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沐天瀾、羅幽蘭和羅剎夫人在金駝寨後寨境深人靜,秘密談心,才明白羅剎夫人挾制龍土司有其目的,並非要奪取金駝寨基業,志在龍家藏金,要他們暗地說合,人財兩交。
但是沐天瀾感覺突然說破龍家秘密藏金,頗費躊躇。
第二天,沐天瀾因為昨夜睡得太晚,醒來略遲。一睜眼,房內不見了羅幽蘭,輕輕叫了一聲,外屋也不見她答應。卻進來了每日貼身伺候的兩個家將,手上拿著盥洗之具,伺候沐天瀾下床。說是:「羅小姐吩咐過,公子起來以後。請暫時在房內等候,羅小姐一忽兒便回來。」
沐天瀾以為她偶然出去,沒有在意。等得盥洗結束以後,又沉了半晌,才見羅幽蘭姍姍而來。一進屋內,揮手令家將們退去。
沐天瀾便說:「我怎麼睡得這樣沉,蘭姊出去了半天,我一點沒有覺察。」
羅幽蘭笑說:「你倒睡得挺香,我可一夜沒有交睫。幸而這樣,否則連我父親怎樣走的,我還不知道哩。」說罷,眼圈一紅,盈盈欲淚。
沐天瀾吃了一驚,慌說:「岳父真走了嗎?怎的不通知我一聲。」
羅幽蘭說:「可得讓人通知呀!昨夜我們送走了羅剎夫人,我把她的話仔細一琢磨,心裡便起了疙瘩。等你睡熟以後,一看天上已有點魚肚白色,料得離天亮不遠,我心裡想和父親先商量一下,請他老人家指教我們。我存了這個主意,再也等不及天亮,便沒有上床,悄悄從外屋躍出窗外,到了父親住所飄身而下。微一推門,門原是虛掩的,走進屋內,我父親在榻上盤膝靜坐,並沒睡下,見我進屋,向我點頭說:‘你來得好,昨晚談得怎樣?’我便把羅剎夫人所說的事,統統說了出來,請他老人家代我拿個主意。
我父親思索了半天,很鄭重的說:‘羅剎夫人所說一切本身經過,當然毫無虛言,不過她請你們從中說合,叫龍家獻金贖人,恐怕其中還有文章。我雖然沒有和她會面,照你們兩次和她談話,和她的舉動看來,這人武功出眾,機智百出,真未可輕視。現在不管她怎樣,只要龍家犧牲點金子,暗暗把龍土司等貸了出來,這是天大的幸事。只是你們兩人從中說合,依我看來,還是你一人出面,和映紅夫人暗地接洽的好,如果有天瀾在場,反而使映紅夫人有所顧忌了。這事總算有了眉目,要緊的是羅剎夫人說出黑牡丹奉命暗探,金駝寨禍在旦夕的幾句話。你們卻沒有細探明白,未免太疏忽了。
現在我再囑咐你們幾句話,你們兩人自問能用智謀拉攏羅剎夫人,作為膀臂,免去將來無窮隱患,這是上策。否則龍土司一檔事有了交代,你們趕速回轉昆明,沉機觀變,看清鎮南局勢,再圖除仇之策。我言盡於此,你來得正好,我馬上要離開滇南,雲遊他處,不再自尋煩惱了。’
我一聽父親要走,急得哭了起來,父親說:‘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假如沒有那晚破廟相逢,又將如何?再說天下亂象已起,斷非一人之力所能濟事。我心願已了,樂得做個閒散的人。不用說我心如槁木,便是滇南大俠也是如此。無住禪師倒可勾留幾天,金翅鵬沒有痊癒,他是無法脫身的。’
我看父親意志堅決,便要打發人來通知你,父親攔住我說:‘不必,我並非不再和你們見面,將來我到昆明定要去找你們的,只要你們讓我自由自在,也許我到沐公府,還可盤桓一時哩。現在希望你們記住我剛才的話,比什麼都強。’說完這話,竟不容我多說,飄然出屋,從屋上出寨走了。」
沐天瀾嘆口氣道:「岳父怎的這樣決絕,不讓我們盡一點孝道。再說,他老人家說過,要指點我們風雷劍訣哩,怎的說走就走?以後到哪裡去找他老人家去?」說罷,連連嘆氣。
羅幽蘭道:「我暗地留神,父親對我們非毫無情意,尤其對於你是非常器重的,我想也許他老人家別有用意。如其決絕的話,昨晚不會對於羅剎夫人的約會非常注意,今天聽到我說明約會的結果,才安心走了。也許我們回到昆明,父親會找我們去的。觀在且不提父親的事,我聽了父親臨走囑咐的話,心裡越想越對。送走了父親以後,天色漸明,人們都起來了,我又悄悄去見映紅夫人,屏退了侍從的人們,連璇姑姊弟都不在跟前,把羅剎夫人挾制的本意,婉轉說出。
她起初面色立變,又驚又愧低頭琢磨了半天,才妹妹長、妹妹短的說了許多感激的話,然後說是:‘插槍巖發現金礦是有的,無奈有名無實。一經開掘,費了許多精力,只積存了二千多兩金子。再掘便斷了礦苗。因為有名無實,便不敢張揚出去。現在救命要緊,只好把所有金子送那女魔王去。
只要我丈夫和四十幾名苗卒平安回家,也顧不得歷年白耗的心血了。這事還得仗妹妹和二公子暗暗地辦一下,看情形那位女魔王也不願明做。這倒好,免得壞了我丈夫名頭。’說罷,又千恩萬謝的送我出來。我不管她所說幾分真幾分假,事情總算有了著落,今晚可以向羅剎夫人回話了。」
沐天瀾大喜,笑說:「昨夜我正愁著這檔事難以開口,想不到你一早已替我辦妥了。不過有一層可慮,映紅夫人自己說出願將所藏二千多兩金子拿出來贖罪。照說黃金二千兩,在一個普通人眼內,是一個了不得的數目,但在羅剎夫人眼內就難說了。再說龍家藏金是不是隻有這一點?羅剎夫人能否信得及?都是難以預料的,看起來這檔事還沒有十分把握哩。」
羅幽蘭笑道:「你想得不錯,我也早巳料到了,事在人為,今晚和羅剎夫人會面,怎樣把事辦得圓滿,全在你一人肩上了。」
沐天瀾看了她一眼,詫異道:「我們兩人幾時分開過。」
羅幽蘭點頭笑道:「今晚我暫時失陪,勞駕你一個人辛苦一趟罷!」
沐天瀾似乎已明白她的用意,面上一陣遲疑,半晌沒有出聲。
羅幽蘭過來,貼身坐下,緊緊的拉著他的手,悄悄的說:「瀾弟,你不用為難。這是我願意叫你這樣做,有我在場反而壞事。龍家的事,在我看來還是小事一段,將來尚有比這檔事重大得多的。我昨晚怎樣對你說,今早我父親又再三囑咐,我越想越對,但是憑我兩人想收服這個女魔頭,只有智取,不能力敵。想來想去,沒有第二條道可走,只有你用一個‘情’字,可以收服她。你一定奇怪,天下沒有一個女人,再三再四的勸丈夫向別個女人用情的,但是我自己覺得不是普通女子,我不能不從遠處大處著想。
而且我另外還有一種奇想,假使我和你沒有結識在先,你和羅剎夫人何嘗不是珠聯璧合的一對呢?不幸她落後了一步,大家不見面也罷了,偏又見著了!冷眼看她,對你又這樣關切,她自恨落後了一步,空存了一肚皮說不出的怨恨。
這種怨恨,將來對我們,尤其是我,一步步變成了怨家對頭。
有了她這樣神出鬼沒的對頭,我們夫妻休想安全!與其這樣,不如現在我先退讓一步,消散她心頭的怨恨,使我們三人聯成一體。她有了歸宿,也和我一般,做不出什麼潑天的大事來了。你難道不懂得‘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一句老話嗎?」
沐天瀾靜靜的聽她說完,眉頭微皺,搖頭不語。
羅幽蘭笑道:「你看你確不是普通男子,自己妻子一心一意勸你一箭雙鵰!教你享現成便宜,你倒有點不樂意了。」說罷,格格的嬌笑不已。
沐天瀾嘆口氣道:「你自以為女子懂得女子的性情,但是那位女魔頭不能用常情測度的。你想一想她從小到現在,過的都是稀奇古怪的境遇,當然養成了古怪刁鑽的脾氣,又加上姿色、武功、才識,都是一等一的……」
沐天瀾話風未絕,羅幽蘭笑得柳腰亂扭,一面笑,一面搶著說:「不用說了,我雙手奉送一等一的貨色,你就笑納罷!」
沐天瀾笑道:「你又胡攪,我話還沒有完呢。你的用意我早已明白,不是沒有道理。但象羅剎夫人這種女子,恐怕不是一個‘情’字束縛得住的。何況我們預備虛情假意的牢籠她,萬一被她猜透機關,反而不妙了。」
羅幽蘭似乎有點誤會了,嬌嗔道:「誰叫你虛情假意?連半真半假都用不著,你就全副精神向她去罷!」說罷,一摔手,走了開去。
沐天瀾慌了,急忙湊了過去,輕輕叫著:「蘭姊,蘭姊!怨我多說。你怎樣吩咐,我怎樣去辦,還不行嗎?」
羅幽蘭禁不住他一陣低首小心,輕憐密愛,也就回嗔作喜。當下兩人又密密的商量了一陣,決定了晚上沐天瀾單身赴約的計劃。
當日無話。將近起更時分,羅幽蘭在映紅夫人心照不宣之下,暗地打發沐天瀾悄悄出寨去會羅剎夫人,只派四個家將騎馬暗地跟蹤保護。
沐天瀾走後,羅幽蘭不知什麼緣故,心裡老覺著不安,而且暗暗的有點後悔,屢次想自己騎馬趕去,終覺有點自相矛盾。只可咬咬牙,用極大的忍耐力忍住了。在她定下這種計劃,原把當前利害輕重,心裡暗暗盤算過幾次才決定的。
一半是她聰明過人,一半也出於不得已,料定自己丈夫情重如山,不致別生花樣。即使弄假成真,深知自己丈夫決不致得新忘舊,總比放虎歸山,貽留後患的略強一點。在她以為算無遺策,哪知道男女之情宛如一杯醇酒,兌一點水進去味便薄一點,水兌得多時,便質味俱變了。情人眼裡不能揉雜一粒沙子,這是名言。何況對手是個神鬼不測的女魔王,一舉一動都出人意外呢!
沐天瀾謹受閫教,一匹馬一把劍出了土司府,潑剌剌向異龍湖跑去。這時正是初夏天氣,一鉤纖月已掛樹梢,一片靜夜的天空,擁擠著無數明星,好象閃動著千萬只怪眼,監視著他的行動。異龍湖心的水氣,和湖畔的野草花香,一陣陣撲上身來。
微風飄起,淡淡的月光照在湖面上,縐起閃閃有光的鱗波。他渡過竹橋,牽著馬穿進竹林內一條小道,踏上那條上嶺的路。到了嶺上,把馬拴在近身一株歪脖冬青樹上,按了按背上的辟邪劍,緩緩的向那面初會羅剎夫人的地方,那株參天古柏所在走去。
走了一段路,驀地聽得遠遠有人說話,立時把腳步放慢,施展輕功,鷺伏鶴行悄沒聲息的向說話所在掩了過去。走了一箭路,過了那株參天古柏,尋到了說話所在,悄悄掩在一株長松後面定睛細看,原來嶺背一叢短樹,遮住了一個突出的土坡,坡上露出一男一女兩半截身影。
藉著稀微的月光,略辨出男的一個,是個虯髯繞頰,身體魁梧的大漢,女的身形和背上兵刃,好象是黑牡丹。坡下馬嘶人語,似乎還有幾個黨羽,卻被土坡和矮樹擋住,一時看不出來。留神聽他們講話時,卻是慼慼喳喳的密談,聽不出什麼來。暗想這漢子是誰,據說飛天狐是個卸頂的大老禿,這人雖是絹帕包頭,面貌輪廓決不是飛天狐。
正在猜疑,忽聽得虯髯漢子獷聲獷氣的哈哈一笑,突然的提高了聲音說:「你放心,龍家的藏金,我替他細算,少說也在萬兩以上,又打成笨的金磚,誰也沒法偷盜,穩穩的是我們囊中之物。現在我們不要打草驚蛇,我在五郎溝已按了樁,吾大哥(飛天狐姓吾名必魁)已到嘉-臥象山一帶暗暗召集舊部。這一次,我們要甕中捉鱉,手到擒來,可是性急不得。」
那女的低低的又說了幾句,似乎和男的有點爭執,男的忽又壓低了聲音,說了幾句以後,一齊飛身下坡。一忽兒蹄聲起處,兩匹馬駝著一男一女,馬屁股後面跟著四五個苗漢,飛一般向象鼻衝嶺後山道上跑去,沒入黑沉沉一片松林以內便看不見了。
沐天瀾雖然只聽得半言半語,已暗暗吃驚,知道窺覷龍家藏金之人,不止羅剎夫人一人了。想起昨夜她口中吐露出一點訊息,果然非虛!看情形金駝寨從此便要多事,現在只有先把龍土司趕快贖回來,再把這種訊息通知他們,讓他們好暗地防範。
沐天瀾正在心口相商,暗暗出神,猛聽得身後噗嗤一笑。
這一聲突然而來的笑聲,近在耳邊,而且一股中人慾醉的溫香,也和這笑聲衝到自己鼻管,不由的吃了一驚!猛一回身,幾乎和一個人撞個滿懷。定睛一瞧,原來不是別人,正是羅剎夫人面對面的立著,身上又換了那身苗婦裝束,象異龍湖水一般澄澈的眼神,射出異樣的光輝,一瞬不瞬盯在他面上,臉色卻顯得有點莊嚴。
剛才的笑聲,好象不是從她嘴上發出的,此刻絲毫不帶笑意,可也沒有怒意。沐天瀾一見她,不知什麼緣故,心頭微微跳動,一時竟怔了神,說不出話來。羅剎夫人也奇怪,緊閉櫻唇,一聲不響。這樣眼光交射,痴立相對,足有半盞茶時,沐夾瀾面孔一紅,才茫無頭緒的說了句:「您才來,我真被你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