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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紅粉怪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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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展跟著提曲柄紅紗宮燈的青年女子,從榻後側門出去,穿過一層院子,步出一重後戶,忽然明月在天,松濤聒耳。原來屋後並沒高軒復室,卻是一條步步登高的坡腳,坡腳上面松柏交柯,濃廕庇月,松林背後,一座峭拔的孤峰,巍然竦峙。提燈女子,把手上紅紗宮燈高高地舉著,竟向上坡一條山路走了上去。楊展心裡犯疑。上面松林黑沉沉的,並沒有房子,也沒有燈光人影,既已到此。不管齊寡婦什麼陣式,也得見個起落。便一聲不響。跟著上了山坡,回過頭來,一瞧坡腳下,高高低低,藉著山勢蓋造的瓦房,有透出燈光來的,也有漆黑一片的,都靜悄悄地鴉雀無聲。一層層的屋脊,浸在一片溶溶的月光下,看去好象富庶的山村,從那兒也瞧不出這是江湖馳名、聲威遠播的盜窟。

提燈領路的女子,領著楊展步步登高,從林內一條山徑,繞著山腰,向峰背轉了過去。

一到峰背,山形忽變。走上了幾十級磋道,兩面石壁夾峙,截然如前。磴道盡頭,現出一重山石築成的穹門,好象嵌在石壁之間的天然洞穴。進了穹門,地勢一展,現出寬闊的一座院子,月光照處,院內中心掘著圓圓的荷花池。田田的碧葉,亭亭的紅白蓮花,山風舒捲,撲鼻清香。隔著荷花池,正面一排五開間的敞廳,燈光照耀,人影幢幢,正有許多人在廳內高談闊論,似乎有黃粱觀老道涵虛的口音在內。這時正有一撥人從廳門一湧而出,其中有人說了一句:「我們瓢把子也太謹慎了,管這種混帳太監,和那姓虞的鷹爪孫,當地結果就是,何必遠遠地提活口到這兒來呢。」這一句話,聽在楊展耳內,老大吃驚,暗想虞二麻於難道仍然落在他們手裡麼?驚疑之際,這撥人和楊展擦肩而過,只向楊展看了看,出了穹門,走下磴道去了。

楊展心想,這是齊寡婦住的所在了。可是提燈女子並沒領他向廳門口走去,就近向右一拐,轉入一重隔牆的月洞門,走上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面都有扶欄。靠裡一面,廊外花木扶疏,參天古樹,靠外一面廊外,卻是斷崖壁立,下臨深澗,非常險峻。原來這一面房子,都建築在一層壁立的危崖上面,長廊走盡,又過了幾重曲徑通幽的門戶,才到了待客之所。提燈女子請楊展在匕稍候,自己提著燈,冉冉的撩開一重羅幃,悄沒聲地進內去了。

楊展一進這屋內,頗為驚異,絕不是意想中有脂粉氣的佳人繡閣,也不是有肅殺氣的粉侯虎帳,竟是一所古香古色的高雅書齋。屋內華燈四照,卻寂寂無人,只寶鼎內焚著沉速,散出一股細細的幽香,令人神清氣爽。他仔細打量這所書齋,深邃宏敞,堂皇古雅。一面是一排花格綠紗窗,這面大約是偏東的方向,紗窗外月影透窗,山風微拂。推窗可以望遠,一層層的峰影,遠列如屏。當窗陳列著一張極大的青玉書案,案上玉軸牙籤,鸞箋犀管之類,位置楚楚,色色精良。案旁沿窗排列著幾張紫檀鑲大理石的太師椅,中間嵌著一式的高几。

每隻几上都擱著周敦商彝之類的古器。這一面,是頂天立地的一排書架。芸編瓊笈,整列如城。屋心一張雕花的大圓桌。罩著古錦的桌套,桌心放著一具高腳古玉鼎,一縷縷的沉香。

便從鼎蓋的花孔上,嫋嫋而出,桌旁圍著幾個錦套的磁墩。靠裡隔著一座落地紅木雕花十錦格,中間鑲出一個大回穹門,靜靜的垂著一重沉香的羅幃。提燈女子,便從這重羅幃進去的。

幃後珠燈璀璨,似乎套著復室。楊展雖然驚異盜窟中有這樣佈置,然想到齊寡婦的毛文龍女兒,又是總兵夫人,原與立寨佔山的草寇不同。他又一眼看到排窗盡頭牆壁上,掛著一軸大堂人物,走近一瞧,筆勢飛舞,衣褶高古。絕非近代手筆。再一細瞧題款,竟是顧虎頭的「伏生授經圖」。心想齊寡婦真了不得,憑這一張絕無盡有的名畫。便價值連城,他細細賞鑑得出了神,竟忘記了身在龍潭虎穴之中。

在他面著壁上古畫,鑑賞出神當口,突然聽得身背後,發出銀鈴般聲音:「楊相公鑑賞不凡,這張畫從前經過許多名流鑑定,說是海內第一神品哩!」楊展忙一轉身。只見大圓桌邊,悄立著一位儀態萬方、光采照人的婦人。他一轉身,正和她瑩如秋水的眼神。四目相對。

楊展和她一對眼,便看出是黃粱觀同席的毛芙山,也就是威震江湖的齊寡婦了。這時卻看出她臉上薄薄勻上一點宮粉。淡淡的掃著蛾眉,一張微帶鵝蛋形的俏面,珠瑩玉潤,光來非常,而且豐腴的粉靨上,一對酒渦,似乎蘊藏著無窮智慧,盪漾出神秘的溫柔,可是顴骨似乎略聳,鼻柱似乎太挺,天庭似乎特寬,加上一對黑白太分明長鳳眼,笑時現出無限姣媚,不笑時,卻隱著凜凜的尊嚴,頭上光可鑑人的青絲,雍雍的挽著堆雲高髻,身上穿著對襟淡青寧絲衫,下面被圓桌隔著,一時瞧不清,手上拿著一柄湘妃竹夾絹團扇。燈光下,香肩微嬋,亭亭俏立,實在是一位娓婦佳人。和易釵而弁時的毛芙山一比,又是不同。只瞧她梨渦上,不斷的漾出笑意,便增添了許多柔情媚態。她身後還立著一個二十左右的俏丫環,並不是提燈領路女子。雙手託著朱漆描金盤,上面擱著兩盞香茗,似乎等待主客就座,才能分獻香茗。

可是楊展一轉身時,突然面對著齊寡婦,四目相對,好象雙方都愕了一回神。齊寡婦嗤的一笑,露出編貝似的一副細牙,指著隔桌的磁敏說:「楊相公請坐!」

楊展心裡有點惶惶然,拱著手說:「黃粱觀內會面的毛芙山兄,不想就是齊夫人改裝的,在下出京南下,沿途便聽得夫人大名,不想承蒙定召,諒必定有賜教?」說罷,就走近桌邊的磁墩上坐了。齊寡婦也款款的坐在隔桌和陪。身旁俏丫鬟獻過香茗,便悄然退去。齊寡婦說:「相公乞恕無禮,妾等竟用詭計把相公賺到此地,心實不安,不過也有一點不得已的苦衷,才出此下策。賤妾在下面客館裡留下的書信。相公諒已賜察,這一封信,無非使相公略明道上情況,一面表明妾等並無惡意,兔得相公和尊紀醒來時,驚詫不安……」楊展忙說:

「彼此素昧平生,當然是無仇隙可言。我看到那封信以後,便知夫人智慮周祥,是位不可多得的中幗英雄,既然用計寵召,其中定有道理,此刻夫人所說,內有苦衷,尚乞見教!」齊寡婦瞧著他,微笑道:「相公是光明磊落的英雄,定然語出真誠,決不願欺哄女流,太監王相臣押解的二十萬餉銀,居然用‘金蟬脫殼’之計,改途偷運,據人探報,此計系相公代為劃策,並有人親見相公逗留沙河鎮,出入王太監行轅。但戲妾有點不信。象相公這樣人物,豈肯和權監同流合汙,妾部下欲以武力,沿途邀截,妾力禁不許,和我義父涵虛道長商議之下,算定尊駕必經之路,略施詭計,邀請到此,當面請教,一掃疑團,一半也仰慕相公高才絕藝,非同尋常,同時探得,黃河一時難以飛渡,藉此遮留大駕,不致耽誤歸程,不瞞相公說,在黃粱觀改裝全面以後,才決定邀請到此,賤妾素不與外人謀面,對於相公,卻是……」

她說到這兒,忽然微笑低頭,默然不語,好象這「卻是……」下面,含著無限情意,盡在不語中,不必再細批細解了。而且聽她語意,如果在黃粱觀會面時,認為不必邀請上山,也許她對待他不是這樣局面了。

楊展聽得,心頭忐忑不定,很是為難,怕什麼,有什麼,怕的是他們疑心他和二十萬餉銀有關,果不其然。為了這檔事,自己和劉道貞替虞二麻子劃策時,確是進出過王太監行轅,這一點,也被他們探出來了,這位齊寡婦不要瞧她一朵花似的,心計實在厲害,先把我抬得高高的,還說語出真誠,不會欺哄女流,特意先用話把我套住,逼著我實話實說,最難受的是,二十萬兩餉銀,本來與自己無關,為的是救虞二麻子一條命,但是剛才進門時,在前廳隱約聽到虞二麻子仍然落到他們手中了,如果這事確實,這條「金蟬脫殼」之計,滿白廢了。

他心裡略一琢磨,慨然說道:「齊夫人!在下生長川中,這次觀光北京,僥倖中名武進士,無非聊慰家慈盼子成名之望,說實了,我一瞧京城大僚們闖冗昏頹的局面,實在悔此一行,在這時候,中名武進士,有甚希罕,不瞞你說,我在京城真是少年好事,還管一個江湖女子臂助復仇,幾乎闖了大禍,出不了京城。」齊寡婦說:「哦!其中怎麼一回事呢?那個江湖女子是誰呢?」楊展便據實說了,而且從這條根上,一直說到為報答虞二麻子恩情,才連帶替二十萬兩餉銀,用了「金蟬脫殼」之計,竟一五一十,毫不隱瞞的說了。

齊寡婦聽得不住點頭,好象對於他說的事,有點明白似的,笑著說:「楊相公語出真誠,確是位光明磊落的英雄,我說,象相公這樣英俊,怎會和權監混在一起,幸而我預料一步,不讓他們胡來,否則,便把事情辦糟了不過那位劉孝廉這條‘金蟬脫殼’計,還是白廢,而且……」齊寡婦話未說完,兩個丫環出來,把羅幃兩面一分,嬌聲報道:「酒筵齊備,清貴客入席。」齊寡婦停停而起,向楊展笑道:「山居粗餚,不成敬意。」一面卻向丫環問道:「老道爺進來沒有?」丫環說「道爺已經差人知會,說是有事羈身,在前廳和眾寨主一塊兒吃喝了,明天再向楊相公陪話」齊寡婦向楊展笑說。「我義父有事失陪,楊相公這半天沒進飲食,定然餓了,請裡面坐吧。」說著,把手上團扇一揚,露出白玉似的皓腕。帶著一隻通體透水綠的翠鐲,奪目耀睛,益增嫵媚。楊展情不自禁的盯了幾眼,跟著她進了十錦格的穹門。這一面是錦繡輝煌的起居室,佈置又是不同。只覺處處珠光寶氣,和華燈畫燭,掩映生輝,目不勝收。一張菱花形的鏡面小圓桌上,幾色精緻菜餚,兩副犀杯象箸。一個傳婢,過來捧著酒壺,侍立一旁。齊寡婦讓楊展坐定了,自己在主位相陪。

吃喝之間,楊展對於二十萬餉銀,毫役關心,只惦著虞二麻子的安危,故意繞著彎子說;「為了想報答虞二麻子一番情意,不想繞上二十萬餉銀的事,而且無意中破壞了夫人大事,未荷夫人譴責,反待以上賓之禮,實在慚愧之至,剛才夫人話未說全,似乎對於那批餉銀,已在把握之中……」剛說到這兒,側面一重湘簾晃動。閃出一個包頭扎腿,揹著寶劍,穿著一身青的短裝女子,步趨如風,到了齊寡婦身邊,在她耳邊低低的說了幾句。齊寡婦微一頷首。那女子便倏然退去。齊寡婦向楊展瞧了瞧,嫣然一笑道:「楊相公!你到現在。還以為我們垂涎二十萬兩餉銀哩,如果我們目標只想把這批餉銀得到手中,你貴友這條‘金蟬脫殼’計,倒真有用,因為餉銀一改道,路途太遠,我們自然無法可想了。」她說到這兒,格格一笑,親自拿過酒壺,替他斟了一杯,然後又說道:「二十萬兩銀子,數目並不小,但是我們還沒把它放在眼裡,我們要截留它的大主意,不在於得到這批餉銀,而在於使這批餉銀不入官軍之手,目的在現不管它怎樣改道,只要摸準他們的路線,一樣可以下手,一樣可以使官軍得不到這批響銀,貴友那位劉孝廉,確是向洛陽投到了公文,孫督師把這二十萬兩餉銀,當然視同命根。勉強湊集近身的一支隊伍,確是星夜渡河,向延津滑州一路迎上去的。

我們在十三里堡邀截失敗,還在官軍渡河之後,但是我在那時,立時算定餉銀迂道改途,必定由沙河鎮走小道,奔廣平大名邊境走的,由大名再奔南樂濮陽,繞入河南滑州,再從衛輝奔黃河渡口,你想這一迂道遠繞,騾車裝著二十萬兩銀餉,走的又是小道,要多走多少路程,要多走多少日子,才能繞入河南境界。不瞞你說,渡河迎護餉銀的官軍,剛趕到滑州,還沒迎出河南邊境,我已派人星夜趕赴大名,邀同那一路幾家山寨,便把二十萬兩響銀截下了,非但截留了餉銀,而且把那位欽差太監王相臣,以及保駕的虞二麻子,一起生擒活捉,馬上便可能上塔兒岡來了。」

楊展一聽,涼了半截,「金蟬脫殼」變成了「一網打盡」。非但白費心機,救不了虞二麻子,連自己主僕,也成了自投羅網,在人家掌握之中了。劉道貞夫婦和曹勳,在虎牢關,還以為妙計成功,眼巴巴等著自己,結伴還鄉哩。真糟!糟透了!他暗暗難受,半晌沒有出聲。

齊寡婦家言觀色,肚內雪亮。不禁噗嗤一笑,兩隻眼卻不斷的在他臉上掃來掃去,而且不斷的問他:「武功何人傳授?尊夫人名震川南,得意的是那門功夫?四川情形怎樣?」等等的話,楊展心煩意亂,又不便不順口答話。心裡有一番話,想說出來。卻又難以出口。一時摸不準對方這樣厚待,有無別意?這種智計百出,雄據一方的巾幗怪傑,性情最難捉摸,和雪衣娘虞錦雯是另一路道,說不定,一翻臉,便成怨仇。在他心腸紛亂,食不知味當口,不料齊寡婦突然說道:「楊相公一心想救虞二麻於,除出香巢血案一層關係以外,還有別的淵源沒有?」楊展說:「虞二麻子也是同鄉。」齊寡婦笑道。「大約是看在一位虞姑娘面上罷?」楊展吃了一驚,立時明白,他們乘我主僕昏醉當口,連我們行囊都搜查過了,她沒看到鹿杖翁那封信,怎會知道虞錦雯和虞二麻子的關係。當面不便點破,點著頭說:「虞錦雯是我一位義姊,是虞二麻子的侄女,不過在京時,並沒和虞二麻子見過一面,事後才知道的。」齊寡婦笑道:「現在虞二麻子已落他仇人之手。性命只在呼吸之間,他仇人便是浮山嶺寨主飛槊張。」楊展說:「我在沙河鎮聽虞二麻子說起早年和飛槊張結樑子的事,不過當年虞二麻子當差應役,身不由己,一鏢之仇,情或可恕。」他說到這兒,俊目一張,英氣勃發,侃然說道:「我自身尚且落入夫人掌握,雖蒙禮待,總是萍水初逢,當然不能替他求情,不過夫人智勇兼備,胸襟勝似丈夫,餉銀既已如願,象這種年邁退役,不足重輕之人,殺之不武,何不網開一面呢?這是我隨便一說。夫人智慮周詳,自有權衡,魚已落網,我也不便代他屈膝求命。」他說得不抗不卑,語氣之間,也有點露出鋒芒來了。齊寡婦微然一笑,突又問道:「欽派太監王相臣,應該不應該網開一面呢?」楊展脫口說;「這種禍國權監,人人得而誅之。」齊寡婦介面道:「相公也恨這種人,和這種人混在一起的人,也不是沒有可殺之理。」

楊展一聽,語帶冰霜,暗喊「要壞了,虞二麻子老命難保。」一時沒法答腔,卻聽她又緩緩的說:「這些小事,不必掛懷,明日便有分曉。」她撇開了虞二麻子的事,卻談起天下大勢來,嬌音嚦嚦,雄辯滔滔,有許多事,楊展還從未聽人說過,從她這番話裡,可以窺測她雄心不小,江湖上把他當作綠林英雄,還是小看了她,想不到陰差陽錯,碰到了這位紅粉怪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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