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抽盡皮肉筋骨在,一諾千金難買。縱然歷經百樣苦,痴心永無改。小草順風為求活,巨樹折斷因成材。只要一息尚存,終會贏得,春暖花開。
莫之揚與安昭但見小板房已經破爛不堪,三人不知離開多久了。安昭道:百草大師的醫道高明,到哪裡都不會餓著。莫之揚嘆道:他們三人老的老,小的小,馮大嫂又是一個弱女子,能好過到哪裡去?二人感嘆世事,良久方去。
如此四處遊蕩,這一日來到一處,見饑民正在扒榆樹皮。有的搶起來,又打又罵。人群中一個八九歲的孩子扒的榆樹皮被人搶了去,趴在地上哭道:我奶奶就要餓死啦,你們還要搶我的!
安昭不忍,道:莫郎,咱們包裹裡還有幾個麵餅,給這孩子算了。掏出麵餅給那孩子。那孩子喜出望外,他沒穿上衣,就手將麵餅塞進褲襠裡,翻身給二人磕了個頭,爬起來飛也似的跑去。不料從破褲管中掉出一個麵餅,給其餘人瞧見,呼啦啦上來四五個大些的孩子,把地上的麵餅搶著分了,叫道:他還有!追那光脊背的孩子。那孩子不回頭,只拼命跑,卻又掉出一個麵餅,他回身去撿,見別的孩子追近,轉身又跑,但腳下一絆,摔倒在地。追來的幾個大孩子歡呼起來,撲上去扒掉他的褲子,等從那孩子身上下來,麵餅早已無影無蹤。那孩子哇哇大哭,胡亂綁了破褲子,撿起一塊石頭,搶麵餅的幾個孩子一齊叉起腰來,道:你要怎樣?那孩子終於扔了石頭,叫道:奶奶!奶奶!向小山坡上一個草棚跑去。
莫之揚嘆道:昭兒,你看,那孩子沒吃到餅,連褲子都破了。安昭嘆道:誰吃了不都一樣?見人群之中除了幾個孩子,便是老人、婦女,個個蓬頭垢面,不像人樣,道:莫郎,咱們看看那孩子的奶奶去。忽見一個婦女抱著個黃毛嬰兒,跑過來跪下,期期艾艾道:我的小孩也快餓死了,給我一個麵餅罷。安昭抖開包袱皮給她看,道:大嫂,我們也沒有了。那婦女撿起掉落的一點餅渣,土也不吹就塞在孩子嘴裡。安昭鼻子一酸,險些落淚,問道:你們這可怎麼活下去?男人呢?都到哪裡去了?
那些饑民圍過來,有一個五六十的老婆子道:男人都給安大帥拉去當兵了。一個十二三的髒孩子糾正道:劉婆不知道,是讓朝廷拉去當兵了。一個老頭子道:你們都說錯了,有的給安大帥拉去了,有的給朝廷拉去了,是都有份兒。莫之揚、安昭相對苦笑,對那幫孩子們道:都是苦命人,今後有東西分著吃,不要再搶了。那十二三歲的髒孩子擤一把鼻涕,不屑道:姐姐你人長得漂亮,說話卻恁地沒見識。分著吃,不就都餓死了麼?莫之揚氣道:你你怎麼說出這種話來?安昭嘆道:原本如此。拉他上了山坡。草棚中那先前遭打的孩子叫道:奶奶,他們來了!從草窠中鑽出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婆,啞著嗓子道:恩人哪,老婆子身子不便,不能磕頭了。看她眼睛也不好,側著頭傾聽二人動靜。
安昭趕上前扶住她,道:老人家,說哪裡話來?你一口烙餅也沒吃上,稱我們什麼恩人?那老太婆道:菩薩有靈,有施恩之心,便是恩人。路生,快快給兩位恩人倒碗水喝。那孩子答應一聲,從草窠中提出一隻破瓦罐,倒出半碗水,渾濁如泥,窘笑道:就點兒底子了。莫之揚嘆道:難道就這樣餓死不成?那孩子道:有時老紅大叔會送東西來吃。莫之揚問道:誰是老紅?
忽聽草棚外人聲大亂。有人叫道:老紅來啦!有的驚呼:狼子追來哪!老紅大叔,快跑啊!二人鑽出草棚,見西北路上一個袒露著背的漢子提著一個口袋急急奔來,身後緊追著七八個叛軍。那路生也跟出草棚,見狀大驚,叫道:恩人,狼子來啦,快跑!返身扶他奶奶出來,先前打他的那幾個大孩子忽喇喇跑過來,一齊架起老太婆,就要往山上跑。
莫之揚看清只有七八個叛軍,叫道:大夥兒莫慌,不礙事的。一個孩子急道:傻貨色,狼子吃了你你就知道礙事了。眾難民不再多言,跑上山坡,鑽進樹林裡。
眼見那袒背漢子已氣力不支,叛軍愈追愈近,莫之揚道:昭兒,你稍等片刻。腳下連點,掠下山坡,往路上一站,手按劍柄,叫道:狗叛軍,都給我站下了!那袒背漢子見有人救援,拼力奔過來。眾叛軍哪肯信邪,紛紛喝罵:找死!小兔崽子,嚇唬人麼?兩個跑得快的,舉刀便向莫之揚砍到。但聽嗆啷一聲輕響,莫之揚似是一動未動,那兩名叛軍卻慘呼倒地,喉間都多了一個血洞。餘下五名叛軍知道遇到了高手,紛紛停住,其中一個頭領模樣的喝道:你是什麼人?那袒背漢子緩過勁來,將包袱交到左手,道:大俠貴姓?莫之揚笑道:小可莫之揚,你可叫老紅麼?那漢子喜道:小的正是老紅。
五名叛軍聽了二人對話,均心下大驚。安祿山之女安昭與一個叫莫之揚的私奔了,這事在叛軍中十個有八個知道。都說那莫之揚武功如何如何高強,誰想到真的遇上了?五人一嘀咕,轉身便跑。老紅道:莫大俠,不能讓他們走了,否則,不知會來多少狼子!莫之揚心想不錯,追上前去,一劍一個,片刻殺了個乾淨。山坡上眾難民在樹叢草隙間瞧得清楚,一齊歡呼著跑下來,將叛軍屍身踢了一通,簇擁到莫之揚身邊來。幾個孩子翻著老紅的包袱,抖出幾十個青稞饅頭,頓時搶成一片。莫之揚道:不要搶,分著吃!老紅本笑嘻嘻地望著眾孩子爭搶,這時喝道:聽大俠的,不要搶了!眾難民倒是聽他的話,一齊停下,有的將搶到手的饅頭塞回包袱中。
老紅道:今日失了手,讓狼子瞧見,若非莫大俠搭救,小的和這一班鄉親全沒命了。來,我們給大俠磕頭,謝他救命之恩。他一跪下,難民忽喇喇跪倒一大片。莫之揚連忙還禮,請眾人起來。眾人移步到山坡樹林中,將饅頭分了,一邊敘話。莫之揚、安昭問起老紅端的,老紅還未回答,有個大孩子道:老紅大叔呀,本事可大呢,媽的狼子搶走我們糧食,老紅大叔便一回回裝成要投軍,狼子不留心,他就偷吃的跑回來。這小子說話之間,嘴中掉出一疙瘩饅頭,忙噤聲低頭,飛快地從腳丫子上揀回來,放進口中。
老紅叱道:死狗剩亂嚼,我有什麼本事?這位莫大俠才有本事。今天不是他倆呀,狗剩就不難見到你爹啦。狗剩笑道:我爹嫌我沒長大,不願見我唄。
安昭沒聽清,隨口道:狗剩小兄弟的爹爹在哪?狗剩雖狡黠無賴,見安昭如此人物,卻也不敢胡說,老老實實道:我爹爹死了。他是睢陽的兵,過去跟著張將軍,後來張將軍調防,新換的將軍***無能,城讓叛軍破了,我爹讓叛軍殺了。我真要見我爹,也只有到陰曹地府裡去。莫之揚問道:睢陽城讓叛軍破了麼?狗剩道:這都快一個月了,莫大俠還不知道麼?媽的叛軍是喝臊馬奶長大的,打起仗來野得很。搖頭嘆息,十幾歲的孩子倒像個大人一般。安昭歉道:小兄弟,對不住,我不知是這樣。狗剩冷哼一聲,笑道:那有什麼?我爹死都死了,可惜這裡離睢陽二三百里,不然我真想去找我爹的屍骨回來。就是讓叛軍也殺了,也好給我爹爹做個伴兒。咬了一口饅頭,臉上繃起一根青筋。莫之揚拍拍他肩頭,好生黯然,不知說什麼才好。
卻聽老紅道:狗剩小子,你不知道,睢陽又給大唐官兵奪回來了!眾難民一齊停下吃,紛紛問道:真的?
老紅道:千真萬確,你們猜怎麼著?張巡將軍調防之後,跟著哥舒翰元帥。那哥舒翰老糊塗,連打敗陣,嚇得節節退卻。張巡將軍早就耐不住了,聽到狼子破了睢陽,即帶兵殺回,搶回睢陽,已經七八天了。這幾日狼子兵攻打睢陽,卻給張巡將軍打得屁滾尿流。眾難民大喜,孩子們更是歡呼雀躍。狗剩怕訊息不實,問道:老紅大叔,你沒騙人罷?
老紅道:我騙你小兔崽子麼?這些狼子兵這幾日盡議論這些事,能假的了麼?狗剩雙目熠熠,忽然問道:你沒聽他們說南八怎麼樣麼?
老紅笑道:當然聽到了,南將軍有萬夫不當之勇,不過,狼子兵說起他來,可都是罵著孃的。
莫之揚猛聽到南八的名字,心下激動,問道:狗剩兄弟,你認得南八將軍麼?狗剩嘁道:我什麼玩藝兒,能有福份認得南八?我爹說過,南八是天下第一號英雄人物,他叫我長大當南八那樣的人,大喝一聲,就震死成百上千狼子兵。還有上萬的狼子兵沒被震死,卻嚇得屎尿交加。眾難民均凜然。
莫之揚笑道:狗剩兄弟,你爹說謊了,南八是了不起,卻也沒那麼厲害。狗剩霍地站起來,瞪眼道:你才胡說!南八就那麼厲害!你又沒見過他,別看你殺了幾個狼子兵,比起他來,卻差得遠啦!老紅叱道:狗剩兔崽子,你發什麼昏?一巴掌向他面上打去。
莫之揚伸手抓住老紅手掌,壓了下去,對狗剩道:我還真不騙你,我不但見過南八,還和他在一塊兒吃過酒,打過壞人。狗剩張大嘴,忽地啪啪打了自己兩個耳光,央求道:莫大俠,我賤嘴沒邊兒,你別生我的氣,快給我講講南八的事兒聽聽。莫之揚笑道:你那麼想知道他的事?狗剩急道:我做夢都想,我今年十四了,連我爹我都不佩服,就佩服南八那個傢伙!
莫之揚聽他這樣說,剎那間百感交集:我屢得奇緣,學得一身武藝,本要率萬合幫抗擊叛軍,誰知李璘卻按兵不動。幫中弟兄跟隨他,早晚要與叛軍打仗,我何不早行一步,到睢陽去助南大哥守城?轉頭望望安昭,兩人心意相通,安昭點點頭。莫之揚轉向狗剩道:小兄弟,我不但會給你講他的事,還可以帶你去見他的面兒,你信不信啊?狗剩啊呀一聲,倒頭便拜。其他孩子紛紛嚷道:也帶我去!也帶我去!只有路生道:我要陪著奶奶。莫之揚道:睢陽雖不遠,但總有二三百里,你們都還小,我只能帶狗剩兄弟去。其他孩子都給激起嚮往之心,連連央告。狗剩發了性子,吼道:瞎嚷嚷什麼?你們以為自己是省事兒的麼?等我回來,說給你們聽!他是這群孩子的頭兒,晃一晃拳頭,果然沒人再敢吱聲,均懊喪地吃饅頭。莫之揚看著有趣,與那老紅攀談。
老紅道:我三歲時爹媽全死了,是這村的大娘大嬸們拉扯大的,莫大俠,我要管這一二十口不要餓死,不然也要跟著你去哩。莫之揚心有所感,嘆道:老紅兄,我算什麼大俠?你才是真的大俠!
是夜,莫、安二人就宿在這荒嶺草棚之中。第二日一早,與眾難民辭行,領了狗剩向睢陽而去。老紅率眾老弱病殘直送出五六里,方依依而別。
其時各地村落已不成樣子,到處見到殘垣斷壁,荒院亂塋,至於野狗食人屍首,黃鼠狼野狐出沒,尋常之極。那狗剩看得多了,並不在意,倒是莫之揚、安昭憂心忡忡。本來到睢陽二三百里的路程,兩人輕功了得,只大半日儘可趕到,但帶了狗剩,走到第三日晚,離睢陽城還有三十餘里。安祿山、史思明大軍早將睢陽四下圍住,但見四野之內,處處營火。莫之揚罵道:睢陽城才多大點地方,叛軍這樣相逼!安昭道:兵家之地,無大無小。睢陽是開啟江淮要道的大門,看這情勢,他們是一定要拿下這座城池的了。莫之揚不禁擔憂城中的張巡、南霽雲等人,道:那個永王,只知道養精蓄銳,他李家江山,自己不放在心上,倒是別人替他們死守!昭兒,你們都累了,咱們明日進城去罷。安昭道:看這樣重重包圍,狗剩不會武藝,白天決難進城,不如今晚就進。狗剩興奮不已,說道:今天我就能見到南八那傢伙啦。
三人遠遠躲開營火,走了一個多時辰,已見到睢陽城。卻見城上一片安靜,只在一城門樓角上點了一堆火。城下叛軍更多,忙忙碌碌正在連夜修建工事,製造雲梯。莫之揚低聲道:咱們尋一處人少的地方,爬進城去。狗剩兄弟,不要弄出什麼聲響。狗剩點點頭,道:曉得。三人躡手躡足再走了裡許,已到城下,見城壘遍地都是。莫之揚著安昭、狗剩二人小心,當先領路,穿過叛軍營地。狗剩年已十四,但所歷之險之奇,以今夜為最,眼見叛軍營帳中有的透出燈光,有的傳出鼾聲,不禁又是興奮,又是緊張。忽然腳下叮噹一聲,踢到了一件長弋,叛軍頓時警覺,喝道:誰?十幾人循聲過來。
莫之揚一扯狗剩,道聲:昭兒,走!幾步掠到城下。叛軍見不過三人,圍上前來。一個小官喝道:什麼人?莫之揚罵道:殺你的人!腳下一點,劍光閃出,那小官還沒看清,胸膛已被刺了個對穿。剩下的十幾個值夜叛軍呼喝著衝上。莫之揚叫道:南霽雲大哥,小弟莫之揚來了,快放繩下來!說話之間,又捅翻三名叛軍。安昭也出劍殺了兩人,那狗剩見了這陣勢,不僅不怕,反覺得興奮難抑,搶起一個死兵的鉤鐮槍,叫道:你***,來呀!見一兵被安昭踢倒,方欲爬起,上前一槍扎入他後背。這當值的小隊一共十二人,不一刻死了六人,剩下的六人大叫:脫皮豹偷襲了!脫皮豹偷襲了!叛軍各營人聲大亂,前沿上的紛紛衝上來。
原來兩軍對壘,無時不刻不小心謹慎。安祿山派尹子奇親率大軍攻打睢陽,十幾日之中已攻城二十九次,次次折損不少兵將,奈何城中張巡、南霽雲等人俱都勇猛非凡且智謀過人,尹子奇連一尺寬的突破口也打不開。相反,張巡幾次佯裝偷襲,剛開了城門,叫喊幾聲,待叛軍倉皇迎戰,卻回城去了。如此幾回,待叛軍疲憊麻痺之時,卻來一次真的,弄得氣苦難言,只好下令讓各營隊死守各片,不得命令,不準稍離,確實證明偷襲時,再進行圍殺。今夜當值的那隊兵士見莫之揚三人厲害,以為是城中偷襲的先鋒到了,嚇得大呼脫皮豹偷襲啦!脫皮豹是叛軍給張巡起的外號。這一來,叛軍立即準備迎戰,急忙報中軍帳尹子奇處。
且說莫之揚運起劍法,殺死二三十個叛軍,忽然心中一激靈,原來左手緊拉著的狗剩不見了,回頭一顧,不禁啞然失笑,原來這小子竟持鉤鐮槍跟著安昭殺敵了。叛軍雖眾,可莫、安二人武藝高強,一時並奈何不了他們。莫之揚叫道:狗剩兄弟,緊跟著昭兒姐姐!狗剩沒有聽清,抄過幾步來,道:什麼?驀地裡一名叛軍揮刀向他劈來,驚恐之下,大罵道:你個老媽!只道今日要死了,卻見那名叛軍忽然張嘴大叫,軟軟撲倒。莫之揚從他身上拔出劍來,喝道:跟緊昭兒姐姐!
忽聽城頭上有人大聲道:是神勇將軍麼?莫之揚早將神勇將軍一銜忘了,此時聽了這人聲音,大喜道:六哥!是我,是我,快放繩下來!城頭上那人正是快刀小妞張順,他喊道:七弟,等我!莫之揚笑道:昭兒,我六哥果然在此,咱們多殺幾個,好給城裡守軍作個見面禮!
忽聽咚咚鼓響,城門開處,一隊人馬殺了出來。當先一人身高八尺,雄偉魁梧,正是南霽雲,衝入敵群,馳射無匹,當者無不披靡,快刀小妞緊隨其後,刀鋒翻飛,驍勇無比。叛軍紛紛後退,被城中守軍衝撞得不成陣勢,死傷無數。尹子奇聽得急報,急令各營應戰,一時殺聲震天。莫之揚扯住狗剩,仗劍殺開一條血路,奔到南霽雲、快刀小妞跟前。南霽雲大笑道:小相公,真有你的,咱們一起殺賊!張順揮刀劈翻一人,朝莫之揚一笑,又殺入敵中。叛軍亂了片刻,響起號角,整頓陣形,掩殺過來。城牆上張巡瞧得分明,著傳令兵鳴金收兵,南霽雲指揮軍隊回進城門,自己斷後,吊橋起處,與莫之揚、張順等人順利回城。
一待安全返回,張順、南霽雲跳下馬來,與莫之揚廝見。南霽雲笑道:適才南某失了禮數,小相公成了神勇將軍,見諒見諒。莫之揚見他數年風雨征程,臉孔愈顯得剛毅崢嶸,英雄相惜,不禁握住他手臂,竟找不到話來表敬佩之情。
眾人相攜去見睢陽守將張巡,張巡早從城樓下來迎上,遠遠便道:神勇將軍來得好哇!莫之揚忙上前見禮。張巡敬他是皇上御封的神勇將軍,也還禮。待見過安昭,其時安昭御封為大義公主之事早已天下盡知,張巡以禮相見,一眾人來到將軍府。
張巡令火頭軍置了幾樣菜,不過是蕃薯、白菜、茄條等等,親斟了數碗酒,朗聲道:睢陽要塞之地,巡賴蔭朝廷威德,收復回來,已經旬餘。這十幾日來與賊兵日日三五戰,此次神勇將軍、大義公主到此,又一場惡戰。我看賊兵傷亡不下千人,值得慶賀。來,我敬神勇將軍、大義公主一杯,一併喝了!南霽雲、張順等一齊舉杯,碗沿相碰,咣咣作響。
那狗剩坐在莫之揚左側,也不吃菜,也不喝酒,只盯著南霽雲看。南霽雲因問莫之揚。莫之揚笑道:這位小兄弟叫狗剩,他說天下英雄,惟南八一個傢伙。把與狗剩怎樣相遇,怎樣來睢陽等事說過。南霽雲哈哈大笑,道:狗剩兄弟,南八讓你失望了罷。我哪能大喝一聲,就震死成千上百的狼子兵?狗剩摸摸南霽雲的大手,道:你殺過多少狼子兵?南霽雲持酒微一思索,道:差不多千兒八百。狗剩吸了口氣,笑道:我真的見到南八那傢伙啦。驚喜之極。一桌兒給他逗得皆笑。南霽雲道:你回去可要給你那些小夥伴說明白,南八那傢伙不是神仙,還得靠刀槍才能殺了狼子兵。狗剩搖搖頭道:我不回去啦。今晚上我殺了一個狼子兵,我以後就在這裡打仗,你們要不要我?南霽雲喜極,道:好樣兒的。你會不會喝酒?狗剩歉歉道:不會。
南霽雲笑道:狗剩小兄弟,你知道不知道,今天帶你來的這個傢伙才厲害。本來我想收你當徒弟,你不會喝酒,就算了。狗剩一怔,搶上去捧起一碗酒來,一口氣喝得點滴不剩,抹抹嘴道:這還算不算?眾人一齊稱讚。南霽雲話已出口,只好道:算,算。狗剩福至心靈,當即給心目中的大英雄下拜,口稱師父。張巡笑道:這一對兒呀,有一說:魯莽師父新收野蠻徒弟。眾人皆笑,給二人道喜。
莫之揚一路過來之時就見城中守軍鎧甲鮮明,個個精神抖擻,士氣極盛。想起以前曾得罪過張巡,此時在席間自然極力稱讚。張巡謙謙如君子,推說功勞全賴南霽雲、張順等人建得。莫之揚對張順道:六哥,未料咱們獄中七人,飄零江湖,今日其他幾位哥哥不在,若他們知道六哥今日功績,不知會多高興。張順道:別人都好說,我最怕班二哥做出什麼不好的事來。什麼功業,倒不放在心上,只是多殺幾個無惡不作的叛軍,就沒枉費了七弟一番工夫。二人想起在霧靈鎮莫之揚傳張順內功心法的事來,會心而笑。眾人喝了會酒,忽聽城中將士跟著一個女子唱起歌來,那女子唱一句,將士唱一句,聲震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