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來把胡燦和魏振邦嚇得膽顫心驚。哪料到竟有這種神力?立刻由胡燦說道:「王道隆,今夜我們算栽在你手內,我們在十二連環塢等你。」說到這,翻身就要逃走。鷹爪王哈哈一笑道:「你們只要知道老夫的厲害就是了。你先不要忙,老夫既說容你走,就不會反覆。這裡還有你們兩個同黨,難道你還想叫我們送到連環塢嗎?老夫先走一步,寄語你們幫主,王某多則半月,少則十天,必到連環塢領教。」說到這,回身向萬柳堂一點手道:「師弟,我們與鳳尾幫領袖天南逸叟武維揚相見有日,不必與他們一般見識了。」一邊說著,師兄弟兩人走到林邊,從那松杉夾道的甬路上,從容走去。
這裡胡舵主是羞愧滿面的向魏振邦看了看,一語不發的向樹下走來。到了樹根下,只見季隆德倒剪著雙臂俯伏在地上。那蕭俊和馬龍驤忙給扶起來,把綁繩給解開。季隆德長嘆一聲,抬頭看了看胡燦和魏振邦等,憤然說道:「我們這個跟頭栽的可夠瞧的,有何面目再在鳳尾幫立足?我們無論如何也得一洗此辱。我想從此埋名隱姓,奔走天涯,重學技藝,再練功夫;不把鷹爪王扳倒了,絕不再見江湖同道。」
魏振邦道:「季舵主,不是我們沒有志氣,不知羞恥。此番慘敗,我們也算不度德不量力。淮陽派在大江南北武林中很可以稱雄一時,更加這幾年更是迭出名手。鷹爪王有四十年武功鍛鍊,實非易與者。這次我們折在他手內,雖是難堪,好在我們全有總舵幫主命令,隨地遇上,可憑個人本領跟他較量;如非敵手,即誘他到十二連環塢。我們雖敗尚有交代,好在他已答應到十二連環塢踐約赴會。我們連夜趕回總舵,走在他頭裡,稟報幫主,稍掩我們敗績之羞。我還可乘機設法暗中報今夜之仇。好在今夜只我們自己弟兄,沒有舵下的弟子們,總算好的多,不致傳佈的到處皆知。季舵主你想是不是?」季隆德點頭道;「好吧!就依魏老師之言。我們無論如何,早早趕回總舵,別走在他的後頭。」
蕭俊道:「季老師放心,我們總舵不是明窯,他們未必就那麼容易找到。」蕭俊的話說到這,突聽得離開立身五步外樹上發出吭吭的聲音,群匪愕然驚顧。魏振邦向那邊喝道:「什麼人?」只是任憑怎麼喝問,依然聽不見回答。魏振邦、蕭俊、馬龍驤各擺刀縱身撲過去。季隆德乘這時把自己被萬柳堂打落的金背砍山刀拾起,胡燦也提刀躥過來,圍著上面發聲的樹向下檢視。連聲喝問了兩次,這才聽出樹上是有被捆綁塞住口的人。
小張良蕭俊向胡燦道:「胡老師,方才鷹爪王分明說是有我們幫中兩人,一位是季老師,這必是另外一人了。只不知這又是何人?待徒弟上去看看就明白了。」胡舵主因為蕭俊的輕功很有獨到處,遂點頭答應道:「你要小心,不可大意。」蕭俊答應了聲,立刻把軋把翹尖刀往背後一插,略一檢視,一縱身嗖的騰身躥上了樹身,捋住了樹杆,唰唰的眨眼間猱升到樹頂子。這才看出是-人,手足全被綁著,橫搭在一個大樹枝上,只-要折轉身,就得掉下去。蕭俊暗罵敵人這手真夠刻毒的。只是這人是臉衝下,這時依然看不出他是何人。
蕭俊試了試這人倚身的樹枝子,尚屬堅牢,不致壓折了。遂湊到這人身旁,自己也跨坐在樹枝子上,一拍這人的脊背,招呼道:「千萬不要動,我蕭俊來救你。」說完,趕緊伸手向他口中掏,果然塞著一團布,遂把塞口的布掏出來。這人的口內被布團擋得一時恢復不過來,嘔吐了半晌,哎喲了一聲,才顫聲說道:「蕭舵主,你快救我,我可支援不住了,我腰全折了。」
小張良蕭俊道:「哦!你是宋二麼?你不要慌,我這就把你帶下樹去。」隨即一手抓住了宋二的肩頭,回手拿刀,把綁繩全給挑了。仍把軋把翹尖刀插在背後,自己把牢了樹幹,隨即左臂單臂用力,把宋二提得坐在了樹幹上,宋二這才把驚魂稍定。蕭俊向下面胡燦等說,被綁的是侯家店埋樁的宋二,胡舵主等聽了更加了一番慚愧。這次饒沒動成人家,反倒弄得全落在人家手裡。
這時蕭俊容宋二活了活四肢,把他擱在背上,挺身立起,從樹上招呼了一聲,縱身躍下來。仗著地上有魏振邦等接應了一下,安然落地。
胡燦問起宋二如何被擒,宋二說道:「自從奉命到店中檢視,因為自己沒有什麼真功夫,到了店外,費了很大事,才爬上矮牆。哪知沒容自己下牆,被人攔腰抓住,提到屋中,正是那鷹爪王老兒。又被他屋中那個黑小子給捆上,連嘴全給堵上。跟著鷹爪王老兒,更叫他徒弟們把包裹收拾起,連我一起扛著到了櫃房。鷹爪王老兒進了櫃房,不知鼓搗了會子什麼,我只聽到噗噗的似噴了幾口水,大約是把中蒙藥的人救醒。鷹爪王老兒匆匆出來卻把我往他肋下一夾,我已疼昏了。直到耳中聽得似乎警告我,把我擱在樹枝子上略示懲罰。少時自有人來救我,如若掙扎,是非摔死不可,那算我自己找死。我被樹枝子墊的胸骨全要折了,幾次想索性摔死,省得象挨剮似的,更難受。幸而老師們前來救我。再要是沒有人救我,我也就支援不住了。」當時宋二說完經過的情形,胡燦在鼻孔哼了一聲道:「這總算祖師爺嘉惠你,沒把命白送了,將來還可以給你們馬舵主出力,這很難為你了。」沙河舵主馬龍驤在旁聽著,羞憤難堪恨不得一刀把宋二結果了,免得儘自受人奚落。不過自己哪敢那麼負氣?那-來當時準得和胡燦翻了臉,只得忍氣吞聲向宋二喝叱道:「滾到一邊去吧!這次完全壞在稱一人身上。」
那宋二垂頭喪氣躲向一旁。還是季隆德恐怕自己人再起衝突,遂向胡燦、魏振邦道:「事已過去,誰也別埋怨了。天已放晴,再說現在已五更左右,我們趕緊回船吧!」這一班匪黨迴轉水面,馬龍驤帶宋二回轉沙河舵,胡燦等也連夜趕回十二連環塢。鷹爪王和師弟續命神醫萬柳堂,這一與他們乾河甸結怨,後來三闖十二連環塢,險些為這班陰險匪徒所害。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鷹爪王這次正如宋二所說,已預備好不再回侯家店。因為在半途邀劫匪幫,暗中戲弄胡燦等時,即與萬柳堂議定,行藏已露,店家尚未緩過來,天明後恐怕多找麻煩。萬柳堂遂請師兄回店料理完,在這宦家墓地聚會。鷹爪王遂到店中把匪黨宋二拿獲,到櫃房留了一紙柬帖說明,店夥宋二實屬匪黨,已由自己帶走處治,把店飯錢也給留下。這才來到宦家墓地,用大力拋石震嚇匪黨,遂帶著司徒謙、左恆離開乾河甸。等到天明,師徒四人已走出二十餘里,到了漕河灣六里堡。紅日東昇,天氣頗為晴朗。師徒四人本打算找個飯館子打過早尖,跟著僱腳程往下趕。哪知進了六里堡,走沒幾步,萬柳堂用肘-碰師兄鷹爪王,低聲道:「師兄,你看俠尼許在這店裡了?」鷹爪王順著萬柳堂注目處一瞥,見街東的店門旁磚牆簷口下,用化石畫著篆書的「雲」字。鷹爪王點點頭道:「不錯,是庵主的暗記。不過已經走了,奔西南下去了。」萬柳堂再仔細看時,果然末尾-筆,甩出去,方向是指西南。不過微留一點痕跡,不細看不易看出來。萬柳堂笑道:「師兄的目力比小弟更強了,師兄,咱們還進去問問是什麼時候走的麼?」
鷹爪王點點頭道:「我們在這店裡打尖也一樣,就勢問一問,萬一給我們留下資訊也未可知。」司徒謙和左恆也全願意到店中去打尖,比較飯館子裡方便的多。這師徒四人遂奔店門,只見店門上橫匾是福茂客棧。師徒四人遂步入店中,叫店夥給開問寬大的房間。淨面吃茶後,忙叫店家給開上飯來,乘間向店夥問道:「店中可有出家人住著麼?」店夥聽了一怔神,隨即說道:「哦!二位莫非是王老師、萬老師麼?」鷹爪王道:「你怎麼知道我們的姓氏?」店夥忙答道:「原來你們真是自己人,這位老師傅還沒走,我給請過來。」店夥不待鷹爪王等再答話,匆匆走出屋去。
這一來鷹爪王和萬柳堂反有些疑惑起來。店門外分明是俠尼留下的暗記,業已離開這六里堡,怎竟會沒走?等店夥把俠尼請來更知分曉了。哪知店夥跟著又自己走進來,向雙俠說道:「這位道爺真怪,他說是等著你們二位,哪知一會的工夫走了。爺臺們跟他怎麼倒認識?……」萬柳堂立刻把他的話攔住道:「什麼?哪又來的老道?我們問的是位有年歲的師太,你怎麼胡給拉攏?」鷹爪王忙說道:「師弟,這位道爺跟咱們一定認識,要不然店夥哪會知道你我的姓氏?」說到這扭頭復向店夥問道:「有一位師太帶著四個女弟子,可是住在你們這裡麼?」店夥道:「有倒是有,不過昨天就走了。這真是怪事,你們二位找那師太,那位師太可沒提到你們二位,你們不找那位道爺,道爺可說的清清楚整,跟你們二位有約會。這可怪了!」
萬柳堂目光一瞬鷹爪王,向店夥說道:「店家!你不用大驚小怪,我們是進香還願的。立下心願,逢山拜山,遇廟拜廟,出家人認識的多了,也許我們記錯了。你說的這位道爺可是臥牛山白雲觀的陳道爺麼?」店夥搖著頭道:「不是!爺臺您這一提不認識,我才敢說。不是我們當夥計的勢利眼,眼皮子薄。這位道爺自己就說沒有廟,說好聽些是雲遊四方,其實就是化小緣的窮老道。這位道爺,從頭上到腳下全給剝了值不了一兩銀子,就是還有一口寶劍,還值個三兩五兩的。要沒有那口劍,我們真不敢叫他進店,吃完了一個沒錢,我們還可以留他的劍。他是天剛亮就來的,連吃連喝,整在這鬧了一早晨。我才問櫃上,也就是你們幾位來時才走的。看不出他還是真有錢,該著一兩六錢銀子,竟留給櫃上二兩多的一塊銀子走的,你說這位道爺邪門不邪門?」
鷹爪王向萬柳堂道:「哦!連昨天的事也全是他了?」說了這句,復向店夥道:「這位道爺有多少年齡?」店夥道:「看情形也有六十上下了。那麼瘦長的身材,可真結實,真精神。飯量真嚇人,那麼個瘦老道,連酒帶菜比兩三個年輕的還吃得多。」萬柳堂道:「他既是不欠店錢不欠飯錢,你去吧!這倒是我們疏忽了,我們跟這道爺實在認識,實是定了約會我們給忘的。沒有事了,你去照顧別的客人去吧!」
店夥轉身出去,這裡萬柳堂向師兄道:「這麼看來,這位羽士頗象泰山留仙觀前輩鐵蓑道人了。」鷹爪王道:「不錯,準是他老人家。從泰山雨地裡起,暗中屢次示警,以及店中暗示我們趨避,定是這位老前輩了。」續命神醫萬柳堂道:「這位老師傅這些年來,依然還是這麼遊戲三昧,不減當年豪興。師兄,我們別再耽擱,趕緊趕到淮上清風堡綠竹塘,別叫老前輩們儘自等我們。」鷹爪王點頭稱是,並且已知道俠尼慈雲庵主,已經頭裡走下去,也可比自己早到淮上。雙俠遂在店中打過尖之後,立刻起身。
這次是強敵已退,一路上只有盡力的訪尋兩愛徒的行蹤,只是匪黨們行蹤飄忽,竟無法追緝。萬柳堂與鷹瓜王十分懊喪,趕到入了皖境,才得著一點線索。華雲峰和鳳梅並沒遭受意外,只是要想得確實的蹤跡,依然是不容易得手。擄兩愛徒的幫匪,十分機警,行蹤不定,沿途上布了多處疑陣;若是稍弱一些的對手,定要被匪黨誘入歧途。
這日到了安徽境內,才入蒙城縣境,忽的在店中又發現了俠尼慈雲庵主留的暗記。雙俠準知俠尼定已到了清風堡綠竹塘,不料在店中竟又接到了鐵蓑道人一紙柬帖,上面寫著:「字諭淮上雙俠,速回綠竹塘,集全力入十二連環塢,營救雲峰、鳳梅,風聞河南境內敗於汝等手內之匪黨,相繼入十二連環塢,欲用陰謀報復。慎之!慎之!」鷹爪王與萬柳堂接到這紙柬帖,知道這位老前輩一路未離自己左右,這師兄弟越加折服鐵蓑道人。鷹爪王遂和萬柳堂趕緊起身,離了蒙城,渡瀟河,從荊山縣北,穿著懷遠,過蚌埠,直趨淮上。這一帶行程很是難走,沿途上步步阻滯,不是發捻盤據著,就是官軍紮營。仗著這師徒四人不畏險阻,到了淮上,一入清風堡、綠竹塘,早有鄉勇飛報公所。鷹爪王和萬柳堂走過護莊河,守堡門的鄉勇全肅立在兩旁迎接堡主。萬柳堂見這清風堡比當年自己在這時整理的越加完善。這綠竹塘和清風堡本是兩個村莊,合到一處。綠竹塘有數百畝竹塘,盛產著綠竹。這裡雖沒有土圍子,可用碗口粗的巨竹來築的圍子,有兩座堡門。沿著竹圍子有四座刁斗,十二處更樓,圍著清風堡綠竹塘全有護莊河。引淮水進來,既科防守,更宜灌溉。所以這一帶十一處村鎮全是十分富庶。這一鬧亂,這清風堡更成了安樂之鄉。
萬柳堂一路往裡走著,十分讚歎,師兄不僅武功精湛,胸中的謀略更是不凡。自己在清風堡綠竹塘時,是承平之時,顯不出怎樣來,這一經反亂,遂變了一番氣象。自己乾山歸雲堡建築的就足以獨霸江湖,可是要跟師兄這裡比起來,實有小巫大巫之比了。往前走了有半里多地,遠遠的綠竹塘在望。一片清翠的竹林,當中一條平坦的道路,寬有一丈五六,兩旁的竹林對峙,如一條長巷。人走在裡頭,發眉皆碧,如入畫圖。才走不遠,沿途兩旁竹林中,連番出現守望的鄉勇,向雙俠行禮。跟著從裡面飛跑出四名莊丁,近前行禮,隨把司徒謙、左恆的包裹,全接過去,替這兩位少俠拿著,在頭裡引路。這條竹巷並不是直路,左彎右轉,幾次轉折,已令人把方向迷了。直到眼前忽的豁然開朗,這才是鄉公所的所在。裡面地勢特別的寬闊整齊,鄉公所前是一片平坦的草坪,植著些山花,燦爛如錦。草坪後是一帶竹欄杆,當中的門洞開著;門左右站著兩名壯丁,竹欄牆內,也是花草繁茂。這時從門裡擁出一隊人來,有十幾位,齊向前迎接。雙俠見除了本堡的人,接俠義帖的已到了七位。
這班人除向掌門老師鷹爪王拜見,又全向萬柳堂行禮。鷹爪王道:「我們全是自己人,到裡面再行禮吧!」眾人一同走進鄉公所客廳,這裡代掌清風堡堡主的徐道和,向鷹爪王道:「師兄,在乾山歸雲堡傳的俠義柬,我們計算著,最晚昨天可以趕回。我們昨夜直候了一夜,叫我等好生擔心。師兄今日再不回來,我們就要整隊出發,按站迎上去了。路上敢是發生阻礙了麼?」鷹爪王道:「有累師弟掛懷,鳳尾幫的匪黨,已挑了明簾和我們較量上。少時再當詳告吧!」
這時接俠義柬到的,計有中州劍客鍾巖、冀北武師韋壽民、金讓、魯南老鏢師侯泰、濟水三傑馮毓文、馮毓秀及嵩山金刀叟邱銘,重新向鷹爪王和乾山萬柳堂敘禮。大家對於淮陽派擄劫兩門徒的事,也有知道的,也有知之不詳的,全要請示。這時那代理堡主的徐道和令莊丁挨次獻過茶,這才向鷹爪王問道:「師兄不是說與西嶽派俠尼慈雲庵主一路同來麼?怎麼這位老師現在還未到?」鷹爪王道:「按行程說,庵主應該早到一天才是。萬師弟,庵主莫非中途又生事故了?」
萬柳堂道:「以庵主掌中一口鎮海伏波劍、十二顆沙門七寶珠,江湖上敢妄與為敵的不易討了好去。這倒不妨事,我看庵主未必是中途遇阻,只怕是另有所圖了。」鷹爪王也點頭稱是,跟著十一鄉紳父老全聽得堡主已經回來,眾望所歸,全紛紛來看望。
鷹爪王接待了一陣,把鄉莊會的事分向各父老問了問,自己對於淮陽派與鳳尾幫結怨的事,並不向父老們細談,把一班父老全應酬走了。徐道和已經預備一桌豐盛的酒席,為鷹瓜王、萬柳堂接風洗塵。席上鷹爪王向大家把鳳尾幫結怨的事,從頭至尾向大家說了一番。大家聽了俱是義憤填胸,願與鳳尾幫一決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