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姑娘上屋探聽匪人蹤跡當口,仇兒也縱上了屋頂。
他就在客房頂上,仰天一躺,覺得四面空闊,涼爽之至,他如果沒有巡風護院的事,真想在屋頂上高臥了。他得時時抬起頭來,瞧瞧下面院內的動靜,和左面三姑娘的身影。
他一看三姑娘施展身手,從那邊屋後掛下身去,便知她從後窗偷聽了。等了老大功夫,還沒見她翻上屋來,正想過去檢視,忽聽得前進穿堂裡,起了沙沙的腳步聲。他一轉身,藉著簷口一帶砌著半尺高的擋水磚,隱著身子,微露了兩眼,向對面穿堂口瞧時:只見兩個精壯小夥子,穿著一身青的短打扮,立在院心嘁喳了幾句,一人向左邊客房奔去,一人卻向右邊馬棚走來,似乎踮著腳趾走,不使腳下帶出聲來,不時的留神住人的兩間客房。到了馬棚相近,忽地一個箭步竄入棚內。不料他進去得快,出來得更快,似乎還沒有挨近追風烏雲驄的身子,那馬唿咧咧一聲長嘶,屁股一聳,後腿一個雙飛,闢噗,叭噠,人像圓球般彈了出來,直彈出馬棚一丈開外,跌在地上,還滾了一溜路。
這人死活還沒有看清,刷……刷……從左面飛過一條黑影,身法極快,撲到這人所在,一俯身,把地上的人提起來,在脅下一夾,又刷……刷……飛一般跑回左盡頭第二間房門口。
燈影一幌,閃身而入,霎時,燈影俱無。屋上仇兒看得暗暗點頭,此人身法步法,確是不凡,在這轉瞬之間,馬棚內幾匹馬都唿咧咧亂叫,四蹄騰踔,不安分起來。那匹追風烏雲驄,原沒有拴住韁繩,竟自縱出馬棚,昂頭長嘶。
兩間屋內的劉道貞曹勳,都開門而出,互問情由,劉道貞從睡夢中驚醒,不見了和衣而睡的三姑娘,更是驚疑萬分。
仇兒從屋上飄身而下,和他一說,才略安心。仇兒忙不及,先把追風烏雲驄拉回棚內,轉身出來,三姑娘也到了。
三姑娘心裡有事,急於想和楊展商量,一看楊展始終沒有露面,忙問劉道貞道:「我大哥呢?」劉道貞一愣,仇兒一個箭步,向主人房內竄去,一進屋內,他主人蹤影全無,一柄瑩雪劍,依然壓在枕頭底下。吃了一驚,一轉身,跳出門外,向曹勳問道:「曹大爺,我主人上哪兒去了,你知道麼?」曹勳不信,跑到房門口,向內一瞧,果然沒有在屋,立時嘴張得老大,自言自語的說:「噫!這奇了,我聞聲蹦出來時,確沒有留神他,可是這一點地方,他楞會不見了,他從哪兒出去的呢?」三姑娘玉手一搖,忙說:「莫響,我們進屋去。」大家走進楊展住的屋內,劉道貞便問仇兒道:「你出去替她巡風時,你主人已睡著了麼?」仇兒道:「我出房門時,我主人和衣睡在炕上,似乎睡得挺香,這位曹大爺呼聲震耳,也沒有把他吵醒,這樣,我才悄悄出了房門,怎地會不見呢?如果翻屋出去,我在房上早瞧見了,從哪兒走的呢?為什麼要這樣悄沒聲的走呢?」仇兒放心不下,急於想去找自己主人,三姑娘把他拉住了,指著後窗笑道:「我相信他從這兒出去的,所以你瞧不見了,這樣小窗,我們想出去費事,你主人的本領,你當然知道的。奇怪的是,為什麼出去的呢?我相信我大哥的本領,不致有差,你想,他連隨身的兵刃都不帶,當然不是危險的事,他有他的道理,我們不用瞎猜疑,也許馬上就回來了。」
三姑娘肚裡憋著事,不見楊展的面,不願出口,劉道貞問她:「探聽了什麼?」她回說:
「等大哥回來,再說不遲。」大家坐在屋裡,疑疑惑惑的不太好受。楊展沒回來,也無法再睡覺,大約等了一個時辰,猛見房門輕輕開去,楊展悄聲的進來了,赤手空拳,身上依然是路上一套文生打扮,面上從從容容的,也沒異樣。大家見著他,如獲異寶,都跳起來,都想張嘴說話。曹勳頭一個張嘴便嚷,嗓門又寬,他說:「我的進士相公,你悄沒聲溜到哪兒去了……」楊展指著後窗說:「莫嚷!莫嚷!你們剛才在屋裡說什麼來著?你們去摸人家,人家也來摸我們了。」大家一聽,都暗暗吃驚,齊向後窗戶,瞧了又瞧。三姑娘更吃驚,心想聽他口氣,自己行動,他早明白了,人家來摸我們,這一著卻沒有防到,屋內空坐著四個人,竟一個沒覺察隔窗有耳,這一著,也算栽給人家了。她向楊展說:「還好,我們沒說什麼來,只瞎猜大哥上那兒去了。」楊展點頭道:「這樣很好。」三姑娘忙又說:「大哥,你坐下來,我有話和你說。」楊展笑道:「我知道你說什麼,但是我知道的,比你多得多。」三姑娘吃驚似的,張著兩片嘴唇,半晌,才說:「大哥!原來你也……」楊展不等她說出來,伸出中指,往自己嘴上一比,「噓……不必說了,你們也莫問,你聽街上敲了四更,沒有多大功夫,天便亮了,我們總得休息一下,有什麼事,明天路上和你們說吧!」
第二天清早,大家起來,盥洗,吃喝以後,大家聚在一屋內,整理行裝,預備上路。三姑娘肚裡憋著事,沒好好兒睡一覺,店夥快嘴老王進來伺候,三姑娘便問道:「天還沒亮透,我聽出左邊幾間屋內的客人,一齊摸著黑,便上路了,這班人走得這麼急,上那兒去的呢?」
快嘴老王搖著頭說:「嗨!這種人哪有好事,到這兒過了兩宿,什麼事也沒有幹,急急風的又往回走了,走的當口,馬上馱著一個半死不活的小夥子,不知受了什麼病,誰也瞧不透怎麼一回事,不然,怎麼叫邪魔外道呢?」三姑娘心裡明白,那半死不活的小子,定是昨夜被馬踢傷的。
快嘴老王出去以後,三姑娘一肚皮的話,實在有點憋不住了,趕著楊展問道:「大哥,你昨夜說,你知道的比我還多,你知道這批餉銀往前去要出事嗎?餉銀出事,礙不著我們,不過我們一上路,走的是一條道,難免碰在節骨眼兒上,攪在混水裡。再說,昨夜那幾個吃橫樑子的,已經有人吃了我們追風烏雲驄的虧,這就算結上了樑子,萬一冤家路窄,有點風吹草動,不由我們不伸手,我們趕路要緊,誰願意找麻煩。」劉道貞坐在一旁,聽他嬌妻百靈鳥似的說得又快又脆,心裡暗暗得意,笑嘻嘻不住點頭,諂著文說:「其然!豈其然乎!」
三姑娘瞧了他一眼,嬌嗔著說:「少來酸勁兒,鱔糊……鱔糊是道地南方菜,黃河邊上,只吃鯉魚,沒有吃鱔糊的,瞧你這酸溜溜的,少說閒白兒,好不好!」一面說,一面也格格笑了,大家聽她說得有趣,都笑得打跌。
楊展忍著笑說:「她的話並沒錯,可是事到臨頭,身不由己,你們哪知道事情沒有你們想的簡單,而且已經套在我頭上,只要我們一上路,往南走,是禍是福,便得聽天由命,昨夜我琢磨了半夜,也沒想出好辦法來……」大家一聽,摸不著門路,楊展從來沒有這樣萎萎縮縮過,其中定然有出人意外的事了。曹勳卻不管這一套,大聲說:「不是為了那幾個毛賊嗎?小事一件,路上有點風吹草動,憑我腰裡一支鞭,便把他們汀發了。」這位傻大爺一相情願,也沒有聽明白人家的話。楊展只是微笑。三姑娘向曹勳打趣道:「對!有曹大爺這條霸王鞭,小小毛賊,何足道哉,可是你得問問大哥,是不是為了幾個毛賊的事呀?」
曹勳眨著-對大眼,半天沒開聲,卻自言自語嘮叨著:「誰知你們肚子裡的毛病?有話不說,幹麼老賣關子,憋得人都悶得慌。」三姑娘笑得直不起腰來。劉道貞笑說:「楊兄昨夜,定有所見,此刻那邊,幾個匪人已走,不怕隔牆有耳,何妨在這兒說出來,大家商量商量,何必定要在路上說呢?」楊展說道:「不是我故意不說,我是為了難,想打算一個妥當辦法。以後,再和你們說,也罷,我們到下午再上路不遲。」說罷,叫仇兒從一個包袱內,取出一個護書夾子,自己從裡面抽出一封信來,送給了劉道貞,嘴上說:「你先瞧瞧這個,我再向你們說昨晚的事。」
劉道貞拿著這封信,凝神注意細看,還沒有瞧完,已驚得跳了起來,嘴上喊著:「好險!
好險!差一點我們出不了京城!竟有這樣的事,楊兄,你為什麼不早對我說……」楊展笑道:
「事已過去,何必大家擔驚,早對你說,你們離京的,難免前瞻後顧,態度便沒有這樣自然了,實對你說,倘然沒有昨晚的麻煩事,這段秘密,便打算不讓你們知道了。」三姑娘文字有限,急得拉著劉道貞問道:「這信是誰寫的,寫的什麼事,你自己瞧明白了,對不對?」
劉道貞一看三姑娘嬌嗔滿面,忙不及把信內的大意解釋出來。他這一解釋,三姑娘、曹勳,以及仇兒都聽傻了,都覺著此刻五個人,好好兒的聚在沙河鎮三義店,是天大的造化。
原來這封信,便是鹿杖翁暗暗送回金錢鏢,說明虞二麻子,從中維持香窟兇案的一封長信。
信尾附帶著虞錦雯幾句話,劉道貞知趣,略而不提。可是這封信沒有具名,是誰寫的,劉道貞還不知道。三姑娘想問時,楊展早開口了,笑道:「這封信,是一位老前輩,道號鹿杖翁寫給我的,這位前輩老英雄,是我們四川第一奇人,和我卻有相當淵源。那位虞二麻子,在京時雖然沒有見面,說起來,也不是外人,是我一位義姊的伯父,所以在暗中,肯這樣出力維護。這檔事總算過去,不必再說他,現在你們明白了這檔事,我再說昨晚的意外事,而且是一樁麻煩事。」
原來昨夜院內乘涼當口,三姑娘暗地和仇兒鼓搗,楊展早已看在眼內,明白他們要摸人家根底去了。仇兒門臼潑水,偷偷走出,楊展假裝睡熟,其實都知道。仇兒和三姑娘一上屋,他也沒閒著,早已一躍下炕,正想跟蹤出屋,猛聽得後視窗,卜託一聲響。一轉身,哧地從視窗飛進一件小東西來。楊展一伸手,便接住了,舒掌一瞧,原來一粒沙石,裹著一個紙團。
走近床前油燈盞下一瞧,紙上寥寥幾個字:「一請到窗外一談,虞二候教。」楊展瞧這幾個字,卻大大的吃了一驚,想不到虞二麻子也到了此地,難道鹿杖翁信內所說,未全真實,虞二還要下手,緝拿香窟兇犯麼?如真為了這個,跟蹤而來,說不得,只好本領上見高低,沒法顧到虞錦雯面上了。正在一陣猶疑,身子正揹著後窗,猛又聽得後視窗,有人低聲說道:
「千萬不要多疑,錦雯是我侄女。」楊展一轉身,不由得嚇了一跳,只見一個怪模怪樣的腦袋,從後視窗探了進來,視窗既小,腦袋卻特別的大,而且是個卸頂的大老禿,漆黑的一張大麻臉,燈光又弱,只見黑麻臉上,一對灼灼放光的怪眼,只見腦袋,不見身子,好像這顆鬼怪似的大腦袋,長在視窗一般,而且朝著楊展,呲牙一笑,醜怪異常,膽小的普通人,深更半夜,碰見這樣怪事,準可嚇死大活人。楊展向視窗怪腦袋,雙手高拱,悄悄說道:「虞老前輩,深夜光臨,定有賜教,屋內有友人同榻,讓晚輩出去拜見好了。」視窗怪腦袋點點頭,兩眼向他眨了幾眨,腦袋往後一縮,便不見了。楊展向枕頭底下瑩雪劍,看了一眼,並沒抽劍,又向後窗打量了一下,一個迴旋,全身骨節,格格作響,忽地一聳身,兩臂向上一穿,兩掌一合,一個燕穿簾,人像根草似的,飛出窗去了。這樣小視窗,大約也將將把身子鑽出去,稍胖一點,便不可能。
楊展穿出後窗,輕飄飄落在窗外七八尺遠,一轉身,只見牆根下,立著一個矮老頭兒,向他低低讚道:「好俊的功夫,鹿杖翁畢竟老眼無花。」楊展心裡說:「原來你故意在後窗外,來考較我的。」心裡這樣想,看在虞錦雯面上,只好走近前去,深深一揖,嘴上說道:
「匆匆和幾個同伴出京,未能拜訪老前輩,尚乞海涵一二,想不到老前輩也出京來了,怎知道晚輩住在三義店呢?」虞二麻子說道:「此地不是談話之所,那邊住著幾個賊崽子,我瞧見你們同伴中一位女英雄,也聽他們去了,這幾個賊崽子,沒有什麼了不得,我們且撿個僻靜處所,談一下,你跟我來。」說罷,便向屋後圍牆走去,一聳身,便縱出去了。楊展見他老氣橫秋,初次見面,便以長者自居,談吐卻非常爽直,而且語氣親切,猛地轉念,那位任性而行的鹿杖翁,還不知和虞老頭兒說什麼來,虞錦雯的事,也許當作真事般和他說了?所以虞老頭兒在視窗一探頭,忙不及宣告錦雯是他侄女,看情形,也許在他眼內,已把我當作侄女婿了。這種事,一時沒法分辨,只好含糊著再說。
他跟著虞二麻子的身影,縱出三義店後身的圍牆,一先一後,翻過一座黑土岡子,穿入一片高梁地,約摸走了半里路,前面一片樹林擋住,月黑星稀,瞄著虞二麻子身影,穿入林內,才看出是座像樣的墳地,樹林是圈著墳地的。只要看周圍的樹木,盡是合抱的白皮松,這座墳定是百年以上的老墳地。前面墓道上,還有石人石馬對立著,墓左豎著巍然聳立的大石碑,墓中枯骨,最少是個赫赫一時的人物。黑夜瞎摸,有事在心,也沒有這樣閒情逸致,去摩挲墳前的碑文。墳後林上的夜梟子,咻溜!咻溜!在那兒悲啼,增加了深夜荒墳的悽清。
虞二麻子在石碑前面立定身,笑道:「這兒很好,我今夜能夠會到你,高興極了,實對你說,你們從京城動身,過了高牌店,我已跟上你們了。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因為我夜入廖侍郎家裡,暗地裡見過你面的。」楊展聽得未免吃驚,心說:「你還是為了那檔事來的。」不禁脫口而出道:「老前輩既然有意跟蹤,為什麼不早早露面,老前輩這樣跋涉長途,倒叫晚輩心裡不安了。」虞二麻子聽出軟中有刺,仰天打了個哈哈笑道:「你以為我為了你們,才跑這麼遠麼?笑話,我虞老頭子一輩子雖然心狠手辣,還不致在自己侄姑老爺身上施展。」這姑老爺三個字,更使楊展吃驚,心想不好,這事越扣越緊,總得說明一下才好,剛一張嘴,喊出「老前輩」三個字,虞二麻子立時搶著說道:「你莫響,聽我說,鹿杖翁到得真是時候,幾乎使我做出見不得人的事,我一聽他說虞錦雯在你府上,鹿杖翁和你老太太已辦得停停當當,你又高中武進士,得了參將的前程,我真高興極了。我虞二無男無女,我只有這麼一個侄女,時時惦著她,想不到我侄女倒有志氣,似乎也配得過你,而且我虞二面上也沾了光。我虞二雖然心狠手辣,在六扇門中吃了一輩子,可是自問良心沒有黑過,沒有做過沒出息的事,雖然是個快班頭兒,出身不高,在京城裡還說得出去,還不致玷辱我們姑老爺……」楊展越聽越不是味兒,鬧得無言可答,不知說什麼才好。虞二麻子只顧自己說話,絕不理會楊展的神氣,黑夜之間,也不大瞧得出來,而且說得滔滔不絕,絕沒有旁人張嘴的餘地。
他吸了口氣,又說道:「未出京時,我明白你得鹿杖翁那封信,心裡還是疑疑惑惑的,總以為六扇門的鷹爪孫,哪有好東西,絕不會去找我虞老頭子的,但是我真想見你一見,所以暗地裡到了廖宅,偷偷瞧了你一下,心裡還是不安,還想請你出去,好好招待一下,讓我同行中一般後生小輩開開眼,我虞老頭子,也有這門高親。再說,我鰲裡奪尊,人前顯耀的姑老爺到了北京,我沒有好好的會一下親,我侄女錦雯面前,也交待不過去。可見鹿老頭子說走就走,你又為了那檔案子,急急出京,叫我老頭子乾著急,毫無法想。不料事有湊巧,大內發出二十萬兩餉銀,欽派了堂印太監王相臣押運,王太監是我老頭子的飯東,我年老退役以後,便在王太監府裡一忍,王太監為人怎樣,我不管,他待我,可是稱兄道弟,當我一個人物看待,我們這種人,受了人家好處,極不能擱在一邊,王太監押運餉銀,雖然有軍部調撥一名參將和一隊護餉官兵,他自己還帶著幾十名禁衛軍,他卻知道這條道上,不比從前,沿途亂得厲害,綠林人物,更是活躍,求我跟他跑一趟,隨身有人保著他,放心一點。照說這批餉銀,起運出京,大約比你動身時早一二天,可是一過涿州高牌店,我便看出情形不對,有吃橫樑子的暗樁,墜上這批餉銀了。
敢動這大批餉銀的,絕不是普通人物,沒相當的把握,絕不敢動大隊護運的官餉,光棍不鬥勢,既然敢鬥一鬥官家的勢力,不用說,事情很棘手的了。可是我只看出一點風色,還不能十分確定,不便和王太監實說出來,推說路上有形跡可疑的人,應該留神一點。我便離開了大隊,故意落後一段路,裝著不相干的行人,暗地留神吃橫樑子的舉動,想不到我這樣一來,在清苑到望都道上,便瞧出你們也從這條道上來了,不用認你本人,只遠遠瞧見你胯下追風烏雲驄,便早認出來了。我心裡一喜,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居然碰上了。同時卻又替你擔心,你騎這匹寶馬,在綠林道的眼內,比萬兩黃金還眼熱,遲早會引出麻煩來的。那時我算定同在這條道上走,只要不過黃河,隨時都可碰上,先不忙著和你打招呼,因為這批餉銀關係太大,關係著無數軍民的性命,我得用心探出一點線索來,總得探明那一個山頭,有這麼大的膽量。我充作到河南收帳的老客商,一站一站的綴下去,綴著幾個暗墜銀馱子的匪人,直到了這兒沙河鎮。可恨的王太監,我雖然吃了他的飯,不由我不恨,這批餉銀關係何等重要,他卻在鴻升老店擺起了欽差的譜兒,在這兒息馬養神,竟蹭蹬了兩天兩夜。在這兩夜內,我也摸著了三義店匪人的暗舵,探出一點眉目來了。雖然只探出一點眉目,我自己明白,生有處,死有地,我這副老骨頭,要撂在這條道上了。我是不是為了保全這批餉銀,或者為了報答王太監平日一番恩情,情願把老命撂在此地,我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我在未死以前,我得和你會一面,請你捎個口信給我侄女錦雯,萬一見著鹿杖翁,也通知他一聲,只要說一句,虞老頭子為什麼死的,便夠了。還有,你們得趕快走,越快越好,馬上得動身才好,千萬不要淌在混水裡,切記切記!
我言盡於此,這便是我此刻來找你談一談的原因。好了,現在我可放心了,你回房去吧!
我要走了!」說罷,嘆了口氣,點點頭,便轉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