鈞跟鷹爪王,仍然退立在慈雲庵主的身後。司徒鈞老莊主這一跟慈雲庵主接談,這才深服西嶽俠尼,果然名不虛傳,把先前不肯心服之態盡斂。鷹爪王這才問起慈雲庵主,怎竟與自己只差半日工夫就趕到了。
慈雲庵主立刻恨聲說道:「匪徒竟敢乘我不在庵中,暗遣爪牙,夜入碧竹庵放火燒庵,想把我碧竹庵化為灰燼。幸虧我們觀音堂的監院師弟涵真大師,早早發覺,一面派本庵的門下撲救,一面追緝匪徒,被涵真大師擊傷了兩個匪徒,把火撲滅。事後查點,計燒去後院的經堂一座,齋堂五間,幸而沒把禪堂燒燬,還算萬幸。可是匪徒這種狡惡行為,實難再容。涵真大師誓欲誅盡惡徒,為江湖道除此惡獠。我趕回庵中,已竟距出事時相隔甚久,無法再追捕了。
「貧尼掌碧竹庵以來絕沒有人敢妄行窺視,如今匪黨居然敢這麼膽大妄為!我不能一懲兇頑,叫我西嶽派威名掃地,碧竹庵顏面何存?貧尼是誓復此仇,把碧竹庵的事交給我師弟掌管,鳩工重建齋堂、經堂。我這才帶著小徒弟們趕到這裡,我料定師兄也就是才到鐵牛莊,所以徑投這裡。貧尼在途中,路遇北路鏢師塞北金刀黨振威。偶然談起,他們路經風凌渡西花盧驛,見著一夥江湖道的匪徒,行蹤詭秘,黨鏢頭恐怕他們是想劫鏢車,暗中注意他們的行動。暗派手下得力的趟子手一踩跡這夥匪徒,見他們倒不是為黨鏢頭來的。這夥匪徒竟是一夥幫匪,不知從哪裡虜掠兩名肉票,行蹤飄忽,一路有許多黨羽接應,竟奔永寧府而去。這位黨鏢頭因為事不關己,不願和這夥匪徒結怨,撤回跟綴的趟子手返回趕路。我估測這夥匪徒,定是我們對頭,我想與師兄會面之後,分佈我們兩黨門徒,分三路往下排搜。我們無論如何也要在入淮之先,踩得敵人蹤跡。師兄如沒有什麼事,咱們趕緊奔歸雲堡,急早下手,免得容賊人遠。」
當時鷹爪王跟司徒莊主一聽鳳尾幫的匪黨,竟敢這麼恣意橫行,連碧竹庵主佛門淨地,也敢逞兇,實令人髮指。鷹爪王竟要立時起身,還是司徒鈞竭力挽留,無論如何也要明早成行。司徒莊主遂令廚房裡預備一桌素齋、一桌葷酒,請慈雲庵主師徒五人一同用齋,請鷹爪王仍然入席,自己跟司徒謙相陪。這一暢飲快談,直到東方發曉,才相繼離席。雙俠是有功夫的,只在廳房中調息靜坐養神,趁這時叫門下弟子及司徒謙等略睡一兩個時辰,好一同趕路。到辰時一過,淨面吃茶,用過早點,一同起身。慈雲庵主師徒五人,跟鷹爪王師徒一同趕奔乾山下歸雲堡。
這七位義俠,走到日色平西,來到山腳下。只見這一帶,景物清幽,沿著山口一帶全種著桑麻,榆柳成行,杉松夾道,約有一里多地。遠遠望見一道山坳,廣約半里,藉著山坡開出兩丈多高的磴道,山路雖然很廣闊,無形中算是隔絕了車輛來往,只有馬匹尚可勉強上下。這段磴道上就是歸雲堡入口的地方,築起一道柵牆,高約一丈五、六。越往裡地勢越開展;那堡中全是一排排堅固的石屋,屋頂上全是綠茸茸的,頂著一層數寸長的細草,更夾雜著長些野花。遠望去看不出是屋宇,只是一叢叢的野草山花,並且時值夕陽西下,暮靄蒼茫,一片片的閒雲被風吹著,向堡中捲去。那歸雲堡被這行雲暮靄籠罩著,已在似有似無之間,無邊風景,雖是在這班久歷江湖豪客看著,也不禁心曠神怡。鷹爪王向慈雲庵主道:「庵主可到過歸雲堡麼?」慈雲庵主道:「貧尼久聞歸雲堡是這乾山勝境,更兼這位淮陽大俠續命神醫萬柳堂卜居之後,把一帶更成了世外桃源,洞天福地。不論怎樣荒亂的年月,這裡匕鬯不驚,安居樂業。貧尼對於這乾山的歸雲堡跟閿鄉的鐵牛莊,久懷瞻仰之心,因奈庵中事務牽纏,空懷嚮往,今日才得一償宿願,以前何曾到過這裡呢!」鷹爪王道:「庵主,這歸雲堡半由天生,半由人工。我這師弟萬柳堂,是天賦的異稟,不止於我們淮陽派門中武功出眾,更兼醫卜星相、機械技巧,有過人的智慧。所以對各派的奇巧暗器,以及按著奇門九官八卦的變化,全演繹到精微。這歸雲堡經萬師弟相度天然的山勢,加以人工的建築佈置,白日看看不過縱橫錯落得門戶井然,可是一到夜晚,只要不認識道路,沒到這裡來過的。一到這裡,就得困在堡中,或者走到深谷裡去。就是夜行人能夠高來高去的,也不易辨別這歸雲堡的莊主的宅第來。所以莫說江湖道輕易不敢窺伺,就是有那不度德量力的綠林一直欲想妄窺歸雲堡,也沒有討了整臉回去的。故此這些年來,江湖道不敢再捋虎鬚,自取其辱。」
鷹爪王一邊說著,一行人已到了磴道下,仰望上面的堡門前,沒有人把守。鷹爪王向慈雲庵主道:「庵主請看這堡門大開,上面也沒有莊丁把守,看著好象是平常的鄉村,只是你只在下面閒眺。堡中人絕不多管。你只要一上入堡的磴道,立刻就有守堡壯丁用強弓硬弩相向。」慈雲庵主道:「要是他們自己本堡的人,在這時從堡外回來,離這麼遠,哪能辨得出是否自己人。貿然的如同臨敵戒備,豈不是無謂擾攘?」鷹爪王道:「庵主說的不差,不過堡中也慮到這層。對於偵視遠處的入堡人,有我萬師弟按著苗疆所用的望遠筒,加以改善,能看一里遠的人物,如在目前。所以對於外來的人,絕不會誤認。」
說到這,鷹爪王請庵主略候片刻,容他打了招呼再請庵主入堡吧!說著自己走上磴道。方走上四,五級,只聽上面突然嗖的掠空射起一支響箭,跟著上面柵門前閃出五名壯漢,當中一個向下面發話道!「喂!下面的人,要想入堡,趕緊說出來頭,要是往上硬闖,我們可以放箭了。」鷹爪王答道:「有勞你們通報萬堡主,就提清風堡綠竹塘的王道隆拜望。」上面的壯丁立刻答了聲:「請尊客暫候,我們這就通報。」跟著答話的壯丁漢退去,不一刻就見一隻白鴿子凌空飛起,投向堡內。
鷹爪王卻轉身退下磴道,向慈雲庵主道:「庵主看這歸雲堡門戶這麼緊嚴,外人可敢濫入麼?這是用飛鴿報事,這堡門距莊主的宅院有半里之遙,可是有事通報,只不過瞬息之間。」正說著天空嗡嗡的一隻灰面鴿子飛到堡門前落下。跟著守堡門的壯漢,從磴道上下來,到了鷹爪王面前,恭敬施禮道:「小人們眼拙,不知是老師傅同著貴客,適才多有冒犯,還望原諒小人們魯莽無知。敝堡主請老師傅入堡,他這就來迎接了。」鷹爪王點頭道:「全是自家人,何須客氣,有勞引路吧!」
歸雲堡的莊丁,頭前引路,鷹爪王、慈雲庵主率領著五個門徒走上磴道。一到上面,見上面地帶頗為寬敞,那所有莊院的房屋,全在數十丈外。一排排的高大石屋,行列整齊,慈雲庵主一望,就知歸雲堡內的房屋,全按著八陣圖似的局勢。一條條的路口,按著休生傷杜、景死驚開、乾坎艮震,巽離坤兌,明著是八門,暗合六十四卦、六十四門戶。房子全是一樣的高大,一樣的形勢,這種生克變化,實是玄門妙法,不知這位萬柳堂怎樣得擅這種妙術?
一邊默查這種佈置,一邊往裡走了不多遠,只見從一條街口走出來一行人。鷹爪王用手一指,向慈雲庵主道:「庵主,你看那邊來的那個穿黃衫的,就是我萬師弟。」說話間來人步履矯健,已到了近前。
慈雲庵主一打量這位續命神醫萬柳堂,跟鷹爪王的身量不差上下,也是瘦削的面龐,兩道修眉、一雙鳳目,廣額隆準,掩口的黑鬚,光著頭,頂發微禿,穿著件黃褐布長衫,黃銅鈕子,下面白色高腰襪子,青緞挖雲粉底逍遙履,手裡握著一柄棕竹摺扇,道貌儼然,倒真是個醫隱的風度。身邊隨著兩名壯漢,兩個少年,一個年約十八、九歲,一個只十三、四歲。這位續命神醫萬柳堂,疾趨到近前,向鷹爪王道:「小弟不知師兄駕到,接待來遲,還請師兄原諒。」鷹爪王也拱手答禮道:「師弟不要客氣,我給師弟引見這位西嶽俠尼,武林聖手。這位就是西嶽華山上天梯、蒼龍嶺、碧竹庵的慈雲庵主。這四位全是庵主的門下。」續命神醫萬柳堂抱拳施禮道:「西嶽大俠,法駕光臨,足使乾山生色,寒堡生輝。庵主請到寒舍,再行拜見。」慈雲庵主忙合十答道:「萬堡主武功卓越,名震江湖,更兼醫術高深,濟世活人,萬民愛戴。貧尼寄身佛門,久仰俠名。今幸得王大俠引見,得會高人,三生有幸。來到貴堡,還要瞻仰瞻仰堡主建築此堡的神妙,有勞堡主引路吧!」司徒謙跟慈雲庵主的四位弟子,也全過來向萬堡主行禮拜見。鷹爪王道:「庵主雖是佛門弟子,一生仁俠尚義,師弟定然知道,跟愚兄更是患難之交。師弟不要講那些俗禮,還是一切脫俗,倒不失我們江湖道中人本色。天色不早,師弟就請引路吧!」萬柳堂含笑答應著,向身旁的莊丁吩咐了兩句話,叫他們緊閉堡門,不準再隨意出入,莊丁答應著去了。
萬柳堂這才引領著鷹爪王及慈雲庵主等走向堡內。這時天色愈晚,全堡已被暮色籠罩,再往古樸莊嚴的堡裡看,煙霧沉沉,湧起了一層殺氣。迎面是一排四個一式的街口,萬堡主卻不走迎面這兩條路,卻走向偏左一條街口。才到近前,從街裡閃出兩名莊丁,每人挑著一盞如同巨瓜形的紅燈,上面有黑字是「歸雲堡」三字,兩人在街口一站,如同木雕泥塑一般。慈雲庵主一測度形勢,知歸雲堡磴道入口處的方向不正,現在是從西北乾卦入堡。自己口中雖不言語,暗中卻記準了方向,一同走進了街口。從昏暗的景色中,見這街內是對面的石屋,全是一色的石牆,一色的黑木門,一處處街門緊閉,寂沉沉連一點龐雜的聲息全沒有。這一群人走在石道上,兩邊石壁全發出回聲,往裡走了四,五丈,突然面前現出四個路口,往路口裡看全是一樣的房子,一樣的門戶。
續命神醫萬柳堂轉向「坎」宮,慈雲庵主一辨別,是入了「開」門。剛一進這道石門,兩邊又現兩名莊丁,各掌一盞紅燈,並沒看出這兩名莊丁,是從哪裡出來,一處處宅門緊閉。往前走不出多遠去,又是十字形的交岔路,這麼東一轉,西一繞,不是深明奇門之妙的,沒個不迷方向。鷹爪王是到過這裡的,慈雲庵主初涉歸雲堡,一路上從容談笑,目不少瞬,絕不稍呈驚異之容。走了有一盞茶時,才到了歸雲堡的中央。
走出一道寬街,面前陡然開展,面前是一個大方廣場,四周是八個路口,有兩名莊丁掌著兩隻紅燈。燈光下見這歸雲堡的堡主所居,正當全堡的中央,堡主的宅子,佔地也有數畝,全是虎石的大牆。四面全有石門,門外各有一對氣死風燈,四名莊丁駐守。房屋建造的形勢奇古,在這晚間看著,更顯得古樸莊嚴。萬柳堂到門首往裡相讓,一同來到客廳裡,慈雲庵主見這廳房裡樸素無華,几案整潔,纖塵不染。
彼此落坐之後,莊丁獻上茶來。那慈雲庵主的六弟子修緣,卻單獨走過來,向萬柳堂參拜:「女兒定省久疏,今見義父矍爍精神,叫女兒倒可稍釋懸念了。」鷹爪王一聽這俠尼的女弟子竟稱萬柳堂為義父,不禁詫然。這才是「可憐家亡人亡後,竟作空門拜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