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笫32章 風魔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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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獅谷在石屏、阿迷之間,往南走,越蒙自、風魔嶺,渡富良江便到了安南境界,非中國土地了。在明季時代,安南也算是中國藩屬,尚未變成法屬越南,從越南通昆明那條鐵路還沒有出現。這條道上僻處邊陲,重山疊嶺,深菁陡壑,行旅極少,瘴癘特多,漢人視為畏途,為最峻險難行之處。

尤其是逶迤幾百里的風魔嶺,群山繚繞,羊腸曲折,絕少人煙,猛獸毒蛇,出沒其間,自不必說。還有一種可怕的野苗子,族名「哈瓦」,形態兇惡;全身黑如煤炭,堅如鋼鐵,土人稱為「黑猓猓」。沒有房屋,終年棲息于山洞土穴。有時和猿猴一般飛躍於大樹之上,倦時抱枝而睡,完全是原始生活。

這種黑猓騍卻善於煉鋼制刀,削竹造弩。他們終年赤裸,只腰下圍一條短短的獸皮裙。每人身上都帶著一柄變形牛角刀、一張回堂弩、一袋淬毒回堂箭,牛角刀鋒利無比,是黑猓猓的第二生命。回堂箭更是厲害,這種箭鏃銳杆短,並無箭羽,從弩中發出,可以貫革穿石。最奇的是箭鏃上塗的一種毒藥,據說是鳥矢煉就的,不論什麼怒獅猛虎,只要中了回堂箭,便是不中要害,也立時迷失本性;用不著伸手捆縛,中箭的猛獸迷迷糊糊的會跟著發箭人走回去,任憑宰割,所以稱為回堂箭。

在黑猓猓出沒的區域近處,還常常發現他們一種奇怪而慘無人道的風俗,名曰「祭刀」,每個黑猓猓每年必須「祭刀」

一次,以卜一年的吉凶。祭刀沒有定日,隨時隨地碰到了可以祭刀的生物,便用身佩刀弩獵取,祭刀的生物,不是飛禽野獸,必須是人類,只要不是他們黑猓猓一族,不論是苗人漢人一律下手!能夠得到漢人,尤可榮耀本族,舉行火把跳月,以資慶賀。他們祭刀時獵取生人,也是習慣的規律,絕不三五成群的獵取,必須獨力獵得方能雄視本族。

下手獵取時,先在樹上面眺望,瞧見遠遠有人從道上走來,立時摘下許多樹葉,預先在必須經過的道上把樹葉撒下,在道上兩頭布成兩條界限,中間露出二三丈寬的空檔,悄悄地躲入道旁深林內,張弩以待,待來人走入樹葉布成的界限內,便發弩射死。如來人機警,或步履矯捷,一發不中,人已走出界限,便不敢再發;發之不祥,須等待第二人到來;再相機下手。如來人真被他一箭射死,立時拔出牛角刀把首級割下,並將屍首斫為數段,用泥土塗糊,運回巢穴。召集族類用火燒熟,分割而食;首級則供於洞穴前,喃喃禱祝,禮拜不已。待日久首級腐爛只剩骷髏,永遠懸於洞穴之外;穴外骷髏越多,越被同類尊崇。這種慘無人道之奇俗,便是哈瓦野苗祭刀的大典。

上面所述哈瓦黑猓猓一類苗族,即與玉獅谷猿虎失蹤、寶箱被劫有關。因為冰天瀾、羅幽蘭當夜粗粗了結金駝寨一檔事以後,打發一隊家將先回昆明,自己暗暗和羅剎夫人到了玉獅谷。竹樓雖經燒燬,從前原有沿溪蓋造的一排小屋子,大半也被火燒得不成模樣,倒還有幾間完整的,勉強可供三人住用,比較露天搭蓋行帳似乎強一點。

沐天瀾想起初到玉獅谷定情那一晚,風光旖旎,如入天台,和現在殘毀的玉獅谷一比較,真有不勝今昔之感。可是玉人無恙,左右逢源,薄嗔淺笑,在在醉人,景物雖殊,情懷益暢。頓覺三位一體之樂趣,雖穴居野處,又有何妨?這位痴公子大得其樂,把家中錦衣玉食之榮,真有點淡忘了。但是羅剎夫人志在復仇,羅幽蘭心痛失寶,她們兩位每天卻分頭搜查玉獅谷內外要道,想偵查出賊人一點痕跡出來。

有一天清早,羅幽蘭從屋內起身,走出門外,到隔屋窗外,向屋內一瞧,沐天瀾、羅剎夫人在一張蒙豹皮的木榻上,兀自酣睡未醒。羅幽蘭偷瞧兩人睡相,不禁噗嗤一笑。這一笑卻驚醒了屋內的羅剎夫人,向窗外笑道:「你笑什麼?我正犯著愁呢!我們在這破谷內逗留了好幾天,兀自搜尋不出一點痕跡出來,這樣不是辦法。」

羅幽蘭笑著推門而進,指著榻上沉沉酣睡的沐天瀾,悄悄的說:「你瞧他睡得多香!這位痴公子百事不在他心上,只要姊姊不離開他,他在這幾間破屋子住一輩子也樂意。姊姊還怪他捨不得自己家裡的畫棟雕樑呢?」

羅剎夫人欠身而起,一面整理衣襟,一面笑罵道:「小嘴說得多甜,假使你悄悄的回了昆明,他肯陪著我在這破谷里才怪哩!不用他說,這樣景象的破谷,我也住不下去。無論如何,我們得另想辦法,谷內既然查不出線索來,枯守無益,從今天起我們得到遠一點地方去搜尋呢……」

羅剎夫人剛說著,忽聽得窗外空地大樹上,發出一種異鳥的啼音,細聽去,宛然喊著:「羅剎夫人!羅剎夫人!」羅剎夫人一聽這陣鳥聲,一躍下榻,驚喜道:「噫!這定是我那隻白鸚鵡回來了。」說著話,人已飄然出屋。

羅幽蘭跟蹤出屋,只見大樹上噗喇喇飛起一隻白羽紅冠的異種鸚鵡,翩然飛墜,直向羅剎夫人頭上飛來。雪翅一斂,便停在羅剎夫人肩上,不住的啼著,「羅剎夫人!羅剎夫人!……」

羅剎夫人點點頭嘆息道:「還是你有翅膀的躲了一場災難,可惜你只能啼著‘羅剎夫人’四個字音,如果你能說話,便可從你嘴上探出賊黨們蹤跡來了。」

一語未畢,肩上的白鸚鵡忽然雙翅齊張,盤旋空中,嘴上卻啼著:「哈瓦!哈瓦!」羅剎夫人只覺可愛的鸚鵡竟能戀戀回谷,卻聽不出鳥嘴上急蹄著:「哈瓦!哈瓦!」是什麼意思?

身旁的羅幽蘭一時也沒細辨,指著空中盤旋的鸚鵡說:「姊姊從前對我們講過,飛馬寨岑猛想在姊姊面前獻醜,用飛刀刺死一隻白鸚鵡,大約便是它了。」

羅剎夫人剛說了一句;「正是它!」忽見盤旋空中的白鸚鵡,在她頭上飛鳴了一陣,忽然雙翅一掘,卟喇喇又飛上樹巔,在樹巔一枝粗幹上用嘴亂啄。羅剎夫人眼光銳利,看著白鸚鵡舉動有異。一頓足,縱向樹下,兩臂一抖,「一鶴沖霄」,平地騰起兩丈高下,人已翻上樹腰一支橫幹上,微一點足,倏又飛上一層。人象燕子一般移枝渡幹,轉瞬之間已到了樹巔白鸚鵡近處。

忽聽她在樹巔上嬌喊著:「寶貝的靈鳥兒!這可真虧你了!」

喊聲未絕,人已從樹枝上騰身而起,象飢鷹攫兔一般飛瀉而下。一沾地皮倏又躍起,人已到了羅幽蘭跟前,喜喊道:「劫寶賊的線索在這兒了!」喊罷,左手一揚。手上多了短短的一支竹箭,不到二尺長;奇形的三角形箭鏃,卻有三四寸長,頗為鋒利,鏃鋒發出藍瑩瑩的光芒。

羅剎夫人說:「我從沒瞧見過這種沒羽的短箭出在什麼地方?蘭妹熟悉苗情,也許知道出處?」

羅幽蘭接過竹箭細瞧,驚喊道:「姊姊!這是哈瓦黑猓猓的回堂弩,鏃上奇毒,中身昏迷。難道燒樓劫寶是黑猓猓做的手腳麼?但是哈瓦族生苗愚昧無知,不識珍寶;刀弩雖兇,姊姊留守谷中的人猿,足能制伏他們。何致被哈瓦生苗侵入谷內趕盡殺絕呢?這裡面恐怕還有別情。尤其是這種未開化的野苗,絕不會識得珍寶可愛動手劫走。不管怎樣,既然發現了哈瓦族的回堂箭,總是一條線索。」羅幽蘭說出哈瓦回堂弩時,白鸚鵡又飛下樹來,停在羅剎夫人肩上,急啼著:「哈瓦!哈瓦!」

羅剎夫人說:「蘭妹你聽,我的白鸚鵡不是啼著:‘哈瓦!哈瓦!’麼?剛才它也這樣啼著。我沒聽過生苗內有哈瓦一族,經你一說,才知白鸚鵡啼著:‘哈瓦!哈瓦!’是有說處的。你瞧我這隻白鸚鵡多靈!定是它在樹上,瞧見哈瓦族野苗闖進玉獅谷來的。你說這種野苗子不識珍寶,非人猿之敵,也許尚有別情,但是哈瓦野苗闖進谷來,想用箭射死白鸚鵡,定是千真萬真的。蘭妹知道這種野苗的巢穴在什麼地方呢?」

羅幽蘭說:「從這兒往南走,過蒙自,上風魔嶺,在外國安南邊境交界近處,深山密林之內,聽說有這種哈瓦黑猓猓一族的野苗子。但是小妹也是傳聞,並沒親自到過。現在我們好容易得到一點線索,不管真假,總得往這條道上探它一下,總比枯守在這谷內好得多。」

兩人商量當口,屋內沐天瀾也聞聲睡醒,結紮出屋。三人再仔細一計議,決計當日一同出發。仍舊用老法子,利用碩果僅存的四頭人猿的飛毛腿,扎就三具竹兜。兩頭人猿抬著長竿雙兜,由羅剎夫人,羅幽蘭前往分坐,兩頭人猿抬著短竿單兜,由沐天瀾單人單坐。隨身兵器以外,帶足了乾糧和避毒治瘴的藥品。羅剎夫人還捨不得那隻白鸚鵡,讓鳥兒停在轎竿上一同啟程,向蒙自、風魔嶺這條路上出發。

一路走去,盡是瘴煙蠻雨之區,難免受盡風霜之苦。但是這三位和平常行旅不同,非但本身武功絕眾,足下有疾逾飛馬的代步,而且三位一體,心心相印。一路探幽窮勝,輕憐蜜愛,把沿途深林巖洞當作香閨錦閣,其樂甚於畫眉,並不覺得跋涉奔波之苦。

這條道上本來行旅稀少,險峰難行;這三位仗著四頭人猿的腳力,走的更是非常人通行之道。四頭人猿不解風情,只顧賣弄它的特賦的腳力;肩上抬著的三位,卻顧盼生情,笑語不絕。有時兩位紅粉怪傑涉及兒女燕婉之私,當然以沐天瀾為中心;在這奇山怪壑之間無所顧忌,吹批索斑,抵瑕蹈隙,互相鬥笑為樂。只樂得這位痴公子左顧右盼,無異登仙。

風魔嶺廣袤數百里,三人探索敵蹤,深入秘奧之境,到處留神,尚未發現哈瓦族野苗的蹤跡。幸喜這種深山荒谷,野獸極多,自生自長的山果,觸目皆是,倒無空腹之慮。有一天,天色已晚,三人在一座峭拔的峰腰,尋著一處背風的巖洞,便在洞內棲身,用隨身帶來的幾卷輕暖獸皮鋪地,安度一宵。四頭人猿,把竹兜放在洞口,當洞而睡,守衛洞口。

這時山雨初霽,新月高懸;洞外溪流淙淙,松風簌簌,景緻幽寂。一陣山風捲過,忽聽得峰背一陣虎嘯,搖撼山谷;音大聲宏,聲至威猛。細聽去,好象群虎出洞,在峰背迎風嘯月。

四頭人猿一聽虎嘯,即闊嘴大張,獠牙豁露,而且磔磔怪笑;認為美食送上門,便張牙舞爪的想出洞尋找。洞內羅剎夫人曾在玉獅谷養過一群猛虎,略識虎性;聽得虎聲有異,好象碰著剋星,奔騰咆哮,怒極發威的聲音,便向沐天瀾、羅幽蘭說道:「安息還早一點,洞內氣悶不過,何妨趁著這樣好月色,我們瞧瞧虎鬥去。」

羅幽蘭笑道:「一路走來,碰見了不少虎豹一類的猛獸,一隻只都進了人猿的腹內。虎豹碰見人猿,算是遇上剋星,看慣了平淡無奇,還有什麼可看的呢?」

羅剎夫人說:「不然!今晚的虎音,我聽出有異。我會囑咐人猿,暫不出手獵虎,讓我們瞧一瞧虎和什麼東西鬥上了。」

羅剎夫人這麼一說,引起沐天瀾、羅幽蘭興趣,三人一躍而起,攜手出洞,羅剎夫人又吩咐四頭人猿跟在身後,沒有自己發令,不準出手捉虎。三人四獸出了巖洞,向右側繞到峰背。還未走近地頭,便聽出群虎猛地大吼,聲急而厲。

三人一看峰背盡是參天古木,大可合抱,一時還看不出群虎所在。羅剎夫人向樹上一指,說:「我們舒散舒散筋骨,從樹上過去好了。憑高望下,正合了坐山看虎鬥那句話了。」

她話一說完,兩臂一抖,身形拔起,先自上樹;沐天瀾、羅幽蘭跟蹤而上。四頭人猿不懂得什麼輕功、什麼身法,只憑天賦的本能;四肢齊施,早已一縱幾丈,飛躍於層林樹梢之上,穿林渡幹,比鳥還疾。除出羅剎夫人可以同它們一般的矯捷;沐天瀾、羅幽蘭輕功已臻爐火純青,和人猿一比,便覺難以並駕齊驅了。

這樣三人四獸,在樹上凌空飛渡,走了一段路,已經穿出這片密層層的森林。眼界一放,露出月光籠罩的一塊草地上;草地上銀蛇樣的淺溪,曲曲而流,如鳴箏築。溪流盡處,幾條飛瀑,從幾十丈高崗峭壁上,活似白龍倒卷一般,隨風飛舞而下。這片草地,被當空飛瀑的水霧,滋潤得亮晶晶的又肥又嫩;如在白天,還可瞧出碧茸茸的嬌綠可愛。可是草地上卻有三四隻牯牛般斑斕猛虎,只只尾尻高聳,伏地發威;虎喉內,音如悶雷,聲聲不絕。虎目兇光直注,都向著隔溪。

原來幾十畝開闊的一片大草地,被一道曲曲折折的淺溪劃分了左右兩面。那一面溪岸上,小山似的矗立著一隻碩大無比、烏黑油光的怪獸,其形似牛,鼻子上,卻長著亮晶晶的一隻長而尖銳的獨角。

羅剎夫人在樹上一見這怪獸,便向身旁沐天瀾、羅幽蘭兩入悄悄的說:「對岸那隻大怪獸,是不易見到的通天犀。它那隻獨角,是全身精力所萃之處;只憑它那隻獨角,便可制服這幾隻猛虎。那隻獨角且是價值連城的寶物,是祛毒消瘴的無上妙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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