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英在淮上清風堡綠竹塘,並不是淮陽派門下,所以他的武功並不是淮陽宗法。可是在清風堡的人,沒有不操練武功的,副堡主徐道和就著他原來的功夫上加以指點。夏侯英雖是武功淺,可倒是北派武林正宗,六合拳上經過徐副堡主的指教,頗見功夫。此時想來對付這胡半顛,可有些不度德不量力。往外遞招,就是黑虎掏心,眼看著拳已打上,那胡半顛冷笑一聲道:「你這醉鬼也敢動手。」一晃身,夏侯英一拳搗空,那胡半顛的身形已繞到了夏侯英的背後。夏侯英的招術用的太老,更兼著有些醉意,身形往前撞去。胡半顛一聲冷笑,同時有兩個夥計見這相士站住了,一聲招呼,一左一右的撲過來。胡半顛身形往後撤半步,撲的把兩個夥計的胳膊抓住。這時夏侯英一個鷂子翻身,藉著轉身之勢,猛撲過來。這胡半顛竟把手中抓住的兩個夥計猛的往外一送,嘻笑道了聲:「你們來個桃園三結義吧!」這一來三個竟撞在一處,全「哎喲」了一聲。終是夏侯英身上有武功,拿樁站穩;兩個夥計全摔在樓板上,這一來那相士胡半顛竟鼓掌狂笑。
鷹爪王看到這怒不可遏,那甘忠、甘孝,就有些捺不住火興,全站起來要動手。鷹爪王說了聲:「朋友你不要這麼輕狂,王某特來領教。」稍往旁一斜身,一按桌角,竟自飛身躥過來。哪知術士胡半顛竟自說了聲:「打了孩子,大人出來不依麼?」騰身竟躥向樓口。鷹爪王喝聲:「你往哪兒走?」一個龍行一式,身形如箭,緊跟後蹤,追了過來。那術士胡半顛竟用聲東擊西,原來並不是奔樓口,腳尖一點樓板,面仍向著樓梯,身形一聳,憑空拔起「鷂子鑽天」、「細胸巧翻雲」。這兩位江湖豪客,竟似兩隻梭子一來一往。那胡半顛竟自反落到樓視窗,穿窗而去。甘忠、甘孝也要穿窗追趕,鷹爪王一轉身喝道:「不要胡鬧!他可以這麼逃,我們不在官,不應役,白晝之間,哪得任意施為。」這弟兄兩人被堡主這一喝叱,才想起匪徒這麼施為,他可以目無國法,我們身為武師的,哪能輕炫飛簷走壁之術。
這時三個夥計被摔得暈頭轉向,一見這個相士白吃了一頓,三個人白捱了一頓摔,還叫他跑了,真把人冤死!三人吵嚷著快追他,別叫他跑了。鷹爪王哈哈一笑道:「夥計別吵了,認晦氣吧!你們追誰?這是江洋大盜,飛簷走壁的飛賊,快收拾碰倒的桌凳,做你們的買賣吧!他的飯帳我給補上,免得你們當夥計的落掌櫃的埋怨。」夥計見這位老爺子這麼慷慨大方,也想到這相士果然象飛賊巨盜。方才三人圍攻,連衣服全沒捱上,他要是真動手還許全死在他手裡呢。遂忙答應道:「老爺子,你這真是疼苦我們。你這是親眼得見,這小子是成心找尋我們的晦氣,要是不知道的,還疑心我們這望江樓茶酒的買賣不規矩,欺負客人,竟敢動手群毆哩!」這時樓上這一路吵嚷,下面有兩個夥計也跑上來。這時正是樓上這三個夥計把桌凳擺好,隨向才上來檢視的兩個夥計揮手道:「沒事了,你們快下去照顧買賣吧!」這兩個夥計正因為全跑到樓上來,下面雖沒有多少客人,也不能全離開,不暇細問,轉身下樓。這三個夥計調擺著桌凳,一眼望見相士那個布招牌還在視窗那立著,夥計們恨極了他,有個夥計趕過去,把相士那個布招牌抄起來,就要給撕了解恨。鷹爪王忙喝叱道:「別動!你們難道想把掌櫃的這個買賣給抖露出了麼?」夥計愕然回顧,隨問道:「老爺子,你這可太怕事、太老實了。難道只許他欺負我們,白吃白喝白打人,就不許撕他的布招牌出出氣麼?」鷹爪王道:「我不怕事,我要怕事方才我們就不敢動他了。這種地方,是江湖道上的一種大忌,你們茶坊酒肆中人竟不懂麼?我們江湖道上,三教九流全有行規。這個相士雖是江湖大盜,可是他既有這種‘推包’、‘斬盤’的布招牌,他就算得上江湖上一行。你把他這種布招牌毀了,你賠不起他。這種布招牌是他們這門的傳授,沒有師承,自己不能隨便的拿出來做生意。他雖然在你們這鬧了事,只許他不來找你,不許你們把他這布招牌給毀掉,提防他訛你,沒法再打點。」夥計聽了忙向鷹爪王謝了指教之義,夥討們才收拾完復向鷹爪王道:「爺臺您被這小子攪得酒飯也沒吃好,我再給您老配兩樣菜,您再找補半頓?」鷹爪王道:「不用了,我們也有事得趕路哩!你把飯帳算了吧!」
夥計這裡給鷹爪王算著帳,樓梯一陣響,跑上一個夥計,是才從樓上下去的。一上樓口,高喊道:「這真是特別的事,也沒見過這麼開玩笑的。我說陳二,咱們認倒楣吧!敢情那位相面的跟這位爺臺是朋友?人家是成心開玩笑,你別收這位老爺子的酒飯錢了,人家那位先生把帳全付過了。」
鷹爪王和甘忠、甘孝、夏侯英全是一怔,站在桌前這夥計陳二也是一怔。鷹爪王向這才上來的夥計一點首道;「夥計,你別嚷!過來,慢慢的說清楚了,是怎麼回事?誰說的我跟那個相面的是朋友?」夥計來到桌前說道:「老爺子您真可以,我說您老這麼好心呢!饒跟他口角動手,還要給他墊酒飯錢,鬧了半天就是我們當小夥計的倒楣。你們兩位假打架,我們真挨摔,老爺子您不信請看!我腰上全摔傷了。」鷹爪王正色說道:「夥計,不要說這些閒話,我跟他是朋友不是朋友,回頭再跟你細說。這相士走了沒有?他怎樣付的飯帳?你實說,別耽誤我的事。」夥計見鷹爪王的臉色非常怒,不再說打趣的話,忙答道:「人家早走了。是我從樓上下去,櫃上的先生叫我,問樓上的情形,我把上面的情形略說了說,管帳先生說是樓上沒糟踐傢俱就是了。相士胡老先生這不是剛出去麼!人家把王老師的酒飯錢也給了,餘外多給一吊五百錢,賞給我們三個夥計,每人五百錢。這胡先生說是樓上的王老師喝醉了,他從樓窗跳民房下來的,差點沒摔死,不敢上去,只好頭裡先走了。並且還留了一紙帖,交給王老師,他那個布招牌先存在我們這,改天來取。」
說到這,夥計把一份封套送到鷹爪王面前,鷹爪王不答一言,把紅封套接過來,見紅紙簽上寫著「王老師印道隆鈞啟」。鷹爪王把帖套拆開,從裡面抽出一張柬帖來,一看上面的具名,就怔住了!上面寫的是:「掌十二連環塢內三堂,香主胡玉笙載拜」。鷹爪王急忙把柬帖裝入封套,把封套放入袋內,向夥計們含笑道:「我怎麼也沒想到是自己人,這人真是會開玩笑!我說我不認識他呢。此人在十幾年頭裡,眼我見過面,是在朋友家中,可沒引見過。他知道我,我沒跟他說過話,今日異地相逢,故意這麼開起玩笑來。這倒叫你們受屈了。」說話間,從袋中拿了二兩銀子,遞給堂倌道:「這二兩銀子給你們酒錢吧!」夥計一見又賞了銀子,真是因禍得福,這一早晨就得這麼些酒錢,真是飛來福,就是挨兩下摔也還值得。當時夥計們全換了一副笑臉。向鷹爪王道:「老爺子,這可叫你老多破費了。那位老先生已經賞了錢了,我們謝謝老爺子的賞賜。」鷹爪王道:「些許小費,不用謝了。你把那布招牌拿來,我給他帶去吧!」堂倌雖明知道那相士胡半顛留下話,那布招牌存在櫃上,改日他來取,可是這位老師要拿著走,人家是朋友,也不能攔阻人家,遂把那塊布招牌拿過來。鷹爪王把上面的竹竿撤去,摺疊起來,裝在袋內。這時已經中午,陸續有客人上桌。
鷹爪王帶著小弟兄三人下樓,出了望江樓,順著街道往裡走,趕到了清靜的地方。甘忠、甘孝、夏侯英在酒樓上全沒看清那柬帖具名的究是何人,這時忙著問那術士究是何人?鷹爪王道:「這事真出我意料之外,那胡半顛倒是鳳尾幫十二連環塢內三堂香主胡玉笙,這是鳳尾幫龍頭幫主以下的掌大權的主兒。鳳尾幫中內三堂是天鳳堂、青鸞堂、金雕堂,三家香主,執掌鳳尾幫大權。這三堂香主,全是從全幫舵主中百中選一的武林高手。並且是天南逸叟武維揚重建鳳尾幫,再立內三堂所選的,全是有驚人絕技,超群本領。此次竟是這內三堂的香主親自出馬,這足見幫主武維揚,竟以全力來對付我等,我們不可再稍存輕視。」甘忠、甘孝等聽著也十分驚異,莫怪那胡半顛竟具那麼好身手了。
鷹爪王見夏侯英醉意已消,遂一邊走著一邊告誡夏侯英:嗣後不得再任意的飲酒惹事,耽誤大事,牽掣全域性。這時夏侯英也有些自己後悔,不該那麼任性胡來,低聲向堡主告罪。這爺四個信步走了一會,見已到了望江港的鎮市外。出了鎮市,見這一帶好一片風景,碧綠綠的田疇,遠遠的映著雁蕩山的高峰插雲,層巒疊翠,江流環帶,美景無邊,好個形勝豐腴之地。一條條白如銀龍的港外支流,通到田野裡,既可灌田,又可通行小艇到腹地裡。田邊水邊,有些農夫農婦相率治田,環著雁蕩山一帶,帆檣如林,想到雁蕩山,水陸全可以走。
鷹爪王向茶棚問了問路徑,賣茶的看了看鷹爪王等的情形,遂說道:「客人要是往雁蕩遊山,你老從這兒僱腳程正好到五龍坪,那裡是遊山最好的所在。僱船也可以,得繞著北嶺角過去,那一耽擱,於遊山頗多不便。」當時鷹爪王聽這賣茶的老兒的話沒怎麼介意,已經轉身的工夫,又回頭問道:「分水關這個地方,掌櫃的可知道麼?」這個賣茶的一怔神,慢吞吞的說道:「哦!分水關……說不清,有這麼個地名,大約是近山的地方,嗯!你問趕腳的倒許知道。」鷹爪王久歷江湖,眼力多厲害!賣茶的答話,吸涼氣,換熱氣,這種情形,分明是知道不肯說。從神色上看,並不是蔑視異鄉人,藏奸不告訴,大約是有所懼不敢多口。鷹爪王轉奔了大道頭上,這裡有十幾個腳伕,鷹爪王一看,這一群牲口倒有意思,難為他們怎麼湊合的,全是一色的小黑驢,十幾頭,沒有一匹毛皮色差的。趕腳的全是少壯,年歲最大的,不過四十歲,有五、六個是二十歲以下的,簇聚在一處,嘻笑打鬧。鷹爪王等來到近前,有一個年歲較大的說道:「喂!別玩笑了,有客人來了。」這個趕腳的一招呼,忽啦的有四個少年腳伕圍上來。其實鷹爪王還真沒有打算僱驢代步,自己最討厭這種牲口,想要看看,乘船不合適,跟腳伕再打聽打聽,打算走到雁蕩山去。
這夥趕腳的一圍上來,齊問:「客人是往雁蕩遊山麼?騎小驢走吧!價錢又賤,又快!路上不論多險的道,絕不用客人下驢。這趟道看著是一片平原,可是因為把江面上水全引進來,內地裡看得灌溉運輸便利,可就遍地的溝渠,縱橫錯雜,盡是獨木橋。除了這裡,別處的腳力,就走不慣。我們這兒的驢子,全走熟了,多麼窄的獨木橋,也能穩穩當當的走過去,就是把驢子的眼蒙上,它全能把您馱到了。」鷹爪王聽了,心說這小子慣說大話,也太玄了,言過其實,這小子更惹不得。那夏侯英卻答道:「喂!你的驢這麼大本事,真是少有,這麼說起來,你這驢,雖沒成驢神,也可稱驢聖了。你若把它進貢,怎麼也弄個官作呀!」甘忠、甘孝全噗哧一笑,那腳伕也笑說道:「客人你真會罵人,我若能當個磨官也不受這個活罪,幾位是上雁蕩山吧!」鷹爪王瞪了夏侯英一眼,隨說道:「我輕易不騎這種妄驢,人得跟牲口較勁,還不如走著痛快了。」夏侯英笑道:「它們全是壓熟了的,輕易遇不上那種拗性子的,您老放心。我別的本事沒有,我專會騎妄驢子,找不了彆扭。」說到這,向腳伕說了價錢。
甘忠、甘孝兩人也是打心裡願意僱腳程,在綠野裡,又風涼又快!樂得有個代步,省著氣力,到了雁蕩山還不定得走多少路了。此時見夏侯英攛跟著師傅,兩人遂向腳伕要韁繩,腳伕道:「我給四位挑四騎壓熟了的。」夏侯英道:「你們這些人不全是一個鍋伙的麼?」這個腳伕道:「不錯,是一個鍋伙的,您隨便騎哪頭全成。」夏侯英先給堡主挑了一頭。卻低聲向甘忠、甘孝道:「你們兩位的事我不管,咱們各憑眼力,誰碰上妄驢,挨摔認命。」甘忠、甘孝心想:正好,你給我們挑揀的,我們還真不放心。遂各自挑了一頭。這時夏侯英揀了一頭骨相挺壯的,那腳伕頭兒說道:「客人,您騎這頭可不保險。這頭驢可真快,只是不許動鞭子,只要一打它,撒腿就跑,一個襠裡沒有功夫,極容易摔下來。它犯了性倒麻煩了,您想勒它費大了事了,多咱到了地方,才肯站住,客人您換一頭吧!」夏侯英道:「少廢話!我這人心臟,你越說這個,我倒疑心。你這頭頂值錢,捨不得叫我們騎,我不換。還有一樣,你們叫四條腿的等兩腿的腳伕不行,我們嫌不痛快。反正我們不能拐你頭驢跑了,我們早到了就在五龍坪等你們。」腳伕道:「那倒可以!不瞞您老,我們這夥腳程,就是專跑雁蕩山,別處不去。這十幾頭驢,走慣了這條路,你把它打死,它也不往別處去。五龍坪那裡也有我們的夥伴,您到地方給腳力錢,走您的,他們是絕不會向您多要錢。我們這種買賣,別看沒出息,一樣的規矩。」
夏侯英道:「我們要少給錢,那邊的人怎麼會知道?難道你們的驢又有特別的本事,會帶信,你們夥伴懂得獸語麼?」腳伕道:「客人,您又挖苦我們了,一會兒我們這趕腳的又全變成畜類了。」夏侯英道:「不是我們成心罵你們,我不相信你們會有這種能耐。」腳伕道:「口說無憑,到了地方,您多賞酒錢不算,要是多找您要一文,或是叫您少給一文,我把驢轉送給您。」夏侯英道:「那邊果真說的全對,我給雙份腳力錢。」腳伕道:「客人您可別說了不算啊!」
這時鷹爪王已牽驢走出幾步去,耳中聽得夏侯英跟腳伕打賭的話,扭頭說了一聲:「你上當了吧!」夏侯英懵然,自己究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遂牽驢離開這驢夫聚處。鷹爪王和甘忠、甘孝全跨上驢背,夏侯英也上了驢,故作不注意扭著頭淡淡的問道:「喂!那分水關離著五龍坪很近吧?我前些年來討一趟,是從水路去的,現在一點都不記得了。」
那腳伕怔了一怔道:「那分水關麼?遠著哩!遊山走不著那兒,大概往那一帶去還得坐船,我倒沒去過。」說著,腳伕向他同伴咧了咧嘴,不再看夏侯英。這爺四個,四頭黑驢沿著一條曲折的田徑走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