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動目光,沒有見到梅嫣,只見一臉凝肅的父親坐在床前。他深感詫異,叫一聲爹,想要坐起,這才發現自己仍舊穿著昨夜的新郎服色,連靴子也未脫下,全身上下繩索交錯,被捆得象只粽子。他的頭腦迷糊了,掙挫兩下,茫然瞪著父親。
範知恩鄭重道:光兒,昨日借你新婚大喜,為父辦成了一樁大事。範惜光愕然道:什麼事?範知恩眼中光芒閃動,緩緩道:作惡多端、為禍一方、令朝廷頭疼、讓百姓變色的雲客山梅花幫盜匪已被為父一舉翦除。他凝視兒子駭然張大的眼睛,和聲續道:為父知你年紀輕,性子熱,有些地方一時想不通,因此事先沒讓你知道,不過,你是個深明大義的孩子,為父相信你會明白過來。
範惜光腦子裡嗡嗡作響,昨夜那些高談劇飲的漢子,真的一夜之間都作了階下囚?他喃喃道:他們個個身手高強,閱歷豐富,爹是怎麼將他們拿下的?
範知恩道:正因他們身手高強,閱歷豐富,爹才不惜工本,專程從千里之外的醴州買回上千壇沉香酒。爹沒在酒中下藥,但那沉香酒入口甘美醇和,後勁卻是極大,尋常人喝上半斤,至少便會醉上兩天。偏生這些盜匪頭兒喝得既快,酒量又大,待得酒勁發作,已是爛醉如泥。爹怕他們當中有人酒量超常,乘他們迷糊之際,又點上了幾炷迷香。雲客山上的守山盜匪也得了數百壇沉香酒,昨夜山上盜匪亦是張燈結綵、放懷痛飲,被都指揮使宋先布控的兵馬悉數擒獲。
範惜光哈哈笑道:爹爹好計謀,區區一千壇沉香酒,便將偌大梅花幫掃蕩得乾乾淨淨,現下州府監獄已是人滿為患了吧?他語氣中大有譏誚之意,範知恩只作不知,肅然道:為父恐生不測,昨夜已將盜匪悉數斬首,共計六百九十八人。在咱們府中飲酒的五十八名頭目的首級,為父已派人送上京城向皇上覆命。
六百九十八人?範惜光倒抽了一口涼氣。他瞧著父親,父親的臉略顯疲憊外並無異樣,他卻感到一股冷冽的寒意自腳底直冒上來。
範知恩微嘆道:當然,為父也知這六百九十八人中並非個個罪該致死,但皇上早有旨意,梅花幫為禍極大,惡名昭著,為表朝廷除惡剿匪之決心,務必斬草除根,為父若是手軟,恐怕反會讓皇上見疑。你可知王左安勾結的盜匪是誰?便是這梅花幫啊!皇上憤恨切齒,欽命為父任布政使當日,便下了剿除梅花幫的特旨,為父所用的迷香和下在你合巹酒中的迷藥便均為皇上御賜。
範惜光淡淡道:原來爹命我去雲客山娶親,其實卻是為了索梅花幫六百九十八條性命。那麼老蔡叔呢,他救過我,救過爹,況且早就退出了江湖。範知恩正色道:爹是朝廷命官,不懂什麼是退出江湖,只知他曾犯案累累,便須接受朝廷律法的處置。他對我父子確實有恩,但大義當前,爹不能因私廢公,不過此後每年祭日,爹會給他燒香澆奠。
範惜光失神的眼睛中慢慢淌下兩行淚水,再無言語。範知恩憐惜地道:孩子,你怎麼不問問梅姑娘?範惜光輕輕道:她活著我就活,她死了我就死,何必多問?
範知恩閉上眼,長長一聲嘆息,半晌方睜開眼睛,道:梅嫣是個好姑娘,繼任幫主不過半年有餘,手上亦無血案大案,王左安勾結梅花幫為非作歹時,尚是她爹梅亭山的幫主。不過,她跟咱們不是同道人,也理解不了朝廷和為父的苦心,若是放任她去,我父子必將死無葬身之地,因此,爹將她秘密囚禁起來,只須不讓人知道她曾是梅花幫幫主,性命便可無虞,若你想見她,待你冷靜下來,為父即可帶你前去。
半個時辰後,範惜光見到了梅嫣。梅嫣單獨關押在一間死囚牢房中,幽暗的光線勾勒出一個清泠泠的剪影。她低垂的頭一動不動,凌亂的長髮拂過前胸後背,委落在草墊上。她的囚衣染滿暗色的血汙,兩條釘在石壁上的粗大鐵鏈殘暴地穿過她柔弱的雙肩。她那曾經讓範惜光目眩神迷的雙手,象兩朵枯萎的蘭花,一隻攤在蜷曲的腿上,一隻半陷入亂草堆中。
眼淚一滴滴滑過範惜光臉龐,落在腳下冰硬的石板上。或許是這眼淚滴落的聲音驚動了梅嫣,她緩緩抬起頭來,這時範惜光才看見,她的兩邊臉頰各烙了一個大大的犯字,因新烙不久,肌膚紅腫糜爛,其慘不堪。然而那雙眼睛的確是梅嫣的,它們在接觸到範惜光的一瞬間陡然亮了起來,如烈火,如寒冰,如刀鋒,如冷電,讓範惜光渾身顫抖,刻骨銘心,永世難忘!
忽然,她蜷縮的身體象鳥翼一樣張開並前撲,滿頭長髮因這一撲而猛地激揚飛舞起來,雙手朝著牢門外的範惜光箕張著,揮舞著,扭挫著。然而,鐵鏈阻住了她的撲擊之勢,肩上洞穿的地方鮮血汩汩流淌。她絕望地含混不清地叫嚷起來,聲音淒厲嘶啞,跟著一口口水重重唾在他臉上。
一縷血腥味鑽入他鼻腔,他再也無法停留,大叫一聲,衝出了牢獄。
外面下著滂沱大雨,他一頭奔入雨中,或許是適才的刺激太過強烈,或許是身體裡殘留的宿酒和迷藥,他沒跑兩步就滾倒在雨地上。
光兒,光兒雨聲中響起範知恩慈愛的聲音,為父鎖她琵琶骨是防她越獄逃跑,割下她舌頭是為免她自洩身份,毀壞她容貌則是要你永遠將她忘記。你若因此懷恨為父,你就站起來將爹殺了,爹決不怪你!
範惜光慢慢抬頭,父親撐著青油紙傘,清癯莊嚴的面容在傘的陰影下宛如神祗。他不能去殺死父親,他只有將臉埋在泥水中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