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面蘆棚都滿滿的,只有正中楊展瑤霜坐的棚內,依然是這幾個人。楊展書僮,從棚後拉開一點蘆篷,鑽將進來,悄悄在楊展手上,塞了一個紙團,楊展瑤霜暗地把紙團舒開,只見上面寫著:「今日不但華山邛崍兩派之爭,尚有虎面喇嘛對頭,隱伏一旁,定有好戲可看。」
下面署了個「七」宇,便知是七寶和尚寫的了。
片時,從擂臺後身西面,走上一個魁偉漢子,大踏步直到東面臺口,這漢子長得高額深目,濃眉大鼻,面上青虛虛的一臉殺氣。沒有鬍子,大約四十左右年紀穿著一身不倫不類的華服,腰上束了一條青絲鸞帶,下面燈籠褲,薄底快靴,左手託著兩個光亮的大鐵球,俗名英雄膽,在掌心裡搓得當啷啷亂響,滴溜溜亂轉,這漢子到了擂臺口,把兩枚英雄膽往懷裡一揣,向四面一抱拳,大聲說道:「各門各派諸位老少師傅,各位鄉里鄉親,在下黃龍承各位老師傅抬舉,委辦本年秋季擂臺,還有一位老師傅,也是和在下合辦擂臺的主持人,諸位當然有個耳聞,便是鼎鼎大名的蛇人寨虎面喇嘛。」他說到這兒,乾咳了一聲,一對鷹眼,惡狠狠的向對面棚內楊展瑤霜盯了幾眼,又開口說道:「我們四川真是藏龍臥虎的地方,有的是高人。所以每年擂臺上,都出幾位鰲裡奪尊的成名英雄。本來麼,好練的,訪求名師益友,不論三九三伏,下了二五更的功夫,為的是成名露臉,工夫不虧人,不論哪一門,哪一派的傳授,都是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凡是到場的諸位,不論男女老幼,目問有幾下子的,都可上臺來,切磋切磋。常言道,人不親藝親,擂臺上較藝,行家看門道,裡巴瞧熱鬧,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不用說自己出手,便是袖著手瞧,瞧各門各派的真功夫,也是萬兩黃金買不到的機會,今天是擂臺第四天,過去的三天,因為路遠一點的各位師傅,還沒有到齊,未免減色。今天可不同了,諸位只要瞧插旗子的棚內,岷江涪江沱江的成名師傅差不多都到齊了。不插旗子的棚內,和臺下鄉親們,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更不知有多少高人在內,諸位今天可真趕上了,也許有一位說:‘你黃龍往常也有個小名頭,你先露幾手吧。’諸位不要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下可不敢這麼狂妄,在下又是地主,總得敬客,現在閒話少說,在下趕快退下去,請各位師傅上場諸位慢慢上眼罷。」說罷,又向四面一抱拳,伸手把懷內兩枚英雄膽掏出來,噹啷啷一響,轉身便走,不料遠遠地有人怪聲怪氣地嚷道:
「黃龍臭賊,你等著,有你的樂子!」臺上黃龍一轉身,瞪著眼向遠處搜尋,嘴上喊道:「哪一位開玩笑、有本領上臺見高低,罵街可不許。」黃龍一講話,半晌也沒有人答理。誰也聽不出發話的人在哪兒,黃龍沒法,滿面殺氣地退下臺去了。
擂主小神龍黃龍,交代了開擂的幾句過場。下臺以後,便見左面插沱江旗棚內,竄出一個一身青的大漢,年紀不過三十左右,腰闊膀圓,挺胸扎臂地從繩欄內走上擂臺。在臺口一抱拳,獷聲獷氣的說道:「在下姓刁行四,同道抬愛,都叫我一聲銅頭刁田,因為我練過幾年油錘貫頂,莊稼笨把式,不算甚麼,昨天在臺上,也會了幾位高人,居然受不住我銅頭,被我得了彩,今天可不比昨天,我這笨把式,當然進不了在場老師傅的法眼,不過好戲在後頭,我先來唱一齣開場戲,我說哪位老師傅上臺來,賜教幾手高招兒,姓刁的接你幾下。」
銅頭刁四話音方絕,臺下便有一個嫩嗓子介面道:「喂,吊死鬼,(刁四諧音)小師傅上去和你玩幾下。」嗓音未絕,哧的從人堆裡飛起一條人影,像飛鳥般掠過眾人頭上,落在臺上。大家定睛細瞧,原來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孩子,頭上一蓬亂髮,滿臉汙泥,只剩了一對滴溜溜的圓眼珠,一身七釘八補的短袖衣褲,腰上束著一根草繩,下面露著半段泥腿,赤著腳,報著一雙爛草鞋,簡直是個小叫化子。臺下的人們,個個稱奇道怪,心想這小叫化窮瘋了,只要看他餓得麻楷似的兩條小手臂,瘦得鷺鷥似的一對小泥腿,和金剛似的銅頭刁四一比,一高一低,一壯一弱,不用交手,壓也把小叫化壓扁了。在臺下看客們替小叫化擔心之際,臺上的銅頭刁四也覺得上臺的小叫化,太古怪了,瞧他飛上臺來的身法奇快,這一手,自問便辦不了,但是瞧他小小年紀,長得一身皮包骨的小骨架子,能有多大能為。照他這副骨架子,自己一個指頭,也把他戳倒了,故意說道:
「小孩子上來幹什麼,我會的是高人,誰和你小叫化一般見識,便是勝了你,也被人恥笑。你快下去,到外面去討點殘羹冷飯,治飽了肚子是正經。」小叫化一對小眼珠,骨碌碌一轉,露出一副雪白細牙,哈哈笑道:「剛才黃擂主說過,不論男女老幼,有幾下子都可上臺,並沒有說,小孩子小叫化不準上臺的話,你是狗眼看人低,我還對你說,我本來無心上臺,昨天在臺下,瞧見有一位初學乍練的莊漢,被你冷不防用頭鋒衝下臺去,連跌帶傷,十九性命難保。像你這樣恃強逞兇,欺侮莊稼老實人,俺便不服。閒話少說,來來來,小爺試試你這顆狗頭,究竟是銅的,還是肉的。」銅頭刁四被小叫化說得氣貫胸膛,大喝一聲:
「你自己找死。」便在這一喝聲中,竄到小叫化跟前,微一矮身,左掌一晃,右拳疾出,向小叫化左肩搗去。小叫化身法奇快,右肩一甩,身子隨勢向左一轉,人已到了銅頭刁四身後,右腿一起,便向銅頭刁四屁股踹去,銅頭刁四一拳搗空,用力太猛,身子向前一衝,如果被小叫化這一腳,實磴磴踹上,準得來個狗吃屎,幸而銅頭刁四一拳落空,便知不好,慌不及右腿一上步,硬把身子轉了過來,才算閃開一腳之厄,可是嶄新的青布燈籠褲,屁股蛋上,已印上了小叫化爛草鞋的泥腳印,這一來,小叫化和銅頭刁四,已經互換了個地位,銅頭刁四轉過身來,眼珠通紅,恨不得把對面小叫化一口氣吞下肚去,小叫化並不出手進攻,笑嘻嘻地立著,向銅頭刁四招招手,笑道:「吊死鬼,不要忙,我等著你看家本領銅頭哩。」銅頭刁四被他逗得氣沖牛斗,火雜雜又趕了過去,這回存了一力降十會的主意,拳頭像雨點般擂了過去,無奈小叫化身子像旋風一般,不但不還手,連招架都不用,只一味閃轉騰挪,滴溜溜圍著銅頭刁四亂轉,銅頭刁四像瘋牛一般,把一對油缽似的拳頭掄圓了,四面亂衝,一下也沒有摸著小叫化的身子,鬧了個暈頭轉向,汗流氣促。忽然一眼瞧見小叫化身子立定了,而且正立在臺口,銅頭刁四以為這機會不可錯過,而且一下子想制小叫化於死地,把頭一低,一下腰,腳跟用力,莽牛觸籬,連頭帶身子,整個兒向小叫化身上撞去,不料小叫化只一閃,又撞了個空,去勢既疾,用的又是全身力量,屁股後面,似乎又被小叫化送了一腳。身子如何還留得住,箭頭一般,射了出去,銅頭刁四這一下,罪可受大了,整個身子,飛一般衝出臺外,直跌出一丈開外,落在臺下正中走道上,麵皮都已搶破,而且一時竟爬不起來,值臺的幾個莊漢,忙趕過來,把銅頭刁四扶起來,攙回棚內,治傷止血不提,這時臺下的人,都注意跌下來的銅頭刁四身上,再抬頭向擂臺上看時,小叫化蹤影不見,不知在什麼時候悄悄地溜走了。
這場過去,右邊一座沒有插旗的棚內,走出一個精壯大漢,嘴上留著掩口濃髯,大步走上臺去,大家一瞧這大漢長得油墩似的,便知孔武有力,這人走到臺口,抱拳開口道:「臺下鄉親們,大約有認識俺馬回回的。俺在成都住了多年,除每天賣點清真牛肉以外,平生好練,承眾鄉親抬愛,叫俺一聲馬武師,其實幾手笨把式,不算什麼,前天俺在西門空地上,教俺幾個徒弟練幾下潭腿,有一位朋友,在旁邊口出狂言,說俺花拳繡腿,誤人子弟,俺便請敞那位朋友尊姓大名,他說:‘你有膽量上豹子岡擂臺上去,那時定教你見識見識。’那位朋友說了這句話便走了,俺馬回回是個本分買賣人,從來不敢得罪人,隨意教幾個子弟們操練操練身體,根本和戳竿鋪場子的老師傅們不同,想不到那位朋友尋上門來,俺馬回回本領沒有,膽子倒有,既然那位朋友當面吩咐下來,我明知本領不濟,也得話出應點,不過俺要宣告一句,俺找的是那位朋友,別位我可沒有這麼大膽……」馬回回話還未完。左面涪江旗棚內,刷的竄出一人,大喝一聲:「好,教師爺有種!」喝聲未絕,人已竄上臺來,是個瘦長少年,一臉兇狠之氣,左頰上還有一個很長的刀疤,這人一上臺,向臺下說道:「在下是擂主虎面喇嘛的門徒,叫做九尾蠍張三。剛才銅頭刁四功夫不壞,小叫化根本不敢過招,仗著身體唧溜,人小心毒,才上了他的當,這種不算正式過手,說不上誰輸誰勝。現在這位馬教師爺是成都名武師,當然不能和小叫化比,回教的師傅們,又是潭腿出名的,所以我九尾蠍約他上臺玩一下子。」說罷,一轉身,在左面丁字步一站,一抱拳,向右面馬回回喝道:「教師爺請。」
這一個請字剛出口,一個箭步已到馬回回跟前,左掌一起,右掌向左肋一穿,微一側身,向馬回回右乳下章門穴猛擊,馬回回微一吸胸,右足退後半步,右臂攏掌如鉤,由上向下一洗,一換步左掌吐氣開聲,一個單撞掌,向九尾蠍肩窩撞去,九尾蠍倒也識貨,一撤招,雙肩一錯,金豹露爪,兩臂迴環,滾斫而進,其勢頗猛,馬回回一看單撞掌沒有用上。
一個霸王卸甲,微一退步,九尾蠍乘機猛攻一步步進逼,哪知他棋勝不顧家,顧上不顧下,馬回回有意誘敵,一個野馬分鬃,向下一撥九尾蠍雙臂,九尾蠍意狠心兇,踏進一步兩臂一翻,乘勢一個雙風貫耳,如果這一招被他用上,馬回回十有九死,那知馬回回早知他有這一手,雙臂一招、一個撥雲見日,同時下面右腿一起,一個跺子腳,正踹在九尾蠍小肚上,九尾蠍經不起這一腿,被馬回回踹出五六步出去,一個倒坐,騰的墩在臺板上了,九尾蠍面上立時變成黃蠟一般,這時馬回回如果說幾句好聽的場面話,抽身一退,也沒事了,他偏得意忘形,指著九尾蠍冷笑道:「這便是俺花拳繡腿。」他這一句俏皮話,已夠瞧的了,臺下一般惟恐天下不多事的人們,又喝起彩來。
彩聲未絕,涪江棚內,已有一人,燕子一般飛上臺來。
這人一上臺,九尾蠍已勉強站起身來,捧著肚子走下臺去了,大家一看上臺的人,瘦小枯乾,活似社廟裡的泥塑小鬼,黑帕包頭,一身黑的緊身短裝,揹著一柄綠鯊皮鞘子的軋把單刀,在馬回回面前一站,陰森森的笑道:「馬師傅潭腿得有真傳,在下雷九霄求教一二。」馬回回一聽雷九霄名字,暗吃一驚,聽人說過,此人是蜀中有名的獨腳飛盜,綽號雲裡翻,素常手辣心黑,出沒無常,後悔不早早下臺,碰著這位魔頭,忙抱拳笑道:「雷師傅請你原諒,在下宣告在先,是應約而來,只會一人,恕不奉陪。」
說罷,一抱拳,便想轉身,雷九霄喝道:「來時由你,去時可不由你了,想下臺也容易,你向大家宣告一句,‘俺馬回回仗著花拳繡腿混飯,請諸位師傅饒了俺罷,’你照這樣說了,便讓你好好兒下臺。」馬回回大怒,厲聲喝道:「放屁,誰還怕你不成,接招。」一個箭步竄近前去,黑虎伸腰,雙掌齊出,這一手,類似近代形意拳的虎撲,其實也是少林五拳的基本功夫,馬回回這一招,實中帶虛,有意試敵,雷九霄不接不架,身形奇快,只向左一轉,已到了馬回回的右邊,運臂如風,一個劈山穿海,右掌劈肩,左掌穿脅,立施殺手,馬回回一撤招,斜身換步,變成海鶴抖翎,霎時之間,兩人對拆了十幾招,馬回回識得雷九霄的招術,是華山派的燕青八翻,以迅捷猛厲見長,論功夫實非敵手,可是他看出雷九霄身形雖然輕快,步下似乎虛浮,想來個出奇制勝,用了一招白猿獻果,雷九霄隨勢一封,馬回回側身便走,烏龍擺尾,走時一掌護胸,一掌掩後,原是存心誘敵,雷九霄一聲冷笑,舉步便追,掌風已向馬回回身後襲來,馬回回斜著一塌身,倏地身形一起,一個十字擺蓮腿,向身後雷九霄右膝踝踹去,雷九霄「來得好,」左足一滑,右臂海底撈月,正把馬回回足跟兜住,往上一撩,喝聲「去你的」馬回回油墩似的一個大身軀,被雷九霄抖起幾尺高,風車似的翻跌出去,還算馬回回有功夫,被敵人抖起時,心神不亂,趁勢雙腿一拳,一個風車斤斗,落下地來,沒有跌翻,喘吁吁地站起來,說一聲「後會有期」,便跳下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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