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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英雄血鮮紅垂青史 女傑身悲壯孕後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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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巡呆了呆,目中血淚混流,罵道:賊子!賊子!我死後變作厲鬼也要索你性命!安祿山大怒,他平時胖得站不起來,這時候卻一蹦老高,喝道:犟狗,去死!一腳踢在張巡腰眼上,張巡疼得一時罵不出來。安祿山自忖有失君王風範,坐回椅中,看著南霽雲,笑道:寡人聽說你是天下第一劍術,果然生得不凡。鳥擇良木而棲,仕擇明主而事,你小子投降罷。南霽雲沉吟不語。莫之揚知他的心思,咳嗽一聲。南霽雲望他一眼,點了點頭。張巡先前昏迷,不知道他們兩人商議好的計策,這時道:南八!男子漢大丈夫,不過一死。死則死矣,豈能屈服!

南霽雲背上箭傷鮮血直冒,已知自己恐無刺殺之機了,聽得張巡這番話,不由得豪氣興發,笑道:我本來打算假降,殺了這賊子。張將軍深知南八,既然叫我死,南八豈能求活!教天下人恥笑?轉過頭來,對安祿山道:殺罷,我若皺一下眉頭,就不是南八。

尹子奇與張巡、南霽雲五個多月對壘,由恨到敬,見二人就要赴難,竟難以忍受,插言道:陛下,張巡、南霽云為大義之士,殺了他們,恐激起唐軍誓死抵抗之心。不如放了,讓天下人感念陛下慈仁之德,以求靖清四海尹子奇話還未完,安祿山已笑道:我又不學孔子孟子,要什麼慈仁之德?尹子奇嚇得低下頭去,答道:是。打個手勢,刀斧手將張巡、南霽雲並睢陽其他將領姚闐、張順、雷萬春等人拉到一邊,獨獨留下莫之揚。莫之揚又痛又怒,大聲道:安狗賊,你不是答應過昭兒放過城中軍民麼?怎麼言而無信?安祿山大怒,大罵道:小狗子,我本想饒你一命,但又改變念頭了!拉走!莫之揚身懷絕世武功,戴了枷鎖,但也抵不住十幾人拖拉。安昭驚急攻心,撲上前來,卻被刀斧手硬架住,大呼道:莫郎!莫郎!莫之揚心如刀絞,卻無計可施,一邊身不由己被拖著走,一邊回頭望著安昭,目眥欲裂。

安祿山氣極敗壞,道:我就是言而無信,出爾反爾,你們能怎麼樣?來人哪,先殺盡睢陽軍民,再殺張巡等蠻狗。殺!一聲令下,刀斧手紛紛揮刀,可憐城中僅剩的一百二十餘軍民,眨眼間身首異處,倒在血泊之中。

南霽雲對莫之揚道:莫兄弟,可惜咱倆以往忙著殺賊,沒有機會比試劍法,等到了陰曹地府,咱倆要好好切磋武藝。莫之揚見他說笑如常,又欽佩又悲痛。正要答話,卻聽安昭大呼道:莫郎,我先走一步!莫之揚看時,安昭已從袖底翻出一柄匕首,插進胸腹。便在此時,身後刀斧手舉刀向南霽雲、張巡、莫之揚砍落。莫之揚不知從哪裡來了一股力氣,猛然一閃,雙足飛出,將砍自己的刀斧手踢倒,情急之下,兩儀心經激發到巔峰,劈劈啪啪,身上綁的牛筋寸寸掙斷,大喝一聲,將枷板劈成兩片,順手擲出,向安昭奔去。

叛軍守衛見他這般威猛,紛紛搶上。莫之揚有混元天衣功護體,直視刀槍劍戟如無物,揮掌劈翻數人,已奔到安昭身前,一把抱起,呼道:昭兒!昭兒!安昭雙目勉強睜開一線,卻已說不出話來。莫之揚回頭一瞥,張巡、南霽雲、張順等已全倒在血泊之中,不由大叫:我跟你這狗賊拼了!抱起安昭向安祿山撲去。安祿山嚇得從車上滾落,砰的一聲,車廂被莫之揚一掌擊碎。眾守衛拼死上前護衛。莫之揚抱著安昭,知道再殺不了安祿山,長嘯一聲,向外掠去。

他心智混亂,只知拼命也要出去,搶過一杆長槍,見人就挑,安祿山大軍十幾萬人,竟攔他不住。不知過了多久,他前面再沒了叛軍,丟掉長槍,大呼道:昭兒,醒醒!昭兒,醒醒!可安昭哪有回應?莫之揚急得放聲大哭,心想:天下能救她的,大概只有百草和尚了。當下辨了方向,一路向鎮龜山奔去。

他手按安昭背心,護住她心脈,一邊不停疾奔。足兩天兩夜,已跑得精疲力盡,方行至鎮龜山。他記得齊芷嬌曾說過百草和尚搬到後山,拼盡力氣翻過山峰,卻見後山林木雜生,哪見半片屋棚?大叫道:百草大師!百草大師!連呼數聲,聲動群山。卻是除了回聲,再無動靜。他只覺得頭暈眼花,安昭的生命也好似正一點點逝去,再也支撐不住,仰天躺下,心中一個念頭道:昭兒,昭兒,這回我們一起死了,再沒什麼能將我們分開了!大喝一聲,失去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一絲感覺點亮腦海。他記起許多事來,卻又一時分辨不清,不由急得大呼:昭兒!昭兒!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猛地驚醒,卻是躺在一張板床上。旁邊一個孩子兩三歲,長得精瘦,凸凸的腦門下閃著兩隻大眼睛,正盯著莫之揚,見他醒來,一張小臉上立即充滿笑容,對旁邊一個白鬚白髮的老者道:爺爺,師師動動那老者轉過頭來,卻不是百草和尚又是哪個?

莫之揚喜極,奮力要起來,卻覺得渾身疼痛,竟未能坐起。百草和尚瞪眼道:你昨天來時已經半死了,身上經絡無一不虛弱之極,好好休息罷!莫之揚問道:昭兒呢?百草和尚道:還沒死!莫之揚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不覺全身軟了,連說話也沒了氣力,勉強笑道:多謝大師,原來昭兒又活了過來。百草和尚嘆道:可也說不上活著。莫之揚驚道:那究竟怎的?百草和尚指著板棚角上的一道布幔,道:安姑娘在那裡休息,究竟怎麼了,待會你自己看罷。莫之揚愈發急了,調運幾下呼吸,坐了起來,但覺頭暈目眩,兩耳轟鳴。那小孩一直站在旁邊看他,這時上來將床下的鞋子找出來,擺在他腳下。莫之揚忽然明白過來,呼道:小難兒!馮難歸笑一笑,往後退了兩步。莫之揚想起齊芷嬌的慘死,如今這孩子既沒見過爹,也再見不到媽了,不禁鼻子一酸,上前抱起他,哽聲道:小難兒!落下淚來。那馮難歸經常見百草和尚落淚,養成了個陪淚的習慣,看莫之揚哭了,自己也跟著哭,抱住莫之揚的脖頸。莫之揚肝腸寸斷,輕撫馮難歸後背,一時淚溼衣襟。

百草和尚貌似糊塗,其實心中是最明白不過的,見此情景,已知齊芷嬌再也回不來了,不由老淚縱橫,問道:你見到芷嬌了?莫之揚放下馮難歸,嘆道:見到了。將睢陽情形簡略說過。百草和尚哆哆嗦嗦道:好孩子,傻孩子;好孩子,傻孩子!忽然暴躁起來,咣的一下,將破桌上的一個青邊大碗摔得粉碎。馮難歸聽不大懂,但臉上神情卻極鄭重,問道:媽媽哪哪這段時間正是學著說話的年齡,百草和尚哪裡善教?他小小的心裡面滿是媽媽為什麼不來看我的念頭,卻偏生問不出來,急得小臉都漲紅了。莫之揚心下難忍,拖著身子,去布幔後看安昭。

安昭靜靜地躺著,神情極為平靜,她心口上的匕首已經起出來了,睡得正香。莫之揚喚道:昭兒!昭兒!安昭一動不動。莫之揚剛放下的心不由又提起來,抓住她手,喚道:昭兒,昭兒!安昭還是半點反應皆無。百草和尚掀開布幔,說道:你不用叫了,就是在她耳邊放個爆竹,她也聽不到。莫之揚魂飛天外,怔怔道:你是說她她已經死了?百草和尚道:可也沒死。只是她有了身孕,缺了滋養,氣血已盡,加上悲痛過度,以致神智皆亂,經絡阻斷,雖是氣息未絕,卻聽不見、看不見,不能動、不能言,與樹木花草無異了。他每說一句,莫之揚就覺得心臟被猛擊一下,聽到最後,再也支援不住,呼了一聲:昭兒!又暈倒在地。百草和尚嘆了一聲,罵道:活受罪,活受罪!該死的沒死,不該死的偏偏死了!

四個月後,鎮龜山後山坳小小板棚之中,升出裊裊炊煙。百草和尚、莫之揚、馮難歸三人正圍著小飯桌準備開飯。鍋中煮的是斑鳩湯,火裡還烤著兩隻野雞。自從莫之揚來後,百草和尚、馮難歸的飲食大為改善,這時雖也肉香四溢,卻不似剛開始時那般饞不可耐了。百草和尚捏著一本藥譜,唸唸有詞。馮難歸已會擺放碗箸,問道:師父,難兒能不能幹?莫之揚笑一笑,牽出兩道深深的唇角紋。這四個月來,他簡直已瘦成另外一個人了。

稍頃,等鍋中肉湯煮好,莫之揚熄了火,給百草和尚、馮難歸盛了,將兩隻燒野雞去了雜,剝開放在盤中。又盛了一碗湯,仔細吹得不燙了,端到板棚一角的布幔後,那裡躺著依然不會動、形同樹木花草的安昭。不過,她的小腹已高高隆起了。她雖然不會動,她腹中的生命卻依然在混沌中茁壯成長,再有一個多月,她就將成為母親。

莫之揚將湯放在旁邊的小桌上,半坐在床上,脫了鞋子,伸一條腿墊在安昭頸下,從褥角上的一個小盤中拿出一根竹管,極小心地撬開安昭牙關,插入她喉中,輕聲道:昭兒,今天晚上我們吃的是斑鳩湯,不燙了,你吃罷。拿湯匙慢慢地灌下去,一頓飯直餵了小半個時辰。飯後,莫之揚拿手給安昭擦嘴時,忽然見她眼角上掛著亮晶晶的淚珠,慢慢流下來。莫之揚覺得心跳都要停下了,好一會兒才叫道:百草大師,百草大師,你看哪,她會流淚了!

百草和尚聞言過來,仔細瞧了一會,道:這針炙二十四穴加上這兩日來的藥,多少有些用了。安姑娘啊安姑娘,我老不死換了七副藥方了,你可說什麼也要好起來,別讓我老不死丟人現眼!對著安昭打拱作揖,唸叨了一會,又去醞釀藥方了。獨小難兒陪人落淚成癖,一邊給安昭抹淚,一邊給自己抹淚。

第二日下午,百草和尚叫莫之揚到了跟前,正色道:我也不怕告訴你:安姑娘即將臨盆,如若臨盆前醒不過來,就別指望能過了這一關。莫之揚嘆息不語。百草和尚又道:以前先師薛白衣曾有一副神方,名叫醒魂湯,治的就是這個病。可惜這方子竟然不見了,老不死這幾個月苦思冥想,終於想起那方子的配製之法來。莫之揚一下彈了起來,喜道:當真?

百草和尚嘆道:方子是想起來了,可惜還不如想不起來。莫之揚道:那是為何?百草和尚不答,將一張樹皮紙遞過。莫之揚看時,卻是醒魂湯的配製之法,竟是一百二十餘味藥,犀角、千年首烏、茯苓、雪蓮、熊膽、鹿胎心、長白山百年老參等等名貴藥材均在其中。莫之揚一路看下去,不由得呆了,戚然道:這些藥物從哪才能找到?

百草和尚一生以無病不治自詡,這會兒碰上了一大難題,罵道:啊呸,這樣的方子,除了皇帝,誰還能治得起?

莫之揚失魂落魄,拿著那個方子呆呆不語,直到天色黑透,百草和尚已摟著馮難歸睡了,他還呆呆坐在安昭床前。一會兒摸摸安昭的臉龐,一會兒又抓了她的手捂在自己臉龐上,心中嘆道:老天!老天!你為何這樣待我?與安昭在一起的快樂時光一幕幕回憶起來,哪裡睡得著?喃喃說道:昭兒,你這病要是治不了,我就陪你一起死了罷了。他不知安昭是否能聽到這句話,摸摸她臉頰,冷浸浸溼乎乎的,分明是哭了。一股大悲涼瀰漫於莫之揚的胸腑,便在這痛絕之中,他忽然覺得心念一閃:除了皇帝,誰還能治得起?

他認得皇帝,還認得楊貴妃、太子,以及永王李璘。

甚至,他與李璘還是金蘭之交。

他抓起安昭的手,捂在自己胸口沉聲道:昭兒,我明日便走,我要去為你找藥治病!有百草大師照顧你,你要挺住,等我取藥回來!他感到一種希望,雖然那樣遙遠,卻分明那樣強烈。

第二日一早,莫之揚辭別百草和尚,出了鎮龜山。五月未下山,這番出來才知道天下發生了大變化。原來唐明皇率太子逃離長安後,李亨未跟隨,而是招集兵馬抗擊叛軍。西元七五六年八月,李亨在靈武城稱帝,即為唐肅宗。逃到川蜀的李隆基不知詳情,仍未退位,以皇帝身份頒發詔書。此時大唐二帝並存,稱為歷史奇觀之一。米脂、緩德一帶竟又為唐軍奪回。莫之揚下山之後,打聽到李璘行蹤,原來李璘在廬山起兵,沿江東下,到了當塗(今屬安徽)屯田守防。莫之揚得了訊息,再不稍停,路上除了吃飯,盡是趕路,五天五夜趕了三千四百餘里,到了當塗。

怎樣經過盤卡、如何進得王府,皆不細說。單說莫之揚見到李璘,李璘驚訝之極,道:賢弟,你不辭而別,後來愚兄才知你到了睢陽,聽說睢陽緊急,本擬發兵出救,可太子居然下起聖旨來,讓我趕赴靈武聽命。及到聽說睢陽遭陷,愚兄以為再也見不到賢弟了!抬袖拭淚。莫之揚不提緣何離廬山而去,只將睢陽城失陷經過略說一遍。李璘聽得又驚又嘆,扼腕道:合城二三萬人,只有賢弟一人得歸,可見真有神明,垂聽了愚兄祈禱!莫之揚不再多說,拿了那張藥方向李璘求藥。李璘聽安昭得了此等重病,心下甚感惋惜,當即差人去請太醫來,為莫之揚準備藥物。那太醫看了藥方,連連稱奇,道:稟永王,永王一路行軍,剛剛安扎當塗,臣等需將藥物檢點,方能配此藥方。莫之揚問道:需幾日?那太醫沉吟道:有些藥不一定就有,還需尋找,總得十日,才能配齊。莫之揚算算日期,給李璘拜謝。李璘連道:賢弟何需行此大禮?當夜李璘設宴,莫之揚與何大廣、鞠開、秦謝等人相見,勉慰他們好生建功立業。眾人問莫之揚今後行動之計,莫之揚答曰等安昭病好再定。眾人念及他的本事及遭遇,均惻然。獨梅雪兒此時已是永王側妃,第二日見了一面,略說了些話,便再未見到。

十日如煎似熬,好容易等到,那太醫卻道還需兩日。莫之揚極為著急,卻無計可施。這日傍晚,忽聽樂聲大作,莫之揚一打聽,方知原來唐明皇到了。李璘既不命他接駕,他便正好獨自悶在房中,一晚上聽得外面吹吹打打,好不熱鬧,他卻覺得十分淒涼。

第二日,他正想去問那太醫是否將藥配好,忽然李璘到來,屏退眾人,徑給莫之揚作揖。莫之揚忙還禮,說道:永王何苦折煞我?

李璘道:賢弟,愚兄有事相求,萬望賢弟答應。莫之揚心裡格登一下:他若是留我在軍中,我可萬萬不能答允。卻聽李璘道:愚兄這些話原不敢說與外人,賢弟自又別論了。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唐明皇在馬嵬驛賜死楊貴妃,從此精神恍惚,無復當年英明,天天睹物生情,見景觸心,以思貴妃、哭貴妃度日。太子李亨揹著他在靈武稱帝,他竟也無動於衷。李璘志向遠大,當此之際,派人去見唐明皇,說道自己已在當塗扎穩腳跟,川蜀偏遠險阻,不是皇帝久居之所,請皇帝來當塗坐鎮,號令天下,重整江山。唐明皇經不住一班人勸說,來到當塗。李璘大喜,未料昨日一見之下,才知父皇已非當年聖君,真真成了一個除了唸叨楊貴妃便再也不知什麼的老朽之物了。唐明皇帶了數名道士,昨夜不顧一路勞頓,命道士設壇招楊貴妃魂魄與之相見。道士法術不靈,他見不上楊貴妃魂魄,竟哭了半夜。李璘無計可施,忽想起莫之揚在三聖洞中曾學得攝魂大法,即行險計,要莫之揚去為唐明皇施法,教他能見楊貴妃。

李璘心中之計自然不能全說出,其實他還想只要哄得唐明皇高興,讓唐明皇下一道詔書頒佈天下,逼李亨退出皇位。

且說莫之揚聽了李璘的話,知不能推讓,說道:只有一件不敢隱瞞,攝魂大法施與人身,極有禍患,皇上年老之人,恐經受不起。李璘垂淚道:賢弟焉知愚兄一片苦心,若不能使父皇高興,則皇上生不如死,愚兄為人之子、為人之臣,豈能忍顧!

莫之揚嘆道:如此,小弟盡力為之罷。李璘怕唐明皇認得莫之揚,當即著人為他打扮成一個道士模樣,道:賢弟,他若問起你姓名,你切不可真說。你就說你叫對了,你既渡他與魂魄相見,便如舟船,你就說叫王舟罷。

莫之揚答應了,被領著去見唐明皇。卻見房中搭了一座五色帳篷,唐明皇端坐帳篷中的一張大床上,神情委頓,再無當年觀賞舞馬時的英華之氣。莫之揚進去拜見了,唐明皇竟不及問他姓名,只急切問道:你會還魂之術,能讓楊妃與朕相見麼?

莫之揚依著李璘教的話,答道:臣修煉道法,深知還魂之術。只是娘娘的芳魂能否與陛下相見,還得看娘娘本意了。然後叫人關了帳篷的錦簾門,命眾人出去,施起攝魂大法中的聲攝之法,說道:陛下心困神乏,恭請松馳四肢百骸,待臣施展法術,迎楊娘娘三魂七魄與陛下相聚。唐明皇但覺渾身睏倦,響起一陣若有若無的絲竹之聲,似見楊貴妃正從五色雲中嫋娜走來,不自禁說道:請大仙施法,只要能讓朕見到娘娘,朕什麼都答應。莫之揚見他已入彀,當下與之問答,將唐明皇引入虛幻世界。

唐明皇朦朧中見楊貴妃在五色帳內降下雲來,激動得眼淚都落下來了,搶上去一把握住楊貴妃雙手,哽聲道:玉環,玉環,你好狠心,怎麼才來看我?那楊玉環國色天香,似比以前更為動人,這時妙目含波,嗔道:陛下還說環兒麼?當初馬嵬驛一副白綾,賜死斷魂樹下,從此人冥兩界,再難相敘。陛下思念臣妾,焉知臣妾更思念陛下。今日若非王舟真人施展大法術,你我還是見不了面啊!嚶嚶哭起來。唐明皇覺得心都碎了,忙給她拭淚,一邊好言勸道:馬嵬之變,事出意外,我實在無可奈何!我本欲同你一起去,可是我一死不打緊,天下失了君主,安賊必然更加逞兇。環兒,自你離我去後,我哪一日不如同死了一般?

楊玉環收住淚水,破泣為笑,摟住唐明皇,細說相思之苦。兩人纏綿繾綣,直如從前。

莫之揚坐在帳外,聽得唐明皇唸唸有詞,一會兒玉環,一會兒想死我了,內心大震,暗道:他貴為天子,在情這一字上,卻與常人無異。什麼是情?什麼是情?竟能教人到了這步田地?不自禁呆呆出神。

卻忽聽唐明皇顫聲道:玉環!玉環!你不要走!莫之揚醒回神來,凝神調運內力,說道:念玄宗皇上與楊氏貴妃恩情難割,王舟真人請奏天神,允楊氏貴妃再留兩個更次!換了一個聲音沉吟道,嗯,準了!

唐明皇大喜,語無倫次道:這下好了,玉環,你聽到了麼?接著又進入他的玄虛世界,聽楊玉環說道:我自從離開塵世,被封為仙子,道號太真。玉帝賜以百蘿庭、渺霞殿,遣女童十四名,侍應皆備,無復缺者。獨獨心中有結,難以釋懷。今夕一見,不知何時能再?明皇腸斷心碎,輕噓慢撫,自又一番纏綿。

莫之揚見唐明皇又沉入夢中,悄悄站起身來。卻聽身後腳步輕微,原來是李璘進來了。莫之揚上前悄聲道:永王殿下,我該去了。請你命太醫給我拿藥來。李璘還要挽留,莫之揚嘆道:昭兒性命便在旦夕之間,我焉能再留?李璘道:那你對陛下講,太子心懷不軌,巧奪皇位,提醒他宜早下決斷,廢黜太子!莫之揚搖頭道:攝魂大法不是這般亂用的,我已違背了自己良心,哪能還做大逆不道之事?李璘聽他如此說話,不由變了臉色,扭頭不語。莫之揚道:我現下只要猛然叫醒皇上,他必神智昏散。李璘躊躇半晌,轉出門外,命人叫太醫取了藥來。那太醫道:本來我的藥不全,多虧皇上昨日來了,我找了皇上的太醫,才湊齊了這副藥。公子福莫大焉!

莫之揚一一清點,背在身上,暗道:我學了攝魂大法,才換來這些救命之藥。是耶?非耶?對李璘道:兩更次之後,皇上自會醒來。出了門去,頭也不回,奔出當塗界境。

他心急如焚,不知奔了多久,天色已微微發亮,算來安昭臨產已不足十日了,他想:這副藥究竟能不能管用?我現下回去,用藥還來得及來不及?眼見東方露出一絲晨曦,不知怎的,覺得胸腑間一股濁氣再也壓抑不住,驀地一聲長嘯,劃破了沉寂。天際似是更亮了一些。那淺透明的天空與黑厚的大地相接的地平線上,只見莫之揚的身影如同駿馬,不停地向前奔去。

後來人嘆曰:燈下閱舊篇,古時人物盡眼前。方喜前唐興隆年,轉眼《虞美人》便凋殘。趙氏宋朝起八衰,漸慰我心撫愁怨;忽然西北起狼煙,一時繁華都殘卷。武穆《滿江紅》,昏君心難染。明教發新篇,奈何不久遠,胡兵入關,評詞亂怪陳圓圓。清朝有大治,黎民有福,幸逢康乾,可惜鎖國閉關,仍未擋得,八國聯軍,火燒圓明園。寄望太平軍,未勝先驕,扼腕長嘆洪秀全。

似見前輩祖先,奔走流離,腹飢身寒。猛醒道:江山無姓,何以家傳?百姓有道,只求平安。掩卷長思,意深無言。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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