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天瀾默默的聽了這番入情入理的話,不由他不感激人家救命之恩,暗暗喊聲好險!想起剛才那怪賊婦裝神裝鬼,把父親首級留在桌上,是故意試驗我和沐家有無關係。定是看得我哭得這樣痛心,才想暗地下手。但又想到眼前這位救命恩人,未免來得太巧了,又長得秀麗如仙,一點不帶江湖匪野之氣,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紅粉英雄。今晚的事,真象做夢一般。
剛才那賊婦一副死人面孔,已經世上稀有,偏又來了個絕色無雙的巾幗英雄,更是奇而又奇。假使今晚沒有這位巾幗英雄暗中保護,我剛離師門便遭慘禍,不用說父仇難報,父首難回,連自己怎樣死的都無人知曉。這樣一想,猛地省悟,自己一個勁兒低著頭沉思,把對面這位恩人可冷落了半天,連感激圖報的話還沒遞過一句,未免顯得太不合適了。
他一臉惶恐的抬起頭來,恰巧對方梨渦微暈,孤犀微露,一對攝魂勾魄的秋波,正脈脈含情的注視著。和她一對眼光,心頭亂跳,急慌立起身來,向她躬身施禮,誠惶誠恐的說道:「今晚蒙女英雄暗中救護,得免毒手。真叫我刻骨銘心,一輩子報答不盡……。」沐天瀾話還未完,換了口氣,便想趁此問她姓名來歷。
那女子一面欠身,一面卻象開玩笑似的笑說道:「是真的嗎?怕是信口開河罷!」
沐天瀾慌不及辯正道:「在救命恩人前,哪敢說謊?」
女子看了他一眼,低語道:「未必罷,遲遲疑疑琢磨了半天,為什麼呢?其實萍水相逢,偶管閒事,江湖上算不了什麼。現在事已過去,本來我還想問你幾句話,此刻我也懶得顧問了。好,再見!我要先走一步了。」說罷,微微嘆了口氣,又死命盯了他一眼。倏的亭亭起立,向外便走。
沐天瀾吃了一驚,暗想果然人家見怪了。驚慌失措之下,顧不得什麼冒昧和嫌疑,一聳身,攔住去路,連連作揖,吃吃求告道:「請您寬恕在下,還求你暫留貴步,容我說明下情。」
那女子一聽這話,頓時柳眉一展,妙目凝住,似嗔似喜的笑道:「你這人……真是!……一忽兒疑疑惑惑,一忽兒又急得這樣。你有話快說罷!」
沐天瀾不假思索,立時把自己身世、家中慘事,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以及殺死匪徒、巧得父首、悲痛失常各節,一五一十和盤托出。那女子聽得並不十分驚詫,只眉尖深鎖,神色悽惶,勉強點頭道:「原來有這樣的事,這就難怪了。足下非但是滇南大俠的門人,而且是一位貴公子,失敬,失敬。
早知如此,我真後悔不該放那怪物逃走了。」說罷,竟自柳腰輕折,向上面木匣跪了下去深深萬福,嘴皮微動,似乎祝告一般,沐天瀾慌不及一旁賠禮。
那女子行完了禮,遲疑了一陣,轉身說道:「沐公子,你的事情我明白了,大約你心裡急於想知道我的來歷。無奈我現在處境,比你難得多,不到相當時期,實在不敢宣佈我的姓名和過去。但是在你面前,我又不願說謊。天啊!老天爺安排得這麼巧,不早不晚,此時此地會碰著了你這樣的一個人;偏偏又是你……。」
她說到此處截然停住,而且音帶悽楚,眼含淚光;就地一跺小劍靴,竟從臉上迸落幾顆珠淚來。沐天瀾聽得莫名其妙,最後幾句零零落落的話,弦外之音,似解不解;偷眼看她,又正眉頭深鎖,愁腸宛轉,好象有無窮幽怨一般。
兩人目光相對,痴立半晌。鬧得初出茅廬的沐天瀾心頭鹿撞,問又不敢問,走也不願走。忽聽得對面嬌喚道:「沐公子,時光不早。你快把尊大人法體帶好,我們走罷。」
沐天瀾唯唯應是,慌不及回身進棚,向木匣跪下去叩了幾個頭,站起身來,猛覺身後還跪著一人,一回頭,正是那女子。沐天瀾也是天生情種,老往好處想,以為她多禮;一時忘其所以,急慌用手相扶,連說:「不敢當,不敢當!」
那女子扶著他手臂盈盈起立,沐天瀾覺得她手臂發涼,情不自禁的說道:「此地天氣倏熱倏涼,此時夜深多露,你把風氅披上罷。」她一聽這話,嘴角露喜,流盼送情;立時展開臂上搭著的紫呢風麾披上身去。
沐天瀾匆匆把首級匣子照舊用繩束好,背在身上;然後兩人並肩走到拴馬所在,解下韁繩,一齊登路。那女子一指林內兩具賊屍,向他說道:「你且候一會兒。」一說完,一躍下馬,飛身進林。似乎見她從懷內一掏,在兩屍身上不知灑了一點什麼東西,立時回身走來。
上馬時,沐天瀾道:「你用的是‘化骨丹’罷。聽我師父說,這種東西配製甚難,用處卻廣,想不到你倒有這寶貝。」
那女子笑道:「我用的又是一種,叫做‘歸元散’,將來我教你配製方法,其實你也用它不著。」
兩人說著話,已走到官道上。沐天瀾滿臉惜別之色,幾次想張嘴說話,結果卻未說出口來。那女子早已察覺,一帶韁繩,雙馬相併,微笑道:「現在離天亮還有相當時間,這條路上苗匪隱現無常。你大事在身,武功雖得真傳,江湖上閱歷一點沒有,我真不放心。我也要回廟兒山去休息一下,順水人情,送你一程罷。」
沐天瀾嘴上未免客氣幾句,心裡卻暗暗喜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世上鍾靈毓秀的人們,天生有出眾的智慧、才具、姿采,往往顧影自憐,具有一種尊傲高貴的感想,把一般普通人看不入眼。偶然機會湊巧,碰著了同氣相感的人,立時一見如故,如磁吸針,尤其是異性,一旦見著和平時心理上幻想虛構的物件,大致相同的人,自然而然一拍即合,固結難解。
然而世上月圓花好的時間最短,月缺花殘的故事最多,才使世上平添了無窮的悲劇。沐天瀾和那女子,卻又是悲劇中的奇劇。
兩人一路並馬聯騎,雖然不多說話,但是你看我一眼,我對你一笑,這一眼一笑中,已經交換了無數心曲,不必再用語言來表示。在這時他們一張嘴好象是多餘的,只覺得茫茫天地間只有他們兩人,希望這條官道伸展到無限長,一生一世走不完才對心思。女的忘記了過去和未來,男的忘記了背上和鞍後兩顆人頭。
但是無情的路程,除非老釘在路上不動,既然邁步總須到達。這時兩人已經來到廟兒山山腳,再進便是昆明省界。
那女子向前一看,略一沉思,忽地一俯身,越過沐天瀾馬頭;手韁微勒,一催馬腹,從山腳下一條小道上跑了過去。沐天瀾也迷迷忽忽的跟在身後,走了一程,才省悟怎的不走官道?剛想動問,那女子已甩鐙下馬,向他一做手勢,他只可照樣躍下馬來。
兩人牽著馬轉入仄徑,幾個拐彎,來到一座小小的碉砦跟前。她隨意撿了一粒石子,一揚手,卜噠一聲,中在砦內一間樓閣上。半晌,樓閣內火光一亮,砦下粗竹編排的兩扇柵門,伊啞的開了。
那女子在他耳邊悄聲說道:「此處是我過路落腳之處,你放心跟我進去。你累了一天一宿也乏了,好在此地到省城不過半天路程,我知道你府上有事,但也不爭這一些兒工夫。
你且進來喝口水,我有許多話和你說呢。」說罷,一伸手拉住沐天瀾,帶著牲口進了砦門。
進門時似乎有一個精壯苗漢立在暗處,一見女子立時俯下身去行禮,似乎對這女子非常敬畏。卻見她全不理睬,只喝一聲道:「快接過馬去,好好兒喂點馬料。鞍上東西,不準亂動。」吩咐之間,樓下門內鑽出一個壯碩苗婦,手上擎著一支燭火,睡眼惺忪的立著門旁,侍候他們進樓。那女子當先引路,卻反手拉著沐天瀾登梯上樓。
樓上小小的兩間房子,卻佈置得乾乾淨淨。兩人一到樓上,那女子一翻身,便替他解開胸前繩鈕,很仔細的解下背上首級木匣,恭恭敬敬的擱在外屋桌上。然後一陣風似的,拉著他推開側面一扇門戶,同入另一間屋內。
可笑這時沐天瀾好象一切不由自主讓她安排,彷彿她一顰一笑都潛蓄著一種支配自己的威力;不由人不乖乖的服從她,連自己也莫名其妙。何況她一舉一動都在情理之中,即使自己急於趕路,也不忍違揹她的種種好意。
沐天瀾跟著她身後,一進這間側室,眼前一亮。想不到這小小碉砦內,一所簡陋的小樓,還佈置著這一間華而不俗的精室。室內東西不多,卻是錦裘角枕,文幾繡墩,色色精巧。四壁糊著淡綠花綾,映著四支蟬翼絳紗,流蘇四垂的明燭宮燈,几上燃著一爐篆香,嫋如遊絲,幽芬襲鼻,聞之心醉。沐天瀾暗想,剛才說過這兒是她憩足之所,象她這樣天仙化人,應該象自己家中的崇樓傑閣供她起居,這小室雖然差強人意,替她設想,還是委曲萬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