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柳堂明白她不是還想拼命,想是跳到火裡自焚。萬柳堂用沉著的聲音說道:「孩子,是聶家後代,別忘了報仇。我這般年紀,你還有顧忌麼?來,我揹你逃出火窟,死活再作商量。」姑娘竟被萬柳堂這股子正氣攝住。萬柳堂往下一矮身,姑娘不自主的往萬柳堂的背上一伏,兩腿一拳。萬柳堂右手往後一伸,把姑娘的膝下扳住,左手一提長衫的前襟,扭頭向尚春陽喝聲:「朋友們,恕我不陪了。」
話聲一落,萬柳堂早辨好了出路,氣貫丹田,抱元守一,施展淮陽派的輕身飛縱術,草上飛行的絕技,腳下展動,已如飛鳥騰空,飛登東面走的廊頂子。越過這段屋面,往東不能走了,火著得正熾,腳尖點屋瓦,斜奔東北。將近前門見靠大門一帶,似有路可走,一瞥間見有潛伏的賊黨,萬柳堂只得攏險一試了。身形展動,一聳身竟躥到靠東北-座已經燒得火煙亂竄的一排群房,只剩樑棟木架子方在燃燒。萬柳堂真個一身是膽,竟躥到這座火焰山似的中樑上,腳尖一點,從這中樑上已如飛鳥般落在東大牆上。才-著足,耳聽左首對面民房上喝聲:「射他!」
萬柳堂腳下一用力,斜躥出四、五丈,耳中聽得嗖嗖、嘎吧嘎吧,弓弦袖箭齊發的聲音,全射在民房上。續命神醫萬柳堂不欲再多傷賊黨的爪牙,腳下一點房坡,隨又騰身縱躍,如脫弦之箭,奔東北一帶民房躥過來。其實跟這聶宅只一牆之隔,萬柳堂看見聶宅的四周潛伏著不少黨羽,怕被他們看見是投奔了簡宅,給簡宅惹下無邊之禍。自己遂故意的繞了-周,才投奔簡宅。從東邊風火牆躥入,簡宅闔家惶惶的。連長工僕役全各預備好了救火工具,提防著火勢撲過來時好撲救。萬柳堂捷如飛鳥的從高峻的牆垣上下來,往地上一落,把巡視院內的莊丁們,嚇得怪驚叫起來。萬柳堂喝道:「你們不許大驚小怪的,難道連我這治病的郎中全不認得了麼?」長工們這才辨清了正是宅內請來的萬老先生,方要問萬柳堂背的是誰?萬柳堂已然健步如飛奔向中庭。簡老當家的正在客廳前觀望著西鄰的火勢,驀然間見萬柳堂揹著一個女子落在面前。驚喜之餘,剛要問老先生這是從哪裡來,話才說得半句,萬柳堂一擺手道:「不要聲張,那邊細講。」簡老當家的跟著走進廳房。萬柳堂把這位全家遇禍的聶姑娘往迎面太師椅上一放,回身檢視:這聶姑娘左手緊握著那口鋒利的鋼刀,兩眼緊閉,銀牙緊咬,面色鐵青,昏沉沉歪倚在那,人事不知。簡老當家的也來到萬柳堂的身旁,看到這種情形,不禁問道:「老先生,這是何人?可是從匪黨手中救出來的麼?」
萬柳堂微搖了搖頭道:「少時再細講,請你吩咐他們,趕緊取一杯熱水來。」簡老當家的不敢再多問,隨即吩咐在外面伺候的家人,從爐灶上取了開水來。萬柳堂從這位姑娘手中先把那刀給撤下來,復從懷中取出一隻藥瓶,把自己秘製的「七寶返魂丹」倒出三粒來。見姑娘牙關太緊,把姑娘的身體扶正了,使脊背緊貼椅背,趕緊招呼簡老當家的道:「當家的,你幫我個忙。好在你我全是這般年歲,不用存什麼顧忌。此女身世太可憐了,我們要盡力給她醫治傷痛。來,你把她的兩手托起來,我給她先行兩針,好開她的關竅。只不要叫她乍一回復知覺時,兩手伸縮碰動穴眼。」
簡老當家的,此時對於這位續命神醫萬柳堂已經奉若神明,唯命是從,並且萬柳堂的俠義行為,更是欽佩,哪敢再顧忌什麼男女授受不親?忙把姑娘的兩手托起。續命神醫萬柳堂把「七寶返魂丹」先放在桌上,從針夾中取出兩枚細如髮絲的毫針,用敏捷的手法,在姑娘的兩中指下一分「少商穴」各紮上一針。萬柳堂果然有起死回生之能,針才下去,聶姑娘「哎喲」一聲,竟出了聲。萬柳堂已把三粒「七寶返魂丹,拈在手中,趁著姑娘牙關一開,把三粒藥全給納入口中。隨著招呼了聲:「姑娘,你得把藥嚥下去。」隨把那杯水送到姑娘唇邊。姑娘似已回覆了知覺,兩手往回-縮,才覺得被人握住,倦眼微睜,看了一眼。萬柳堂重說了句:「姑娘你要把藥嚥下去。」
聶姑娘似已聽明白,隨即將頭一低,把水嚥了一口。只是精神未十分恢復,順口角流了一半出來。萬柳堂趕緊把兩中指上的毫針給起了下來,向簡老當家的道:「好了,我這三粒-丸,雖沒有起死回生之力,可也能救危急於剎那之時。老當家的你看見我給這位姑娘所用這兩針,看著極平凡,但是隻要是猝然暈絕,人事不知,牙關已閉,藥物難投的,只要在這少商兩穴上刺上兩針,立時就能解一時危急,知覺稍復,好容你治療。就是沒有金針,只要你用兩拇指的指甲把這兩處穴道給掐住了,-樣有效力的……」剛說到這,只聽姑娘的胸頭咕隆隆一陣響,一陣噁心,吐出一口濁痰,跟著哎喲了聲,睜眼一看,放聲哭起來。
簡老當家一旁說道:「老先生醫術通神,真有巧奪造化之力了。」續命神醫萬柳堂道:「老當家的過獎了。這位姑娘在負傷之後,見全家遇禍,只剩一身,又無立錐之地存身,被我這陌生的男子救出來,一陣急怒攻心,猝然暈絕。幸而她傷痕不是致命,要是致命之傷,那就危險了。」說到這,見這位姑娘悲聲稍斂,遂問道:「姑娘你盡難過會有什麼用處?你聶家後代是否僅留你一人,倘若真是已經闔家遇禍,你應該為你全家報仇雪恨才是,把千斤重擔,放在你身上。你豈宜象那庸俗小兒女的行為?我盼你要立起志氣來,作將來的打算才好。」
這位姑娘這才拭了拭淚痕,盈盈起立,向萬柳堂跟簡老當家的下拜道:「難女聶紫雲慘遭奇禍,年歲又輕,蒙老伯拔刀相救,使難女免落兇徒之手。尚沒請教老伯們貴姓大名,老伯恕難女無知之罪。」萬柳堂道:「姑娘不要多禮,我乃乾山萬柳堂。今夜是適因給你們這位芳鄰簡老當家的令郎醫病,趕上這番尋仇兇殺。我一時多事,把姑娘你救出虎口。適才我已看明,所來的全是江南道上的綠林。我想姑娘你此處不能再立足,你可以先往別處親友投奔存身,徐圖復仇之策。」聶紫雲姑娘悽然落淚道:「難女全家遇禍,父母姐弟,以及我父親門下的三個徒弟,全死在賊人手中。只有我-位盟叔,當時也受了重傷,似乎逃出宅去,也不見得能逃得活命。我父親原本不是此地人,在這石猴驛也是寄居,我們老家是直隸滄州的。莫說難女是在江南生的,就連我父親也是二、三十年沒回原籍,老家有什麼當門家族沒有,難女哪會知道?老伯此次陌路援手,難女沒世不忘大德,就是我死去的父母,在九泉下也感恩不盡。難女偷生人世,只想著為我全家報仇。但是以難女這種平常的本領,報仇二宇談何容易?我只有將來再說吧!難女想叩求老伯幫助難女,收殮我全家已死的屍骨。葬埋後,難女找一座尼庵落髮,只要皇天不負我的苦心,我終有手刃仇人之日。」說到這再也忍不住,竟嗚咽著哭泣起來,兩位老者聽著不禁惻然。
簡老當家的不由義形於色的說道:「姑娘不要過於悲痛,聽你所說,你現在只剩了孑然一身,無投無奔。我們雖然不甚往來,可是遠親不如近鄰。姑娘你不嫌我這鄉農人家,你只管在這裡住著。我雖不是什麼豪富,添一個人吃飯,我還說得起,只管在這住著吧!」聶紫雲姑娘方要答言,萬柳堂含笑說道:「老當家的,這件事我看你強攪不得。你固然是見義勇為,當仁不讓,只是你不想想聶家的對頭是何許人?所來是衡山五惡,雖只剩了兩個,可是所約來的一班江湖道,全是江洋巨盜。此來報復是想斬草除根,絕不願再留後患,偏偏遇上我這多事者,給他們留了後患,你想他們哪肯甘心?你把姑娘留下,不止於姑娘一身不能保,連你府上也要掀起一場大禍。老當家的,這種義舉你做得麼?」萬柳堂這番話說得簡封目瞪口呆,作聲不得。聶紫雲聽了,柳眉一蹙,向萬柳堂道:「萬老伯說得極是,難女一身孽重,後患無窮。自身死不足惜,何忍帶累仁厚的老伯,還是依難女的主張吧!」續命神醫擺手道:「姑娘你不要著急,我萬柳堂要是有始無終,叫姑娘你再落入仇人手中,我枉在江湖上行俠作義了。姑娘你先把傷痕敷些藥,咱們再商量。」說到這,把自己帶來的藥囊開啟,拿出一瓶「金創鐵扇散」來,把聶紫雲傷處的衣服又撕開些,把鐵扇散給敷在傷口上,從外面用布給勒好,這才說道:「姑娘,你看,我萬柳堂已經這般年歲,自問飽經憂患,歷盡艱辛,絕不象一班少年人,操切從事。我看姑娘你勢須離開這裡,暫避仇人,就連收殮骸骨,葬埋已死之事,也只好請簡老當家幫忙代為收殮。姑娘你只要信得及我,隨我到乾山歸雲堡暫住,我說句不自量的話,我萬柳堂無兒無女,拿你作我女兒看待,不致說不下去吧?匪徒們是不肯甘心,有我萬柳堂守著你,諒他們也奈何你不得了。」聶紫雲一陣靈機觸動,向萬柳堂面前一跪道:「難女蒙你老不避艱辛,救我於虎口之中,又蒙仗義收錄,難女願拜在你老身旁,作為螟蛉義女。望義父慨發鴻慈,女兒縱然今生不能報答深恩,來世亦當結草銜環。」萬柳堂道:「好吧!我萬柳堂要盡我這點棉薄之力,與賊子們周旋,快快起來,商量正事要緊。」
這位紫雲姑娘遂叩頭起來,站在一旁,萬柳堂搖頭道:「姑娘你是名鏢師之後,我也是武道中人,全不要失卻江湖人本色。要是矜持拘謹,我倒看不慣了,姑娘你坐下講話吧!」紫雲姑娘遂點頭坐下,萬柳堂又問了問聶鏢頭跟衡山五惡結怨的詳情。
紫雲姑娘遂把當年聶鏢頭保鏢結怨的情形說了一遍。萬柳堂道:「我跟匪首尚春陽結下了樑子,我萬柳堂必要助姑娘報仇。可是匪徒們尚未必肯等待我們去找他,就許再接再厲的跟尋你的下落,和我萬柳堂為敵,所以我不敢叫你在此石猴驛安身。這裡託付你簡老伯,以鄰居的情誼,替你料管善後之事,匪黨們就是暗中窺探,見沒有收留你,也不致濫殺無辜。你隨我回乾山歸雲堡,匪黨縱不甘心,只要他敢入歸雲堡,就叫他討不了好去。不過歸雲堡只有男丁,全堡中沒有帶眷屬的,你我雖是父女,也不宜久居。我想你先暫避匪黨的鋒芒,叫他們嚐到我萬柳堂的厲害,知難而退之後,我把你薦到西嶽上天梯蒼龍嶺,碧竹庵慈雲庵主門下。憑我這老面子,必能為你全家報仇。你學藝期間,仇家就是知道你在碧竹庵,他們也不敢正眼窺視。姑娘你看這麼辦可好麼?」
紫雲姑娘聽到義父萬柳堂不止把自己帶到歸雲堡,還許著把自己薦到西嶽大俠慈雲庵主的門下,自己雖在悲傷痛悼之餘,也覺為十分欣幸。自己隨老父已練了六、七年的武功,倘能再列西嶽俠尼的門下,將來定有成就,忙誠懇的答應道:「義父能替女兒這麼盡力打算,女兒有生之日,皆義父之賜了。」
萬柳堂又向簡老當家的囑咐了一番,並叫簡封囑咐他宅內人,口頭謹慎。對於聶姑娘曾到這裡來,隻字不得再提,免取殺身之禍。萬柳堂又到少公子面前看了看,居然已奏奇效!筋絡已舒,只須待血液充實,筋絡再養三日即可行動,遂給留下一瓶珍貴的丹砂。看了看外面,西鄰的火勢稍斂,東方已作魚肚白色,遂叫簡老當家把紫雲姑娘安置在一間靜室,好叫她歇息一日,等到晚間,再一同起身。
天光亮後,有街鄰們才敢出頭撲救聶家的餘燼,簡老當家這才出頭,代報官家,料理一切。好在當夜是貼近聶家的,全聽到匪黨在房上威嚇鄉鄰,不準多管閒事。這種仇殺的事,誰敢多管?此時官家一查問,異口同聲說是仇殺放火,毀屍絕跡。從來民不舉官不究,沒有苦主,官家不過照著例行公事飭屬嚴緝逸匪。簡老當家向眾人宣告,自己因為兒子的病好了,願做些善事,出資給聶家所死的人殮埋。這些事不去管他,當晚黃昏之後,續命神醫萬柳堂,帶著義女紫雲姑娘迴轉歸雲堡。果然不出萬柳堂所料,匪黨竟於第三天夜間闖入歸雲堡,要報石猴驛之仇。哪知歸雲堡中,布成十面埋伏陣,要使強徒鎩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