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上流山洪暴發,又加上連日風雨連綿,船老大不敢冒險,江面上船隻特別稀少。不料這天突然從上流急流旋伏之中,箭一般飄下一隻大號客船來。這樣順水急流,居然快上加快,船頭上還張著一片布帆,可是船頭船尾掌篙掌舵的船老大,人影全無。兩岸人聲鼓譟,人頭鑽動大家齊喊:‘看呀,看呀!’
原來大家驚喊的是,這隻船頭風帆上,疊疊的掛著幾個血淋淋的人頭,布帆上還血淋淋的寫著幾個字。可惜江流湍急船如奔馬,等得眾人驚喊‘看呀看呀’時,那隻怪船已飛一般過去,看不清帆上寫的什麼字。直飄到黃牛峽下站三鬥坪地方,才被沿江船戶截住,由地方官相驗緝兇,才沸沸揚揚傳遍了沿江人們的耳朵內。
原來那隻怪船滿載著金珠財寶,船上七個壯漢全數殺死,滿艙血汙,屍身象宰翻豬羊一般疊在艙內。屍身大腿上,個個都刺著一個八卦;而且有許多兵刃散落在艙板上,似乎經過一次劇戰才被兇手殺死。
最奇的都是項上一刀割下頭來,身上別無傷痕。好象這七個壯漢雖然力圖抵抗,卻被兇手一齊制住,挨個兒砍下頭來,掛在帆上。蘸著血在布帆上寫著:‘先殺兇黨,後除巨憨;艙中不義之財,應由公正紳士充作善舉,妄動者死。’幾行血書。
當這件血淋淋的慘案傳到老僧耳內,便知這是江湖仇殺的舉動。不過做得太慘太辣了!而且死者腿上八卦記號,是白蓮教匿跡銷聲以後的一種秘密組織。這班黨徒本來無惡不作,卻也死有餘辜,可是殺死七個人的又是何種人呢?」
老和尚說到這兒,酒杯內早有人替他斟滿,又把酒杯擱在唇邊上了,一杯下肚,才搖著頭說:「事情真怪!一船珠寶、七個壯漢性命,非但沒有人領屍領船,官面上忙碌了一陣始終追究不出下落來。因為那隻船被三鬥坪的船戶截住,由三鬥坪首戶募捐充善舉,買棺盛殮七個壯士屍身。珠寶財物暫由官廳存庫,查明案情以後,再行處分。三鬥坪首戶收殮七個無名屍體以後,又分邀高僧高道,分批做水陸道場,超渡冤魂。
三鬥坪本來非常冷落,這一來轟動四方,也熱鬧了一時。我們大覺寺的僧眾,也被三鬥坪首戶請去禮懺,而且指名要老僧親自出馬。老僧主持大覺寺多年,平時和左近地方士紳,也有點來往,指名要我親去,也沒有在意。可是三鬥坪的首戶是誰,卻記不起姓名。向來人打聽,才知三鬥坪紳富門第,也有好幾家;這一次卻是個姓左的大戶為首,對於這件事,出人出財,還非常認真。當下答應來人規定第二天率領寺僧,到三鬥坪拜一天梁王懺。
第二天清早領著本寺僧人二十餘人,帶著經擔法器,向三鬥坪走去。走到一半路上,因為四月天氣,大家走得有點口渴,便在路旁茶棚內坐下來,預備大家喝碗茶,解解渴再走路。我走進茶棚,一看棚內坐著一個骨瘦如柴的老尼姑,身上披一件茶褐色道袍,下面淨襪草履非常整潔。閉著眼,垂著頭,膝上橫著一柄拂塵,似乎在那兒打盹。
我一想一般和尚裡面,偏夾著一個尼姑,雖然是個龍鍾老尼,也覺有點不大合適。正想催僧眾們早喝早走。忽見茶棚外面閃進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來,雖然穿著一身平常的粗布衣服,天生的容光照人,而且眉目間英氣逼人,步履之間也看出與眾不同。我正覺詫異,卻見那小姑娘進棚來,便到了老尼姑身邊,似乎在老尼耳邊,低低的說了幾句。老尼依然閉著眼,垂著頭,嘴裡卻說了一句:‘你只記住我這話,事不幹己,少管閒事。’
老尼說時,旁邊的小姑娘朝我看了一眼。微微笑道:‘活了這麼大,也得看清了事,才敢伸手呀!’老尼又喝了聲:‘多嘴!’慢慢的立起身來,由小姑娘付了茶錢。老尼一手扶在小姑娘肩上,一手提著拂塵,顫巍巍的走出茶棚,向三鬥坪那面走去,始終沒有睜開眼來。究竟是不是瞎子,也難斷定。但是一老一小對答的話,和那小姑娘的神情,我總覺得點異樣。
我們隨後付了茶錢,走到三鬥坪,有人領我們到了那左姓富戶家中。果然是個大戶模樣,可是房子造得特別,很象樣的一片瓦房,卻建築在靠江邊一座危巖的背後。雖然藏風聚氣,可是孤零零的只有這所房子,四近並無鄰居,沒有領路一時真還找尋不到。屋外圍著一道虎皮石牆,沿牆盡是竹林,顯得那麼陰沉沉的。進了圍牆,走了一段兩面竹林的甬道,才看見了厚厚的石庫臺門。進門是一塊鋪沙空地,走過空地,才進了一排廳屋,後面接連著許多房子。
我們在廳上展開了拜懺工作,後面怎樣局面便不得而知了。這位左富翁沒有露面,招待奔走的下人們真還不少,個個是精壯漢子。廳上陳設的古玩字畫,也應有盡有,不過佈置得格格不入,顯得主人決非風雅中人。
這是富戶與書香世家不同之處,原是無可驚異的,但是有一點引起了我的注意:大廳中間一軸進官加爵的大堂人物畫上面,又高高掛著一面刻著八卦的銅鏡。江南小戶人家,門口掛著避邪壓煞的八卦,這是極普通的,如果大戶人家大廳中間也掛起這種八卦來,便覺俗不可耐。
但是我注意的不是俗不俗的問題,我看廳上的八卦,不由我不想起慘死七名壯士腿上的八卦了。當時無非心頭一瞥而過,一心禮佛拜起懺來。照例功課已畢,天色將晚,收拾經具便要告辭。不料在告辭當口,下人們說:‘主人剛從別處回來,聽說老方丈法駕親臨,感激得不得了。難得有此機會,務請方丈暫留貴步,主人馬上出來陪話。’
我覺得施主這樣謙下,未便再堅決告退。好在這點路程,自己一入夜行反而爽利,便叫隨來僧眾們先行回寺。他們一走,主人又打發下人們請我到內院相見,我沒法只好跟著進去,轉過廳屋,現出一座整齊的院子。一個五十多歲濃眉深目禿頂方頷的高個兒,拱著雙手,降階相迎,後面還跟著幾個鋒芒外露,一身精悍的年輕小夥子,也是衣冠楚楚的,含笑抱拳。
我一見這幾個施主,心裡驀地一動,不用問,這幾個施主定是身有武功。大家一陣謙讓,走進屋內,便在中堂落坐。
左施主這番謙恭真是少有,談不了幾句話,立時擺起一桌整齊的素筵。好象預先置備停當似的,讓我高踞首座,也不知從何處打聽明白,知我不忌杯中物,把整罈佳釀當面開啟,流水般斟上杯來。我受寵若驚,被這位左施主左一杯,右一杯,灌得有點駕了雲。我們雖然吃十方,但是平白無故的受人厚愛,心裡也有點不安,雖然有點不安,還不知道這幾杯酒是不易消受的。
等到內外掌燈,席上也明煌煌點起幾支巨燭,照得我面上也有點熱烘烘的。哪知道就在這當口,左施主朝我連連抱拳,嘴上說:‘老方丈是世外高人,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兄弟從前在江湖上也混過不少年頭,多少也闖出一點萬兒。說起來,老前輩大約有點耳聞,「追魂太歲」禿老左便是在下。’
他這樣一報字號不要緊,我幾乎把手上酒杯掉在地下。
倒不是怕他名望大武功好,我是後悔自己太糊塗,怎麼喝酒喝到這魔頭家裡來。追魂太歲的酒,豈是隨便可以喝下去的?表面上還不能不敷衍他,慌說:‘幸會幸會,當年三湘七澤提起追魂太歲,哪一個不豎大拇指。’禿老左被我一恭維,面上透光,立時提起酒壺替我斟上一杯。可憐他沒有報字號時,我喝得挺香,此刻他替我斟上,挺香的酒馬上變成砒霜。我真不敢喝了!」
他講到這兒,桑-翁呵呵大笑,提起席上酒壺,替他斟滿,笑說:「這杯也是砒霜,喝不喝?」
老和尚大笑道:「你請我喝的,便是真真砒霜,我也直著脖子灌下去。不信。你瞧!」說罷,舉起杯來,-嘟一聲喝下去了。眾人都笑了起來。
老和尚又說道:「笑話歸笑話,那時節我真有點坐不住了。
因為這位禿老左犯過江湖大忌,兩手盡是血腥氣。萬想不到他銷聲匿跡了好幾年,會在三鬥坪出現,表面上假充富戶,暗地裡不知做什麼勾當?想起怪船上慘死的七個壯漢,他居然邀僧聘道,超渡亡魂,又住在這樣江邊隱僻處所,以及廳上掛的八卦,一連串疑問,都是他暗地行為的註腳。而且想起來時半路碰到老尼姑和小姑娘說的幾句話來,似乎與他也有關連。
這一心血來潮,喝下去的酒都變成冷汗,從背脊上冒出去了。最可怕的,他這樣殷勤待我,定有用意。喝了人家,便象短了人家似的,所以我真難過極了。在我難過當口,那位追魂太歲禿老左,對我說:‘當年我混跡江湖,手下弟兄們難免胡來,弄得我騎虎難下,因此結了不少仇家。我後悔得了不得!因此在前幾年立誓金盆洗手,住到此地,安分守己懺悔我過去的錯誤。我聽唸書人常說人孰無過,過而能改,便是聖賢。念佛的人也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聽得這樣的名言,高興極了。所以我極力從這條路走。’
他說得神乎其神,我肚裡暗暗大罵,好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滿船的金珠財物,不是用屠刀屠來的是什麼呢?他見我沒有恭維他,又嘆口氣道:‘誰知道想做好人,也是不易。
我躲在這樣地方,還有人找上門來,我難過已極!從此我願意皈依三教,削髮出家。久仰老前輩是得道高僧,揀日不如撞日,我從此刻起便拜列老前輩門下,務請老前輩慈悲,收留我沒出息的門徒。我從此隱跡佛門,一心念佛了。’說罷,真個想起來行禮。
我嚇了一大跳,連說:‘慢來慢來,象施主這樣花團錦簇的家當,後福無窮,別人羨慕還來不及,施主卻說出投入空門的話來。便是仇家找上門來,象施主一身武功,子弟們也不是碌碌之輩,強龍難壓地頭蛇,怕他何來?’我這番話,連激帶損,實在也動了一點無明火。哪知他老奸巨猾,安排好步驟,想叫我自投圈套。
他聽了我這番話,故意用腳狠狠一跺,嘆著氣說:‘仇人找上門來,我怕什麼?但是我金盆洗過手,祖師爺面前立過誓,從此封刀,連子孫也不許在江湖走動。萬一仇人找上門來,我怎能違背血誓,和來人動刀動杖?如果我束手受戮,天下也沒有此理。事情偏湊巧,前幾天發生一船七命的事,偏被三鬥坪船戶截住。我這幾年到處行善事,起初也以為江湖上仇殺。等我舍棺行善,僧道超渡,親到江邊相視裝殮,一看七顆人頭,竟是我當年舊部弟兄。一船珠寶被官面收去,沒有瞧見。’
他又嘆道:‘大約這七位舊弟兄仍做沒本買賣,被我仇人狹路相逢,把這筆帳劃在我身上,居然還探出我隱跡在此,下書恫嚇,說是殺盡我全家老幼,才出心頭之恨。我既痛七位舊弟兄誤遭慘殺,仇人還揚言要殺盡我全家老幼,真是逼得我無路可走了,剛才我同我子侄輩分頭到江邊察看,有無仇人隱伏,究竟仇人是誰?沿江走了幾遍,卻查不出蹤跡來。回來之後,我女人也暗暗查訪去了,到現在連仇人的姓名面目都不知道,叫人真無法著手。因此我覺悟江湖這條路萬萬走不得,既然從前走錯,只有痛改前非,身入空門。求老前輩佛門慈悲,替我解脫這場冤孽了。’
他說到這兒,我才有點明白了,大約他從前結仇過多,弄得仇人是誰都弄不清楚了。他又明白慘死的七個弟兄,並非平凡之輩,卻死得這樣乾脆,仇人的厲害可想而知。特地留我在家中,死活和我套交情,表示悔悟,無非想叫我替他做擋箭牌罷了。但是在那時我真為難了,既不願替他做擋箭牌,便該拂袖而去;可是他表面上滿口仁義道德,一方面總算是施主,太做得決絕了,也不是辦法。
正在為難之際,我的救星到了,他的難星也到了。猛聽得堂屋外面叭噠一聲悶響,對面屋上嬌滴滴的喝道:‘禿老左,你千嬌百媚的太太——玉面狸回來了!你血海深仇的好朋友也來了!三湘七澤的大英雄——追魂太歲,好朋友在這裡恭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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