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霜馬鞭一順,把風氅一拎,左手一按判官頭,回頭向那小姑娘說:「你能騎馬麼?你只要在我身後緊緊攬著我的腰,便掉不下來。」那小姑娘說:「小姐,你只管上馬,我手髒,一抱腰,倒把你衣服弄汙了,我在馬屁股後一點地方便得。」瑤霜明白她能走索,定有點輕身功夫,小劍靴一點馬鐙子,便先聳身坐上馬背,那小姑娘把自己包袱向左臂上一套,一矮身,刷地竄上馬屁股,卻是側身坐在馬鞍後屁股脊上,身上並不靠緊瑤霜,只右手微扶鞍後,瑤霜看她坐穩了,正想上路,驀見茶館門口,竄出一人,喊一聲:「慢走!」人已飛步趕到馬前,伸手把馬嚼環攏住,蹬著眼喝道:「你這小姑娘,年輕不懂事,你身後的孩子,是有主兒的,你和她陌不相識,怎能隨隨便便把她帶走了?一半天有人問你要這孩子,你便要後悔!」瑤霜打量這人,鼠眉鼠目,一臉奸邪,暗想怪不得她跑不了,原來還埋著暗樁哩,我既然伸手管了此事,顧不得有什麼麻煩了。立時嬌叱道:「你是什麼人,敢攔住我馬頭?」這人大約心底下有點明白,欺侮瑤霜是個年輕姑娘,丁字步一站,一手緊緊攏住馬嚼環,哈哈笑道:「你管閒事,我也是管閒事,趁早叫那孩子下來,你走你的,否則,連你也走不了。」這一句話,使瑤霜發怒,一聲不響,右手馬鞭一沉,順著這人攏住嚼環這條胳膊下一穿,貼著這人胸脯往外一兜,這一兜,暗用了一點內力,這人萬料不到,這點年輕姑娘,有這麼大的能耐,啊喲一聲,一個身子,竟被馬鞭兜起七八尺高,風車似地跌出一丈開外,跌得發昏,半晌才爬起身來,看時,雪衣娘一馬雙馱,已穿出樹林,走過那石橋了。
雪衣娘瑤霜把小姑娘帶回家來,天色已晚,吩咐使女們,替她沐浴更衣。吃過了晚飯,瑤霜在樓上自己臥室內,叫使女把小姑娘帶上樓來。一瞧這小姑娘沐浴更衣以後,宛然換了個人,眉目如畫,玲瓏活潑,非常討人喜歡。小姑娘跪在瑤霜面前,叩謝救命之恩,情願終身服侍小姐。瑤霜叫她起來,問她來歷和她父親怎樣被人弄死,仇人是誰?她說,她叫小蘋。姓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
死的父親有個外號,叫做花刀李。花刀李並不是真正父親,花刀李妻子是小蘋母親的妹子。小蘋母親去世,家裡沒有照料她的人,花刀李夫婦便把她領來,當作自己女兒。花刀李妻子,本來是個繩伎。夫妻終年飄流江湖,小蘋也跟著他們,學了點江湖本領。三人搭檔,混了好幾年,花刀李妻子死後,花刀李便仗著小蘋跑碼頭,混飯吃。
從長江下流,慢慢流浪到成都,在青羊宮擺了幾天場子。
有一天,幾個惡霸,向花刀李索取規例。偏逢生意不好,手頭奇窮,口頭上大約硬了一點,幾個惡霸也有意尋事,一個對付不得法,便被惡霸黨羽們群毆。花刀李年紀上了歲數,身上也沒有多大功夫,竟被他們打得內外受傷。回到小客店,便吐了血。醫治又沒有錢,折騰了一天便死了。死前從身邊掏出一樣暗器來,交與小蘋,叫她拿著這件東西,想法到眉山,去找岷江哥老會首領丐俠鐵腳板,定會替你想法找個安身之處,也許還替他報了仇。花刀李說完便死,不料惡霸們黨羽甚多,小客店老闆,也是他們的人。看得小蘋長得不錯,串通著又從她身上想歹主意,小蘋機靈不過,暗藏著那件暗器,假裝一味哭泣,讓惡霸們鬼鬼祟祟出錢棺殮以後,便想偷偷溜走,到眉山找鐵腳板去,不料惡霸們羅網四布,逃不脫身,便又改變主意,預備把這件暗器帶在身邊,跟著惡霸們走,找著機會,冷不防用這暗器,打死一兩個惡霸,替花刀李報仇。自己能逃則逃,逃不了拚著一死,決不落在惡霸手中。萬想不到會逢凶化吉,被小姐救了回來。瑤霜聽她說完,笑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幾個惡霸,無非雞毛蒜皮的人物,不值一談,倒是你說去找眉山鐵腳板,這人我認識,你先把那暗器拿出來我瞧瞧。」小蘋依言,把隨身帶的小包袱解開,其中無非幾件替換破衣服,小蘋在衣服夾層裡,取出一件東西,是個五寸長的黃銅圓筒子,一頭像蓮蓬似的,有七個小窟窿,一頭是個螺絲旋蓋,圓筒子身上,近蓋處有一圈突出的銅帽子,連著筒內的機括,原來是個精緻的袖箭筒。
瑤霜把這黃銅箭筒,拿在手內,反覆看了一遍,看到箭筒身上,細細的刻著「洪武三年元月制」字樣,慌忙把底蓋旋開,抽出彈簧,向桌上一倒,倒出七枚三寸長筆帽似的銅釘來。每一支銅釘尾上,有一個窟窿,窟窿上綴著一撮黑絨,瑤霜嘴上噫了一聲,指著桌上銅釘說道:「這是邛崍派獨門七星黑蜂針,就我所知,現在能使用這獨門暗器的,只有丐俠鐵腳板,而且這種暗器,現在已沒有人能打造,因為身子必須用風磨銅,裡面彈簧機括,必須用千錘百煉,剛柔得宜的精鋼,最難得的是黑蜂針,應該有兩套:一套是用緬鐵提煉出來的精鋼打就,一套是用滇貴深山老苗採煉的樵銅,是有毒的,中上裂膚而死,無法解救,每套七七四十九根。這七根是精鋼打成的,沒有毒。
但是你說想用這暗器,替花刀李報仇,難道你能使這暗器麼?」小蘋一對烏溜溜眼珠,向瑤霜望了半晌,才說道:「照小姐這麼一說,這件玩意兒變成寶貝了,在我父親身上藏著,我從來沒有瞧見過,我也沒有瞧見他用過,不過我學過袖箭,這玩意兒和袖箭也差不多,我想用起來也不難。」
瑤霜笑道:「你真是孩子話,這種獨門暗器,怎能和袖箭相比,不用說手法,眼神,腕勁,須下特殊的功夫,而且不是邛崍一派的獨門傳授,也難以使得百發百中。這種七星黑蜂針,發一支,或者聯珠而發,或者一發七支齊出,都有特殊的手法,可以打到百步開外。鐵腳板是此道能手,打出去專找穴道。一等的鐵布衫、金鐘罩等功夫,也擋不住這種七星黑蜂針。如用樵銅打的毒蜂針,更是霸道。
我猜想花刀李未必能用這種暗器,奇怪的是像他這種腳色,怎會藏著江湖少見的獨門暗器,他臨死時,教你拿著七星黑蜂針去找鐵腳板,其中定有說處,你年紀小,對於花刀李夫妻來歷不清楚罷了。」小蘋笑著說:「我真因禍得福,得著小姐這樣的主人。小姐在茶館前面下馬時的身法,我已瞧出小姐得過高人傳授。後來瞧見小姐輕描淡寫的一馬鞭,把那惡徒兜起老高。我驚喜之下,暗想小姐比我大得沒有幾歲,竟有這樣大本領。此刻小姐一瞧這七星黑蜂針,便能說得源源本本。小姐又和丐俠鐵腳板認識。
不用說,小姐定會使用這七星黑蜂針了,從此小蘋是小姐的丫環,小姐有這樣大本領,小蘋也得跟著小姐學點像樣的功夫,人家才會說,強將手下無弱兵呀!小姐,你說對不對?
小姐,你是我恩主,也是我恩師呀!」說罷,真個跪在樓板上,叩起響頭來,瑤霜笑叱道:
「小油嘴,起來,明天我得考考你輕身功夫,你們跑碼頭使的一套走索跑解的功夫,只圖個好看,講到真功夫,切合實用,卻須下苦功,你把七星黑蜂針,看得容易似的,你沒有幾年純功,還真使不上手哩。」
楊夫人替瑤霜買的兩個使女,笨手笨腳,真還沒有對瑤霜心思的,湊巧得了玲瓏活潑的小蘋,瑤霜真還愛她,真有心思傳她一點武功。當天這一晚,便留著小蘋,在自己閨房內設個地鋪,伴著自己,小蘋也真會巴結,一張小嘴又活又甜,伺候得瑤霜百下里舒服,瑤霜還有點孩子氣,主僕兩人,唧唧噥噥講不斷頭。臨睡時,七星黑蜂針,瑤霜把它一支支裝入筒內,旋緊了底蓋,隨手擱在床前一張畫几上,小蘋便睡在她床下樓板上,主僕滅燭就寢,還低低地說著話。
這夜月色甚佳,樓內滅了燭,樓外月光映在窗紗格子上,連窗內都像罩著一片寒光似的,瑤霜自從母親紅蝴蝶死後,楊夫人來成都時,陪著她睡。楊夫人回嘉定時,原派一個使女伴夜,瑤霜卻喜一人獨睡,一半厭那使女太蠢,現在有個得意丫環小蘋伴睡,又比獨睡強了,兩人講了一陣,瑤霜已經香息沉沉了。小蘋聽得小姐睡熟,一人靜靜地想起白天的事來,忽憂忽喜,一時思潮起落,竟有點睡不著。偶然翻身朝外,忽見窗格子上,顯出一個黑影子,似乎像個腦袋,但是一晃而過。一時沒有看真,心裡卻吃了一驚。一聲不響,睜著眼向窗上瞧著。半晌,又現出一個腦袋影子來了,而且一隻手影,也映在窗紗上。似乎窗外有個人,側身貼耳一手扶窗,偷聽窗內的動靜。倏忽之間,又一晃而逝。小蘋大驚,一聽帳內小姐睡得很香,慌悄悄地像蛇一般從帳子底下鑽進床去,輕輕地用手推著瑤霜。瑤霜人本機警異常,不過從小受人憐愛,嬌寵已慣。住的又是高樓深院,從來沒有風吹草動的事,值得驚心的。當天在郊外救了小蘋,無非得罪了一個市井下流,毫不擱在心上。得了一個心愛丫環,反而心裡痛快,睡得格外香甜。這時經小蘋輕輕一撼,便已醒轉。正要開口,忽聽小蘋在耳邊低低說:「小姐莫響,窗外有賊。」瑤霜一聽,一手已摸著枕邊的瑤霜劍,並不立時跳起身來,卻悄悄問道:「你怎樣知道的。」小蘋道:「紗窗上瞧見了兩次人影,第一次不敢響,第二次瞧見賊人半個身影貼著窗偷聽,才驚動小姐的。」瑤霜說:「你快下去,替我照常睡著。」小蘋身子鑽下床去,瑤霜一張紫檀雕花大床前後都有帳門,她心裡一轉,暗地伸手把床前畫几上的七星黑蜂針銅筒子,拿進帳內,微一結束,人已出了後帳門,一柄瑤霜劍卻擱在帳後,一聳身,人已到了視窗,一側身,閃在暗處,未見窗上現出身影來,卻已聽出對面屋瓦上微有晌動,便知來人輕身功夫不見高明,窗格子上窗紗繃得緊緊的,想往外瞧是瞧不清晰的。瑤霜藝高膽大,微微地把一扇窗戶推開了一條縫,便瞧見一個賊人,一身夜行衣,斜揹著一柄單刀,揹著身,撅著屁股,蹲在窗外瓦簷上,用火摺子點那薰香盒子。還有一個賊人,手上橫著雪亮的一柄鬼頭刀,似乎還掛著鑣袋,立在對面前院屋脊上,大約在那兒隙風。瑤霜究竟童心未退,暗地一笑,竟悄悄把窗戶掩上,加上窗戍,過去把地上睡的小蘋叫起,拉著她的手,到了床後,把一柄瑤霜劍,叫她捧著,附耳囑咐了幾句,悄悄開了房門,主僕兩人躡足而出。
瑤霜住的是後院三開間一座樓房,她臥室是樓上靠有的一間,中間是起坐室,沒人住的,靠左一間,住著兩個使女。瑤霜和小蘋出了自己臥室,轉入中間的起坐室,瑤霜悄悄把前窗推開了一條縫,正瞧見使薰香的賊人,點著了薰香盒子,在臥室視窗,弄破了一點窗紗,把薰香盒子的仙鶴嘴,伸進窗去,側著身,呵著腰,鼓著嘴,含著薰香盒子的尾巴,一口口的往裡吹煙,瑤霜存心要教賊人認得自己厲害,一聲不響地瞧著,還悄悄叫小蘋也來瞧一下,小蘋一瞧,卻嚇了一跳。原來中樓的窗戶,和賊人存身所在,不過二丈多距離。賊人的鬼相,看得逼真。小蘋不敢多看,她恐怕腳步重,壞了事,慌一縮身,靜看自己主人怎樣對付賊人。可笑對面屋脊上-風的賊人,眼神只照顧遠處了,卻瞧不出中樓窗內出了毛病。
瑤霜留神使薰香的賊人,把盒子薰香都快吹完了,覺得窗內連噴嚏都不打一個,這是和往常使薰香的情形不對的,疑惑自己薰香不靈了,忍不住,一翻腕子,拔下背上單刀,便要橇窗而進。在他刀尖剛插進窗縫去,這邊瑤霜手上咯叮一聲,猛聽得橇窗的賊人,一聲大喊,一歪身,骨碌碌順著樓簷滾了下去,叭噠嘩啦啦震天價一陣大響,原來叭噠是賊人掉落樓下院心,還被他帶下一羅窗簷上的鴛鴦瓦,才發出嘩啦嘩啦一陣大響,在這當口,對窗屋脊上-風的賊人,吃的苦頭,比掉下去的賊人,還厲害得多。
原來-風的賊人,本在對面屋脊上,他一見使薰香的賊人,忽然用刀橇窗,以為得手了。他從前坡走向簷口,大約想縱過這邊來,不過前院是平房,比後院樓房矮得多,而且中間還隔著三丈多寬的天井。他打量了一下,大約覺得自己沒有十分把握,只蹲了一蹲,上身向前,作了個飛躍的姿勢,並沒有真個飛起身來,萬不料在他蹲身作勢當口,橇窗的賦人,已滾下摟簷去。心裡剛一驚,猛覺一縷冷風,直貫脊骨而下,好像脊骨內嗤的鑽進一件東西,他本來上半身向前微俯,微蹲著身的,這一下,只覺一陣劇痛,再想直起腰來,自己身子竟不聽話,好像有件東西,從半腰脊心插進去,直貫尾尻骨,停在那兒不動,腰尾之間,插進了這麼一件東西,哪還直得起腰來。這還不算,他本想跳過對樓去,身子已停在簷口,這樣腰既直不上去,上半身只好老往前探著,手上一柄鬼頭刀,已脫手掉下去了,立的地方,只差幾寸,便是院心,這樣跌下去,準死無疑。但是自己下半身已不聽話,前進不能,後退無法,背脊上一陣陣抽搐,比死還難過,他竟忍不住了,出聲極喊起來。這時中樓窗內偷瞧的小蘋,捧著瑤霜劍,看得對面賊人這副怪相,只笑得蹲下身去啊唷!啊唷!嚷肚子痛。樓上樓下睡著的下人們,被兩個賊人一陣大鬧,哪還有不驚得跳下床開出門來麼,一見院子裡直挺挺躺著一個,對面簷口上一個賊人,擺著夜叉探海的式子,好像要撲下來似的,嘴上卻又不顧一切地極喊,只嚇得下人們齊喊一聲:「我的媽!」慌不及又逃回屋去了。
這時瑤霜把七星黑蜂針交與小蘋,從小蘋捧著的劍匣內,拔出劍來,一聳身,飛出窗外,小蘋眉開眼笑地膽也大了,竟也跟蹤而去。瑤霜身上還是臨睡時換的一身白羅繡邊的睡衣,只臨起時腰上束了一條白羅巾,飄飄然橫著一口晶瑩耀目的寶劍,立在樓簷口,宛如波上洛神,雲中仙子,向對面簷口的賊人叱道:「鼠輩,今晚叫你們識得雪衣娘厲害,還不實話實說,報上狗名!」那視窗賊人,已痛得活鬼一般,極聲喊道:「小姐饒命,我們也是被人所使,我叫馬潮,下面的叫張盛,只因白天小姐帶走了一個江湖賣藝的小姑娘,有人吃了小姐的虧,茶館有人知道小姐名號和住處,才叫我們兩人到此,意思想把小姐和那小姑娘一同劫去。不想有眼不識泰山,求小姐大量寬恕吧!」忍著痛咭咕吧吧說了幾句話,呵著腰痛得冷汗涔涔,哼哼不絕,瑤霜喝道:「誰指使你們來的?說實話,還有商量,半句虛言,立叫你們做劍下之鬼!」馬潮極喊道:「小姐,我……我實在痛得沒法說話了,你暗器把我……脊尻骨串住了,小姐,你……你慈悲,能救則救,不能救,乾脆賞我一劍吧!」瑤霜聽得幾乎笑出聲來,卻也暗暗驚奇,自己先發出第一支七星黑蜂針,向簷口橇窗的賊人發出時,明知道這種黑蜂針勁足力猛,不敢向致命處下手,特地向賊人身後腿彎處射去,不料跌下去半晌沒有動靜;這一個賊人,在他作勢想縱過來時,又發了一支,居高臨下,原想射他脊頭,不意對面賊人,身子起落了兩次,並沒有真個竄起來,巧不過,七星黑蜂針到時,正值他上身低俯,尾尻高聳之時,黑蜂針竟串在尾尻骨上,幾乎把督脈穿斷。
瑤霜對於七星黑蜂針,無非在鐵腳板面前,學了一點皮毛,隨便一用,兩個賊人,幾乎命傷黑蜂針下。當時賊人一說傷處,瑤霜是家傳點穴,立時明白自己發的黑蜂針,串在賊人尾尻穴上了,所以直不起腰來,這倒費了事,自己不便下手醫治,醫治得晚一點,也許送命,下面還有一個賊人,死活還沒一定,再添上一個,未免麻煩。心裡一轉,向身後小蘋悄悄囑咐了幾句,自己一聳身,已竄到對屋視窗,向馬潮肩頭一點,賊人啊喲一聲,便向院心撲了下去,瑤霜隨著賊人身影飄身而下,再用手一撮賊人肩頭,賊人馬潮並不倒下,依然夜叉探海的式子擺在庭心裡了。
瑤霜把簷口賊人弄下來以後,招呼下人們出來,點起燈燭。小蘋也從樓上飛跑下來,把空劍鞘背在身後,一手拿著一柄鋒利的匕首,一手拿著一包藥來,瑤霜先瞧跌下來的叫什麼張盛的一名賊人。一瞧這人並沒跌死,捧著一條腿,坐在地上。趕情一枝七星黑蜂針,兀自穿在腿膝彎的骨骸上,痛得他呲牙裂嘴,立不起來。瑤霜立時轉了主意,向小蘋身邊說了幾句話,小蘋把匕首插在腰裡,走到地上張盛身邊喝道:「要命,快轉過臉去,我們小姐慈悲你們。」賊人真還聽話,忙別過頭,小蘋蹲下身去一瞧,賊人後腿彎露出黑蜂針頭,進去二寸多深。小蘋把左手上藥包放在地上,右手一撮針頭上一叢黑絨,冷不防左掌向賊人腦後拍的一掌,賊人殺豬似的一聲狂叫,一枚七星黑蜂針已由小蘋拔下來了。賊人的狂叫,是拔針時的痛徹心窩,倒不是腦後一掌的關係。可是沒有這一掌,據說七星黑蜂針便起不下來,普通針灸郎中,下針起針,也有這一套,這門道小蘋怎會明白,當然是瑤霜指點了。
賊人張盛雖然痛得大喊,但是一喊以後,立時覺得腿上鬆動了,小蘋從一包藥裡面,檢了一小包,擲與張盛喊道:「這是小姐賞賜的家傳秘藥,你自己撕塊衣襟把藥敷上,包紮一下就得。」賊人張盛如言辦理以後,果然覺得痛楚大減,勉強能夠從地上站起來了,瘸著腿,向瑤霜抱拳道:「小姐,今晚寬宏大量,俺們也不是沒有心的人,這一位馬大哥,還得小姐高抬貴手……」瑤霜叱道:「快說,誰指使你們來的?說明了,立時放你們一條生路。」張盛嘆口氣道:「俺們和小姐無怨無仇,俺們也不是此地人,偶然在南門外三十多里豹子岡黃大哥黃龍家中作客,黃大哥手下幾個人,獻殷勤,想奪花刀李手上一件東西,又想把花刀李女兒獻與黃大嫂做個丫頭,不想被小姐壞了他們的事。黃大哥從手下人口中,又探出小姐貌如天仙,他又起了歹主意,俺們也糊塗了心,自告奮勇,小姐騎馬回府時,黃大哥手下,已經有人暗暗綴了來,所以俺們很容易找到此地,這是俺們實情,俺們自知理缺,也沒有臉見人,蒙小姐寬恕我們,從此再不到成都來了。」瑤霜問道:「豹子岡黃龍幹什麼的?敢強劫好人家女子。」張盛似乎有難言之隱,半晌,才說:「這一層,小姐只要仔細向江湖中人一打聽,便可明白,俺們實在有點不便出口了。」瑤霜說:「好,今晚權且饒你們一次。」轉身吩咐小蘋道:「你把匕首借他,叫他用這小刀在那賊人傷處,割開一線,取出暗器,敷上咱們秘藥,就不妨事了。」說罷自進堂屋去了,因為賊人傷在尻骨上,割皮取針,殊不雅觀,其實她沒有走遠,在堂屋暗處,監視著兩個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