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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心有劍忘卻身邊事 人無悔銘記前世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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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之揚躺在車中,腦海中一片混亂。原來當日百草和尚給安昭療毒,想出一個煮骨之法,莫之揚當了三天三夜的藥引子,這期間他須以兩儀心經催動陰陽二氣,以保自己與安昭不為藥湯煎傷。三日三夜發動內力,耗費真元何其多?莫之揚縱然機緣巧合,練就曠世內功,也吃之不消。百草和尚精於醫道,只是忘了囑咐藥引子靜補養氣。莫之揚此後再未與高手交過鋒,以他劍法之高,尋常江湖客自然數招就了結,但遇到朱百曉這等的頂尖好手,僅以劍法之妙,而無內力輔佐,則不可能取勝。因此朱百曉看了他劍法後嘆他未通劍法中的精義。

適才朱百曉酒興激發豪情,擊掌作拍唱了一段曹操的《短歌行》,詩中有兩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莫之揚敗在他手中,正苦苦思索瀟湘劍法,驀然聽到這兩招劍法名稱,再聽安昭解釋這兩句話的由來,不由得心神受震,眼前忽然見到曹操對酒當歌,又忽然見到瀟湘子仗劍長嘯,竟忘了現下情境。瀟湘劍法要旨在於意氣劍力神五軍會元,可這五軍何等難以會元,他心神既迷,五軍頓亂,丹田內一股逆氣湧上,終至出現了癲狂之態。此時他躺在車中,穴道被點,心中想的,還是那套劍法,一會兒覺得隱隱約約明白了劍法中的精義,一會兒又覺得茫然無緒,忽喜忽悲,靈魂似已出竅。不一會兒,又沉沉熟睡。夢中見到一個瘋癲老者,哈哈笑道:再接大爺三招!乃是葉拚。莫之揚拜道:葉大爺,不打了,二師叔說我未通劍法精義,我還要苦練十年,到時再請你指點!葉拚笑道:你搞什麼虛套!我本以為天下只有我一人會錘中夾掌,沒想到你小子會劍裡纏拳。來來,看招!一錘打過來。莫之揚不得不接招,退步側身躲過他鐵錘,揮劍刺他膻中。

驀然一箇中年劍士伸出兩根指頭,夾住了他的劍尖。莫之揚驚道:足下是誰?那中年劍士微笑道:你使的劍法是我創的,卻不認得我麼?可是你使出來全錯啦,看清楚了!舞出一路劍法來。只見劍法忽疾忽徐,妙不可言,莫之揚看一招,驚喜一次,咋舌不已。那中年劍士收了劍,道:你記住了麼?莫之揚這才知道自己只急著看,居然連一招也未記住。那中年劍士見他神情,冷笑道:你不配使瀟湘劍法!飄然而逝。莫之揚驚出一身冷汗,叫道:瀟湘子前輩,等等我,等等我!卻怎麼也跑不動。只聽瀟湘子吟道:五軍會元,誰為主帥?可惜絕峰獨此樹聲音漸遠。莫之揚伏地大叫道:等我,等我!

忽聽安昭道:七哥,七哥!莫之揚睜開眼來,但見周圍又黑又冷,叫道:瀟湘子前輩,等我,等我!安昭柔聲道:七哥,你醒了麼?莫之揚目不能視物,聽耳邊有聲音響個不停,道:昭兒,這是在哪裡?朱百曉接過話來道:這是在長江之中,老天不作美,這雨停不下了。莫之揚驚道:已到長江了麼?翻身坐起,要出艙去看。安昭道:七哥,你千萬別動。你昏睡了好幾天,還發了高燒,多虧朱老前輩運功為你治病。莫之揚道:多謝二師叔。朱百曉哈哈笑道:二師叔要你有用處,不然你病死我也不會救你。猛然間一個炸雷,照亮了江面,千萬道雨絲一閃即沒,周圍又陷入黑暗之中。

朱百曉呸呸吐了口水道:老朱說話沒長沒短,雷公莫怪。艄公鑽進艙來,道:這幾位客官,雨大得很,船不能走了,咱們先靠岸躲一躲罷。朱百曉甕聲甕氣道:這到哪裡了?那艄公道:已到了鎮江,再有一日水路,就能到海口了。朱百曉自語道:還有一日。揮揮手道:靠岸吧。艄公出艙吆喝道:靠岸!

莫之揚道:咱們要去海上麼?朱百曉道:誰知道?你三師叔在海口等我們,去不去海上,那得商量商量。莫之揚道:去海上做什麼?朱百曉道:你那個糊塗師父在那裡,我們不去救他,誰去救他?莫之揚問道:我師父怎會在海上?朱百曉道:此事說來話長,待會我慢慢說與你聽。正說話間,船靠了岸。艄公們在木樁上將船拴牢,自到後艙上生火煮宵夜。有一個送了一盞燈來,道:幾位大爺先不要休息,待會喝點魚湯消消寒氣。退了出去。

安昭問莫之揚:你好些了麼?莫之揚道:什麼好些了?朱百曉道:你酒醉後,連續幾日高燒不退,燒得光說胡話,什麼瀟湘子前輩啦,五軍會元啦莫之揚驚道:我說這些了麼?稍加思索,似是又見到夢中的瀟湘子,不禁覺得頭痛欲裂,定定望著朱百曉,道:二師叔,瀟湘劍法天下無敵,可我為什麼會敗給你?朱百曉見他目光熾熱,似又出現了狂態,嘆口氣道:也許是你還沒練到家。莫之揚道:二師叔,師侄有一處不明白。瀟湘劍法講究五軍會元,指的是意、氣、神、力、劍五軍,其中前四者為將,劍為前鋒,那瀟湘子前輩在劍法之後作了一首詩,按詩中所說,劍法練成之後應該是天下無敵。師侄自覺已懂了劍法中的要旨,何以仍然算不得絕頂高手?

朱百曉揀了幾顆花生丟入嘴中,含含糊糊道:你的劍法的確不壞。天下功夫雖有高下,絕大原因卻是功力所至。你內力不濟,劍術的妙招自然施展不出來。莫之揚搖頭道:二師叔,不是師侄狂妄,師侄因有巧遇,練成陰陽二氣互輔互助,內力還說得過去。朱百曉伸出手掌,笑道:你拍我一掌試試。莫之揚暗運兩儀心經,提起陰陽二氣,啪的一下,與朱百曉交了一掌。他怕讓二師叔瞧不起,內力提到八成。朱百曉但覺有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湧來,心下大驚,忙催動內力相抗。兩人手掌粘在一起,都覺得對方內力強盛,各加緊運功。莫之揚心想:二師叔與我對掌,是考較我的武功,我須不遺餘力,只有如此,他才能指點我的劍法。將功力提到十成。這一來朱百曉暗中叫苦不迭。他本來就未加防備,待到感覺不好已來不及,覺得胸口像壓了塊大石,呼吸為之一窒。他知這時稍一疏忽就有莫大凶險,當下拼力抵住。二人僵持了盞茶功夫,頭上各自嫋嫋升起一層白霧。安昭望望這個,又看看那個,心想:看朱老前輩似是較了真,莫非七哥內力陡增,兩人難分高下?正在猜想,見朱百曉臉上浮起一層紫氣,似有不支之像。莫之揚覺得不對,開口道:二師叔,師侄可以收掌了麼?朱百曉見他還能開口說話,又驚又喜,但他卻不能開口,只點點頭。莫之揚吐一口氣,將內力撤回,便在同一時刻,朱百曉的內力也無影無蹤。兩人手掌分開,但聽咔一聲,朱百曉坐的一塊船艙板斷成兩截。

正在此時,忽然不知何處傳來一陣琴聲,那琴聲極輕極柔,卻不知怎的,竟穿透密密的風雨傳了過來。只聽琴聲由遠而近,時疾時徐,說不出的動聽。艙內三人不覺凝神細聽。琴聲錚錚細撥,似陽春雪融,小溪淙淙,又似雛鳥出殼,恰恰軟啼,讓人聽了覺得舒服已極,三人臉上不覺都顯出微笑。琴聲響了一陣,漸漸消失於風雨之中。三人都感到意猶未盡,各舒了一口氣。

驀然間琴聲大作,與春雷暴雨相和,似千軍萬馬,烏雲滾滾,濁浪排空,天公震怒,令人魂飛膽喪。莫之揚猛然醒悟過來,驚道:這是李璘!想攝住心神,卻已不及,明知琴聲聽不得,卻不自禁地想去聽。朱百曉方才內力損耗過多,竟也不能鎮定心神,隨著琴聲忽悲忽喜。安昭功力畢竟尚淺,更兼精通音律,因此血液沸騰,頭暈目眩,扶住艙門,哇地噴出一口鮮血。朱百曉大驚,雙手捂住耳朵,這操琴的人內力深厚,琴聲仍是傳入耳鼓。朱百曉號稱百曉,音律詩詞均是行家,正因如此,才更易為琴聲所惑。他心知彈琴之人等三人精疲力竭之時就會動手,當下盤膝坐定,眼觀鼻,鼻觀心,抱元守一。他內力深厚,修為不凡,那琴聲雖然鏗鏘入耳,但過了一會,竟能充耳不聞。

莫之揚受琴聲激盪,只覺得熱血沸騰,忽然見到朱百曉身旁包袱中的汲水、取月二劍,當即一把抄起,心中一個念頭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唉,天下之大,誰知我心?只有李璘,雖然行事詭秘,卻深知我心。忽覺世間之事,原本有諸多無奈,縱然英雄似曹孟德,劍術如瀟湘子,也敵不過一個天字。惟有灑盡身上熱血,方可酣暢痛快。驀地裡一聲長嘯,揮劍亂舞。劍氣激盪,船艙稀里嘩啦,破裂開去,便在同時,聽一人咦了一聲,琴聲驟停。莫之揚如大夢初醒,癱軟下去。

朱百曉以內力抵禦琴聲,累得渾身大汗,這時船艙既破,暴雨淋在身上,醒回神來,抱起莫、安二人,便要躍到岸上。他目力雖好,雨夜之中也難以辨物,只覺得船板晃動不停,正要分辨方向,忽然天空一道閃電劃過,江面亮如白晝。朱百曉驚呼一聲,霎時心涼了下去,原來船繩不知何時已斷,此時船正在江心,順流漂行。

朱百曉一生經歷的種種險惡可說不少,但只覺得哪一次也不及眼下更為可怕。沉聲呼道:船家!船家!卻哪有人回應?朱百曉放下莫之揚、安昭,呼道:師侄,師侄!莫之揚渾身已溼透,怔怔道:二師叔,五軍會元,誰為主帥?朱百曉見他此時還有心思問這件事,不自禁又急又氣,喝道:誰為主帥?肯定是人,總之不是畜生!莫之揚沉思道:是人,不是畜生?是人,不是畜生!安昭醒過來,道:朱老前輩,怎麼辦?朱百曉苦笑道:鬼知道!

安昭從斷板之中摸索著找出取月劍來,插入腰中。道:朱老前輩,咱們先把船弄回岸上,再作計較。朱百曉一拍腦袋,道:正是。安昭心想:七哥成了這個模樣,全因他朱百曉而起,他自練成瀟湘劍法,從無敵手,瀟湘子前輩的狂傲之氣,也由劍法沾染到七哥心中。朱百曉處處羞辱他,他怎麼受得了?這才激起心魔。朱百曉自稱無所不曉,看來也僅僅自稱罷了。摸到船尾,找著船舵,輕輕一拉,卻聽喀喇一聲船舵掉入江中,便在此時,聽朱百曉罵道:媽的,我老朱著了道啦。槳杆全給那些船伕弄斷啦。原來他們說到岸上避雨是假,藉機做手腳逃跑才是真!站在船板之上,高聲道:是哪路神仙跟我朱百曉過不去?報出名號來!等了一會,卻聽不到迴音,只聽風雨聲愈發激烈,咕噥道:莫非敵人已經去了?

安昭走回來,拉起一塊艙席,道:七哥,來,先遮遮雨。驀聽莫之揚拍掌道:二師叔,你說得不錯,五軍會元,人是主帥,妙極妙極!安昭強笑道:七哥,來躲躲雨。莫之揚舒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走到破席之下,抽劍比劃了幾招,眉開眼笑,連道:果然不錯,果然不錯。忽然回過神來,道:二師叔,昭兒,這是怎的啦?朱百曉甕聲甕氣道:咱們著了人家的道啦。莫之揚一下子想起方才的事,道:昭兒,方才是李璘。他彈的曲子叫《擊鋏九問》,只不過數月不見,他琴聲中的魔力似乎又強了一些。安昭聽他說的不像是胡話,道:七哥,你好了麼?莫之揚奇道:怎麼,我不好過麼?原來我以前使的劍法真的不對,我能明白過來,全仗著二師叔點撥。站起來給朱百曉行禮。朱百曉以為他魔症更深了,忙擺手道:不必客氣不必客氣。眼下咱們這難關過得去,你慢慢謝二師叔不遲。莫之揚側耳傾聽,但雨聲正密,哪能聽到什麼?

暴雨向來不長,可眼下這場暴雨竟停不下來。船順著江水飄遊,朱百曉卻不放在心上,他想反正要到海口上去,船衝到哪裡便算哪裡罷。驀地裡腦海中浮出隨遇而安這個詞,定下心來,哈哈大笑。他早在懷中塞了不少乾糧滷菜,這時拿出來大嚼,只是五香雞腿、八珍豬耳給雨水淋溼,味道稍有遜色而已。

安昭見莫之揚神智轉好,心中放下了一塊石頭,就在那破篷之下,將這幾日來的情形簡略給莫之揚說過。原來朱百曉帶著他們兩個坐馬車走了幾日,便棄車乘船,不料今夜遇到李璘,幸好莫之揚醒轉過來,否則不知怎麼是好?

安昭道:李璘也當真奇怪,怎麼不動手?朱百曉笑道:咱們不怕他動手,可他偏偏不動。莫之揚道:二師叔,你老人家無所不曉,依你說他這是何意?

朱百曉正要說話,猛然間砰的一聲巨響,船身撞在一個什麼東西上,三人都給彈得跳起來,接著又是砰砰幾下,木船受不住猛烈撞擊,喀喇喇破裂,三人各自驚呼一聲,跌入江中。朱百曉呼道:師侄,抱住船板,等我救忽然一口江水灌入口中,後面的話都隨著咽回肚中,忙抱住船板,大聲咳嗽。

莫之揚幼時居住於西湖之畔,粗識水性,可西湖水是何等平和,豈可與長江水相比?沉入水中時,他抓住安昭手腕,兩人結結實實喝了些江水,胡亂撥拉,手掌碰著一物,忙緊緊抓住,卻是一塊船板。莫之揚將安昭拉出水面,可船板窄小,承擔不起兩人重量,又一齊沉入水中。莫之揚以足蹬水,浮出水面,道:昭兒,你抱好船板,千萬不要放手!安昭驚道:你要怎樣?一個浪頭捲來,兩人全進了水中,再浮上來時,莫之揚道:這船板太小啦,你放心,我死不了的。安昭嘶聲道:不行!放了木板,哭道:七哥,你不要管我!莫之揚大驚,一把抓住安昭,再回頭時,船板已不見了。兩人抱在一起,一會沉下去,一會浮上來,不知喝了多少江水,安昭漸漸失去知覺,莫之揚當即屏住呼吸,右臂抱緊安昭,伸出左手胡亂撥水。忽然覺得觸到一物,竟似是一隻人手,情急之中無暇細想,緊緊抓住。但覺那人手拉著他與安昭,快速向水上拽去,不一會浮出水面。

莫之揚但見眼前燈光明亮,卻是一條大船,一人一手拉著自己,一手拉著船上的一根繩子。莫之揚喜道:昭兒,昭兒!咱們得救啦!安昭迷迷糊糊哼了一聲,腦袋耷拉在莫之揚臂彎中。

船上又甩下幾根繩子,那先前救他們的人將二人牢牢繫住,發一聲喊,船上幾個漢子將二人拖上去。莫之揚方才一顆心都在安昭身上,這一脫險,再也支援不住,暈了過去。

再醒過來時,已臥在一張軟席上,見面前坐了一人,身著銀灰色長袍,面色蒼白,不是李璘是誰?他身後站著好幾人,其中兩人都讓他吃驚不已:一個是個駝背老太婆,乃是十八婆婆;另一個是穿水靠的中年漢子,居然是劉雲霄。莫之揚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扭頭四顧,見安昭躺在軟席另一側,也已醒過來。莫之揚與安昭對望一眼,伸出手來握在一起,站起來,想起方才的兇險,均是後怕。又都想:原來他(她)願意為我去死。劫後重生,心中無限激動。

莫之揚轉向李璘,道:是你救了我們?

李璘淡淡笑道:不知莫公子是否記得,本王曾說伯牙之琴,子期之耳,知音難尋,豈能不救?幸好劉先生精通水性,閣下與安姑娘才保住性命。劉雲霄躬身謝道:殿下謬讚了。莫之揚伸手摸摸腰間,汲水劍仍在,暗中調息一下,覺得內力稍有不濟之象,但系溺水所致,絕非李璘趁二人昏迷之際做了手腳,不禁納悶:李璘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問道:我二師叔呢?

李璘笑道:朱老先生水性了得,已上岸去啦。唉,說來都是緣份,不是因二位所乘的船隻出事,以莫公子、安姑娘對本王的誤會,也不會到此船中來做客。二位請坐。莫之揚望望十八婆婆,心想:此時不便逞強。上前見禮道:弟子莫之揚拜見婆婆。十八婆婆嘿嘿一笑:莫公子不必客氣。老婆子以前得罪過你,給你陪不是啦。李璘笑道:苗婆婆與莫兄弟之間的過節,起因全在本王身上,本王代她給莫公子陪罪。莫之揚奇道:永王這話從哪兒說起?

李璘擊掌三下,後艙內出來四個黑衣劍士,其中三人各執一個錦盒,放在桌上。李璘笑道:莫兄弟請看這三樣東西是什麼?逐一開啟盒蓋,莫之揚掃了一眼,不禁呆住。原來錦盒之中分別盛了三樣東西:一為傳國玉璽,一為稀奇怪石,一為那九齒套九齒的金梭。李璘道:江湖四件寶,一件不能少。得之得天下,威震九重霄。莫兄弟,現下江湖四寶獨獨缺了一個玄鐵匱。莫兄弟以為如何啊?莫之揚心道:江湖四寶他已有了三樣。原來十八婆婆欺騙我與雪兒妹妹,搶走我二人的寶物,是獻給李璘的。冷笑道:永王殿下果然了不起,連十八婆婆都願為你效力。李璘微笑道:還有一人願為本王效力,莫公子想必更會覺得意外。揮一揮手,侍立的兩名婢女轉入內艙,不一會兒領出一個女郎來。

那女郎俏麗異常,卻正是梅雪兒。她怔怔道:阿之哥哥!莫之揚驚道:雪兒,怎麼你也在這裡?梅雪兒眼淚刷地流了下來,道:阿之哥哥,若非永王搭救,恐怕你再也看不見我了。李璘微笑道:你們兄妹相見,慢慢談。領著十八婆婆、劉雲霄等人退了出去。

莫之揚自三原鎮與梅雪兒一別,已經一年,此時兄妹重逢,都十分激動。莫之揚道:雪兒,你去了哪裡?梅雪兒多想一下子撲進他懷中,但見安昭立在一旁,心想:大嫂是這樣一個美人,阿之哥哥跟他在一起,可比跟我在一起要好得多。安昭善解人意,見她神情,知她心意,上前拉住她的手,道:你就是雪兒妹妹麼,七哥常說起你,難得妹妹生得這麼好看。莫之揚心中一動,這才見雪兒臉上的傷疤已沒有了,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眉目如畫,兩行清淚掛在面頰,顯得又柔弱又可憐。不禁奇道:雪兒,你的臉怎麼梅雪兒道:永王找了太醫,為我醫治好了。近年來的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掠過。

原來當日在三原鎮外,萬合幫大會上,解東巨擄走上官楚慧,莫之揚因要救人,殺入會中幾進幾齣。梅雪兒、秦謝、席倩等人在樹下等候,忽然夜空中升出三朵煙花,正是三聖教的獨家訊號。梅雪兒盜走三聖教至寶金梭,怕教主抓住,更因見莫之揚已有了意中人(其實並不是上官楚慧),兄妹相處,再沒童年兩小無猜的純真,與秦謝、席倩別過,連夜逃跑。她心中悽苦至極,漫無目的地亂走。忽有一日,覺得景物極為熟悉,竟來到了寶石山下故居。這才知道自己心裡原來極留戀這裡,便在山中簡單地搭了間板棚,日日望著小溪,小樹林、綠草地,心裡想的全是童年時與莫之揚在一起的情形:在這裡放過鵝、在那裡割過草、在樹下吵過嘴,甚至連當時是晨是暮、或晴或陰等等細微瑣事全能回憶起來,這回憶的結果往往是突然清醒,淚流滿面。她心想:我已成了個醜八怪,總算保住了清白之軀,沒半點兒後悔。可我卻不能再見阿之哥哥了,免得他看了我的樣子覺得害怕。其實只要他好,我還有什麼事想不開呢?但人一旦有了心事,就如海潮一樣,有時退下,有時上漲。勸自己想得開些,哪能就一定想得開呢?

一日她在山間閒逛,偶然發現一塊朽木,半沒於荒草之中。上前將那塊木板拖出,卻見上書伯父梅落大人之墓,侄兒莫之揚謹立,撫碑嘆息,不由得痴了。梅落之死、陸通之託等等諸事一幕幕在眼前閃過,當下重新給父親修了墳墓,將木板曬乾,在侄兒莫之揚謹立旁邊刻上一行女兒梅雪兒字樣。想了一想,將侄兒颳去,換成小婿二字。如此一來墓碑落款便成了女兒梅雪兒、小婿莫之揚謹立。這番手腳,已近乎痴傻,她自己也不知為何要這樣做,只是心想:我心裡的這個秘密,永遠埋在這裡了。傷心極處,放聲大哭,哭累了,就伏在墳上迷迷糊糊睡去了。

第二日醒來,日已三竿。梅雪兒望著墓碑,少不得眼淚又掉下來。正要回到板棚去,忽聽有人說話。這地方一向少有人來,梅雪兒不禁警覺起來,伏在一處窪地,偷偷檢視。只見說話的是兩個男子,一個是六十多歲的老者,一個是三十多歲的大漢,兩人邊走邊談,手腳甚為矯健,身上各背了一柄彎彎的刀。那老者道:你二師兄就是在這附近失蹤的。據馮踐諾所說,玄鐵匱是在你二師兄手裡的。他做事一向小心謹慎,就是死了也不會讓寶物落入三聖教手中。那年青漢子接道:師父說得極是。咱們查了近半年了,才知道二師兄失蹤的地方。據這一帶的人說,這裡以前只住過一戶人家,叫梅落的,便在二師兄失蹤後忽然闔家遷走,連房子也燒了。此事必與二師兄有莫大關連。

兩人說話之間,已走到近處。那年青漢子眼尖,一眼看見梅雪兒昨日剛圓的墳墓,脫口道:師父,你瞧!兩人運起輕功,幾步奔過來,在墳前檢視。老者道:梅落大人,明白了,這定是那人的墳墓。年青漢子點頭道:不錯,師父,原來這人已經死了,咱們怎麼辦?那老者眉頭緊皺,沉吟不語。

這一老一少是廣素派掌門舉鼎霸王倪雲成與他徒弟尚明白。師徒倆千辛萬苦找到寶石山下,哪料只找到一座墳墓,滿腔希望頓時化為烏有。梅雪兒聽莫之揚說過倪雲成與尚明白的事,聽了二人談話,已猜到是他們兩個,尋思:這師徒倆找玄鐵匱竟如此不辭勞苦。唉,他們卻不知,玄鐵匱已被阿之哥哥藏在坡子溝的石洞中了。波子溝離此處不過裡許,梅雪兒心口不由怦怦亂跳,暗想:可千萬別叫這師徒倆找到那石洞。轉念又想:坡子溝是我與阿之哥哥取的名字,寶石山上林木蔥蘢,他們決發現不了那個石洞,更不會知道江湖至寶玄鐵匱就藏在洞中。知道這件事的,世上只有我與阿之哥哥了。想到自己與阿之哥哥的這一秘密,不由又是歡喜,又是心酸,心思不知飄到了哪裡。

突然之間,聽尚明白道:師父,你瞧你瞧,女兒梅雪兒、小婿這幾個字是剛剛刻上去的。倪雲成聞言近前檢視,道:這梅雪兒定在不遠處。梅雪兒,梅雪兒,這名字好熟。明白,你聽說過麼?尚明白搔首道:沒聽說過。倪雲成望著那墓碑呆呆出神,忽然擊掌道:是了,是了。你看,這裡寫的是什麼?小婿莫之揚,啊,原來那莫之揚是梅落的女婿。莫之揚謹立五字是莫之揚幼時所刻,刻下時手力既輕,相隔又遠,是以倪雲成、尚明白此時才發現。尚明白對莫之揚的武功十分欽佩,常常感念當年在安祿山大帥府時若非得莫之揚暗中點撥,師徒二人大約早成了刀下之鬼,此時忽然見到莫之揚的名字,想了一想,在梅落墳前跪倒,拜了三拜,禱道:梅落前輩,我尚明白雖不敢自稱是您賢婿的朋友,卻對他很是心儀。今日衝撞了您老人家的安息之地,萬望恕罪。

倪雲成見徒弟此舉,頗為不悅,但他素知這徒弟名字中雖有明白二字,卻性情愚直,不甚明白。當下也不多言,苦苦思索。良久道:唉,真是有福之人不在忙,玄鐵匱的秘密已給那莫之揚得了去啦。尚明白詫道:師父怎麼知道?倪雲成道:你見過莫之揚的武功,怎麼樣?尚明白一伸大拇指,讚道:莫公子的劍法出神入化,了不得哪!倪雲成嘆道:那便是了。你想他憑什麼有那樣的武學造詣?原來玄鐵匱中所藏的竟是絕世劍法。他年紀輕輕就練成那樣的火候,要是咱們得上了,必定更加了得。又是嫉妒又是心疼,重重一腳跺下。

尚明白道:師父,您這樣猜測恐怕有些偏頗,莫公子師從太原公秦三慚,一身藝業都得自於太原公,怎會是玄鐵匱的功夫?倪雲成搖搖頭道:秦三慚雖稱武林第一人,可單就劍法而言,還不一定比得上莫之揚。他的大徒弟韓信平是用劍的,四徒弟魏信志也是用劍的,雖都不差,卻難臻一流境界。難道莫之揚就比別人聰明了十倍百倍,短短幾年會練成驚世駭俗的劍法?尚明白聽他這樣說,動搖起來,道:師父說的也並非沒有道理。倪雲成道:咱們四處找找,看梅雪兒是否在附近。找到梅雪兒一問便知。與尚明白分頭查詢。

梅雪兒心想:這倪雲成先入為主,見到我定要為難我。她自忖不是二人對手,順著山林悄悄向板棚溜去,想收拾收拾東西來個走為上計。到了板棚,正收拾東西,忽然腳步篤篤,有人向這裡走來。梅雪兒大驚,心想:山上林木濃密,這師徒倆這麼快就能找到此地。卻見來者是三個人,並非倪雲成師徒。三人均衣著華貴,兩個老的在五十歲左右,年輕的那個大約二十多歲,上了前來,道:這位姑娘,在下有禮了。我們走得又渴又累,想借姑娘的地方歇息歇息,喝一碗水,不知能不能行個方便?

梅雪兒看三個人都佩著寶劍,神情之間顯然是練家子,心神反而定了下來。當下裝作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搓著手道:好的好的。我去打水給幾位燒茶。請三人進了板棚,提了桶,轉入內室,胡亂收拾收拾東西,塞進木桶,來到外間,那三人一邊擦汗一邊說話。梅雪兒正準備開溜,忽然那個紫衫長者說的話鑽進耳鼓:萬合幫那一班愚蠢傢伙,竟奉了那個姓莫的小子當了幫主。江湖第一大幫,幫主竟是個乳臭未乾的半大小子。莫之揚真是出盡了風頭。那青年冷笑道:席師伯,萬合幫是什麼江湖第一大幫?太原公在時尚能這麼說,如今麼,我看萬合幫不如叫烏合幫算啦。莫之揚自小便是個小賊,長大了便是個大賊,現下當個烏合幫的幫主,可也絲毫不奇怪。

那藍袍長者叱道:釗兒,不可胡說,萬合幫與咱們家是老交情了,江湖朋友誰不知道?你這話不怕惹人譏笑。只是秦謝那小王八蛋不好。

只這幾句話,梅雪兒便打消了溜走的主意,心想:今日是怎麼了?竟能讓我一下了遇見阿之哥哥的五個老相識。這穿紫袍的是席倩姐姐的父親,那個藍袍的定是寧為民了。這個青年叫釗兒,那麼自然是金童寧釗無疑。他背後罵阿之哥哥,須怎樣想個法子教訓教訓他才好。裝作若無其事,提了水桶來到溪邊。卻不忙打水,見倪雲成、尚明白也進了板棚,心中一動,登時有了個主意,從木桶裡將衣物取出,把空桶扔進溪中,叫道:哎呀!不好啦!

寧釗聽到喊聲,道:我去看看。奔到溪邊。梅雪兒哭道:水桶沖走啦。寧釗順著她的手指看去,見木桶順著溪流向下衝出了十幾丈,當即一提袍襟,踏著溪中卵石,水花啪啪濺處,已撈起水桶奔回來。梅雪兒拍掌道:公子會把戲。多謝,多謝!寧釗一向氣傲,見梅雪兒雖然面有傷痕,但一笑之間,憨直可愛,聽她讚賞,不由得心中喜悅,道:姑娘,你歇著,我來提水。汲了滿滿的一桶水,便向坎上走去。梅雪兒搶過去抓住桶柄,道:那怎麼成?我自己來好啦。這一擠搡,桶中的水灑了出來,淋溼寧釗袍角鞋面。梅雪兒慌道:對不住公子,我幫你擦!伸手在寧釗腿腳上亂拂。過去講究男女授受不親,寧釗是世家公子,給這質樸村姑伸手在腿上亂擦,一時慌了手腳,連道:不用,不用。斗然間雙腿環跳穴一麻,驚道:怎麼?梅雪兒雙手不停,啪啪啪點了他全身幾十處穴道,啞穴也在其中。寧釗枉自一身功夫,卻半分也使不出來,摔倒在地。

梅雪兒拍拍手,伸腳踏在寧釗身上,低聲笑道:你可知我為何要對付你?只因你說的烏合幫幫主,便是我的我的說到這裡,心中一酸,悽苦之念油然而生,又霎時變成憤怒,伸手拔出寧釗的佩劍,森然道:我挖了你的雙眼,割了你的舌頭,教你再不能狗眼看人低,也教你再不能背後說人壞話。至於本姑娘麼,悄悄溜走,讓你爹爹煮茶給你吃罷。她在三聖教住了好幾年,身上染浸了不少乖戾之氣,當下提劍便要向寧釗眼窩刺去。寧釗又急又怕,渾身大汗淋漓,偏偏啞穴被點,連喊一聲也不能。

正在這時,忽聽板棚門響,出來一個人。梅雪兒透過樹枝看去,原來是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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