裟蹶低聲問道:「白盟主,莫非你懷疑那人掘洞躲入地下?」
司徒蕾揚開闔上的摺扇,輕輕揮搖。她淡然應道:「除此之外,莫不成還有別種方法?」口氣十分不善。她一向不大瞧得起這個荒淫無度、卑劣陋惡的道人。
裟蹶道人乾笑一聲:「盟主教訓的是。但若他真躲入土下,他又如何呼吸呢?何況,此人年紀不過二、三十之數,又怎可能練成絕氣不死的奇功‘龜息大法’?」一副謅媚討好樣的裟蹶,自以為是地提出中肯的建言。
司徒蕾嗤之以鼻,不屑回答。
司徒千秋則狂笑道:「裟蹶觀主,你莫要輕視此人。他可是中原百年難得瑰寶!若是他肯入我盟,則不啻等於一派之力。」
裟蹶道人,臉上泛滿不信的神色。但他也不再言語。他暗自內心忖道:「這勞什子‘孤獨’豈有如此功力?哼!不過也好。等會找到,一掌劈了他,好讓‘白手’這小娃兒,為我傾心,哈!哈!」
這時,在場諸人兀自沉緬於各自的思緒。
沒有人知道,他們即將成為這列名「寂夜三戰」之一的「問天之役」的親身見證。
獨孤寂心,沉伏於無盡的暗寂。
在氣勁的突暴隔離作用下,身邊的沙土,完全沾不著身子,這正是「天地無極」的「冥合」的玄秘之處。
他已與大地融合為一,再無分彼我。
他靜寂地潛隱於土的深處!
大地的呼息,朦朧旋忽。
他經由地表下生命的傳息,徹底掌握住地上人的所有動作。
這「白手」智計當真過人,竟可猜到他躲於土中。
不過想來,她也無法明白,他不需掘洞便可隱於地中的奧妙吧!
另一旁揮放著驚人氣勢的男子,必是「黑手」司徒千秋。
司徒千秋,好強的氣勁!竟能透土而入。
他感到一股戰意。
一股令他急想出士的熱切戰意。
那是很單純的為戰而戰的真切心意。
他的血,慢慢佛騰。
甫入武林以來,獨孤寂心便接二連三地遇到當代高手。這使得,獨孤寂心靜寂已久的熱血,逐漸解凍,並且,為之奔騰狂衝。
「孤獨」不是應該冷如冰,寒如雪嗎?
為何,他還有這等血脈直衝的刺奮感?
唉!
他又一次苦笑!
司徒蕾眸裡智慧的神光,愈發燃烈,得知沒有任何挖掘痕跡之後。
她的眼竟奇異地亮得連星光都得自卑。
她那雙美眸,緊盯著焦黑的森林。
彷彿,他,獨孤寂心,隨時會蹦出來似的。
她的眼,似乎看到某些旁人見不著的事物,或者,該說是她的眼,即是她的智慧,她那與天比高的超凡智慮。
突然間,她下了一個決定。
一個可以說是怪異莫名的決定:「所有人,撤回問天樓。」
她竟然要所有的「黑盟」成員,撤回「問天樓」?
噫?
裟蹶與其他人頓感疑惑。「白盟主,這是為何?」
「不用多說。照做!」司徒千秋想都不想便道。他一向支援他的小妹的任何決定。是以,他斷然截去裟蹶的問話。
於是,「黑盟」所屬,當下動作起來,紛紛退往「問天樓」。
司徒千秋對於司徒蕾的決定,並不訝異。
他早便熟知,司徒蕾智計的層出不窮與稀奇古怪,而他也深悉,司徒蕾智慮的可信度。
絕無可慮!這是他對司徒蕾的評論。
而更重要的是,獨孤寂心確實在林中。獨孤寂心還在。絕對還在!
他感覺得到。司徒千秋的直覺,鮮明地透露著這樣的訊息。
獨孤寂心的精神氣勢,好似進入冬眠一般。
那是一種玄異的感覺。一種無聲無息,卻又彷彿無所不在的魔幻氣息。
但確實存在。司徒千秋知曉。司徒蕾也清楚。
他是不是在等待?獨孤寂心是不是正等著?是不是?
也許是吧。
司徒千秋與司徒蕾對看一眼,他們獲得共識,非常明朗的共識。
「他要的是我們!」司徒蕾心中想著。
一陣吵雜的移動聲,響起。
他們的人手,退去。
潮汐般的離去。
一瞬間,人的氣息,驟地稀薄。
寂靜的夜林裡。
一面,只剩「黑白手」。只有他們兩人。
他們在等他。
那絕強的司徒千秋。
那極智的司徒蕾。
正等著他。
一種強烈的情緒,猛然暴漲。
那是悲壯的殺戮感。
就像是與「鬼域」的極兇鬼物對決一般的激昂與哀傷。
激昂於對決的激厲。
哀傷於生命的遽逝。
他難以遏抑那樣熟悉而飛躍的悲壯。
自他踏人江湖後,算得上是久違的這樣的情緒,令他心流濤蕩狂浪。
然而,現在處於人間的他,對於這一絲死灰復燃的情慟,卻另外帶著一種幾乎是漠然的疏離。
但不久後,便開始沸騰,佛騰著充斥於心頭。
漠然逐漸蒸發。
疏離逐漸解散。
於無數的生死交纏中,總有種清晰跳脫的明悟。
但,它卻又隱隱約約,虛虛懵懵,很難具體捉摸之中的深意。
這似乎矛盾,但確是事實。
生與死的奧秘……
或許,只有在生死難關中才能體會、才能破解、才能思化。
他,得去!
「黑白手」是他必須過的關。
難關!
司徒千秋銳利的目光,愈發刺眼。
因為,他出現了!
獨孤寂心出現。
森林的一處地面,突然隆起。
土離、地分、洞開。
人浮。
獨孤寂心那孤絕的俊臉,從上中驟然冒起。
他陣裡的神光,跨越虛空,不受深墨黑夜的限制,直罩司徒兄妹。
司徒兄妹心裡不禁一凜。
獨孤寂心彷彿被大地拱起似的,緩緩由上裡升起。
他的身旁,飄浮著一團若隱昔現的氣旋。
好怪異的景狀!
司徒千秋一看,他體內本已沸騰的熱血,愈加升躍、狂野、焚飛。
獨孤寂心那虛虛蕩蕩的氣暈,正是絕級高手功行至深的狀態。
「哈!」司徒千秋嘴角冷然揚起一絲滿足的笑意,他總算遇到一個難得相敵的強者。總算!
獨孤寂心仔細觀察,依然靜立的「黑白手」。
司徒千秋雙手負後。他身上的青衫,隨風搖擺,頤下長鬚,也微微拂動,如劍般銳利的眼神,從頭到尾細細查覷著獨孤寂心。
司徒千秋似乎相當「瞧」得起他。
司徒蕾則隨意站著,她那靈智的雙眸,賂帶好奇地盯著他。
司徒蕾雖身著男裝,但那自然天成、優雅無雙的神韻,卻仍是不稍遜色地迎面襲來,倍添遐思、令人傾醉。
司徒蕾春鴛般的美聲,說道:「你定是,獨孤寂心?」
獨孤寂心,點頭。
司徒蕾復又道:「閣下的潛身之計,可讓我傷透腦筋啊。」
獨孤寂心靜靜地聽著,他沒有說話,既不贊同,也不反對。
不過當今之世,有多少人能獲得使「白手」傷透腦筋這樣的殊榮?
恐怕,獨孤寂心也不知該怎麼回應吧。
司徒蕾玉手輕搖;秀致的麗顏,閃過一絲惡作劇的笑意。
獨孤寂心正在思索,她那縷笑意所為何來時,一道迅疾的白影,從司徒蕾的袖中竄出,徑打獨孤寂心。
獨孤寂心皺了皺眉,他右足輕抬,腳尖輕輕點於白影的頂端。
「啪!」一聲悶響。
白影緩緩飄落。
是條白絲中。
獨孤寂心眉微微挑起。他想:司徒蕾的功力,絕不容小覷。
她竟能以氣御物,讓極柔的物品,瞬間變成傷人的利器。果然不愧為「黑盟」的兩大支柱之一。
司徒蕾抬腳一頓,人飄然來到絲巾飛落處,玉手微撈,絲巾已然在手。司徒蕾去勢不停,右腕輕抖,白絲巾隨著甩飄,一道白濛濛的煙霧,赫然呈現於獨孤寂心眼前。
獨孤寂心豎掌,硬擋。
白絲巾輕柔地轉個彎,纏上他的手,再一擺晃,聚束如棍,戳向獨孤寂心的雙眸。
獨孤寂心右手略一伸縮,登時脫離白絲巾的縛綁,化掌為指,向絲巾點出三指。
「噗!噗!噗!」
三響過後,絲巾受力狂震。
司徒蕾冷哼。她猛地輸勁,白巾復又伸縮宛若怪蛇,略一彎折,從下方襲向獨孤寂心的胸膛。
獨孤寂心捏手成爪,隨意灑出,一波波翻騰的爪浪,夾帶著漩渦似的小氣旋,徑敵絲巾。
司徒蕾右手一振、一圈。那絲巾驀然畫圓,改卷往獨孤寂心探出的只爪。
「啜!」
一陣中帛撕裂聲響起。
絲巾被獨孤寂心右手那暴烈迅電般的動作所帶起的激嘯狂流,撕碎。
就在漫天碎絲飛舞時,一道白光,驀然衝出,疾若狂風地射向獨孤寂心。
喝!好個「袖裡劍藏」。
司徒蕾稱譽武林的絕招奇式。
獨孤寂心仰體斜身倏退,雙腳連環踢出。
司徒蕾雙眸精芒疾閃。她優雅地回個身,衣袖翻飛,賴以縱馳江湖的絕技「袖裡劍藏」
之「天隱耀」展出。
霎時,獨孤寂心眼前,俱是由她的袖裡乍然透出的劍芒刀光。
獨孤寂心雙腿一收一彈,身子驟地拔起,避過她的雙劍,翻身著地。
「鏗」!
心劍從獨孤寂心背上跳起。他右手食指一引,心劍仿若有條線繫於獨孤寂心手上一般的彈縱自若。
獨孤寂心食指微微轉圈,心劍虛沾於指上,也隨著他的動作虛畫一圓,一輪劍氣成形,緩緩推出。
這正是「氣脈」的「輪芒擊」。
司徒蕾一驚,細削纖美的身軀,加緊擺動,她長袖疾地狂舞,每一揮撒,必有一道白芒,從中蹦出,著實令人目迷神茫。
心劍發出的氣輪,很快地與司徒蕾的劍網,正面衝擊。
「蓬!」
勁氣交擊聲悶然揚起。
「啊!」一聲嬌呼。
司徒蕾秀足一蹬,纖細的身子,斜飛急退。她於空中轉了幾圈,嬌俏地安然落地。
司徒蕾略帶驚詫的視線,來回逡巡於自己微微顫動的雙手。
卓立一旁的司徒千秋,眼內泛滿戰意。
他的黑袍,受力輕輕浮動。顯然,已蓄勢待發。
獨孤寂心食指再一挑,心劍人鞘。
他的孤寂身影,在夜的闇然渲影下,更顯得飄渺無實。
司徒千秋已出手在即。
獨孤寂心瑟寞的眸神,落於司徒千秋的臉上。
兩雄,相視!
殺機,森騰!
寒氣,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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